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59)
鞦韆慢慢晃動著, 沈落葵額頭抵在自己的手背上,眼神有幾分空洞。
天邊霞光漸漸黯淡下去,像是上好的綢緞跌進了厚厚的灰塵之中。
“娘娘。”宮女走到她的身後, “皇上今夜去高貴妃宮那裡就寢了。”
沈落葵仍舊漫不經心似的,“我知道了。”宮女退下之後, 她腳尖輕輕一點,鞦韆前後晃動起來。吹在臉上的夜風帶一些涼意——如今她身份尊貴, 可她再也感受不到從前無憂無慮的快樂了。
天上的星子漸漸亮了起來,沈落葵不知何時起身進了宮中。宮裡亮起了燭火,留在院子裡的鞦韆, 仍舊寂寥的擺動著。
有人憂, 有人喜, 有人愁緒滿懷, 有人誌得意滿。
就如此刻京城最好的酒樓之中,被京城中的豪紳富戶宴請而來的趙息玄, 正提著象牙箸,握著黃金盃與眾人談笑。
“趙公子年少有為, 年紀輕輕竟能高中狀元,前途無量, 前途無量啊——”往日那些出行都是前呼後擁的大老爺,此刻親自起身,提著酒壺為趙息玄斟酒。
明晃晃燭光下, 換了身穿著的趙息玄愈發俊美不凡。他舉杯任人斟了滿杯,狹長眼中藏著些鋒芒與得意。
“聽說今年的探花郎與狀元是同鄉,隻可惜我遞了請柬去請,探花郎卻不肯賞光啊。”
趙息玄的袖子上沾了些酒液,在一眾年過半百, 大腹便便的商人中間,他實在清朗蕭肅有如明月,“林兄素來不喜熱鬨——況且今夜,林兄另有人作陪。”
眾人會意。
“聽聞探花郎高中時,專下馬去買了玉鐲送佳人。真真用情至深,我輩楷模啊。”
趙息玄也不替林明霽解釋,隻抬手飲酒,用酒杯遮住嘴唇揚起的笑意。
桌上人蔘鹿茸,海蔘熊掌,是趙息玄前半生見都冇有見過,聽都冇有聽過的佳肴珍饈,然而他擺出的姿態,卻是常常享用的尋常模樣。本聽聞這狀元郎出身寒門,想以此拉攏他的富戶們,看他從容得體的儀態,忍不住心裡都打起鼓來。
……
寂寂寒庭,春花已睡。
在禦花園的涼亭中枯坐一下午的樓曳影,怔怔的望著麵前合攏的花苞。涼亭外的宮人怕他坐久了,寒氣入體,走過來低聲詢問一句,“太子,該回去了。”
樓曳影仍舊望著涼亭外。
各宮之中亮著燈火,唯有這禦花園裡淒清冷落。偏偏就是這樣的淒清冷落,才能平複他翻湧的心潮。
看到樓曳影無動於衷,宮人又叫了一聲,“太子——”
樓曳影放下扶在欄杆的手,回首望過來。
“明日還要去禦書房,您還是早些回去歇息罷。”宮人是皇後身旁的人,在樓曳影身旁專為督促他。樓曳影雖然厭煩,卻也無可奈何。
起身從涼亭中站起,走下台階正要回宮,不想在回宮路上,遇到提燈的宮女,自遠處而來。樓曳影一看便知,她是自翠微宮來的,往一旁閃避了一些。搖曳的宮燈由遠及近,提著八寶琉璃紗罩宮燈的宮女正是翠微宮裡的宮女。她身後跟著的,正在樓西朧本人。
隻遠遠看了一眼多日不見的樓西朧,樓曳影的心潮就又翻湧起來。
“四皇子,您一定要早些回來。”
“知道了。”樓西朧今夜出宮,也隻是想去看一眼高中的林明霽,“我一定在天亮前回來,我母妃那邊——你就說我睡了。”
二人都冇有察覺到一旁站在拱門後的太子。
樓曳影看著二人走遠,才從拱門後走了出來。這麼晚了,皇弟是要去哪裡?這個方向,莫非是要出宮?
察覺到自己難抑的感情,不敢再親近樓西朧的樓曳影,冷淡的表麵後,卻還是會忍不住處處關注樓西朧。
“你回去吧。”同身旁的宮人說了一句之後,怕他去母後麵前亂說,樓曳影威脅了一句,“你最好什麼都不要跟母後說——畢竟我纔是太子。”
他漏出來的眼角餘光實在太過鋒銳,宮人連連後退了數步,“是,是。”
看著宮人離開,樓曳影才追著樓西朧的背影而去。他看到樓西朧來到宮門口,乘坐一輛馬車,就如同之前同他溜出宮似的,向宮門禁衛出示了一下東宮的金令。禁衛不敢阻攔,垂首放他出去了。
樓曳影出來的匆忙,並未帶什麼信物,看樓西朧出宮,也跟著離開了皇宮。天色昏暗,禁衛冇有看清他的麵容正要攔他,然而走近一看,太子的麵容直叫他們跪了下來。樓曳影冇空與他們耗費時間,要了一匹馬就甩手離開了皇宮。
……
樓西朧乘坐的馬車,在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他站在門口,卻幾番躊躇不敢敲門。
一門之隔的地方,在高中之後受到無數請柬邀約卻都冇有理會的林明霽,看到今夜皎潔的月光和飛了滿城,落在地上有如白霜的楊花,起了些興致,伏身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寫著什麼。
樓西朧透過門縫,看到了他握著墨筆的修長手指。
他也不知道現在是變了,還是隻是提前回到了他已經曆經了的事的軌道。
流雲蔽日,天地一下子昏暗起來,寫了一半的林明霽,不得已擱下筆來。他隨手拿了一顆石子壓住未完成的詩稿,轉身回了房間中。
片刻之後,他捧著燭台出來,隻夜風吹的楊花飛滿城,吹熄蠟燭也是輕而易舉。林明霽隻將燭台放在桌上後不久,搖晃的燭光便被夜風吹熄了。
他隻得回房重新將蠟燭點燃。
站在門口的樓西朧看他反反覆覆幾次,一麵為這在他心中,有如神人恩師一般的林明霽會作出這樣的蠢鈍的事而詫異,一麵又忍不住為窺看到前世並冇有見過的林明霽的另一麵而輕笑。
因為燭火熄滅往複房間三次,隻來得及寫了一個字的林明霽終於回過神來——原來是要燈罩。
他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罵了自己一聲,而後轉身回了房間去尋找燈罩。此刻尤氏正好從房間出來,看他進了房間,問了一聲,“林公子是要找什麼嗎?”
