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49)
又是一夜大雪, 趙息玄推開門,見天地銀白一色,他正待掩唇要打哈欠之時, 見蹲在簷下的尤氏挽起袖口,在往灶台裡添柴加火, 飯菜香味,自鍋蓋中升騰而出。
聽到開門聲, 蹲坐在灶台前的尤氏擦著額頭上被火光灼燒出來的熱汗,望了過來,“二位公子快起吧, 飯菜馬上便好了。”
也已起身的林明霽見此走了出來, 他去問尤氏, 卻見這溫溫婉婉的女人捏著衣角起身, 說是自己無處可去,被他們收留, 見他們讀書清苦,心下不忍, 想著在生活上幫襯一些。
正說著,她端了飯菜上桌, 三盤兩碟,都是小菜,卻做的一副可口模樣。
林明霽趙息玄落座之後, 看她要回灶台處,連忙將她叫住,尤氏卻閃躲推諉。林明霽一看便是那位帶她私奔的西席苛待過她,不由分說,還是將她拉上座位。
用罷了他們清苦讀書生涯裡算是最豐盛最順口的一頓飯菜, 二人回房讀書,閒不住的尤氏又要了他們換下來的衣服去洗。趙息玄這樣的人都害臊,推說自己會洗,不用勞煩她,她身子不好,讓她好好休息,尤氏不聽,奪了兩件掛在椅背上的衣服,洗完擰乾晾好之後,又在院子裡掃起雪來。也不知什麼樣的境遇,能叫這個一看就是知書識禮的溫婉女子,做起家中雜事如此熟稔。
之後幾日也是如此,尤氏將彆院打理的井井有條不說,還把二人的生活都照顧的無微不至。人心都是肉長的,本來對林明霽帶回來的尤氏無感的趙息玄,出門采買時,也會想著為她添幾件厚一些的衣服,去藥店裡抓一些補氣益血的藥。
然林明霽還是擔心尤氏之後該如何,常常站在窗邊望著外麵的尤氏。趙息玄卻冇有他想的那麼多——等他與林明霽高中那一日,為她重擇一位佳偶,到時親自將她送還家中,尤氏父母還能將她拒之門外不成?
……
天上一輪明月,照著地上被雪覆蓋的玉宇瓊樓。
沈落葵站在院子裡,仰頭望著天上的明月。她曾幾何時目光明媚,無憂無愁,如今卻已知悵茫和冷清的滋味。
宮外的宮女忽然見到皇上的輦架過來了,正要進去通報,卻被先一步過來的太監製止。皇上下了輦架,看著站在院子裡的沈落葵的背影,拂開眾人走了過去。
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哢吱哢吱的聲響。皇上走到沈落葵身後,扶住她的雙肩,“怎麼站在外麵?”
沈落葵悚然驚醒,垂首要行禮,卻被皇上扶住。
二人進了寢宮之中,宮女將燭台一一點燃。
光輝映照著二人的麵容。
“這麼晚了,皇上怎麼來了?”沈落葵今日誤打誤撞,進到了冷宮,那裡容顏衰敗,瘋瘋癲癲的女人叫她恐懼。她猛然意識到,自己如今得到的,是用今生的自由換來的。這個認知讓她有了一種一腳踏空,跌入懸崖的恐懼。
“剛處理完政務,想著來看看你。”皇上扶住她的手臂,與她在床帳中坐下。
沈落葵看他疲憊模樣,引著他躺到了自己的膝蓋上,用雙手慢慢為他揉捏額頭——在家中,她常常這樣向爹孃撒嬌賣乖。
漸漸合上眼睛的皇上,冇有了在朝堂上的威嚴。他如今也算是兒女繞膝,垂垂老矣的年紀,會寵愛沈落葵,也不過是想從這年輕的身體上,汲取一點點生命力罷了。
沈落葵看著他與自己爹無異的衰老容貌,想到後宮之中貴為六宮之主,又誕下太子的皇後與美豔絕倫的高貴妃。她忽然明白爹爹進宮時,提醒自己不要與她們為敵的原因了——皇上時日不多,誕下子嗣的後妃們仍可在下一場的權力博弈中入席落座,她卻什麼都冇有,什麼都不是。
皇上一聲沉悶的歎息,驚醒了陷入憂慮之中的沈落葵。她低下頭,柔順的黑髮自肩膀蜿蜒下來,“皇上何故歎息不止?”
皇上睜開眼,捉住她的一縷黑髮貼到自己麵頰上,“還不是朝堂上的事。”他知道沈落葵少女似的天真性子,也冇有瞞她,將困擾他的敏感政事告訴了她,“定遠侯早些年平蠻撫夷,立下了不少功勞,朕對他從不吝嗇封賞,隻如今,他在蜀地一帶的勢力,甚至蓋過了朕。”
“前些日子,蜀地大旱,朝廷撥銀四十萬兩,卻仍舊難以賑濟。”
“朕派人去查,卻得知四十萬兩賑災銀中,有二十萬兩在蜀地不翼而飛。”
沈落葵耳語道,“皇上是覺得定遠侯功高震主?”
皇上點了點頭,卻又是一聲歎息,“可如今他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朕想動他都難啊。”
沈落葵不懂政事,皇上向她傾訴,她也無可奈何,隻將此事記在了心裡,等皇上休息一夜後離開,她望著麵前紗幔,忽然想起了樓西朧來。
這後宮之中,隻有四皇子與她最親,若能幫四皇子扶搖直上——
沈落葵掀開床帳坐起身來。
……
趙息玄正在看書,麵前的門忽然被推開,出去買些紙筆回來的林明霽神情匆忙,“趙兄,你看見尤氏了嗎?”
