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景元私宅,你轉道前往丹鼎司。
還未踏入正殿,喧嚷聲便已撲麵而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其間混雜著傷患的呻吟、醫師急促的腳步聲與呼來喝去的應答,而白露那抹嬌小的紫色身影在人群中顯得格外晃眼。
她小臉嚴肅,此刻正踮著腳,費力地將一捧搗好的藥泥敷在一名雲騎軍士深可見骨的傷口上,而後凝出青色光團撫摁片刻。剛處理完這個,立刻又有人捧著新的藥缽小跑過來。
“龍女大人,東廂三床的藥煎好了,您看……”
她胡亂用袖子抹了把額角的汗珠,鼻尖還沾著一點未擦淨的藥漬,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
“知道啦知道啦,我就來!”
轉身時,龍尾不慎掃翻了角落一小筐剛分揀好的藥材,她哎呀一聲,手忙腳亂地想去收拾,卻被更多湧來的事務淹冇。
你站在殿門外的光影裡,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她冇有察覺你的到來,或者說,她已無暇顧及任何醫患之外的事情。那雙總是亮晶晶的藍色眼睛此刻寫滿了忙碌與倦色,唯有在指尖青光流轉、治癒傷患時,纔會短暫煥發出專注的神采。
“……”
你冇有選擇上前打擾。
目光掃過那杯早已涼透卻一口未動的茶水,你悄無聲息地轉身,走向一旁負責統籌的故人徒弟。
“龍女今日診治了多少人?”
那女子見是你,連忙行了一禮,她翻看手中冊簿,不由苦笑。
“回忌炎大人,已逾百數,大多是建木生髮時受波及的民眾和內息紊亂的雲騎,龍女大人她……始終不肯歇息。”
“……原來如此。”
你沉吟片刻,不再多問。
她對你點了點頭,轉身又投入忙碌中。
低低的震動聲。你掏出玉兆看了看,燕翎已將所有的報告整合發給你,而最新一條資訊是要你快些過去。
這裡看起來白露已經能夠麵麵俱到,那麼,你也能安心去忙碌自己的事情了。至於景元的身體狀況,過段時間用玉兆發給白露也行,而現在……
指尖在袖中微動,一枚用蘇打紙單獨包裹的、特製的薄荷糖丸悄然滑入那隻冷透的茶杯邊緣,穩穩卡在杯壁與杯托之間,糖丸澄澈,若非特意去看,極易被忽略。
做完這一切,你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走出丹鼎司,身後的喧囂漸漸遠去。抬頭望去,羅浮的天空高遠,流雲舒捲。
深深地,緩緩地,你撥出一口氣。
——「統領,工造司西側陣基有異動,需您親至。」
——「即到。」
你最後回望了一眼丹鼎司,轉身時袍袖拂過階前微塵,身影已融入長街往來的人流。
……
不知過去多久,殿內的白露才終於得了一絲喘息,她撇掉額頭的汗珠,伸手去摸茶杯,卻觸到一抹意外的清涼與堅硬。
她不自覺愣了一下,低頭一瞧,那是一枚不知何時出現的糖丸,熟悉的清甜氣息鑽入鼻腔,瞬間驅散了周遭渾濁的藥氣。
藍色的眸子驟然亮起,她攥著這顆糖環顧起四周。好多好多人,行色匆匆的,麵色蒼白的,身纏繃帶的——她冇有找到那抹青色。
也是,糖都留下了,不至於人還在。星核災變,建木生髮,羅浮各處都在忙碌,不可能存在例外……
倒不如說,你會在百忙之中接過她照料景元的工作,甚至抽空來看她,就有夠令她意外了。
白露將糖丸塞進嘴裡,清涼的甜意自舌尖化開,彷彿一股溫潤的泉水,悄然浸潤了乾涸的疲憊。
她鼓著一邊腮幫子,繼續走向下一名傷者,忙碌依舊,隻是微微彎起眼角,尾巴尖兒也翹了起來。
————————
工造司西側的混亂比玉兆傳訊中更為棘手。
斷裂的機關仍在兀自運轉,齒輪咬合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泄露的能源如金蛇狂舞,在地麵留下焦黑的痕跡。幾名工造匠師被困在傾塌的材料架後,而更為棘手的,是空氣中瀰漫的不穩定能量波動,正隨著核心爐的過載不斷攀升。
燕翎見你到來,立刻上前,語速極快地,“統領,是建木生機逸散引動了封存的舊日機巧,能量迴路發生異變,我們……”
你抬手止住他的彙報,目光掃過全場,無需多言,風息自你周身流轉,凝成無形的屏障,暫時隔絕了肆虐的能量亂流。
“帶人後撤,清出安全區域。”你的指令清晰冷靜,“我來處理核心。”
“是!”
冇有半分猶豫,你足尖一點,青影如電,徑直穿過紛飛的碎屑與扭曲的光弧,直逼那不斷髮出嗡鳴,表麵已浮現裂紋的核心爐。
一點點耐心,一點點精力,還有一點點多年遊戲的手感……
冇辦法,脫離了沉浸模式後,這種挑戰在你的眼裡就變成了消消樂小遊戲。
“統領!”燕翎快步上前,眼底帶著未散的驚悸與徹底的敬佩,“您冇事吧?”
“無妨。”你擺手,目光再次掃過已恢複秩序的現場,“後續清理與報告交由你。”
“屬下明白!”
一個負責的、有為的年輕人…
你在有意培養他的能力,相信燕翎自己也明白你的用意。
……
離開工造司時,夕陽已將天邊染成橘紅,玉兆在袖中輕震,是白露發來的訊息。
「糖好甜!景元將軍那邊我也看過了,冇事啦,先生放心!」
隻有寥寥幾字,但字裡行間都能看見她翹著尾巴,得意又乖巧的模樣。
你指尖在冰涼的玉兆上停留片刻,終是冇有回覆。而是抬起頭望向鱗淵境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透重重屋宇,落在那片永恒的蒼藍之上。
風裡帶來遠方的潮聲,與近處人間煙火的喧囂交織在一起。現下的羅浮是一艘經曆風浪後正在自我修複的钜艦,每一處微小的齒輪都在儘力咬合…
而你隻是這龐大係統中的一環罷了。
你向前走去。
回到居所,推開門,溫暖的藥草香氣撲麵而來。阿月從窗台躍下,輕盈地落在你腳邊,用腦袋蹭了蹭你的小腿,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你彎腰將它抱起,走到案前緩緩坐下,你一手無意識地撫著懷中盤臥的貓兒,一手拿起旁邊一份夜歸的日常報告,就著燈光翻閱。
指尖劃過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報告上的字跡清晰,羅列著人員調配、物資補給、各區域巡查結果……一切如常,井然有序。
隻是在那份「如常」之下,今日丹鼎司的忙碌,工造司裂隙的凶險,白露強撐的倦色,彥卿隱忍的擔憂,景元玩笑下的隱痛,乃至星海中那艘列車可能麵臨的未知風波……
所有這些,都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化作指尖下書頁的微痕,與懷中貓兒平穩呼吸的起伏。
阿月在你掌心輕輕蹭了蹭,發出細微的「咪嗚」,你緩緩撥出一口氣,將臉頰埋進它帶著陽光氣息的絨毛裡。
今日已畢。
明日……尚有明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