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窗外便隱約傳來了絲竹仙樂之聲,空氣中也比昨日更多了幾分喜慶與忙碌的氣息。
四人換上那身百花宮準備的禮服,彼此打量,都有些不太習慣。蘇璃一襲水藍色長裙,裙襬繡著纏枝青蓮,清麗中帶著幾分疏離;石磊的墨綠色勁裝將他襯得更加魁梧,隻是他不停地拉扯著略顯緊繃的衣襟;趙晟是玄色鑲銀邊的款式,冷峻之餘平添幾分貴氣;林小月的月白襦裙讓她看起來像個精緻的瓷娃娃,她小臉微紅,既興奮又緊張。
“俺老石這輩子冇穿過這麼滑溜的衣服…”石磊小聲抱怨,“動作大點都怕扯破了。”
“挺…挺好看的…”林小月小聲說,眼睛亮晶晶的。
趙晟麵無表情地調整了一下腰間的劍鞘,使其與這身華服更協調——對於劍修而言,劍的位置永遠最重要。
蘇璃深吸一口氣:“走吧,記住師尊的話,多看多聽少言,守住本心。”
來到樓下,已有兩名侍女等候,引著他們前往百花誕主會場。
主會場設在那片最為瑰麗的中心花海之中。無數珍稀花卉被巧手編織成拱門、屏風、乃至桌椅,頭頂是用法術維持的、不斷飄落各色花瓣的氤氳花雨,腳下是柔軟如毯的芳草。空氣中瀰漫著百花的馥鬱、靈果的甜香和佳釀的醇厚氣息。來自蒼梧界各方的賓客已然雲集,衣著各異,氣息強弱不等,談笑風生,一派繁華盛景。
侍女將四人引至一處位置不算靠前但視野頗佳的席位。案幾上早已擺滿了靈果、點心和琥珀色的花蜜酒。
石磊一看到吃的,眼睛就直了,但還記得蘇璃的囑咐,強忍著正襟危坐,隻是喉結不停地滾動。林小月則是看花了眼,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趙晟目光如電,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全場,評估著可能存在的威脅和值得注意的人物。蘇璃則默默運轉【心緒如井】,感知著這片繁華下的暗流。
【期待】、【好奇】、【炫耀】、【算計】、【攀比】、【警惕】……無數複雜的情緒如同暗香般交織浮動,比那濃鬱的花香更加令人頭暈目眩。她能感覺到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帶著探究、好奇,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四個修為不高的生麵孔,穿著百花宮的禮服,坐在不算核心的位置,顯得格格不入。
“快看!那是天衍宗的聖子!”“那邊是聽雪樓的人?他們居然也來了…”“藥王穀的長老也到了…”周圍傳來低低的議論聲,指向那些聲名顯赫的大門派代表。
蘇璃順著目光看去,隻見天衍宗那位聖子周身道韻環繞,氣息深不可測;聽雪樓的人則低調地坐在角落,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藥王穀的老者慈眉善目,卻無人敢小覷…這些纔是真正的焦點。相比之下,他們四人如同誤入瓊林宴的鄉下小子。
就在這時,樂聲忽然變得高昂恢宏,漫天花雨也更加密集絢爛。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主位方向。
隻見一行人在漫天花雨中翩然而至。為首一人,身著繁複華麗的宮裝長裙,裙襬上用金線銀絲繡著百鳥朝鳳與萬花盛放的圖案,流光溢彩,幾乎令人無法直視。她雲鬢高聳,戴著一頂精緻的百花冠,容貌並非絕美,卻自帶一種溫婉雍容、深不可測的氣度,唇角含著的笑意彷彿能包容萬物,又彷彿能看透人心。
正是百花宮宮主——璿璣。
她身後跟著數位氣息沉凝、服飾各異的長老,其中一位身著絳紫色長老服、麵容嚴肅、眼神銳利如鷹的中年女修格外引人注目,她目光掃過全場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與璿璣宮主的溫和形成了鮮明對比。蘇璃心中一動,猜測這位恐怕就是傳聞中掌管刑罰、與宮主理念不合的赤芍長老。
【心緒如井】反饋回的資訊讓蘇璃暗自心驚。璿璣宮主的情緒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無波,難以探測其真實想法。而那位赤芍長老,情緒則如同壓抑的火山,表麵冰冷,內裡卻湧動著強烈的不滿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其他幾位長老的情緒也各不相同,有的平和,有的隱含傲氣,有的則帶著幾分圓滑的算計。
百花宮內部,果然並非鐵板一塊。
璿璣宮主行至主位,含笑抬手,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會場:“諸位道友遠道而來,參加我百花宮百年一度的百花誕,璿璣在此,代表百花宮上下,歡迎諸位。”
場麵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凝神傾聽。
璿璣宮主的致辭並無太多新意,無非是感謝來賓、宣揚百花宮丹道昌盛、祝願交流圓滿之類的客套話。但她的話語彷彿帶有某種奇異的魔力,讓人不自覺感到身心舒暢,如沐春風。
然而,在她話音將落未落之際,她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了蘇璃他們所在的方向,在那短短一瞬,她的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捉摸的探究之意,隨即又被完美的笑意掩蓋。
蘇璃的心猛地一跳!她確定那不是錯覺!
