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想不起來,昨夜那個刻意保持的距離是如何在睡夢中被跨越,變成瞭如今這般……緊密相依的姿態。
?是景元無意識的舉動?
?還是他自己……在潛意識裡,被那份溫暖所吸引,不自覺地靠近?
?他不敢動,也不敢出聲,生怕一點點動靜就會驚醒身後的人,打破這令人心慌意亂的靜謐。
白露捂住了嘴,大眼睛眨巴著,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了。
彥卿看得目瞪口呆,這超出了少年對「普通上下屬」關係的理解,他的腦袋一時間有些轉不過來。
?就在忌炎不知該如何是好時,環在他腰際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分,身後傳來景元有些含糊不清的低啞聲音:
?「…彆動…」
?「…再睡會兒…」
?忌炎反而是更加僵硬了。
?但他最終還是緩慢且徹底的放鬆下來,而後閉上眼睛。
?罷了,罷了。
?左不過最後幾日,
?總不能,連這點都不縱著吧?
……
?螢幕上的光影流轉,展現出一種近乎凝固的,被溫柔拉長的寧靜。
?晨光中,兩人在庭院石桌前對坐用膳。
?不再是精緻的宴席,隻是清粥小菜,景元會自然地將他覺得味道好的小菜推到忌炎麵前,忌炎則會默默將他杯中涼掉的茶水換成溫熱的。
?午後,棋盤上依舊黑白交錯,但落子的節奏慢了許多。
?有時一子落下,兩人會陷入長久的沉默,並非思索棋路,隻是感受著這份無需言語的陪伴。陽光透過枝葉,在棋盤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時間緩慢移動。
?黃昏時,他們漫步在流雲渡。
?冇有星槎起降的喧囂,隻有夕陽將雲海染成金紅,遠處樓閣剪影如畫。忌炎望著他曾帶丹恒來看星槎的地方,目光悠遠;景元則靜靜陪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彷彿也能看到那些被時光掩埋的舊影。
?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得彷彿暴風雨前虛假的寧和。
?直到某一刻,忌炎看著對麵悠閒品茶的景元,還是忍不住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將軍,你的公務……」
?他話未說完,景元便抬起眼,金色的眼瞳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格外清亮,又帶著一種近乎任性的坦然。他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彷彿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符卿想做,推給她了。」
?他甚至是笑著的。
符玄:……
她的眉頭狠狠一跳,嘴用力一抿,才勉強忍住那一聲「壞蛋」的脫口。
景元先是一愣,隨即低低笑了起來,是啊,若真到了那般境地,公務、責任、羅浮……一切似乎都可以暫時擱置。這偷來的十日是將軍景元為自己,也是為淩風哥,唯一能任性的時光。
彥卿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低下了頭。
?忌炎聞言,怔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卻也冇有再說什麼。
?他明白,這是景元能給他的,最後也是唯一純粹的陪伴。
?他低下頭,端起茶杯,將那份複雜的情緒連同微澀的茶湯一併嚥下。
?「咳、咳……」
?許是飲得太急,茶湯令他嗆咳了幾聲,忌炎蹙眉,用手背抵了抵唇,便不甚在意的放下手。
?然而,坐在他對麵的景元在那咳嗽聲響起的瞬間,如同被無形的利箭射中般,猛地從石凳上彈了起來!
?動作之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臉上的閒適與偽裝出來的平靜在刹那間粉碎殆儘,隻剩下全然的驚惶與恐懼。金色的眼瞳急劇收縮,死死地盯住眼前之人,彷彿他咳出的不是茶,而是……血。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喉嚨?還是……」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後麵那個可怕的猜測他連說出口的勇氣都冇有。「十日」的期限像最惡毒的詛咒,將他變成了一個草木皆兵的驚弓之鳥,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任何一絲微小異常,都能輕易撕裂他勉強維持的鎮定,露出內裡鮮血淋漓的恐慌。
“……”
所有人都被螢幕中景元這過激的反應震懾住了。
?忌炎被他這劇烈的反應弄得一怔,抬起頭,看到了那隻懸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手,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握住那冰冷而顫抖的手腕,將它緩緩按了下來。
?「無事。」他的聲音依舊平靜,「隻是嗆到了。」
?他握著景元手腕的力道很穩,試圖用自己的溫度去驅散那份冰冷的恐懼。
?在他的注視和觸碰下,景元緊繃的身體一點點鬆懈下來,但那眼底深處的驚悸卻並未完全散去。
?他反手緊緊握住了忌炎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確認眼前的人還真實地存在著。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一個試圖安撫,一個緊抓不放。
……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隻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為室內鍍上一層銀輝。
?忌炎已然入睡,連日來強撐的精神終於在疲憊與那份令人安心的溫暖包裹下鬆懈下來,他安靜的睡著,眉眼舒展,彷彿隻是陷入了一場尋常的夢境。
?然而擁著他的人卻依舊清醒。
?景元冇有動,甚至冇有改變呼吸的節奏,他隻是低垂著眼眸,在朦朧的月光下,用目光細細地描摹著近在咫尺的容顏。
?從眉骨,到眼睫,再到鼻梁,最後是那雙平日裡總是緊抿著,此刻卻放鬆下來的薄唇。目光如同最輕柔的筆觸,一遍又一遍地流連在這些熟悉的輪廓上,彷彿要將每一寸線條每一分細節,都深深地刻入靈魂深處,帶入必將到來的,冇有對方的漫漫長夜之中。
?他就這樣看了許久,許久。
?最終,他極其緩慢的微微低下頭,將自己的臉頰輕輕蹭了蹭那溫熱的額角。
?一個短暫得如同幻覺的觸碰。
?像是一片雪花落在肌膚上,瞬間融化,隻留下一抹轉瞬即逝的涼意,和更深更沉重的暖意。
?冇有言語,冇有驚醒。
?隻是一個在對方沉睡時,偷偷的、用儘全部剋製與溫柔的……告彆。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抬起頭,依舊維持著擁抱的姿勢,閉上了眼睛。隻是那微微顫動的睫羽,和更加用力收緊的手臂,泄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麵那般平靜。
?月光靜靜流淌,見證著這無聲的、心碎的一刻。
三月七怔怔地看著螢幕上那個在深夜無聲告白的人,一股巨大的酸澀湧上喉頭,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誒……”
突然的碰觸讓她回過神來,側頭一看,是丹恒,以及他遞過來的…紙巾。
她這時候才終於後知後覺自己的淚流滿麵。
三月七衝著他笑了笑,接過了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