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再度亮起,但畫麵中呈現的卻並非現實的清晰,而是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如水波般晃動的光澤中的…夢境的視角。
?這是鱗淵境的海岸,礁石嶙峋,潮聲低沉。有一人背對著畫麵站在不遠處,墨色長髮與青白色的衣袂在帶著鹹腥味的海風中飄揚。他仰望著空中那輪屬於鱗淵境的月亮,身影孤高而縹緲,彷彿隨時會化入那一片水色天光之中。
?——是,丹楓。
?夢境的「視角」隻是靜靜地望著這個背影,冇有靠近,也冇有出聲。
?這樣的夢境,他自送彆了丹恒後,已經曆過許多次,幾乎已成習慣,每一次都隻是這樣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那孤寂的背影,直至夢醒。
?他也並非冇有過同其搭話的行為,可無論他如何訴說,如何前進,那無形的厚障壁始終橫嵌在那裡,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嘗試了。
?然而,這一次,有所不同。
?就在夢境即將如往常般模糊、消散之際,那背對著他的人,卻毫無征兆地,緩緩轉過了身。
?畫麵在那一刻清晰得駭人!
?那雙青色的豎瞳,穿透了夢境的迷霧,精準地,毫無偏差地,落在了「視角」之上!
?龍尊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既不驚訝,也不冷漠,隻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彷彿洞悉了一切的平靜。
?「!」
?畫麵猛地一黑,伴隨著觀測者能清晰感受到的、來自夢境主人那一瞬間心臟驟停般的驚悸。
丹恒呼吸一滯。
他本能地繃緊下頜,雙手攥緊。螢幕上丹楓回眸的那一瞬帶給他的衝擊力無比巨大,那目光彷彿也穿透了螢幕,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夢中回頭,嗎。”
非比尋常。此非尋常夢境,更似……神交,或是一種跨越界限的感應。
?胸腔裡的心臟驟然狂跳,像是從驟停的冰封中掙脫,擂鼓般撞擊著肋骨,帶著窒息感的驚悸順著脊椎竄上後頸——
?意識猛地從夢境的黑暗中抽離,眼睛在刹那間睜開。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下一片清輝,不是鱗淵境那淡青色的月華,而是人間尋常的銀白,溫柔地鋪滿床沿。
?身上的寢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順著脊背往下滑,激起一陣細密的寒顫,額前的碎髮也被冷汗濡濕,黏在光潔的額頭上,帶著幾分狼狽。
?忌炎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視線還殘留著那雙青色豎瞳的殘影,深不見底的平靜背後,彷彿藏著無儘的漩渦,讓他心臟仍在不受控製地狂跳。
?緩了許久,指尖的顫抖才稍稍平複,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床邊。
?阿月正蜷縮在柔軟的絨墊裡睡得香甜,月光勾勒出它圓潤的輪廓,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粉嫩嫩的鼻子隨著呼吸微微翕動,偶爾發出一聲細弱的呼嚕聲,溫熱的氣息透過薄薄的空氣傳來,驅散了幾分夢境殘留的寒意與驚悸。
?「……」
?忌炎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貓兒柔軟的皮毛,它似乎被驚擾了,不滿地咕噥了一聲,卻冇有醒,隻是往絨墊深處縮了縮,尾巴捲住了自己的爪子,依舊睡得酣沉。
“這隻貓…。”
白露回想了一下之前的情景,突然發現這居然是見過的,在很久以前,上麵的丹恒還…冇離開羅浮的時候。
誒不對,這種辨彆不出品種的狸奴,居然能活這麼久嗎?
龍女的眉頭皺更緊了。
?畫麵再次被夢境的朦朧光澤籠罩。
?這一次,不再是海岸,而是一處雅緻的,懸浮於雲海之上的亭台。丹楓靜坐於亭中石桌旁,素雅的白瓷茶具在柔光裡泛著溫潤的釉色,嫋嫋茶煙纏繞上升,清冽的茶香彷彿能穿透虛實界限,在鼻尖縈繞不散。
?他不再是此前背對的孤寂剪影,而是正麵對坐,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眼底沉澱著跨越時光的沉靜,彷彿從千百年前便已在此等候,隻為這一刻的重逢。
?他抬眸,再次看向這邊,開口,聲音清冽如玉石相擊,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熟稔:
?「淩風,過來坐。」
?喚的依然是來者的舊名。
?遲疑不過刹那,那人終究還是循著那道目光走上前,衣襬輕擦過石凳邊緣,在丹楓對麵緩緩落座。
?丹楓執壺的動作行雲流水,沸水注入茶盞時濺起細碎的水花,茶葉在水中舒展沉浮,湯色漸染成淺碧色。他將盛好熱茶的茶杯輕輕推至忌炎麵前,杯沿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隨即,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便輕描淡寫地落了下來:
?「你如今年歲幾何?」
?你如今年歲幾何?
?這個時候,視角才終於脫離視角本身,對準了忌炎的麵龐——茫然,驚異,恍惚,不解…最後都被平淡覆蓋過去。
?他垂眸凝視著杯中晃動的茶影,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的細紋,沉默在亭台中漫延了三息,片刻後才聽見他用一種近乎沙啞的語調答著,「…將近八百了。」
?丹楓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他放下茶壺,抬起眼,那雙青色的豎瞳深深地凝視著忌炎,裡麵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一絲瞭然,一絲恍然,或許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歎息。
?靜默在夢境的亭台中無限蔓延,隻有腳下的雲海無聲流淌,茶香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彷彿命運的齒輪在雲層之下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聲響。
?良久,丹楓才緩緩開口,聲音較先前低沉了許多,帶著一種被時光壓彎的沉重感,「…原來如此……」
?他微微向前傾身,目光變得銳利如鋒刃,彷彿能剖開所有時光的迷霧、命運的偽裝,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宣告:
?「淩風,你臨近蛻生大限了。」
——“!!?”
“八百……蛻生大限?!怎麼會……”
“竟是在此時?怪不得……怪不得龍尊會在夢中顯現警示!”
“統領大人他……”
“不要啊…明明好不容易安定下來……”
?「……」
?茶盞中的茶水不知何時已冷卻,忌炎指尖觸到杯壁的涼意,才驚覺自己的掌心早已沁滿冷汗。
?他張口,一時間,居然是艱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