第二演 琳琅夢(119)
湛湛青空, 獵獵龍旗。朝拜百官中之上,供奉的蒼天牌位前,燔柴爐中烈火燒灼。
已經更換了祭服的樓西朧看著珠簾外延綿向上的紅毯, 袖子裡的手忍不住收緊了幾分。
站在中層平台上按劍平視的翟將軍, 雖頭盔上的紅纓叫風吹的拂動不止, 身姿卻仍然是巋然不動, 即使滿頭華髮, 仍舊是一派頂天立地之姿。在他身旁的台階下,身著官服,手捧遺詔的林明霽目光越過跪地的百官,看向了垂著簾子的南華門。
樓西朧便在那簾子後。
眼見著時辰已過,天子遲遲未出, 地上群臣雖然仍是伏地之姿,卻已有人目光交彙起來。
伏在地上的趙息玄跪在第二列, 身後騷亂似乎分毫也影響不到他的恭敬姿態。
就在跪在第一列的文官用眼角餘光交彙時,一雙靴子忽然從左側走來, 最後站定在了台階前。
文武百官都已跪拜在地,來者又會是誰?
有人目光悄悄上移,以伏地的姿勢看清來人相貌時忽然一震——來者竟是被打入死牢的太子!
今日是新皇的登基大典, 他何以能出現在這裡?!
就在看清的人心中生出驚疑之際, 一雙靴子又從右側走來,同樣是停在了台階前。這兩個唯二站立的人,彼此間互看了一眼。
“嗚——”
身後樂師忽然吹響號角, 而後雄渾的‘始平之章’奏響。文武百官聽聞此聲,無論跪拜在前還是在後,此刻無一不是雙臂伏低,額頭牴觸麵前的石板。
莊重祭服自紅毯上拖曳而過, 在行至紅毯正中間時,那兩個姍姍來遲卻站在百官之首的人各自撩開衣襬,單膝跪倒下來。
腳步在他們麵前有了片刻停頓,跪在第二列的趙息玄鬥膽抬起頭來,沿著衣上的龍尾一路向上,正看到頭戴十二垂珠冠冕,身著黑紅祭服的樓西朧。他到底年紀不足,氣勢不足,這一身穿在他身上,尊崇有餘威儀不足,朗朗日光照在他臉上,雖是珠玉華美,卻也因為毫毛畢現,顯出了他臉頰上那絨絨的惹人憐愛的一層。
他恨不得想伸手過去捉他衣袍下的腳踝。
並未察覺這滾燙目光的樓西朧隻看了一眼跪在腳邊的二位兄長,便拾級而上,往那更高的地方走去。
站在中層平台的林明霽見他走來,俯身抬手,將手中遺詔奉給他。樓西朧自他手中接過,在這一時刻,林明霽本不該抬頭的,可是他卻抬頭了,二人目光相對。
焚燒著祭品的爐中熱浪滾滾而來,吹拂起了林明霽的鬢髮,讓他衣袍間都彷彿灌進了風一般。樓西朧就在眼前那搖曳不止的垂珠中與他對視。
“皇上,該行祭天禮了。”林明霽溫聲提醒他。
本在這裡駐足的樓西朧聽從他所說,接過他手中的遺詔,往更高的地方走去。在他登上最後一層台階時,樂師所奏的‘始平之章’變為了‘奏平之章’,跪在下麵恭迎新皇的群臣紛紛起身。
隨著他們一起起身的,還有樓曳影與樓鳳城二人。
二人勢力不必多說,皇上在時都已經能在朝堂上翻雲覆雨。隻因後來皇上並未從他們中抉擇,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四皇子之後,又傳回了翟將軍回京監國,那些黨羽才沉寂下去,如今這二人再度出現,有些人的心中就不免起了波瀾。
難道他們還有翻身之機?
無視身後各方勢力的灼灼目光,起身後的樓曳影樓鳳城二人皆舉目望著前方。
祭完天的樓西朧轉過身來,下方本叫他仰視的二位兄長,此時正仰望著他,他張口想要宣旨,隻口唇張開,卻冇有發出聲音,他下意識的去看站在左下位的林明霽,見他在那裡才終於發出聲音來,“今朕繼位——”‘朕’之一字,讓他平白生出了些勇氣來,“今朕繼位,爰布溥恩,與民更始,當大赦天下。”
百官在下山呼‘萬歲’。
“罪無輕重,鹹赦除之。”
“免樓曳影樓鳳城二人流亡之刑,封一字王兼領六部。”
一字王便是能手握實權的皇室宗親,曆朝曆代,並非冇有皇子為官的先例,隻大多封個少卿或閒散王位,給予實權的少之又少。更何況這二位皇子還因謀逆之罪被先皇關入了死牢。
就在眾人心中嘩然之際,本是太子的樓曳影卻屈膝跪了下來,他語氣中冇有分毫不甘,頭也垂的極低,“臣謝皇上恩典。”
樓鳳城遲疑片刻,也是屈膝,“臣謝恩。”
……
繼位大典一過,樓西朧便回宮去了。
樓曳影樓鳳城二人皆因之前被貶,隻穿著一身錦衣來了登基大典,如今他們二人絕處逢生,又被新皇封了王位,從前的黨羽不論真心還是假意都走到近前來恭賀。
趙息玄也不例外,他本是高貴妃一手扶持,如今高貴妃不在了,他也自然是樓鳳城的黨羽。
“恭喜睿王。”
站在眾人擁簇中的樓鳳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並冇有作聲。而在他身旁的樓曳影,卻在百官圍上來恭賀之前甩袖離開了。
“以後同在朝堂,還請睿王多多提攜。”無視樓鳳城的冷冽態度,趙息玄仍是殷勤奉承。
一旁的官員也紛紛附和。
樓鳳城如今卻有些厭倦這些虛與委蛇似的,嗤笑了一聲,“提攜?我不過是個剛剛死裡逃生的囚犯罷了。如今自顧都不暇,如何能提攜諸位。”說罷,他臉色一冷,伸手排開眾人與樓曳影一樣揚長而去。
……
今日趙息玄心情頗佳,身旁下人都問他,“老爺,您這幾天怎麼看起來開心的很?”
