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這是夢。
你已夢過這個場景無數遍。
戍樓在火光中搖搖欲墜,槍聲像爆豆般密集,炸開的硝煙混著鐵鏽味的血腥氣鑽進鼻腔,嗆得你喉間發緊。
地上橫陳著傷患,有人捂著滲血的傷口悶哼,有人在硝煙裡微弱地呼救,你趕忙上前蹲下身,指尖凝聚起熟悉的治癒青光,淡綠色的光暈落在傷者的傷口上,卻在觸到皮膚的前一刻,被一股淩厲的腥風驟然攪碎。
“小……心!”
模糊的警示還冇落地,敵刃破空的尖嘯就已刺得你耳膜生痛,那刀刃裹挾著黑氣直逼而來,顯然是打算一擊斃命。
你渾身寒毛倒豎,幾乎是本能地反手去摸腰間——那裡本該插著你從不離身的銀針囊,此刻卻空蕩蕩一片。
不好。
你瞳孔驟縮,還想要躲避,但剛纔尋摸銀針的動作已經讓你錯過了最佳的閃避時間,死亡的陰影籠罩下來,時間在無限拉長,你甚至能感覺到刀刃上的寒氣已經抵在後心——
“——”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震耳的水龍長吟突然炸開。
你隻覺得身側掀起一股磅礴的浪濤,碎玉般的水花帶著清冽的水汽撲麵而來,硬生生將身後的敵陣撕開一道缺口,於是那股逼人的寒氣驟然消散,你僵硬的脊背猛得放鬆,下意識地仰頭望去——
火光、硝煙,還有一道懸於半空的身影。衣袂翻飛如振翅鶴羽,墨色長髮隨著動作潑灑,還幾縷髮絲被火光染成暖橙的色澤。
他的側臉線條利落,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度,最攝人的是那雙青眸,寒光凜冽如冰,可眼尾暈開的兩抹緋紅去收斂的那股無名的絕塵之氣,不過輕輕一筆,就讓世外謫仙染上了凡間顏色。
抬手,輕描淡寫的動作,水龍再度咆哮著盤旋而下,浪濤卷著細碎的銀光,將殘餘的敵人儘數掀翻。
你僵在原地,胸腔裡的心臟還在瘋狂地擂動,後頸的涼意未散,視線卻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釘在那道身影上。風捲起他衣襬的一角,帶著水的清冽與淡淡的香,掠過你的鼻尖。
你張了張嘴,一個名字卡在喉間——一個明明在夢裡念過千百遍,此刻卻隻剩下無聲的喟歎的,名字。
“……”
啊。
…丹楓。
無論這夢重複多少回,每次抬頭望見他的瞬間,便好似第一次窺見天光般,連呼吸都拋之腦後。
蒼龍虛影在夜空中盤桓,鱗爪間泄落的青光還未散儘,那人已踏著粼粼水波而來。衣襬掃過水麪時濺起細碎的銀花,他落地的瞬間,周遭的腥風彷彿都被硬生生壓下幾分。
“…龍……”
“淩風,保護傷員。”
他打斷你的呼喚,用你已幾百年不曾用過的行醫昵稱。你愣了一瞬,下意識抬手,接住他甩來的半塊玉符——溫潤的玉質上刻著繁複的蜃影陣紋,是通行陣域的憑證。
無需多言,你攥緊玉符,隻覺臉頰下側的龍鱗因空氣中驟然攀升的戰意隱隱發燙。
深吸一口氣,你扯下腰間的藥葫蘆,拔開塞子倒出三粒裹著金箔的藥丸,俯身塞進一名雲騎軍乾裂的唇間。
“列陣——!”
迎麵而來的腥風灌滿了衣袍,你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褪去。隨著你手臂揮出的弧度,數十枚染血的銀刃如暴雨般激射而出,每一枚都精準釘入試圖衝破防線的敵人咽喉,濺起的血珠落在你靴邊的石板上,暈開細小的紅痕。
你凝神護在傷員身前,餘光卻忍不住追隨著那道身影,蒼龍虛影在他身後舒展身軀,龍尾掃過之處,敵陣被攪得七零八落,血浪滔天。
……
“要學槍麼?”
龍尊的青色豎瞳比烈日更灼人,
“你的針…太慢了。”
夢境裡那句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話還在耳邊盤旋,你已經猛地睜開了眼睛。
窗外,一輪圓月高懸在墨色的天幕上,清輝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床榻邊鋪成一片冷白的光。
你輕輕喘著,視線並冇有什麼定所,隻是下意識循著最亮的地方凝望了片刻。
你的情緒其實並無多少波瀾,畢竟這夢做了太多次,連裡麵的每一句對話、每一縷氣息,都快刻進骨子裡。
可心臟還是控製不住地快跳著,好似還陷在戍樓的火光裡,還停留在刀刃抵背的驚悸中。
你合上眼睛,緩緩抬起手,小臂橫抵在眼前,遮住那片晃眼的月光,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冇有硝煙味,隻有夜露的清潤,這才徹底將那股殘留的恍惚驅散了幾分。
…毛茸茸的,暖洋洋的,有什麼東西湊了過來。
放下抵在眼前的小臂,視線裡率先闖入一團毛茸茸的黑影,帶著暖烘烘的溫度蹭到了你的臉頰邊,隨後纔是那一雙熟悉的青灰色眼睛。
貓兒。它顯然是被你方纔急促的呼吸驚動,從腳邊的軟墊上醒了過來,此刻它正蹲在你的枕畔,目不轉睛地看著你,像是在確認你的狀況。
見你終於肯看它,貓兒的腦袋輕輕歪了歪,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軟綿咪咕聲,尾尖輕輕勾了勾你的手腕,又把臉埋進你的頸窩,帶著體溫的絨毛蹭過皮膚,連帶著那點殘餘的驚悸,都被這團溫軟烘得淡了些。
“…阿月?我冇事的。”
你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還帶著一些滯澀,貓兒像是聽懂你的話,蹭在你頸窩的腦袋頓了頓,發出一聲更軟的咪嗚。
你做了個深呼吸,把貓摟到懷裡,借月光照耀坐起身,指尖順著它油亮的黑毛輕輕摩挲後背——掌心下的皮毛溫熱柔軟,連帶著心跳都慢慢平複下來。
摸了一會兒,你掀開薄被起身,腳步輕緩地走到牆邊按亮檯燈,暖黃的光瞬間漫開,驅散了房間裡的暗。
你走到桌邊,拿起水杯倒了杯溫水,仰頭喝了大半。冰涼的水滑過喉嚨,那點因夢境殘留的乾澀終於褪去,你低頭看了眼懷裡乖乖窩著的貓兒,它正用青灰色的眼睛盯著你手裡的杯子,尾尖輕輕晃了晃。
思索片刻,你索性往自己那隻剛喝過的杯子裡重新倒滿溫水,輕輕放在桌角,隨後鬆開手,將它放在桌麵上,任由它湊過去。
阿月試探著用鼻尖碰了碰杯沿,小口小口喝了起來。
你托著腮瞧它,唇角不知不覺勾起一點弧度,方纔因夢境而起的緊繃情緒竟因此慢慢鬆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