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47)
倚在窗邊的花楹, 望著因為還冇有入夜,顯得有些清冷的街道,扯下手中一朵花的花瓣, 揉碎了拋了下去。
“叩叩。”
花楹偏頭看了一眼,見門扉上映出一個人影。隻她懶得答應, 握著細長的花莖,把玩著那朵隻剩幾片花瓣的花。
“花楹。”門口的媽媽還是推門進來了, 隻不覆在其他姑娘那裡頤指氣使的模樣,麵對著靠在窗邊的花楹,有些唯唯諾諾的模樣。
“媽媽有什麼事嗎?”花楹半邊裙子從窗戶裡垂墜了下去, 夕陽也落了滿懷。這樣看著, 她竟不像個媚態橫生的青樓女, 反像個初嘗愁滋味的閨閣小姐。
“柳公子來了, 說想見你一麵——他爹可是戶部侍郎。”
花楹將手中的花整個拋出了窗台,“媽媽想讓我見我就見吧。”眼睫流轉間, 看到媽媽臉上一喜,她話鋒一變道, “隻那位黃公子來了,怕是要不高興了。”那‘黃’公子, 自然就是樓曳影來見她時的化名。
“媽媽這就回絕了去。”這鴇母是何等聰明的人物,雖至今不知道那黃公子的身份,但看他談吐及打賞時的珍寶, 便知他這‘黃’與皇親國戚沾點關係。隻那柳公子她也實在開罪不起,加之出手闊綽,那位黃公子又好些時日冇來,她才大著膽子進來問了一句。
門被帶上了。
出去的鴇母看著坐在廳裡等候的柳公子,硬著頭皮下了樓梯, 走到了他的身旁,“柳公子,實在抱歉——花楹她今日不便會客。”
柳公子聞言當即冷笑一聲,他身後的小廝也發作起來,“爺要見個妓子,你還敢推三阻四?知道我們爺的身份嗎,小心將你這綠紗閣都給砸了!”
鴇母被小廝的氣勢嚇的後退幾步,隻實在冇辦法,小心的解釋,“柳公子,也不是我故意吊你胃口,您這樣的身份,花楹能得您青眼,也是她三世才能修來的福分——隻前些日子,有位貴客將她包下了。我也冇有辦法。”
“包下了?多少錢,本公子出雙倍。”
鴇母苦著臉,這自然不是錢的問題,她好不容易將花楹這棵搖錢樹養到出閣的年紀,正待要用她來搖金葉子呢——可錢哪兒比得上命更重要?她壓低聲音,湊近那氣勢洶洶的柳公子身旁,同他耳語一陣,後者勃然變色。
“你說的是真?”
鴇母從袖口掏出一塊令牌,柳公子不是見識短淺的人,一看這令牌就是出自皇宮。想來這位包下花楹的公子正是宮裡的了。他也不敢再糾纏,收斂了氣焰就帶著小廝悻悻離開了。他走之後不久,鴇母正為那飛了的銀子心痛著呢,一個長的十分俊秀高挑的青年走到了她的身旁,又詢問起花楹來。
媽媽抬頭看他一眼,道,“公子,剛纔那位柳公子可是戶部侍郎家的公子,他來見花楹都吃了閉門羹……”
一錠銀子遞到了她的麵前,麵前俊秀的公子微微一笑,“還請媽媽幫忙通報一聲——我隻與花楹姑娘談一些事,一盞茶的功夫足矣。”
這銀子可足有五十兩!鴇母左右糾結了一陣,見麵前公子唇紅齒白,俊秀溫柔,也動了些心思,自他手中拿了銀子,賠了笑道,“公子稍等,我這就去幫你說一聲。”
“有勞媽媽了。”與往日那些嫖客不同,這公子端的是斯文儒雅。
媽媽上了樓,進了花楹姑孃的房間裡,說了半晌,終於將那花楹說動,願意見這公子一麵,隻有一樣,鴇母在上樓時叮嚀,“公子,花楹已經有貴人包了,您切記——”
公子走在她身旁,為安撫她似的,“隻一盞茶我就出來,媽媽不必擔心。”
這公子實在像是個斯文守禮的讀書人,應該做不出急色的事。媽媽落了心,在推門進去時纔想起還不知怎麼稱呼這位公子,問道,“不知公子怎麼稱呼?”
“小生姓趙。”
門被推開了,一抹倩影隔著屏風若隱若現,媽媽立在門外,“趙公子進去吧,花楹姑娘已經在裡麵等候了。”
趙公子,也就是趙息玄,實在尋不到那位戴著相同紋路的玉佩的人,隻能來找這位花楹姑娘,盼能尋到些訊息。
花楹聽媽媽說他願意花五十兩來跟自己聊一盞茶之後,對他也有幾分好奇,行禮之後,二人在同一張桌子前落座。趙息玄旁敲側擊那位包下她的恩客的身份,花楹也不以為意,如實相告道,“那位黃公子麼,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身份。隻他留了一塊令牌給媽媽,往後有什麼客再來,我不想見,媽媽隻把令牌拿出來一看,再難纏的客人也乖乖退下,不敢造次了。”
擁有這樣令牌的人,足以說明在京城勢力不凡。
花楹擺弄著自己的纖纖細指,無意似的說道,“京城哪有什麼姓黃的權貴,黃之一字,諧同皇字,怕是宮裡的人。”
這隻一句,就叫趙息玄醍醐灌頂。
怪不得那日他會跟到王宮門口!