“新皇登基,普天同慶的喜事,我不該開心麼。”下了轎子的趙息玄口唇含笑,抬腳往自己的府邸走去。
下人被他說的一怔,看他腳步帶風,也跟著追了進去。
身上朝服到底還是厚重了些,趙息玄剛一回到房間,便將朝服褪下遞給了身旁的婢女。
“老爺,這是柳大人孫知府的拜帖,您看看。”下人趁著他換衣裳的空檔,將一眾達官貴人送來的拜帖遞給趙息玄看。
趙息玄斜眼睨了一眼。
如今朝局漸穩,見他仍舊是風光無二的趙大人,那些巴結的東西又都湊上來了。
“收著吧,明日下朝後讓他們在會客廳等我。”捏了捏衣角,趙息玄唇畔又揚起了微妙弧度。
“是,是——”下人喜笑顏開,可見他也冇少拿那些人的‘甜頭’,“大人,今兒還送來很多賀禮,你要不要過個目?”
賀禮不過是個送錢的明目,趙息玄自然冇有不收之禮。下人也是機敏,將那一個個纏著紅綢的大箱子抬了進來。趙息玄一個一個的揭開,珍珠金銀——都是些看膩的俗物。
在他興致缺缺正要吩咐下人將東西堆進庫房時,一個箱子忽然動了動,下人嚇的一個趔趄,趙息玄卻來了興致,讓下人將那箱子打開。下人聽從之後解開了紅綢,而後打開箱子,箱子裡出現一個身材玲瓏衣衫單薄的少女。
少女抱臂坐在箱子中,可憐可愛的一雙眼,濕的有些嫵媚。
下人馬上明白這也是一樣禮品,諂笑道,“大人,這是兵馬司吏目送來的,您看——”
都說男人愛才愛色,趙息玄也不例外,他伸手撫了撫少女的脊背,又摸了摸她的瓊腮雪頸,少女也是乖巧,抱著他的手臂往自己臉上摩。用一雙多情的眼挑看著他。
“奴才這就把她送您房裡去。”下人自以為洞悉了大人的心意。
到底是風情太過,顯得有些媚俗,趙息玄毫不留情的將被少女玉臂抱著的手收了回來,“把這個禮物原樣送回去吧,其他的都留下。”
“大……大人?”方纔他明明親眼看著自家大人見到金銀時目無波瀾,見到這嬌嫵少女時,分明顯出了幾分興致。
趙息玄從旁邊的箱子裡拿出一錠銀元,彷彿摸少女的瓊腮似的摸那銀元下的官印,“千金易得,佳人難尋。”他語氣千般柔情,偏偏是看著一錠銀子,“隻我偏偏是個俗人,就愛這些金銀俗物。佳人麼,還是留給那些愛色的去憐惜吧。”這話說的真假參半,金錢美人,哪個男人不愛?隻他自己是個小人,卑劣齷齪的不行,卻偏偏喜歡那媚態橫生卻又渾然不知的美人。最好這美人地位尊崇,最好這美人是皇親國戚,最好名如其人,都帶個高不可攀的‘月’字。
隻當自家大人潔身自好,隻愛金銀的下人將裝著少女的箱子抬了出去,卻不知房中的趙息玄色膽包天,肖想的是他們連看都不敢看一眼的人。
……
瑞獸口中吐出一泓清泉來,清泉流如池中,蕩起氤氳霧氣。
在這靜靜的流淌聲中,響起了宮女壓低的一聲——
“林侍郎。”
知道今日曆經繁冗繼位大典肯定是累壞了的林明霽,特來過來看樓西朧一眼
,“皇上呢?”
“皇上在裡麵沐浴。”宮女頷首。
林明霽看了一眼,隻見殿內霧氣飄蕩,穹頂瑞獸無不叫燭光照射的熠熠生輝。
“奴婢進去稟報一聲。”看林明霽冇有離開的意思,宮女便要掀開簾子進去。
“不必了,我等著就好了。”
宮女雖覺得奇怪,卻也冇有說彆的,低頭退到了簾子旁。
半個時辰之後,聽得水聲淋漓,幾個宮女便捧了帕子和更換的衣服進去。
方纔醒來的樓西朧便在宮女的攙扶下走出了浴池——他如今又是皇上,無人敢叫醒他,本隻是因為今日大典太過疲憊在沐浴時閉眼小憩了一會兒,冇想到竟是一覺睡了過去。
叫溫水泡了許久的手臂泛著微微的紅,宮女為他仔細擦拭著。
“我睡了多久?”
“回皇上,剛一個時辰。”
叫熱水泡的筋酥骨軟的樓西朧披上衣服,走起來還有些搖曳,加上麵頰叫水汽釀的發紅,便是如喝醉了一般。宮女將麵前的簾子為他掀開時,林明霽正站在硃紅的柱子下,他見到樓西朧正要開口,卻見眼前的樓西朧眼睫微垂,唇色豐盈,額間剛剛擦拭過的皮膚,因為熱氣浸入了骨頭,又在此時沁出一點汗液來。林明霽這般君子,見著眼前這副場景,無端端自腦海中想出一叢牡丹來。正是酒液傾灑,醉的滿池牡丹花顏含羞。
樓西朧此時也看到眼前有人,黑鴉鴉垂覆下來的眼睫抬起。
咚——
胸腔震顫,真真切切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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