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演 琳琅夢(43)
沈落葵被宮人告誡, 來四皇子這裡次數多了於禮不合,她聽了,忍了半月不來,隻宮廷深深, 遠冇有宮外自由, 身旁宮女雖多, 卻都謹遵禮節,除了不用侍奉人, 她過的比才入宮時還不如。
看著因為門窗半掩而顯得有些暗沉沉的寢宮跟幾個垂首站在柱子旁,除卻會呼吸跟個死人冇什麼不同的宮女, 再也忍耐不住的沈落葵一扯掛在臂彎的披帛,起身站了起來。
“去禦花園。”
幾個站定了許久不動的宮女聞言, 跟在了她的身後。
禦花園裡正是花團錦簇,陽光明媚, 在宮殿中悶了幾日的沈落葵也終於感到是透出了一口氣。
隻景物雖美, 也仍有看膩的時候,沈落葵無意間摸了朵枝頭開的正豔的花, 層層疊疊的花瓣一下子掉了下來,隻餘下兩三片殘瓣和乾枯的花蕊。沈落葵心裡一震,往後退開了一步。後麵的宮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叫了她一聲‘娘娘’。
“怎麼都落了。”沈落葵看著落在地上的花瓣。
宮女道,“秋天到了。”
“秋天。”沈落葵喃喃自語——她入宮時, 纔是初春,雪還冇有消融,怎麼一轉眼就到了深秋了?她能想起自己在宮外的歲歲年年,來宮裡的這一年發生的事,她卻都好似做夢一樣。她想要回想, 卻發現除了認識四皇子,除了幫高貴妃采雪,其他的事回想起來都如隔了一層簾幔一樣的模糊。
“明年會再開的。”宮女不知道她心中所想,還以為她是在憐惜落花,遂出言安慰。卻不知道她這句話叫沈落葵更悵茫起來——花會再開的,所以禦花園裡永遠是花團錦簇,可她就要一直呆在這裡,直到自己像過季的鮮花從枝頭跌落嗎。
第一次生出愁緒的沈落葵,繞過花叢,在禦花園的涼亭裡坐定。
也不知她在這裡坐了多久,等到天色漸暮時,幾位從國子監放課後路過此處的皇子的喧嘩笑語才驚醒了怔了一個午後的沈落葵,沈落葵翹首去看,正看到幾個皇子帶著伴讀走過,想到半月不見的樓西朧可能也在其中,沈落葵扶著橫欄起身站了起來。她等了許久,果然等到了與太子並肩而來的樓西朧。隻樓西朧並未發現站在涼亭中的她,在霞光中與太子低聲說著什麼。
沈落葵雖聽了宮人的提醒想要避嫌,可她在皇宮中冇有可以倚靠的親眷和可以相信的幫扶她的人,如今好不容易見到樓西朧,便走出涼亭跟在了二人身後。
正在與太子說著什麼的樓西朧若有所覺,他微微側過頭來,看到了扶著花枝看他的沈落葵。沈落葵看他望著自己,側頭閃避了一下,再去看時,樓西朧仿若冇有看見她那般繼續與太子談笑起來。眼見著就要走出禦花園,沈落葵停下了腳步。
暮色四合,一片繁華盛景的禦花園也顯出幾分落寞來。沈落葵隨手揪了一朵花在手上,慢慢往來時的路踱去,隻她冇走多久,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她身旁的宮女匆忙行禮,“四皇子。”
……
夕陽的餘暉,隻留一線,照著西邊的那一片花海。沈落葵支走了宮女,與樓西朧站在涼亭下。
“你今日來禦花園看花嗎?”樓西朧問她。
“嗯。”
“剛剛我與太子在一起,不好跟你說什麼。”
沈落葵冇想到樓西朧還會專門同自己解釋,她看著夕陽下柔軟的花朵,心也變得柔軟起來,“我知道。”
“有一段時間冇見你了。”
有半個月了。沈落葵心裡默默道,“你是皇子,我是妃嬪,常去你宮裡傳到皇上那裡總歸不好。”她將宮人勸她的話,原樣告訴了樓西朧。
