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殿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琉璃,沉重而脆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緩緩步入殿內的聽雪樓使者身上。
來人並非想象中那般神秘莫測或殺氣騰騰,反而是一位看起來頗為儒雅的中年文士,身著月白長衫,手持一柄玉骨摺扇,麵帶溫和笑容,唯有那雙眼睛,深邃得彷彿能吸納所有光線,透著一股與外表不符的滄桑與精明。
他從容不迫地行至殿中,對著璿璣宮主及諸位宿老微微躬身:“聽雪樓執事,文瑾,見過璿璣宮主,見過百花宮各位前輩。”
禮節周到,語氣平和,卻自帶一股不卑不亢的氣度。
“文先生不必多禮。”璿璣宮主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聽聞先生有緊急情報,關乎我宮門存亡?不知是何等要事,勞動聽雪樓大駕?”
文瑾微微一笑,摺扇輕合:“宮主快人快語,那在下便直說了。貴宮近日於南疆邊境之所遇,我聽雪樓略有耳聞。鋼鐵傀儡、異界符文、收容失效之說,確乃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他話語稍頓,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站在一旁的蘇璃,繼續道:“然,世間奇事,必有根源。據我樓多方查探,那與鋼鐵傀儡似有勾結、功法陰邪的血袍修士,其路數確與數百年前覆滅的魔道宗門‘血煞宗’一脈相承。”
殿內響起幾聲輕微的吸氣聲。雖然早有猜測,但被聽雪樓證實,依舊令人心驚。血煞宗當年凶名赫赫,以祭煉生魂、操控血煞著稱,其覆滅之戰慘烈無比,竟還有餘孽存世?
“血煞宗餘孽重現,確非小事。”一位宿老緩緩開口,聲音低沉,“然,彼等雖惡,與那鋼鐵死物相比,似乎尚不足以稱‘關乎存亡’吧?”
文瑾笑容不變,從容道:“前輩所言極是。若僅是血煞餘孽,自然不足為慮。但若…血煞宗並非主導,而是…與人合作,或者說…投靠了某方呢?而對方的目的,也遠非占據南疆一隅之地那麼簡單呢?”
他手腕一翻,掌心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枚留影玉符,靈力微吐。
玉符上方投射出一幅略顯模糊卻足以讓人看清的動態景象——正是在那地下殘營的洞穴之中,幾個穿著血煞宗服飾的修士,竟與兩名穿著灰白防護服的身影站在一起!雙方似乎正在交談著什麼,血煞宗修士態度恭敬,甚至帶著一絲諂媚,而防護服人員則依舊是那副冰冷機械的模樣。背景處,還能看到幾具正在被組裝的小型機械蜘蛛!
“這!”赤芍長老猛地站起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他們…他們竟然真的勾結在一起?!”
這影像,無疑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證實了最壞的猜測!
文瑾收起玉符,繼續拋下更重磅的炸彈:“不僅如此。根據我樓線報,血煞宗近期活動頻繁,暗中抓捕了大量修士與凡人,其目的不明,但運送的最終方向,皆指向南疆。而他們與那第三方勢力的‘合作’條件之一,似乎便是提供這些…‘活體素材’。”
活體素材!四個字,讓殿內溫度驟降,充滿了血腥味。
璿璣宮主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指尖微微收緊。
文瑾彷彿嫌帶來的震動還不夠,目光再次轉向蘇璃,語氣變得意味深長:“而更巧的是,據我樓所知,那第三方勢力對其所謂的‘收容失效’似乎極為頭疼,正急於尋回某些‘丟失的密鑰’或‘重要的實驗體’…而他們,以及其合作者血煞宗,近期下達的最高優先級指令中,皆反覆提及一個特征——‘擁有異常靈識波動,能解讀乃至乾擾係統指令的個體’。”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蘇璃身上:“蘇姑娘,您說,這…是不是太巧合了些?”
轟!
這番話,如同驚雷般在殿內炸響!
所有目光再次齊刷刷地射向蘇璃,這一次,目光中不再是好奇與探究,而是震驚、駭然,乃至一絲無法抑製的恐懼與懷疑!
丟失的密鑰?重要的實驗體?異常靈識?解讀乾擾係統指令?
每一個詞,都像是一把鑰匙,試圖打開一扇通往可怕猜測的大門——蘇璃那匪夷所思的能力,難道並非天賦異稟,而是…與那恐怖的第三方勢力同源?她究竟是破解危機的關鍵,還是…災難本身引來的鑰匙?!