致辭結束,盛會正式開始。美貌的百花宮弟子如穿花蝴蝶般端上更多精美的靈食佳釀,中央的空地上開始上演以花為主題的歌舞法術表演,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但真正的重頭戲,很快便拉開了帷幕。
一位長老上前,宣佈百花宮此次將拿出三批珍稀靈丹進行展示,並接受各方道友的品鑒與置換要求。
第一批是十瓶【七竅玲瓏丹】,地階上品,能大幅提升修士悟性,輔助突破瓶頸,引得不少卡在境界關口的修士眼熱不已。
第二批是五瓶【九轉還魂丹】,天階下品,號稱隻要有一口氣在,便能吊住性命,重塑肉身,是真正的保命神藥,引起了更大的轟動。
而第三批,則隻有三瓶。當侍女用玉盤托上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那丹藥品相似乎並不如前兩批炫目,通體呈現一種混沌的灰白色,毫不起眼。
“此乃【歸一丹】,”主持長老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鄭重,“品階難定。其效並非提升修為或療傷,而是…安撫與調和。”
會場出現了一絲輕微的騷動,顯然很多人冇明白這“安撫調和”有何珍貴之處。
那長老繼續道:“修士修行,常遇心魔滋擾、靈力衝突、乃至功法反噬,輕則修為停滯,重則走火入魔。此丹能在一定程度上‘撫平’這些內在的衝突與紊亂,令修士重歸‘和諧’狀態。尤其對修煉某些特殊功法、或遭遇意外導致根基不穩的道友,或有奇效。”
此言一出,現場頓時安靜了不少,許多人的眼神變得凝重起來。能影響到“根基”和“內在衝突”的丹藥,其價值絕非尋常提升修為的丹藥可比!這幾乎是從規則層麵進行微調!
蘇璃的瞳孔驟然收縮!
歸一丹?撫平衝突?重歸和諧?這功效…為何與她【共情】能力的某種應用如此相似?!雖然表現形式不同,但其內在原理,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
百花宮突然拿出這種丹藥,是巧合?還是…意有所指?是展示肌肉?還是…試探?
她立刻感受到,至少有數十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他們這一桌!其中甚至包括了主位上的璿璣宮主和那位麵色冰冷的赤芍長老!
石磊三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丹藥可能帶來的聯想,臉色都微微變了。
“此丹煉製極其困難,材料難尋,成丹率極低,故此次僅有三瓶。”主持長老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依舊按老規矩,不以靈石交易,隻接受以物易物,或…以訊息換物。須能讓我百花宮感興趣之物或訊息方可。”
以訊息換物!百花宮果然不忘老本行!
立刻便有數方勢力出聲,報出各種天材地寶或是看似隱秘的訊息,試圖換取那【歸一丹】。
蘇璃按捺住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傾聽那些報家和百花宮長老的迴應。她發現,百花宮對某些關於上古遺蹟、罕見秘境、乃至某些勢力內部變動的小道訊息格外感興趣,甚至會打斷對方仔細詢問細節。
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情報蒐集會!
就在競價略顯膠著之時,一個略帶陰柔的聲音忽然從聽雪樓所在的角落響起:“聽聞百花宮近日對南部沼澤的‘黑蝕霧’有些興趣?我樓恰有一些關於霧心區域近期異動的…獨家訊息,不知可否換得一瓶【歸一丹】?”
黑蝕霧?蘇璃記下了這個地名。
主持長老與璿璣宮主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點頭:“可細談。”
最終,三瓶【歸一丹】以類似的方式,分彆被聽雪樓、天衍宗和一個低調的神秘散修換走,交換的條件都語焉不詳,顯然涉及隱秘。
丹藥環節結束,會場氣氛更加熱烈,但蘇璃卻感到一股無形的暗流湧動得更加劇烈。這百花誕,分明是一場用奢華和靈丹偽裝起來的、各方勢力情報與力量的交鋒舞台!
而她和她的小夥伴們,似乎已經不知不覺地,被捲入了這場暗湧的中心。
接下來的自由交流時間,不斷有人看似隨意地過來與他們攀談,旁敲側擊地打聽他們的來曆、師承,以及…與百花宮的關係。蘇璃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應對,滴水不漏。
直到一名侍女悄然走到蘇璃身邊,低聲道:“蘇道友,宮主有請,於百花深處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