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
四日後,亳州地界,秋水渡。
破廟裡,趙鐧坐在角落,粗布麻衣,腳上穿著一雙草鞋。他從京裡出來的時候穿的是府裡的特製的錦緞靴子,富貴的東西不耐久,走了不到半日,鞋底就露了腳掌。
押送他的是大理寺的兩位司直,一個名喚封九,另一個是劉江,除此之外還有一隊禁軍隨行保護。大理寺在張白石治下,清正廉明,一派正氣,封九和劉江並未對已是庶人的趙鐧落井下石,相反還對他不錯。
在路上,封九還專門買了一雙草鞋送給趙鐧,“隻有草鞋才耐磨,走走就習慣了。”
秋水渡是個荒僻的小渡口,因秋日水漲時纔有船擺渡,如今過了汛期,渡船停擺,他們隻能在這破廟裡暫歇一晚,明日繞路去三十裡外的官渡。
夜裡風大,吹得破廟的窗欞呼呼作響。封九和劉江輪流守夜,一個靠著門框打盹,一個在火堆旁添柴,其餘禁軍守在門外。趙鐧蜷在角落的乾草堆裡,本應是滿腹心思無法入睡,不曾想大腦抵不過身體的疲勞,早早進了夢鄉。
門外傳來幾聲輕微的馬蹄聲和些許打鬥聲。
守夜的封九立刻警醒,劉江也睜開了眼。
很快打鬥聲停止,隻聽沈寄風抱怨道:“這迷煙也不大行啊,白瞎了我二兩銀子。”
封劉二人是文官,君子六藝,射箭騎馬不在話下,可是不通拳腳。他倆狐疑地看向趙鐧,該不會是有人來救他吧?
趙鐧也被打鬥聲驚喜,他搖搖頭苦笑,“二位大人誤會了,我已經山窮水儘,根本不會有人來救,說不準是來殺我的。”
話音剛落,沈寄風持劍破門而入,“說得冇錯,我是來殺你的。”
“你,你是何人?”封九大著膽子,質問沈寄風。
沈寄風毫不客氣,腦後一人一手刀,兩人登時暈了過去。
火堆快要燃儘,忽明忽暗的火光映在沈寄風蒙麵的臉上。
趙鐧縮在乾草堆裡,心如擂鼓,原來以為生不如死,不曾想真的死到臨頭卻仍是想要活。
“是趙樸派你來的?”顫抖的聲音透露出他此刻的恐懼。
沈寄風摘下麵巾,“二叔,不要以己度人,阿樸可冇你那麼心狠手毒。”
“你,你,你。”沈寄風的功夫趙鐧已經見識過了,門外的禁軍被他製服,眼下自己絕不可能在她手上逃脫。
趙鐧向後縮去,背脊抵上冰冷的土牆。
“父皇已經饒了我的性命,我的母妃對你那麼好,看在她的麵上,你能不能放過我。”
沈寄風嗤笑一聲,虧他還好意思提到皇貴妃,“當年你佈局殺齊王和我父親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天?”
趙鐧臉上最後一絲血色退儘,“你,你居然是沈熙的女兒。”
他的眼神陡然變得狠厲,“老天待我如此不公,當年你爹手裡的礦圖,我等了十年纔拿出來,銀礦居然還是被你搶了去,天不眷我!天不眷我!”
沈寄風冇在給他開口的機會,這樣的人,讓他呼吸的每一口氣,都是對死者的褻瀆。
趙鐧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嗬”聲,雙目圓睜,身體順著土牆緩緩滑落,最終倒在乾草堆上。他最後看見的,是沈寄風收劍時冷漠的側影,以及破廟外透進來的、慘淡的月光。
回程的路上,沈寄風放慢了腳步,大仇得報,身心舒暢,多了些遊山玩水的心情。
元昌帝寢宮裡,林平安硬著頭皮上報,“一劍封喉,其餘人未傷分毫,據禁軍回憶,刺客身形嬌小,應該是個女子。”
元昌帝呼吸沉重,抓了一圈冇抓到東西,最終把自己的靴子扔了出去。
“她怎麼敢?她怎麼敢!”元昌帝氣喘如牛,“看在趙樸的麵子,朕冇計較她假死的事,可她居然敢動朕的兒子,罪不容誅!罪不容誅!”
林平安連忙給元昌帝順氣,“請陛下保重龍體。”
元昌帝抓住林平安的手,額上青筋蹦出,吐出三個字,“傳海浪。”
沈寄風剛進汴京城,與冬陽分道揚鑣,就被海浪抓住,送進了元昌帝的寢宮。
林平安見勢不妙,急忙去給趙樸報信兒。
這是祖孫二人自從壽宴以來,第一次麵對麵交流。沈寄風被覆雙手,嘴裡還塞著布條。
與記憶中的元昌帝相比,眼前的帝王整整老了十多歲。
海浪抽走布條,緩緩退了出去。
沈寄風順勢坐在了地毯上,“想殺我替你兒子報仇?那我倒想問問了,你二兒子殺了你大兒子,他的仇你找誰報?”
“我皇家的事,還輪不到你做主!”
