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帶著涼意的風掠過城外破廟的殘垣斷壁,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香案的燭台上,將那點微弱的火光壓得搖搖欲墜。
沈硯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左肩的傷口被包紮得嚴嚴實實,卻依舊疼得鑽心。他閉著眼,聽著窗外漸起的鳥鳴,腦海裡一遍遍閃過小芽燒得通紅的小臉,還有沈薇方纔哽咽的模樣,心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悶得喘不過氣。
“哥哥,喝點水吧。”沈薇端著一碗溫水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胳膊,將碗遞到他唇邊。
沈硯睜開眼,看著她眼底的紅血絲,心裡一陣酸澀。他微微仰頭,喝了兩口溫水,啞聲道:“讓你跟著我受苦了。”
“說什麼傻話。”沈薇的眼眶一紅,連忙彆過頭,“我們是一家人,小芽是我們的妹妹,護著她是應該的。”
沈硯沉默著,伸手攥住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混亂的心緒稍稍安定了些。他抬眼看向守在門口的暗衛,沉聲道:“柳清晏現在肯定以為我已經死了,這是我們的機會。等會兒我換一身暗衛的衣裳,你先回城,對外就說我還在追查解藥的下落,暫時不會回來。我則混在暗衛裡,悄悄潛回侯府。”
“那你的傷……”沈薇擔憂地看著他的左肩。
“不礙事。”沈硯搖了搖頭,眸色堅定,“隻要能救小芽,這點傷算什麼。柳清晏把那個叫阿唸的孤女送到侯府,分明是安插的眼線,我必須回去盯著她,絕不能讓她再傷害小芽。”
沈薇知道他心意已決,不再多勸,隻是點了點頭:“你自己小心點。冰恒爺爺那邊,我會提前打招呼,讓他配合你。”
兩人又商議了片刻,確定了後續的對策。沈硯換上一身黑色的暗衛衣裳,用布條矇住半張臉,混在幾個暗衛中間,趁著晨霧瀰漫,悄無聲息地朝著侯府的方向而去。
侯府的庭院裡,晨露還凝在海棠花瓣上,晶瑩剔透。阿念早早地就起了床,穿著那套乾淨的淺布衣裳,怯生生地站在偏院的門口,看著庭院裡忙碌的丫鬟,眼神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和侷促。
管家路過時,看到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心裡的那點警惕又淡了些。這孩子看起來瘦瘦弱弱的,眼神怯怯的,怎麼看都不像是有壞心思的樣子。他走上前,溫聲道:“阿念姑娘,怎麼站在這裡?要不要去廚房吃點早飯?”
阿念連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謝謝管家爺爺,我……我不敢去。”
“有什麼不敢的。”管家笑了笑,“府裡的人都很好相處,你跟著我來吧。”
阿念猶豫了一下,還是慢吞吞地跟在了管家身後。路過小芽臥房的窗外時,她的腳步頓了頓,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掃過緊閉的門窗,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又低下頭,恢複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廚房裡,炊煙裊裊,飄著米粥和包子的香氣。阿念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捧著一碗溫熱的米粥,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時不時地瞟向四周,將府裡的丫鬟和家丁的模樣,都暗暗記在了心裡。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阿念抬起頭,就看到沈薇快步走了進來,臉色疲憊卻依舊鎮定。她連忙低下頭,假裝專心喝粥,耳朵卻豎了起來,仔細聽著周圍的動靜。
“沈薇姑娘,您回來了!少爺他……”管家迎上前,急切地問道。
“哥哥還在追查解藥的下落,暫時回不來。”沈薇的聲音平靜無波,“冰恒爺爺在哪裡?我有要事找他。”
“在小芽姑孃的臥房裡守著呢。”管家連忙道。
沈薇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小芽的臥房走去。阿念看著她的背影,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沈硯冇回來?是真的還在追查解藥,還是……她的心裡泛起一絲疑慮,卻又很快壓了下去。不管沈硯在哪裡,隻要她在侯府一天,就有的是機會。
小芽的臥房裡,藥香瀰漫。冰恒爺爺正坐在床邊,給小芽喂藥。小芽皺著小臉,嘴巴抿得緊緊的,怎麼都不肯張嘴。
“小芽乖,喝了藥病才能好。”冰恒爺爺耐著性子哄道。
“藥藥苦苦的,小芽不要喝。”小芽癟著嘴,眼眶紅紅的,小手緊緊抓著錦被的一角,“小芽要哥哥,哥哥答應給小芽做海棠酥的。”
沈薇走進來,聽到這話,心裡一陣發酸。她走上前,坐在床邊,輕輕摸了摸小芽的頭,柔聲道:“小芽乖,哥哥很快就回來了。等你喝了藥,姐姐就給你做海棠酥,好不好?”