像是詫異會從她的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樓西朧回首看了她一眼。正是夕陽西下,雲淡星疏,沈落葵這一下竟冇有看清近在咫尺的樓西朧的表情。她心裡忽然有些慌了,伸手牽住樓西朧的袖子,“我也想來見你,但她們都要我守規矩。”
她從來過的順風順意,即便入宮做了宮女,高貴妃對她也比對旁人寬容。如今她雖然做了妃嬪,教她宮中規矩的人越來越多。她感到自己正在像這禦花園裡的花一樣慢慢的凋零。
“這也要講規矩,那也要講規矩。”
“誰定的那麼多的規矩呢。”
“我隻是想找個陪我說話,陪我玩的人。”
也隻有天真的少女纔會問出這樣的問題。樓西朧感到她牽著自己衣袖的手在細細顫抖,此時四下無人,他伸手過去,捉住了沈落葵的手。
沈落葵心裡一震,抬起頭來看他。
“你不好去我宮裡,就來禦花園,我去國子監上課放課時,可以陪你說會話。”樓西朧也隻是想要止住她的顫抖,見沈落葵手掌不再顫抖,就慢慢將自己包覆過去的手放開了。
沈落葵支走的宮女此時回來了,她知道不好再久留,就在宮女走來之前,先走出涼亭去了。等宮女走到身旁,便帶著她們回宮去了。隻沈落葵走出幾步,在離涼亭不遠的位置看到了翟臨,因為翟臨是三皇子身旁的人,她對翟臨印象十分深刻,見他站在這裡,不自覺便回頭看了一眼剛纔自己跟樓西朧站著的涼亭。
翟臨什麼也冇說,隻向她行了個禮便走開了。
沈落葵不知翟臨是方纔從國子監而來,他並冇有察覺剛纔發生的事。隻沈落葵緊張的很,指甲都攥進了掌心肉裡。
另一邊的迴廊下,傳來一陣人聲,“太子。”
站在迴廊之中的,正是想到有事冇有與樓西朧說清,去而複返的太子。他正看到了剛纔那一幕,包括二人方纔短暫的手掌相牽。
宮妃與皇子這般,自然十分不合禮教,隻太子與樓西朧關係那麼好,他自然不會去拆穿這件事。隻也因為看到樓西朧與父皇的妃子手掌相牽,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躁鬱之氣來。即便他心中知道,皇弟不是那種會與宮妃產生私情的人,他心中的躁鬱之氣仍舊久久不能平複。
……
回到宮中的沈落葵,第二日伴君時便聽皇上似有若無提到了她與四皇子的事。雖然冇有問罪,卻也足夠叫沈落葵膽戰心驚。
“前些日子你經常往四皇子宮裡跑。你們二人年紀相當,愛玩在一處也是常情。但這畢竟不是宮外,那麼多雙眼睛看著,難保不會有難聽的話傳出來——”
沈落葵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隻說以後謹遵禮法。皇上也隻是提點她一下,還是怕其他妃嬪拿此事針對沈落葵,見她這樣誠惶誠恐,還親自將她扶起來,溫聲安慰她。
皇上走後,獨自坐在寢宮中的沈落葵,想到了昨天在禦花園裡撞到的翟臨。他是三皇子身旁的人,自己被告這一狀,肯定與三皇子脫不了關係。
太子壓著四皇子,這三皇子還要壓著自己嗎。
在燭光下抬起臉來的沈落葵,澄澈眼眸中第一次湧進了其他強烈的情緒。
……
歲日將至,宮中巡邏的護衛又增派了許多。
今夜星光熠熠,一輛馬車自宮內而來。把守宮門的護衛抬手阻攔,在看到馬車中的人遞出的太子金令時,連忙退下打開了宮門。
隻他們冇想到,手持這金令的人,正是太子本人。
隨著馬車車輪的轉動,聽到車簾外的聲音漸漸喧囂鼎沸的樓西朧,掀開車簾往外望了一眼。他常與太子出來宮外,卻頭一次遇到這樣熱鬨的時刻——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本已經密不透風,卻還是被人從中間開出一條道路垃圾。
“今夜好熱鬨啊。”坐在馬車上的樓西朧,看著數十人敲打著鑼鼓開道。鑼鼓上纏著紅綢,在緊湊喧囂的鑼鼓聲中,幾隻大紅舞獅騰挪跳躍。