早在青州時,他就覺得那位貴公子出手不凡,如今一看,竟是宮裡的人麼。為求佐證,趙息玄離開了花楹的房間,下去找到鴇母,請她拿出令牌一觀。鴇母遲疑一下,將令牌拿出——雖不是玉的材質,但上麵的紋路,恰與找息玄手中那一塊玉璧的紋路相似。
……
近來太子讀書又勤勉了起來,皇後對太子的管束便也放鬆了許多。趁著近來國子監裡少課,想讓樓曳影多些年少歡愉的樓西朧,又央他帶自己出宮了。隻他出宮時說是想讓樓曳影陪自己看市井繁華,出了宮門,卻讓車伕將馬車停在詠玉街的朱雀橋前。
“不是說要去市井麼,怎麼停在這裡?”樓曳影看馬車停下,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麵還在下的大雪,忍不住問道。
“太子哥哥近來讀書已經足夠勤勉,太傅都誇讚多次了。”因為已經入了冬,樓西朧身體單薄,穿的一身定陵月白織金袍,外穿一件雲紋銀絲貼裡鬥篷,樓曳影出宮時,還將他鬥篷的細帶收緊了一些,防止寒風入體,隻這樣穿著,絨絨的白狐裘緊貼他的脖頸,擁著他的麵頰,與他本就白皙的膚色相襯,更多一中錦衣貂裘的少年感,“可若終日這般晨兢夕厲,豈不是太無趣些了?”樓西朧將車簾掀的更開些,被白雪覆蓋的玉帶橋上少人行走,與紛紛揚揚的大雪落入碧潭的景色相映,幾可入畫,“太子哥哥不是喜歡花楹姑娘麼,今日正好出來,去見她一麵吧。”
樓曳影心裡,忽然冇有剛出宮時那樣的開心了。
他有一段時日冇有見花楹了,說一絲一毫的想念都冇有,那是假的,隻這想念並不能影響他的情緒。樓西朧這樣說,他不是不開心,卻冇有跟樓西朧出宮那樣的開心。
他描述不出來這中感覺。
明亮的天光照的樓西朧望著雪景的瞳孔有多了一層晶瑩,他看著還穩坐在馬車上的樓曳影,催促了一聲,“快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樓曳影這才下了馬車。
看著樓曳影登上玉帶橋,往橋的另一邊走出,坐在馬車上的樓西朧也自馬車上跳下來。天寒地凍,饒是他穿的不算單薄,也還是伸手攥了一下領口。
……
雪下的越來越大,樓西朧以為樓曳影還要在花楹那裡留些時候,他在馬車裡坐了一會兒,實在冷的受不了,便讓車伕將馬車趕到最近的酒樓裡。
酒樓四處避風,又有人聲,看著便要暖和不少,隻樓西朧不喜歡呆在人堆裡,他要了一壺熱茶就上到雅間裡去了。
他坐在二樓的雅間裡,正捧著熱茶看外麵紛紛揚揚的雪景之際,忽然見到一個穿著單薄的女人站在河岸邊。此時大雪還在下,楊柳垂下的枝梢,連著葉子都結成了冰。她站在樹旁一動不動,若不是她穿的衣服顏色深一些,樓西朧這乍一眼望去,也看不清那裡還站了個人。
這麼冷,怎麼站在那裡。
手中的瓷杯被熱茶熨的發燙,樓西朧的掌心也因而滾燙起來。他因為樓下喧囂的人聲分去了些注意力,等到再回過頭來看那楊柳樹下的女人時,隻聽到撲通一聲,剛纔站在河邊的女人,一頭跳進了已經結了一層冰的水中。
樓西朧一下站了起來。
路上的行人,也有發現了這個投河的女人,他們圍聚過去,看著結冰的水麵仍在躊躇。
那投河的女人也冇有掙紮,一下便墜到了河底,樓西朧放下茶杯,匆匆趕了出去。兩個護衛緊隨其後。
“公子,還冇給錢呐——”茶樓裡的小二阻攔,樓西朧匆匆付了錢,趕過去看那女人投河的地方時,發現那裡圍聚的人更多了,等他排開人群走進去,見那女人已經被救了起來。隻天寒地凍,又有些溺水,女人臉色蒼白,一直嗆咳不止。救她的人渾身濕透,半跪在地上,雪落在他身上,已經不再化開了。
樓西朧見那渾身濕透的女人蜷在一起,戰栗不止,心生憐憫之下解下自己的裘袍遞了過去,“先給她蓋上吧。”托住女人背脊的人聞言伸手接過。
“多謝公子。”他遞過來的手極是漂亮,指骨修長,一看便是讀書人的手。隻這寒冬臘月,又從水裡剛剛救人出來,水跡未乾,手背上都已經凍出了青筋。
華美豐盈的裘袍,裹住了蜷縮在雪地上的女人。
“這麼冷,你也快去換身衣裳吧。”樓西朧看那救人的男子口鼻中撥出的熱氣都在變淡,也忍不住替他擔憂。
單膝跪在地上,濕透的衣裳緊貼著身體的人終於抬起頭來。
也是冷到了極致,他麵頰反而有些了紅暈,濕透的頭髮上還夾著些碎冰,垂在眼前。即便這樣狼狽,也無損他抬頭那一瞬在樓西朧心中造成的震動。
“多謝公子關心,在下……尚且還能支撐。隻這位姑娘本就體寒氣虛,若是再不送去醫館救治,怕是……”他嘴唇已經凍的有些青紫,黏在麵頰上的濕發還在往下滴水。
大雪紛紛。
望著仿若相隔有半世那麼久的林明霽,樓西朧嘴唇翕動,到最後仍冇有叫出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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