石磊和趙晟下意識地擋在蘇璃身前,臉色凝重無比。林小月嚇得小手冰涼,緊緊抓住蘇璃的衣袖。
蘇璃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心臟狂跳,血液彷彿都要凍結。聽雪樓…他們知道的太多了!而且句句誅心,直接將她和那恐怖的“係統”捆綁在一起!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否認?辯解?在如此“巧合”的證據鏈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氣氛緊張到極點之時,璿璣宮主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卻瞬間打破了那近乎凝滯的氣氛。
“聽雪樓果然名不虛傳,情報網通天徹地,連對方內部指令都能截獲,佩服。”她語氣聽不出喜怒,目光平靜地看著文瑾,“文先生此番前來,想必不隻是為了告知我宮這些…令人不安的‘巧合’吧?”
文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冇料到璿璣宮主如此沉得住氣。他微微一笑,再次躬身:“宮主明鑒。我聽雪樓並無他意,隻是覺得,既是關乎蒼生存亡之大事,情報共享,方能共克時艱。我樓願與百花宮分享更多關於那第三方勢力及血煞宗動向的情報,當然…”
他話鋒一轉,摺扇輕搖:“也希望日後,能有機會與蘇姑娘這樣的‘奇才’,多多交流。我樓對天下一切奇聞異事、特異之士,向來抱有最大的誠意與好奇。”
圖窮匕見!聽雪樓的目的,依舊是蘇璃!他們拋出這些驚天情報,既是示好,也是示威,更是要將蘇璃置於風口浪尖,迫使百花宮做出選擇,或者…不得不依賴聽雪樓的力量。
璿璣宮主沉默了片刻,殿內落針可聞。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容置疑:“蘇小友乃我百花宮貴客,更是玄璣真人的親傳弟子。她的安危,百花宮一力擔之。至於交流…待此事了結,本宮自會征詢玄璣道友與蘇小友本人的意見。”
她既未立刻拒絕聽雪樓的“好意”,也強硬地護住了蘇璃,將決定權推後,滴水不漏。
“至於文先生帶來的情報…”璿璣宮主站起身,威壓漸起,“本宮代表百花宮,謝過了。具體合作細節,日後可與白芷長老詳談。今日我等還需商議要事,就不多留先生了。”
直接下了逐客令。
文瑾臉上笑容不變,似乎毫不意外,優雅行禮:“既然如此,在下便先行告退。期待與貴宮的下次會麵。”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蘇璃最後一眼,轉身翩然離去。
他一走,殿內的氣氛非但冇有緩和,反而更加沉重。
“宮主!”一位宿老忍不住開口,語氣焦急,“那聽雪樓所言…”
“無論聽雪樓目的為何,他們提供的情報,大概率非虛。”璿璣宮主打斷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臉色蒼白的蘇璃身上,“蘇小友,你有何話說?”
蘇璃深吸一口氣,推開身前的石磊和趙晟,走到殿中,迎著所有懷疑、審視、擔憂的目光,挺直了脊背。
她的聲音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堅定:“宮主,各位前輩。晚輩不知身世,師尊見到晚輩時,晚輩重傷瀕死,記憶全失。晚輩隻知,自懂事起,便在靜心峰修行。晚輩的能力從何而來,晚輩自已亦不知曉。”
她抬起手,露出那枚赤蛇碎片:“但此物,以及那些鋼鐵怪物,給晚輩的感覺唯有冰冷、死寂、混亂與毀滅。晚輩或許特殊,但絕非它們同類!若晚輩真是那所謂‘密鑰’或‘實驗體’,它們又何必一次次欲置我於死地?聽雪樓情報通天,可知曉晚輩一路遭遇了多少次針對性的刺殺?”
她環視眾人,眼神清澈而坦誠:“晚輩所求,不過是弄清自身之謎,助宗門度過此劫,報答師恩。若宮主與各位前輩疑我,晚輩願自封修為,居於禁地,待水落石出之日!”
這一番話,情真意切,合情合理,尤其是最後“自封修為”的提議,更是讓不少人動容。的確,若她是內應或災星,何必屢次遇險?又何必提出如此苛刻的自證方式?
璿璣宮主看著她,目光深邃,彷彿要看進她的靈魂深處。
良久,她緩緩道:“本宮信你,亦信玄璣道友的眼光。”
她一句話,暫時定下了基調。
但懷疑的種子已然種下,聽雪樓拋出的鉤子,更是將蘇璃和整個百花宮都拖入了更深的漩渦。
風暴,已至宮門之外。而旋渦的中心,正是那個身世成謎、能力特殊的少女。
真相,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