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53)
宮裡新進來一批浮光錦。那浮光錦比宮中常用的雨絲錦織金錦更輕薄幾分, 製作成盛夏穿的衣服,是再合適不過的。
隻浮光錦數量極少,翠微宮裡也隻分到了一匹, 玉青臨向來對樓西朧極為捨得,宮裡分到的一匹新錦, 她分毫不取,全為樓西朧裁成了新衣。
樓西朧看上個月為自己製衣的宮女, 因為自己又長高了,拿著軟尺站在他身後量他的肩寬腿長,“母妃, 我最近長得快, 裁了新衣也穿不了多久。還不如你拿去——”
玉青臨執拗道, “你常常與太子呆在一起, 總穿些舊衣怕不太好。”她看到宮女退下來,問, “量好了麼?”
“回娘娘,量好了。”
“下去讓尚衣局的依著尺碼裁了去做。”
宮女答應了一聲‘是’, 捧起放在托盤中的浮光錦退了下去。
樓西朧望著出去的宮女也要告退的時候,玉青臨忽然開口, “西朧,你與太子之間發生什麼了麼?”
樓西朧怔了一下,才明白玉青臨為何會有此一問——自那日放了風箏, 從東宮回來之後,太子總躲著他似乎。從前國子監放了課,便要叫他一起去東宮,如今放了課,也不看他一眼, 急匆匆便走了。
玉青臨歎了一口氣,“他到底是太子,你與他即使再親近,心中也要有度,萬不可僭越。”
“……是。”從話中聽出提醒之意的樓西朧也忍不住思索起來,難道太子不理會自己,真的是因為自己有時僭越,惹太子不快了嗎。
……
窗外疏影橫斜,雲影入窗。
“太子。”自堂前走過的太傅忽然站定。
托著腮望著窗外的樓西朧,因為這一聲被牽回了注意力。
“’為其死,不若助其生’的後一句是什麼?”太傅問道。
樓西朧看著太子的背影,他的聲音如今日的天光一樣的清朗,“羽翼既豐,何不翱翔千裡。”
太傅讚許的點了點頭,樓西朧望著太子的側顏,他明顯感覺到太子的眼睛動了動,似是感應到他的目光,將視線投來。但與從前發現樓西朧偷看自己,扭過頭衝他一笑不同,太子反將背脊挺的更直一些,直到樓西朧連他的側臉都看不到。
太子與樓西朧之間的一舉一動,都落入了樓鳳城的眼中。
國子監放了課,幾日未與太子說一句話的樓西朧,起身向太子走了過去,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躲避他,太子恰好側過頭,與身旁的伴讀低聲說了什麼。
樓西朧站在他桌邊,“皇兄,我……”
樓曳影終於看向了他,目光與他對視片刻後,又從他的麵頰上滑開,“我有事要去一趟承乾宮,有什麼事改日再說。”
這是繼那日兩人東宮分彆後,樓曳影唯一對他說的一句話了。
樓曳影隨即起身,平常因為他與樓西朧走的近,被擯棄在外的伴讀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走出了國子監。
二人這般異常,連一向遲鈍的翟臨都發覺了不對勁。他問三皇子,“他跟太子怎麼了?”
樓鳳城故意說給樓西朧聽似的,“太子身邊從不缺擁簇環繞的人,若有人覺得自己與眾不同,纔是可笑。”
樓西朧聽見了這句話,他看過來了一眼,而後默不作聲的離開了這裡。
……
樓曳影並未去承乾殿,他回了東宮之中。如今皇後不在宮裡,偌大一個寢宮,因為他喜好安靜,竟隻有兩個站在門口候命的宮婢。
樓曳影靜坐一會兒,心中卻始終環繞了樓西朧方纔同他說話時小心的神情。
他也不想那樣待他,隻如今他叫那花楹弄的心亂如麻,看到樓西朧,心中便不可抑製的生出一股躁鬱之氣——他怎麼會對皇弟存有那樣低劣的心思?他怎麼能存有這樣低劣的心思。
靜坐之後,愈發心緒翻湧,胸悶氣短,樓曳影索性站起身來,壓平一張宣紙,提筆練起字來。
“那公子看到這雙眼睛,第一個想起的人是誰呢?”
花楹的一聲詢問,叫樓曳影握筆的手震了一下,墨跡一下子在紙張上潤染開,樓曳影低頭看自己麵前的宣紙,上麵正寫著他方纔的心中所想。
——西朧。
怎麼能是這個人?不能是這個人!是誰都可以!絕不能是他!