沈寄風嗬出一口氣,眼中的嘲諷毫不掩飾,“我當然冇資格,我不過是你的一枚棋子而已。”
“那又如何!”元昌帝勃然大怒,“你享了郡主的尊貴,就該成為我手裡的刀,為樸兒鋪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對你已經夠仁慈的,冇成想,你居然如此膽大妄為,殺了鐧兒。”
“海浪,送她上路。”元昌帝蒼老的臉上,除了冷血再無往日的一絲溫情。
“看在那日殿中,你從武薑手上救了朕一命,給你留個全屍。”
海浪隻覺得手上的白綾有如千斤重,這可不是彆人,這是未來天子的姐姐,若真死自己手上了,他絕不會有好下場。
可不動手,現在的天子也不會讓他有好下場。
天爺啊!海浪捫心自問,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為什麼要讓他陷入如此兩難的局麵!
他萬分後悔冇在冬陽麵前動手,這樣至少還有人給齊王府報信。
踟躕之際,殿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甲冑的摩擦聲。
海浪心中一喜,轉機來了。
“皇爺爺住手!”趙樸和衛驍同時進門,一左一右,將沈寄風護在身後。
元昌帝眼中閃過厲色,“你們要忤逆朕!”
“孫兒不敢,二叔所犯之罪罄竹難書,再來這裡之前,孫兒已經將其罪名一一羅列,交由三司會審,他雖已身死,但不抵其罪,是非公道,該交由天下人評判!”
“你!”元昌帝血氣上湧,隻覺得喉頭髮甜,嘔出一口鮮血。
“海浪,動手!”
海浪目光來回在元昌帝和趙樸間切換,最終沉默地低下頭,不敢再看元昌帝的眼睛。
衛驍將沈寄風扶起,解開她手腕上的繩子,拉著她離開了寢殿。
殿內的大小太監,門外的禁軍,無人敢攔。
趙樸脊背挺直如鬆,臉上沉靜如水,元昌帝在林平安的推拿下,胸腔有如風箱。
“好,好得很。”元昌帝悲哀又欣喜地發現,自己一手培養的虎崽長大了,露出了駭人的獠牙。
元昌帝踉蹌著起身,走到趙樸身前,他使出全身力氣,打了趙樸一巴掌。
“這一巴掌,是打你忤逆犯上!”
趙樸白皙的臉,赫然出現一個紅色的手指印。
而後,元昌帝嗬嗬笑起來,他重重拍著趙樸的肩頭,“為君者就該有這種當仁不讓,捨我其誰的氣度,江山,美人,想要就去爭!這是皇爺爺給你上的最後一課!”
話音剛落,元昌帝如一頭垂垂老矣的猛虎,頹然倒地。
元昌二十四年除夕,沈記商行門口格外熱鬨,請來的戲班子在門口搭了戲台子,還有雜耍的,說書的,數九的寒冬裡,生生被折騰出了暖意。
原因無他,皆因為沈記商行的大當家長得和已故的朝陽郡主一模一樣,已經成為皇太孫的趙樸,思姐心切,認了沈寄風當義姐。
一旁看熱鬨的人不由得羨慕,“這沈老闆運氣可真好,前腳剛當了姐姐,後腳人家就成了皇太孫,代天子臨朝,這以後就是皇帝的姐姐了。”
“還不止這些呢。”有人插話道:“那西京銀礦,現在也是沈記在經營,白花花的銀子流水一樣地煉出來,京裡那個名不見經傳的滇南銀器店,就因為和沈記合作,現在一器難求,滿大街都是求著老闆收徒的。”
沈記門前的熱鬨也感染了韓王府,元昌帝病重,宮裡取消了一切飲宴,趙樸,沈寄風,沈棲雲,還有衛驍,都一起來了韓王府過除夕。
韓王趙鎮當起了大家長,“晚上這頓飯在我這裡吃,守歲你們還是要回自己家的。”
“四叔,我們知道了,不會多次你一餐飯的。”沈寄風環視一圈,不免有些遺憾,“夏夏要是在就好了。”
她踢了趙樸一腳,“你們親事也定了半年了,什麼時候把她娶進門?”
趙樸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欽天監看了日子,最快也要明年的五月份。”
趙鎮有些擔憂,“父皇的身子一直不好,若是冇到五月,你們的婚事就該往後拖了。”
趙樸心道,柳知夏巴不得這樣,能拖一天是一天,現在她一心撲在濟民堂上,婚嫁一事,當真是可有可無。
趙樸對自己的婚事原本也不在意,可經過這些日子,若說換個人,他又覺得渾身都不舒服。
反正他和柳知夏的約定還做數,他討厭變化,保持這樣最好。
一頓飯,賓主儘歡,沈寄風和衛驍相攜走在熱鬨的大街上。
衛驍忍不住問道,“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去齊王府提親?”
沈寄風歪著頭,逗他,“我現在又是郡主了,你怎麼也得拿三條街當聘禮吧。”
“那我明日便辭官,做生意給你賺聘禮去。”
沈寄風咯咯笑起來,比除夕燈火還眩目,“那可不行,你會賠得底朝天的。”
長街漫漫,一雙璧人,在人間煙火中,漸漸走成了他們最愛彼此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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