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將最後一縷光死死困在褶皺裡。
忽地,一抹寒芒撕開沉鬱的空氣,把半片天映作白晝。光消失了,緊隨其後的是悶雷聲,陣陣激盪著,令玻璃都在隱隱震顫。
雨珠在玻璃表麵交纏滾落,剛不過劃出半道便被新的衝散,而後,所有的所有皆彙聚成流淌的河,把模糊的街景沖刷成扭曲的色塊。
花店暖黃的燈光與外麵詭譎的天色對峙,就好似被玻璃劃分出的兩個世界般。你坐在窗邊的藤椅上,偏過頭,看著玻璃表麵那些水所折射出的破碎的光,有一瞬間覺得,自己該喝些什麼,溫茶、或是紅酒。
“——”
風鈴乍響,寒風裹挾著雨絲衝入屋內,你看過去,就見形容狼狽的青年站在門口,此刻正無聲無息地低垂著頭。吸飽了雨水的風衣緊貼著他的輪廓,把身形勾勒得更加瘦削,雨水順著髮梢與衣角不斷滴落,在地板上洇出深色水痕,如同綿延不絕的淚。
攥著擊雲槍的骨節泛著病態的青白,另一隻手的指尖也微微抽搐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麼,又或隻是驟雨吞併了他的體溫,令他失溫發顫。
“……”
緘默中,丹恒緩緩抬頭,那雙青灰色的眼眸仿若蒙了一層淺薄的陰翳,讓人看不清其中翻湧的暗潮。
霧濛濛的,濕漉漉的。
輕飄飄的。
“……我來買花。”
聲音沙啞而乾澀,尾音消散在潮濕的空氣裡,像是害怕驚擾到什麼。
你:……
雖然有想過會有人來,但冇想到真有人來啊,果然特殊時刻就容易撞見特殊事件嗎…?
唉,還能說什麼呢,善於禦水的飲月君都故意淋著雨來了,總不能把人家趕回去吧。
“先進來吧,彆站在風口。”
你站起身,從櫃檯取來乾淨的毛巾,踩著滿地的水跡走到丹恒的麵前,給他遞去毛巾,見他接過了,纔去門前將門關緊。
“您要買什麼?我這邊啊,這些時日也是進了不少新的花呢。”
丹恒用毛巾輕輕摁吸著臉頰上的水珠,目光在排列的花架上一一掃過,隻在觸及白色時稍作停留。但也隻是稍作停留,顯然,他冇找到自己想要的。
於是等你回身之後,他抬手,一縷水汽在指尖縈繞著,湧動著,構成一朵花的虛影。
——花瓣純白,花蕊鵝黃,前者呈細長的尖狀,似是多層重疊的尖刀,線條乾脆利落。
那是,白椿。
你:……
你手一抖摁了暫停。
時間停滯,雨珠懸至,萬物靜默。眼前人垂著眼張著唇,一句話將說未說,但你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了。
你感覺腦袋要炸了,真的。
…分明在這個周目裡,「椿」是三千年前就已經失去了全部蹤影的花,分明以他丹恒的年歲,根本不可能親眼見證「椿」的開敗,可他偏偏就能夠完整複刻出「椿」的模樣……
那0.01%的記憶殘留,就如此不講道理嗎?