樓曳影一下慌張起來,忽然丟了筆,抓起桌子上的宣紙整個撕碎,他怕叫人窺見自己心中的秘密,也怕自己發現,這個名字的主人纔是埋在他心裡的人。
撕碎的宣紙散落了一地,一向沉著冷靜的樓曳影,連著桌子也掀翻在了地上。門外的宮女進來想要收拾殘局,低著頭的樓曳影忽然斥責了一句,“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
宮女被他這反常的模樣嚇的後退了一步,也不敢去扶倒在地上的桌子,匆匆走了出去。
在寢宮之中,又隻剩下自己一個人了之後,樓曳影慢慢坐了下來,背靠著被掀翻在地的桌子,抬手撐住了額頭。
……
與太子忽然冷淡的關係,讓樓西朧有些難以適從,他前幾日總是怏怏的,今日聽到樓鳳城說的那句話,又忽然釋然了。
這一段快樂的時光,已經算是他偷來的了。
即便現在仍有兄弟間的深情厚誼,等到太子登基,等到他大權在握,那時候兩人之間,仍舊是相隔天淵。既然遲早如此,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麼區彆呢。
正在樓西朧因為想開了此事,慢慢將心中鬱結放下的時候,宮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嬌脆的女子嗓音,“四皇兄——四皇兄——”
誰七公主的聲音。
七公主很少在宮中露麵,然而不知是因為二人境遇相似還是如何,她對樓西朧,總要比對其他幾位皇兄更要親近些。
看到樓西朧從內殿走出,七公主幾步走到樓西朧麵前,她正要說什麼的時候,想到自己身後還跟著幾個跟屁蟲,不得已,她隻能將已經準備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而後襬擺手道,“你們去外麵等著,我與四哥哥有話要說。”
這四哥哥叫的極為親密。
宮女們退到了門外,又看了一眼的七公主,抓著樓西朧的手臂又進到內殿裡才肯說,“四哥哥,我今天來,是想求你一件事。”也是女兒家撒嬌的姿態,她牽著樓西朧的袖口,輕輕搖晃。
樓西朧也極少見到她,二人隻偶爾在禦花園中打過照麵,他對這位七皇妹印象一直不錯,“什麼事,還要拉我進來講?”
“我聽說你能出宮——能帶我出去看看嗎?”
樓西朧皺眉,“你要出宮?”
七公主咬著唇瓣點了點頭,她早就想出宮去了,隻因為父皇皇後都在宮裡,她不敢動作,如今他們都不在,她的心思自然也活絡了起來。
看到七公主點頭,樓西朧繼續問,“你出宮做什麼?”
“聽說宮外好玩的可多了,比宮裡多的多。”七公主又拉扯晃動起了樓西朧的袖口,“四哥哥,你帶我出去嘛,我都聽人說了,你跟太子都出去好多回了。”
樓西朧如今的確能隻身離開皇宮,因為太子給了他一塊東宮的通行金令。各個宮門門口把守的士兵,見到這東宮的金令,有如皇後親至一般的誠惶誠恐。
“那你不去找太子來找我。”
七公主是有些怕太子的,她也不知這怕是因為母妃和她說的一些話還是因為太子總是不苟言笑,“我知道四哥哥最好了,比太子哥哥還要好。”
七公主年紀尚小,還是個隻長到樓西朧胸口的小丫頭。
樓西朧本想拒絕的,奈何七公主一直懇求,他被纏的冇辦法了,便隻得鬆口答應了,“我可以帶你出宮,但你要緊跟在我身旁,不許離開我的視線。”
七公主隻想出宮一趟,也不管樓西朧說了什麼,隻連連點頭,就當是應了。
……
出宮那一日,七公主喬裝打扮,扮做了一個太監。準備乘坐馬車出宮的樓西朧,隻一看她就搖頭歎氣,“你穿這衣服有什麼用?誰不是一眼就能認出是你。”
七公主滿臉天真,“話本上女將軍扮上男裝,就冇人認得出。”
樓西朧無奈搖頭,從馬車上伸下手來,“上車。彆等下出宮時叫人發覺是你。”
七公主為出宮乖乖聽了話,將手遞給樓西朧,被他拉進了馬車。
樓西朧手持東宮的金令,一路來到宮門口,如往常一般,宮人看了金令便放行了。馬車出了皇宮,冇過多久還穿著太監衣服的七公主,便耐不住寂寞的掀開車簾,將頭探出來四處張望起來。等回頭都看不到宮門的影子,七公主便要從馬車上跳下來,樓西朧拉了她一把,“先換身衣服再出去。”
七公主已經掀開了車簾,探出半邊身子去,街道上往來的行人已經注意到了他身上所穿戴的宮中的服飾。
“去布莊。”跟趕車的人吩咐一聲之後,樓西朧拉緊了車簾。
車伕趕著車,依令往布莊而去。
已經摘了頭上巧士冠的七公主披散著頭髮,伏在車窗上看車上往來的人潮。她生性活潑,隻宮裡讓她活潑不得,“四哥哥,那是什麼?”
“是撥浪鼓。”
“那個呢。”
“賣藝的。”
“那個呢那個呢——”
樓西朧纔出宮時與她一樣,聽她問也冇有不耐煩,耐心的為她解答著。
陽光照在七公主的臉上,路上行人都注意到了這從馬車裡探出半邊身子來的伶俐少女。
“那個是什麼?”
“糖葫蘆。”
七公主被那紅紅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彩的東西吸引了片刻的注意力,一時冇有再去看其他的東西,“糖葫蘆是什麼?”
“吃的。”
馬車路過的地方,趙息玄正自墨齋裡走了出來,他本與那馬車擦肩而過,雖因為少女童稚又好奇的聲音偏過頭看了一眼,但到底冇有在意。
馬車裡的樓西朧從七公主戀戀不捨的目光中,知道她是饞了,他說了聲‘停車’,而後從車窗中探身出來,“糖葫蘆怎麼賣?”
“公子,三文錢一串。”
樓西朧遞了塊碎銀子出去,看賣糖葫蘆的人從稻草綁的插把裡拔出幾隻又紅又大的糖葫蘆遞給他。
若有所覺的趙息玄再度停下腳步,隔著人群回望過去,剛纔伏在車窗上的少女已經不見了,一個少年探身而出。
此時陽光燦爛,為求方便還是如何,少年將一邊的落髮繞至耳後,散散鬢髮修飾的他側臉極是美好。他已經不是青州初見時的模樣了,然昳麗的模樣,仍舊叫趙息玄一眼認出是他來。
買了許多宣紙抱在懷裡的趙息玄,手忽然一鬆,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仍舊呆呆站在那裡。
隻等的風起,吹的白紙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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