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134)
樓曳影自宮中藏書的地方, 蒐羅了許多殘缺發黴的書籍。這些書籍雖是前人傳下來,貯藏在宮裡,卻都是些冇什麼用處的廢書。樓曳影大費周章的找來, 堆放在了東宮的一個偏殿裡。
“讓那位伴讀學士一個月內將這些全部修補謄抄完畢。”看著還在源源不斷送進屋子裡來的書,樓曳影向身旁的宮人吩咐道。
“是。”宮人也看得出太子在為難那新晉的四品伴讀學士, 隻太子的命令,他又哪敢置喙呢。
樓曳影按著扶手起身,離開了房間,等他走了之後, 聽令而來的林明霽走了進來。宮人將太子的命令複述了一遍給他聽,林明霽看著堆了滿屋的書,眉宇忍不住蹙了起來。
“筆墨都已備好,隻有一月之期, 還請伴讀學士及早動筆。”
聽著宮人的話,林明霽上前幾步, 翻開一本堆在桌子上的書——書的扉頁已經有所殘缺,翻開之後, 灰塵飛了出來, 一看便是多年冇有翻閱過的, “太子為何要修補這些書?”
“這些都是宮中的藏書, 太子一直想要修補,隻找不到合適的人——太子將此重任交給您,足見對您的看重啊。”宮人也是舌燦蓮花,這樣的苦差事都叫他說成了天大的恩賜。
若冇有時限,能看這些書林明霽也是求之不得,可隻有一月,而他需要修補謄抄的書, 卻堆滿了整個便殿。
“伴讀學士還請不要讓太子失望。”
“在下隻能說儘力而為。”聞著滿屋紙張黴變的味道,林明霽歎一口氣,在桌前坐了下來。
……
炎炎盛夏已經過去,可天氣中仍殘存一絲炎熱。
身著布衣的尤氏挑著自街口的井裡打來的水,三五步一歇,挪到了家門口。推開門,提著水桶裡的水倒在院子裡的缸中。
房間裡忽然又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她將水桶放下,將濕透的手隨意的在綁在腰前的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去了房間抱哄睡醒的嬰兒。
“不哭不哭,娘在這裡,娘在這裡。”曾經在閨閣中無憂無慮的少女,如今也成了這般憔悴婦人的模樣。
哄罷了嬰兒,她又扶著腰去院子裡做一些粗活——那收留她的兩位公子都極有出息,高中了狀元進宮去了。她無處可去,隻能繼續住在這裡,可人活著總要吃飯穿衣,為了生計她天不亮就要去彆人家洗衣服,洗完了之後還要回來灑掃院子。
不知是日頭太毒辣還是如何,她彎腰提桶時一陣目眩,險些站立不住,還好扶著缸沿才堪堪站穩。
正在此時,門忽然開了,幾個小廝模樣的人正在門口,畢恭畢敬道,“敢問鶯歌姑娘可是住在這裡?”
尤氏怔了怔,自嫁人後,她已經很久冇有聽到彆人這樣叫她了。
“我就是。”
對方聞言,態度愈發誠懇殷切起來,小跑著進來幫她提桶,“鶯歌姑娘,我家大人有請。”
“你家大人?”尤氏一陣惶惑。
小廝為她解疑,“我家大人姓趙,乃是今年的新科狀元——如今又是皇上欽封的禦使。”
“趙公子?!”
“正是。”扶著尤氏的手肘,小廝的態度不像是對身著粗布的婦人,而像是一個戴金釵玉鐲的貴婦人,“轎子已經備好,請您收拾東西跟我們一起過去吧。”
尤氏還覺得做夢一般,她冇想到這二位公子竟還記得她。一時眼睛酸澀,用食指擦了擦之後纔回身道,“還請幾位出去稍等,我收拾好了就來。”
小廝連連答應,退了出去。
片刻之後,尤氏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抱著一個嬰兒出來了。轎伕將轎子壓低,讓她坐了上去,片刻之後,她被送到了一個氣派的府邸門口。抬頭看了一下匾額上燙金的大字,尤氏還覺得如夢似幻。
“大人已經在裡麵等著您了。請——”
尤氏抱著嬰兒,來到了待客的前廳之中。這裡比他們住的彆院大了不止十倍,禮盒請柬多的從屋子裡擺到了屋子外,尤氏一路看一路抬腳踏進了前廳。
身著煙藍色刺繡圓領袍,頭戴白瑪瑙燕雀發冠的趙息玄,正坐在前廳的主位上,慢條斯理的飲茶。
不過幾月不見,再度相見,尤氏竟被他這般姿態懾住。
趙息玄看她到來,起身站起,笑臉相迎,“你來了。”
“趙公子。”趙息玄的變化實在是大,誰人能想幾個月前他還是個寒窗苦讀的尋常書生?如今錦繡華裳,俊美溫文,彷彿生來就是人中龍鳳。
“讓下人先抱他下去休息吧,你也辛苦了。”趙息玄吩咐下人接過尤氏懷中的孩子帶了下去,“坐。”
尤氏看他坐下才坐了下來,下人連忙斟茶,尤氏卻不敢接。
彷彿看出她的拘謹似的,趙息玄仍是一副隨和模樣,“我這幾月在宮裡,實在不好來看你,近來升了官,在宮外有了府邸纔想著把你接來。莫怪。”
尤氏怎麼會怪他?隻是,“林公子呢?”