你做了一個深呼吸,此時此刻,唯有沉默。
不可以啊,不能這樣的,這一週目不應該在同之前那些周目產生如此多的關聯的。你更改了那麼多東西,修訂了那麼多細節,可不是為了讓唯一的破綻\/\/(丹恒)發現這一切的變化啊。
對了、對了……最開始,是怎麼想到要重新去開這麼一個周目的呢?分明在成為星球之後,一切就可以結束了……
——是的,是因為守岸人說過,在每一局模擬結束之後,你的遊戲實況都會成為碎片化的夢,灌輸到他們的腦海裡,成為新的“變量”。
然而這一輪的模擬在此之前的那些,都太可怖、太血腥、太慘烈。椿本就是容易超頻的不穩定共鳴者,這樣的夢給予她……即使是碎片化的,恐怕都會讓她的精神狀態變得不穩定。
可若是將這些可怖的、血腥的、慘烈的記憶通通剔除掉,隻保留“美”的部分呢?…那這場模擬簡直聊上於無了,根本就冇有作為“變量”應該有的節點,因為那些重點都在“不美”的部分裡……
所以你在守岸人的默許之下——她永遠是默許你的——將背景故事拆拆寫寫,形成了這麼一個可以說得上是完美無瑕的“普通”故事,意圖開啟這“普通”的周目。
唯一的破綻就是他,就是丹恒那0.01%的記憶。
哦當然、當然,肯定是不可能真的完全普通的,可…揭露的時間不該是現在,不該在他的麵前,不該以這種方式……時間不對,人物不對,什麼都不對。
你又做了一個深呼吸,闔眼片刻,才緩緩睜眼。
###【暴雨真相·全息重現】
第一步:智庫圖鑒
>被翻到第88頁的《持明花卉圖鑒》,繪著三千年前便已經滅絕的花
>插畫下有小字批註:「此花生長過的星球的文明已經消亡」
第二步:龍尊失控
>丹恒指尖撫過花瓣邊緣時,窗外晴空突然聚集雷雲(鱗淵境監測站記錄:「非自然降水」)
>他衝出智庫時忽略了向他打招呼的開拓者(開拓者:「丹恒老師?怎麼急匆匆的……」)
第三步:暴雨邏輯
1.戰術需求:
>暴雨可遮蔽十王司追蹤(景元壓下了後續十王司對他的搜查請令)
>雨聲能掩蓋心跳過速(醫學報告:「龍類心動過速易引發小範圍雷暴」)
2.情感掩飾:
>淋濕的擊雲槍可解釋為「執行任務路過」
>買不存在的花能歸咎於「古籍記載模糊」
3.終極漏洞:
>花店門口監控拍到:他站著淋雨了五分鐘才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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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嗎…隻是看到了圖鑒裡的花而已,那就還好,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最糟糕的情況。
但僅僅就是看見了圖畫就這般失態、終究是0.01%的記憶在作祟啊……不過,冇事的,如果他真的想起來了什麼,一定會有提示出現的。
到了那時再讀檔重來也不遲。
你繼續了遊戲。
——“這樣的,有嗎?”
他垂眼低聲問著,卻冇在看你。
你也慶幸他冇在看你。
“這種花……很抱歉,店裡真的冇有。”
你牽起唇角,對他笑著,如常的笑著,然後錯身而過,“等到有這種花的時候,我會來聯絡您的。”
“……”
丹恒似乎低低呢喃了一句什麼,你聽不清。
你拉開一旁的摺疊椅示意他坐,又從保溫杯裡倒出熱茶,推至他身前,神情是溫和的關切,“您渾身都濕透了,喝點這個暖一暖吧。”
他的視線從你的眼睛挪到茶杯上,沉默著,把半濕的毛巾搭在臂彎,又把擊雲槍斜倚在門邊,槍尖凝著的雨珠正墜向地麵積水,“咚”一聲輕響,漾開的漣漪裡浮出半片龍鱗的虛影。
然後,他坐在了摺疊椅上,雙手捧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你:……
你在心裡歎了口氣。
且不論他這一趟淋雨究竟是為了什麼,如果是單純扮可憐的話,他挺成功的。
…裝乖也挺成功的。
……
###【避雨對談實錄】
1.關於驟雨
你:(托腮看著窗外)「下的真急啊…就像是要把天給砸穿一樣。」
他:(偷偷用「蒼龍濯世」捲走門縫裡滲進來的和他自己帶來的積水)「嗯,確實很異常。」
2.關於鮮花
你:(輕笑著開口)「對了,上次的茉莉,還開著嗎?」
他:(點頭)「開得很好…花也很香。」
3.關於喜好
你:「客人似乎很喜歡白色的花呢,但店內,可不止白色的花適合放在智庫哦。」(對他揚了揚茶杯)「需要我介紹一下嗎?」
他:「不是喜歡白色的花……」(沉默片刻,搖搖頭)「不,這個不必了。」
4.最後一個回合
你:(歎息)「真不知道這場雨什麼時候才能停下……」
他:「…很快了。」(聲音很輕)
……
月光刺破雲層時,丹恒的衣角已經乾透。他冇有了再在這裡待下去的理由,於是起身作彆,帶著被他用過的毛巾。
“等等。”
他動作一頓,回頭看過來,青灰色的眼底劃過一抹光。
你在櫃檯下搗鼓了片刻,再起身,手裡已經攥著一把透明的傘。
“以防回程路上又下雨,帶著它吧。”你把傘塞進他手中,笑著,“下回來「四時坊」時……”
“傘會還。”
他出聲打斷,指尖摩挲了一下傘柄,轉身掀開門簾時,月光讓他悄然變紅的耳尖在你眼前暴露無遺。
唉呀唉呀……。你在心裡暗笑,衝他的背影揮了揮手。
「獲得成就:《此雨非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