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17)
一陣夜風吹來, 宮中燈燭漸次熄滅。
眼前懷有身孕的皇後跪倒在地,拉著麵前人的衣襬乞求,“還請父親幫女兒這一回。”她眼淚漣漣, 因為孕肚的壓迫, 隻是跪著就已經是臉色蒼白。
“我貞家能承襲百年, 便是因為深諳獨善其身之道, 我如今怎能為了幫你, 將整個貞家賭上。”
“若父親願意襄助,我做了皇後之後,必定保貞家百年榮華。若父親不願——女兒就隻有一死!”
勸說不過,在女兒的涕淚漣漣中,他還是答應了。
他站在門口, 見彼時韶華青蔥的皇後向站在門口的他走來。
“我為你賭上了貞家,你不能負我。”
“我必不負你。”
正因看到了二人情消恩斷的以後, 眼前這一幕便如夢魘一般,他悚然自床榻中驚醒過來, 伏在床沿猛地嘔出一大口血來。
“皇上——皇上——”宮人連忙擁簇過來。
這一口心頭血嘔出,他也知自己這一回真的是大限將至了,將名醫留下的藥丸囫圇吞下, 他對左右道, “傳太傅,翟將軍林侍郎覲見。”
“是。”
等身旁的宮人領命離開,他又召來一人, “將太子與三皇子帶過來。”他本想多關他們一段時間,讓他們好好反思,可他已經冇有時間了。
……
懸在頭頂的花鳥紋銀香囊自孔隙中嫋嫋生出香霧,榻上睡去的樓西朧卻忽然驚醒過來, 他掀開床帳,見守夜的宮女伏在床沿上睡去,不忍吵醒她,便隻撩起半邊床帳,輕聲滑下了床榻。
桌上金盞中的蠟燭已經燒了過半了。
樓西朧扶著桌沿站了一會兒,正欲返回床榻時,忽然聽得門外一陣喧嘩。睡在床沿旁守夜的宮女也驚醒過來,她正下意識的要去看床榻中的四皇子睡的好不好時,宮門忽然打開了。
“皇上召四皇子即刻前往承明殿。四皇子——請吧。”
守夜的宮女這才發現樓西朧不在床上,她看了一眼門口的宮人,連忙端正跪好。
樓西朧雖然詫異父皇為什麼深夜召他前去,卻也還是跪下領了旨意。
同樣被驚醒的玉青臨出來時,隻見到樓西朧離開翠微宮的背影。
……
承明殿外,禁軍林立。
眼前這一幕,不知怎麼讓樓西朧想起了父皇傳位給他的那個夜晚。
“四皇子,皇上已經在裡麵等你了。”看到樓西朧停下腳步,已經走到門口的宮人回頭向他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樓西朧這纔回過神來,抬腳跨進了承明殿中。
承明殿的煌煌燭火,驅散了一些樓西朧心中的不安——上一世時,父皇病體垂危,這承明殿裡隻點了兩盞燈燭。最倚重的兩個兒子死在宣武門,父皇無可奈何纔將皇位交給了他。
走進內殿之後,看到兩個跪在屏風外的身影,樓西朧心中的不安又少了一些——太子與三皇子如今都還活著。
“兒臣見過父皇。”
聽到他的聲音,跪在地上的太子與三皇子皆側首看了他一眼。二人重傷未愈,又在天牢裡拘禁了幾日,狼狽是不必說。
方纔一直落下的帳子,被兩個宮婢向左右捲起。
“四皇子請起。”
這熟悉的聲音令樓西朧抬起頭來,這一次他終於看清了,站在他父皇身邊的,的的確確就是林明霽。二人多日不見,再見他風采已經勝過往昔萬般。
樓西朧望著他站起身來,林明霽與他目光相對,風清月朗,一如從前。隻是須臾間,那目光又移開了。仍舊跪倒在地的三皇子因為傷勢過重,身形搖晃了一下,他伸手按在地上,才讓自己冇有狼狽倒下。
樓西朧看了他一眼,想伸手攙扶,此時此地卻又不敢。
被林明霽攙扶坐起的皇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兒子,“你二人之過,朕本不該赦免。”
太子如今的眉目與從前的沉靜相比,卻是如死水一般。加上他傷了臉頰,繃帶層層包裹,更看不清他的神色了。
“即便不殺了你二人,也該廢了你們。”
二人都知此時此刻應該向父皇認罪,方纔能免了牢獄之苦。隻二人俱是恨意未消,雖然跪在一起,彼此間卻不看一眼。
皇上怎會看不出這二人之間的間隙。
“咳咳——咳咳咳——”
“皇上。”
“無事。”用手臂撐著自己更坐起來了一些,皇上看向一直望著跪在地上的太子的樓西朧,“西朧。”
樓西朧被父皇一叫,微怔一下後抬起頭來,“父皇?”
“過來。”眼下,他也知這個兒子纔是最好的選擇了。從前他嫌他優柔寡斷,嫌他資質平庸,可當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離去,這麵慈心軟,不爭不搶的四子,反成了最可貴的那一個。
樓西朧從未得父皇這樣愛憐的目光,他一時不知作何反應,還是太傅提醒了他一聲,他才走到了床榻前。
“父皇。”
枯瘦的手自被衾下伸出,將他的手握住。
“朕如今給你兩個選擇,一,朕念你手足情深,放了你二位兄長,二,朕下旨處死二人,將皇位予你。”他說這句話時,定定的看著近在咫尺的樓西朧。
樓西朧聽到最後一句時,險些因為驚懼將手掌抽出,可父皇緊緊的抓著他的手,竟攥的他指骨生痛。
“西朧,你如何抉擇?”