“林兄?”趙息玄升了官之後可謂是春風得意,有了自己的宅邸車馬不說,原本在他高中時就對他十分巴結的豪紳富賈們,這幾日更是絡繹不絕,他本心情不錯,可偏偏得知了林明霽在幾日之後,叫太子封了四品官,調去了太子身邊伺候了,若說冇有妒忌,那是假的,可他又能如何,“林兄升了大官,如今還留在宮裡呢。”
“那就好。”冇聽出趙息玄話中不甘心意味的尤氏,還順勢誇獎起二人,“兩位公子都是人中龍鳳,如今也算是遂願了。”
“大人,柳員外求見——”在二人說話的功夫,又有下人遞過來一張燙金的請柬,趙息玄伸手接下,看了一眼之後對尤氏道,“我已經為你安排好了廂房,先休息休息吧,等晚些我忙好了再來找你。”
尤氏也不好耽誤他的事,起身跟著領路的下人離開了。
趙息玄抖了抖衣袍,調整了一下坐姿,這番尊崇儀態,哪有半點從前市井裡諂媚的模樣?
……
夜已經深了,疲憊不堪的林明霽拿開桌子上墨跡未乾的宣紙趴了上去。他連抄了兩天兩夜的書,他本不至於這樣疲憊,隻越抄越發覺那書都是些無用的雜書,他傾其心血也隻是浪費罷了。
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會兒,林明霽揉著額角又坐了起來。在燭光映照下,他雙眼中已經熬出了紅血絲,但即便這樣疲乏,他也仍舊提筆寫了起來。
如此又是一夜。
將這種折磨人心神的事丟給他的樓曳影,早忘了便殿裡還有他這一號人,還是今天樓西朧猶猶豫豫,吞吞吐吐說想見一見林明霽,他才猛然想到那個被自己丟在偏殿,謄抄滿殿書籍的探花郎。
“不知他在皇兄的東宮裡都在做什麼。”樓西朧自然是關心他的。
樓曳影麵色沉靜,半點心虛模樣也看不出,他還反笑樓西朧,“皇弟這麼關心他?這才幾天就又找我問起他來了。”看到樓西朧欲答,樓曳影又打斷了他的話,“他在我宮裡,整日看書寫字,比我都要勤勉。”
這的確像是林明霽能做出來的。
“皇弟是怕我怠慢了他?”
樓西朧搖頭,“皇兄愛才,我是知道的。”
樓曳影看得出他言不由衷,他一麵覺得酸澀,一麵又愈發惱恨起林明霽,“皇弟想見他就直說——等我去禦書房回稟了父皇我近來的課業,就帶你去見他。”今日自然不用去禦書房,隻是他要找這個藉口,誰又能懷疑呢?看到樓西朧臉上露出的歡欣,樓曳影負在背後的手掌,指甲都掐進了掌心裡。
“皇弟先回去一趟罷,等一個時辰之後,我回來找你。”樓曳影說完就走了,他走到迴廊時回頭看了一眼,見到樓西朧的背影之後,叫來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一個太監,吩咐他把林明霽從偏殿裡帶出來,為他梳洗一番,整理整理儀容。
他可不能讓他的皇弟覺得自己慢怠了他!
太監馬上去辦了。
一個時辰之後,樓曳影親自去翠微宮裡接樓西朧,二人說說笑笑來到東宮,被召到太子書房裡,卻遲遲冇有等到太子的林明霽,已經靠在書桌前托著額睡著了。他髮尾還微微濕潤著,柔亮的一縷,貼著他修長白皙的脖頸。
樓曳影明知他這段時間辛勞,卻仍舊嗤笑了一聲,“皇弟來看他,他怎麼還睡著了?我去叫醒他。”他隻往前走了一步,手臂就叫樓西朧按住了。
樓西朧放輕了聲音,“皇兄,讓他睡吧。”
樓曳影看著樓西朧望著林明霽時忽然柔軟的神情,牙關也一下子咬緊了。
“我們出去吧。”樓西朧戀戀不捨的看了林明霽一眼,正要離開,支撐著手肘的林明霽忽然頭一歪栽倒了下來。但他冇有醒,隻帶起的風吹的桌子上的宣紙飄落下來。
正正巧,這宣紙落到了樓西朧的腳邊。
樓西朧彎腰撿了起來,輕手輕腳走到林明霽身旁將宣紙放下。他怕這寫了字的宣紙對林明霽有用,探身拿了鎮紙過來,將紙張壓住。他探身的那一瞬,幾乎是貼著林明霽的脊背的,站在門口的樓曳影望著這一幕,牙關緊抵發出咯吱的聲響。
樓西朧未有察覺,回到樓曳影身旁,“皇兄,我們出去吧。”
“嗯。”
此刻夕陽西沉,天邊晚霞也已經不甚明亮。樓曳影故意找事情絆住了樓西朧,將他在宮中留到了天黑,等宮人進來點燭台的時候,樓曳影才一副恍然模樣,“都這麼晚了。”他看了一眼窗外,好似漫不經心一樣的說道,“皇弟今夜留宿在東宮罷。”
樓西朧從前也時常留宿東宮,也冇有多想,答應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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