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恒總是在做夢。
那不是少年人該有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淺夢,而是沉鬱如淵、漫漶著百年塵埃的舊夢。
夢中的風,帶著鱗淵境的腥鹹,夢裡的雨,是裂空之戰的寒鐵碎末,連月光裡,都含帶了龍尊鱗片折射的冷輝……
從未踏足過的戰場,從未看見過的星辰,從未聽聞過的低語…分明並非他親身所曆,卻比親眼所見更清晰,比親耳所聞更真切,比親身所感更刻骨。
樁樁件件儘數湧入腦海,他甚至隻需要閉上眼睛,就能複現出夢中的一花一草一木一葉,夢中人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
他終於懂了,先生當年望著他時,麵對他的疑問那些欲言又止的停頓是為何,他亦明白了,先生當年所說並非片刻安慰,而是跨越百年的真心期許。
……隻是偶爾的,他會有些恍惚,仿若立身於此的,仍是那個早在百年前就已隕落於幽囚獄、揹負著全族罪責的前世身——飲月君,丹楓,而非他「丹恒」。
…隻是,偶爾罷了。
——“該走了。”
守在牢門外的判官聲音平淡無波,向旁撤了半步,冇有多餘的寒暄,也冇有額外的叮囑。
丹恒沉默著抬手,指尖細細撫平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又輕輕理了理耳側的耳飾,他在經過偽裝後變得圓潤的耳尖上停留片刻,才放下手臂。
他抬起頭,第不知道多少次認認真真打量這方囚禁了他不知道多少年的地界。
最深處的石塌原是觸之冰寒的,先生來後便鋪了一層厚厚的軟墊絨毯,後來再躺臥時,便無需蜷縮著環抱雙臂取暖;角落的石台本是粗糙的,先生尋來細砂打磨得平整光滑,他便日日在上麵練字習讀,硯台的墨痕曾在石麵上結了一層薄痂,後來被他細細擦拭乾淨;石壁上曾被他刻過不成形的星圖,是照著先生帶來的星卷描摹的……
但現在,他該走了,離開幽囚獄,離開羅浮,萬世不得回返。所以那些被他與先生共同留下的改動痕跡都已悄然消散,乍一看去,竟與先生未曾踏足的那幾年彆無二致。
…不,還是有分彆的。
丹恒垂下眼睫,俯身撿起那盞長明燈,琉璃燈盞剔透依舊,裡麵的燈油不知是何種材質,數百年來始終不徐不緩地燃燒著,橘黃色的光暈溫柔地漫開,帶著熟悉的暖意,驅散了周遭的寒氣。
這盞燈,暖了他在幽囚獄每一個孤身一人的夜。他還記得先生說過,這燈能驅邪避穢,也能慰藉孤魂,如今想來,或許是怕他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忘了人間還有暖意。
“順著石階往上走,就能離開幽囚獄,外麵有人在等你。”
判官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淡淡的語氣。
丹恒對著判官輕輕頷首,冇有多問一句話,也冇有回頭再看一眼身後的石室。他雙手捧著長明燈,指尖小心翼翼地護著燈壁,一步步朝著石階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落下,都能聽見鞋底與石階碰撞的輕響,在空曠的甬道裡迴響。長明燈的光映著他的影子,也照亮了石階壁的模糊刻痕——那是幾百年間,無數囚徒、守衛、探訪者走過留下的印記,深淺不一,錯落交織。
他想,這刻痕裡定然有屬於先生的那一部分。當年先生便是這樣,捧著燈一步步走下來,為他帶來筆墨紙硯,帶來外麵的訊息,又兩手空空步履輕緩地離去。
從此以後,雖稍有間斷,卻風雨無阻。
有風從石壁的縫隙裡鑽進來,帶著幾分陰寒,吹得燈芯輕輕晃動,光暈也隨之搖曳。丹恒下意識把琉璃燈往懷裡攏了攏,掌心貼著微涼的燈壁,生怕這點暖意被吹散。
沿途值守的金人依舊沉默,見他捧著燈走來,也是無動於衷。它們認得飲月君的本源,卻也清楚,眼前這個穿著筆挺衣衫、捧著長明燈的少年,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翻江倒海、意氣風發的丹楓。
不知走了多久,鼻腔先一步捕捉到了不同於幽囚獄陰濕氣息的味道——是更清晰的草木香,帶著陽光的暖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
緊接著,視線的儘頭終於出現了一抹亮白,像破開濃墨的光點,越來越大,越來越亮——那是幽囚獄的出口,陽光正從那裡傾瀉而下,在石階的儘頭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連空氣都彷彿被曬得暖融融的。
丹恒腳步頓了頓,下意識眯起眼睛。他見過這樣的光,親眼所見僅有一次,夢中所見已無數次的——比長明燈的光更耀眼,更溫暖的光。
丹恒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灌滿了草木與陽光的氣息,驅散了數百年的陰寒。而後,他加快了腳步,朝著那片光亮走去,長明燈的光暈在身後拖得長長的,像一條連接著過往的紐帶。
踏出幽囚獄出口的瞬間,溫暖的陽光便毫無保留地裹住了他,金色的光線落在他的髮梢、肩頭,帶著微燙的溫度,讓他忍不住微微戰栗。
風裡的草木香更濃了,還混著一絲淡淡的藥苦,那是他無比熟悉的味道——是先生每次從戰場歸來,身上總會沾染的清苦氣息。
並非作用於先生自身,而是為他人療愈時沾上的一點點。
丹恒放下擋在眼前的手,緩緩睜開眼睛,適應了片刻的光亮後,視線便落在了出口外的青石板路上。
那裡站著一道青色身影,穿著他再熟悉不過的「夜歸」統領外袍,玄色鑲邊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那人就那樣靜靜地望著他,眼神溫和得像春日的湖水,唇角微揚,帶著淺淺的笑意,聲音清晰而沉穩,穿過風傳到他耳中,像是早已在此等候了許久,又像是從未離開過。
“丹恒。”
於是丹恒也笑了,眼底積壓的陰霾瞬間散去,隻剩下純粹的欣喜與釋然。他加快了腳步,捧著長明燈朝著那人跑去,衣襬被風揚起,燈芯的光暈在他身後劃出溫柔的弧線。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