樓西朧冇有分毫遲疑,“請父皇饒恕二位兄長!”
“你不想做這個皇上嗎。”
“兒臣資質愚鈍,又不是治國之材,連其他兄弟都不及,更不要說與二位兄長相較。”樓西朧自始至終,都冇有想過皇位。尤其是他還為這皇位死了一回,現在更是避之不及,“還請父皇三思!”
這麼近的距離,若麵前的人有片刻的不真,他都看得出來。可眼前人偏就是這般。
感覺到父皇握著他的手鬆開了一些,樓西朧的牙關這才停止戰戰。
看到冷淡的父皇對他示出懷抱,樓西朧俯身下去,靠在了他的懷中,剛纔緊握住他手腕的手,此時萬般慈愛的撫摸他的發頂,“父皇這些年慢待你了。”
前世未曾得到的愛護,在此刻,一瞬便叫樓西朧雙目酸澀。
“你二人也都該聽到了。”抱著懷中的樓西朧,皇上又看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太子與三皇子,“四皇子為你二人求情,才留下你二人的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即日起,將你二人逐出京城。”
靠在皇上懷中的樓西朧聽此結果,掙紮想要起來,“父皇?”
皇上自然不是真的要將這二人趕走,他隻是為樓西朧留一個人情——他做了皇上,免不了要他二位兄長的輔佐,如何能讓他們心甘情願的輔佐他呢,便隻有施與恩惠了。
“朕已經遂了你的意思,不要再為他二人求情了。”皇上拍了拍他的脊背,終於將他放開,“太傅。”
太傅上前一步,“臣在。”
“擬旨罷。”
“是。”明黃綾錦織成的聖旨被展開,祥雲瑞鶴,兩邊又有象征天子威儀的真龍。太傅提筆,等著皇上開口。
“自朕奉太上皇遺詔登基以來,夙夜兢兢,不敢自逸。四皇子樓西朧,天惠聰穎,朕意所屬。今朕疾患固久,思一日萬機不可久曠,茲命四皇子持璽即位。”唸到這一句時,皇上氣息已經極其微弱了,樓西朧想要上前,卻被翟將軍攔住,“著侍郎林明霽分理庶政,翟將軍撫軍監國,佈告天下。”到這一句,他終於再難維繼,歪頭跌倒下來。宮人上前去探了一下鼻息,而後哭喪一般,“皇上駕崩了——”
樓西朧聞言,猛地後退幾步,而後跌坐在了地上。
怎麼會……
怎麼會……
“四皇子——四皇子——”看出了樓西朧的失魂落魄,翟將軍以為是過於悲痛所致,他上前來攙扶地上的樓西朧,“還請四皇子節哀。”
“怎麼會是我?”樓西朧喃喃,他是真的被駭住,他以為這一世皇位必定不會再落在他的身上,可為什麼……難道這一切真的不能更改嗎,他所做的努力,到最後仍是改變不了被一劍斬掉頭顱的結果,“怎麼會是我。”
“四皇子?”翟將軍上前一步,樓西朧卻又手足並用的向後趔開了。
得知父皇將皇位傳給樓西朧的太子,在那一刻雖然吃驚,卻並冇有失落,若皇位給了彆人,他或許還會生出怨憤與不滿,若是給了樓西朧……他反而平靜了下來。隻他看到樓西朧得聞父皇死訊之後顯露出的驚懼模樣,心下擔心想要起身去扶,隻他跪了太久,想要起身時,因為身上劇痛又跪倒在了地上,他眼看著林明霽過來,攬著樓西朧的頭將他按在懷中。
“明霽——明霽。”
“我在這裡。”林明霽到底比常人更瞭解他,他知道樓西朧這般反應,除了是因為喪父之痛,還要是對繼位後治理天下的恐懼,“你怕做不好皇上,我與翟將軍一起輔佐你。”
“我來宮裡就是為你。”
“彆怕,一切有我。”他聲音愈發溫柔,竟從這溫柔中又透出幾分憐愛與柔情來。
他隻顧著安撫樓西朧,卻不知字字句句都叫樓曳影聽了去。
樓西朧攥著林明霽的衣領,他此刻心神大亂,隻有與他同生共死過一回的林明霽能讓他穩下心神來。
……
皇上駕崩,趙息玄前來戴孝。隻當他與一眾官員跪在承明殿外,聽宮人宣讀遺詔,得知繼位的竟是樓西朧時,他一時與眾人一樣顯示出了訝異的神色。
隻旁人訝異,是為皇上捨棄文武兼資的太子與三皇子而選中這個藉藉無名的四子的不解,趙息玄的訝異後卻是緊跟著狂喜。
隻皇上駕崩,舉國戴孝。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露出半點歡欣來。
隻當他與眾人一樣哭喊伏地時,他心中竟回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個夜晚——他成了天子。
往後他會受百官朝拜,萬民敬仰,可誰知這天子,竟曾在他的股掌之中。
額頭叩在冰涼的石板上。
手指送進樓西朧的口腔逼他含吮的記憶令他呼吸滾燙,在這一種哭喪聲中,他竟是難耐的吞嚥了一下。
越是高不可攀,越是肖想不得,他越是情熾欲熱,神魂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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