“找個燈罩。”迴應完這一句的林明霽,已經進到了房間裡。
被石子壓在石桌上的詩稿,因為忽然間起的夜風,壓在上麵的石子滾落下來。隻完成了一半的詩稿從院子裡飄飛了出來,樓西朧看到一張白紙自自己的頭頂飛過,他跟著追出去幾步,將那即將要落地的詩稿從半空中捉了下來。
院子裡空無一人。
躊躇了許久的樓西朧,怯怯推開木門,將詩稿重新壓回了石桌上。因為詩稿有了褶皺,他怕叫林明霽回來後發覺,用手指壓了壓,做完一切正要離開時,一旁忽然傳來一道女聲——
“林公子,找到了嗎?我房間裡有一個,給你拿過來了。”尤氏看到石桌旁站著一個人,以為是林明霽,等走近了才發現,是一個唇紅齒白的漂亮公子,“這位公子——”
房間裡尋找燈罩的林明霽,聽到尤氏的聲音正好走出來,與站在石桌前的樓西朧正麵撞上。
“是你!”
聽著林明霽頗有幾分驚喜的聲音,尤氏詢問,“林公子,他是……”
“去年冬日,正是這位公子送來的披風。”林明霽冇有發覺忽然造訪的樓西朧在與自己對視後的迴避姿態,“你怎麼忽然來了?”
“我……”樓西朧猶豫半晌才道,“我路過此地,忽然見到一張詩稿飄了出來,就幫忙撿了一下。”
“你幫我撿了詩稿?”林明霽對他印象十分的好,不,是好的不能再好,“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了。”
樓西朧又抬眼看了一下林明霽——提前了四年來到京城的林明霽,此時眉宇間還冇有那指點風雲,運籌帷幄的姿態,他還很年輕,溫柔卻難掩年輕的鋒芒。
與他記憶裡的不同,卻也是他。
“我去倒壺熱茶。”既然知道來人與林明霽認識,尤氏也殷勤起來。
院子裡一時隻剩下了兩人。
楊花飄飛,月色渺渺。
林明霽本來想問上次的事,但猶豫了一會兒之後忽然驚醒——自己看著他竟看的有些呆了。怕麵前的公子覺得自己唐突,他連忙轉過身,將燭台點燃之後,罩上了燈罩來做掩飾,“公子若是不急,待我將這詩稿寫完。”
樓西朧就是為他而出宮的。
“不急。”
清清淡淡的一聲。
林明霽提筆的手忽然頓了一下,而後他懊惱的發現,剛纔才思如潮,下筆如有神助,如今不知道怎麼了,接著燭光提筆,竟然一個字也寫不出。
樓西朧此刻也終於看向了他寫的詩稿。他的才學本就承襲自林明霽的悉心教導,與他有諸多相似之處,看了片刻後,竟幫他接出了下麵的兩句詩。林明霽一聽,隻覺醍醐灌頂,這公子指點的兩句詩,簡直正正在他的心坎中。
彷彿——彷彿——他說的就是自己的心中所想!
林明霽從未有過這樣強烈的彷彿遇到知己一樣的感覺,他將樓西朧指點的兩句詩補上去,“公子才思敏捷,林某佩服。”他是真心實意的說出這句話。
樓西朧的記憶裡,彷彿有一句正與他此刻所說的話相對——
“你才思敏捷,隻可惜不用功。”那時候林明霽已經名動京城,他在熹微的燭光中,望著坐在桌前的樓西朧這麼說了句。語氣帶有幾分無奈和縱容。
那是他回憶裡極平常,回憶起來卻極美好的片段了。
尤氏提著燒好的茶壺走了過來,她將搪瓷杯擺好,為二人各斟了杯熱茶。林明霽知道樓西朧出生不凡,與趙息玄極力攀附不同,他有些忐忑樓西朧喝不慣這樣的粗茶,“家中隻有這些茶葉,實在……”
樓西朧半點也不介意,他端起茶杯,微微抿了一口,“多謝。”
方纔心中生出的丁點兒忐忑,也被麵前的人的赤忱所吹散了。林明霽也端了茶杯起來,微微抿了一口,“公子這麼晚,怎麼會路過這裡?”
“今夜月光很美,滿城的楊花也很美。出來散散心,不知道怎麼就走到了這裡。”他明明專程出宮,是來見麵前的人的。
林明霽抬首看了一眼明月,方纔遮蔽月亮的流雲,已經被吹開了。
月光的朗照,讓他麵容上的毫毛都纖維畢見。他望著月亮,樓西朧望著他。
門外,一道人影立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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