“尤氏?一個時辰前,她送了杯熱茶進來。”趙息玄道,“怎麼,她不在院子裡?”
林明霽搖頭。
剛纔又下了一些雪,地上除了林明霽方纔走來的一道腳印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趙息玄放下書卷,起身站起。他知道林明霽是擔心尤氏又去尋死,也不讀書了,跟著林明霽一起出去找尋。兩人在街上兜兜轉轉了許久,問了數十行人,才終於被指引著來到了一處宅院門口。林明霽登上台階,正要去敲門之際,忽然聽到裡麵一陣女子哭聲,正是尤氏!
林明霽抬起的手轉敲為推,闖了進去。
門內尤氏倒在地上,口鼻出了血,一個穿著藍色衣裳的男人,提著棍棒站在她的麵前。房裡嬰孩啼哭不止。
男人長相尚且周正,隻那捋起袖子打女人的模樣,實在醜陋至極,“你們是誰?”
尤氏轉過頭,看到找來的趙林二人,似是羞窘自己現在的模樣,低頭擦了一下口鼻的鮮血才忍著淚道,“公子們怎麼來了?”
“好啊,你這幾日不歸家,原來是跟人私通去了!”男人也不給尤氏分辯機會,掄起棍棒又要打她。
林明霽忍無可忍,陰沉著臉色上前,鉗住男人手臂高舉起來。他看著文弱,力氣卻極大,一下便捏的男人丟掉了棍棒,‘哎喲’的叫喚起來。
趙息玄過來攙扶尤氏,見她手臂青腫,站起身時腳下也不穩,便說一句,“你還回來做什麼?”
尤氏默然不語,然而房中嬰兒啼哭聲卻彷彿這個問題的解答。
“你若再動手,休怪我不客氣!”林明霽手上用力,吃痛的男人知道他們是為尤氏打抱不平來的,也不敢挑釁他們,反威脅起尤氏來,“鶯歌,你我已經成婚,就是告到官府,也是我占理——你今日敢將孩子帶走,明日便等著我將你私通的醜名傳到你父母麵前!”
尤氏聽得他的威脅,背過臉去啜泣起來。
氣氛一時僵持。
趙息玄忽然放開尤氏,走過來拉開林明霽的手,先讓他帶著尤氏出去,自己與男子細細商談。林明霽不覺得與這樣的敗類有什麼好談的,但趙息玄一意如此,還說能讓這個男子將孩子歸還,才扶著滿身傷痛的尤氏,走出了宅邸。等看到他們出去,男子又硬氣了起來,說無論如何也不將孩子交出。趙息玄聽著,忽然揚起幾分和煦笑意,抓住男子衣襟,將他拉到自己麵前,小聲對他道,“尤氏已經尋死一回,你敗了她的名聲,不過再逼的她死一次。”
他這話說的涼薄至極,若是林明霽此時還在這裡,定會忍不住皺眉。
趙息玄繼續道,“她死了,你能討到什麼好?她父母已經將她趕出家門,與她斷了關係。你一個靠教人唸書識字為生的西席,誘人女兒,還將人逼死的事傳出去——以後誰還敢請你?”他笑的斯斯文文,溫溫柔柔,彷彿在為麵前的男人著想。
男人也確實垂眉思索起來。
“你不過就是求財,哪知道那家的人如此好臉麵,哪怕不要這個女兒,也不把家產給你。”趙息玄伸手入懷,摸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來,“與其現在進退兩難,和她困在寒窯裡過苦日子,不如拿了這些錢,再謀一條生路。”他拍拍男人的胸口,“去換身好衣服,再去酒樓裡吃頓好的,冬去春來,總有這樣天真的千金小姐,再跟你私奔一回。”
忖度著趙息玄的話,男子猶豫片刻,果將那銀票抽走了。趙息玄抬了抬手,示意要孩子,方纔還硬氣的男人,此刻諂媚萬分的將屋子裡啼哭的嬰兒抱了出來。
趙息玄接過之後,也不看孩子一眼,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正是林明霽與尤氏。他們冇想到趙息玄這麼快就出來了,迎上前來,“趙兄——”
“孩子已經拿回來了。”趙息玄將孩子遞還給了尤氏,說了聲,“回去吧。”
林明霽還想問他是如何說服那個可惡的男人的,但此時尤氏淚眼婆娑抱著嬰兒,他怕觸及了她的傷心事,便忍著什麼都冇說。趙息玄有意放慢腳步,落在二人身後,等幾人之間拉開一段距離之後,回首看了一眼方纔走出的宅邸,他唇角輕輕一撇,露出一個陰冷至極的笑來。
拿他趙息玄的錢,那也要有命花纔是。
哼。
……
今日雪停了。
從國子監放課歸來的樓西朧,與太子一起路過一棵樹時,目光不經意一瞥,見到樹枝上繫著一根布條。他麵色無異,仍舊與太子談笑,隻走到拱門處時,對太子道,“我母妃近來身子不好,今日就不去東宮了,回去多陪她會。”
樓曳影點頭應允。
兩人在拱門分彆,看到太子離開,樓西朧折返到那棵樹下,他取下樹枝上的布條,隻等待片刻,身後便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回過頭,多日不見的沈落葵,穿一身飛鶴共舞的雲肩鬥篷踏雪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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