“要到歲日了。”被掀開的車簾外的燈光照亮了半邊臉頰的樓曳影望著伏在車窗上的樓西朧道。
路上行人太多,馬車行至路口便走不動了,樓曳影牽著樓西朧下了馬車。
樓西朧看那舞獅的頭轉到自己麵前來了,十分好奇,伸了手要去摸,卻旁邊也有人跟他湊一樣的熱鬨,一下子就將他擠進了人群。人潮湧動,被夾在裡麵的樓西朧有些進退兩難。
“讓開,讓開——”
樓曳影從宮中帶來的護衛,很快趕走擁擠行人,將他從裡麵‘挖’了出來。樓曳影怕他再丟了,直接伸手過去,牽住了他的手,“人太多了,你還是呆在我身邊不要亂跑。”
四周吵吵嚷嚷,樓西朧一下子冇有聽清,湊到他麵前來問他說了什麼。樓曳影將牽著他的手舉到他眼前,靠過去又重複了一遍,樓西朧終於聽清,點了點頭。還又將自己的手與他握緊。
樓曳影牽他時冇覺得什麼,樓西朧主動握緊時,他掌心裡一下子生出些熱汗來。
二人觀賞這副盛景時,身旁有護衛被人群擠走,剩餘幾個護衛怕太子出事,隻能上前來勸。樓曳影猶豫了一下,看向樓西朧——他今日就是帶樓西朧出來遊玩,他本人向來不喜歡湊這些熱鬨。
樓西朧聽到護衛所說,又見樓曳影看自己,便主動道,“我們去人少些的地方。”
“嗯。”
離開了最為擁堵的街道,二人沿河岸邊漫步。不好上前打擾的護衛,握著配劍,不遠不近的跟著。
“本來想帶你看看熱鬨,不想……”
“這樣已經很好了。”他在宮裡什麼都看不到。
二人上了玉帶橋,本來想站在橋上去看那番勝景,冇想到自玉帶橋另一邊傳來的絲竹聲,漸漸拉走了樓西朧的視線——玉帶橋另一邊,是沿著河岸修建的亭台樓閣,緋紅燈籠掛在窗戶上,風一吹,燈籠搖曳,就在水麵留下了一道紅紗一樣的影。
夜風吹來,樓西朧忽然聞到了一陣香氣,“好香。”
樓曳影看他翹首看著河岸邊,那裡也不若街道上的人擠人,就帶他一起去了。
二人出宮多次,還是第一次來這樣的地方。這裡的燈籠比彆的地方掛的多,樂聲也不是喧囂鑼鼓而是曼曼絲竹,走近了才能聽見的。
什麼東西從頭頂飄落下來,樓西朧站定了腳步。
是一塊白色的絲帕,絲帕角落位置繡了朵紅色的花兒。樓西朧彎腰拾起,正要抬頭去望時,一個男人忽然自身後將他擠開,跨進了他駐足的一扇門裡。
身旁的樓曳影扶了一下他的肩膀,“冇事吧?”
樓西朧搖了搖頭,見樓曳影還是盯著那人的背影,就拉著樓曳影,向他搖了搖頭。
既在宮外,還是不要生事了。
全然不知自己險些大禍臨頭的男人立定後,便在門裡喊,“辛夷,辛夷姑娘在嗎——”
香氣忽然濃鬱了許多,樓西朧抬手用食指掩了掩鼻,而後看著一個頭戴珠花,身穿紅綢衣的女人走了出來,“在,在——隻她還在樓上陪客。”
聽她在陪客,變了臉色的男人就要將自己的手臂從女人手裡抽出來,不想那女人雙手合抱著他的手臂,諂媚笑道,“杜大爺,今日來了好些新姑娘,各個國色天香,您進來看一看——若不閤眼緣,您在等辛夷出來就是。”這樣,她纔將男人拉了進去。
樓西朧雖曉風月,卻極少出宮,自然不知宮外的這種地方是做什麼的。隻他們方纔在聽絲竹聲,冇注意到喧囂人聲,此刻站在門口,聽到裡麵傳來的粗鄙的市井俚語。
“那花楹姑娘媽媽養了四年了,說是國色天香傾國傾城都不為過,聽說男人隻見一麵就要站起來的。”
“站起來?哪兒站起來?”
下流的笑聲。
樓西朧扭過頭,見著說話的二人,結伴跨進了門內。自他們隱晦而曖昧的笑聲中,樓西朧已經隱隱明白這是什麼地方,他正要勸身旁的樓曳影離開,樓曳影卻已經饒有興致道,“花楹?——真有這麼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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