小芽抬起頭,看著沈薇,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委屈:“姐姐說的是真的嗎?海棠酥要甜甜的,放好多好多糖。”
“是真的。”沈薇笑著點頭,“姐姐一定放好多糖,做最甜的海棠酥給小芽吃。”
小芽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張開小嘴,乖乖地喝了藥。苦藥汁入喉,她的小臉皺成了一團,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卻還是硬撐著嚥了下去。
“真乖。”沈薇連忙拿起一顆蜜餞,塞進她的嘴裡。
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化開,小芽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她咂咂嘴,摟著沈薇的胳膊,小聲嘟囔:“姐姐,玉玉還是冰冰的,它是不是不喜歡小芽了?”
沈薇的心一揪,低頭看向她脖子上的溫養玉。那玉佩依舊黯淡無光,摸上去一片冰涼。她強忍著心酸,柔聲道:“玉玉冇有不喜歡小芽,它隻是累了,等小芽病好了,玉玉就會變暖和了。”
小芽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靠在沈薇的懷裡,冇過多久,就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沈薇看著她熟睡的小臉,輕輕歎了口氣。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對著窗外使了個眼色。片刻後,一個穿著暗衛衣裳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正是喬裝改扮的沈硯。
“哥哥!”沈薇壓低聲音,眼眶一紅。
沈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走到床邊,看著小芽蒼白的小臉,眼底滿是心疼。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小芽的頭髮,指尖的溫度,讓小芽在睡夢中蹙了蹙眉頭,卻依舊冇有醒。
“冰恒爺爺,小芽的情況怎麼樣?”沈硯轉頭問道,聲音壓得極低。
冰恒爺爺搖了搖頭,沉聲道:“蝕骨香的毒性太烈,溫養玉護著她的臟腑,纔沒讓毒性蔓延。但若是再找不到解藥,怕是……”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出口,但幾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沈硯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節泛白。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意,沉聲道:“柳清晏把阿念送到府裡,就是想讓她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說不定還會找機會再次對小芽下手。我們現在隻能假意接納她,先穩住柳清晏,再暗中調查他的底細,找到解藥的下落。”
“那阿念那邊……”沈薇擔憂地問道。
“我已經讓暗衛盯著她了。”沈硯的眼神銳利如刀,“她隻要敢露出一點馬腳,我定不會放過她。”
三人又低聲商議了片刻,確定了後續的計劃。沈硯又看了小芽一眼,才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臥房,繼續扮作暗衛,守在侯府的暗處。
日頭漸漸升高,庭院裡的晨霧散去。阿念吃完早飯,主動提出要幫忙打掃庭院。管家見她乖巧懂事,便答應了。
阿念拿著掃帚,慢悠悠地掃著地上的落葉,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小芽的臥房,還有那些巡邏的家丁。她的動作很慢,看起來笨手笨腳的,時不時還會打翻水桶,惹得丫鬟們一陣輕笑。
就在她假裝打掃,想要靠近小芽臥房的時候,一個軟糯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你是誰呀?”
阿念心裡一驚,猛地轉過身,就看到小芽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正被沈薇扶著,站在廊下看著她。
陽光落在小芽的臉上,將她蒼白的小臉映得有了幾分血色。她的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黑葡萄,帶著孩童特有的天真好奇,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阿念。
阿念連忙放下掃帚,低下頭,聲音怯怯的:“我……我叫阿念。柳先生送我來的,說讓我陪陪你。”
“阿念?”小芽歪著腦袋,打量著她,“你也是冇有爹孃的孩子嗎?”
阿唸的身子僵了僵,隨即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嗯。”
小芽的眼睛裡立刻泛起了同情。她掙脫沈薇的手,跑到阿念身邊,仰著小臉,認真地說:“沒關係呀,以後你就住在這裡,我把我的糖分給你吃,我們一起摺紙船,好不好?”
看著小芽天真無邪的模樣,阿唸的心裡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她看著小芽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竟有些不敢直視。她連忙低下頭,小聲道:“好。”
沈薇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阿念看起來確實乖巧懂事,可她的心裡,卻始終放心不下。
這時,小芽突然伸出小手,抓住了阿唸的手。她的手暖暖的,帶著孩童特有的溫度。阿唸的身子猛地一顫,想要掙脫,卻看到小芽正仰著小臉,笑眯眯地看著她:“阿念,我們去折老虎船吧!我哥哥折的老虎船可好看了!”
阿念看著小芽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心裡的陰狠和算計,竟在這一刻,被沖淡了些許。她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怯怯的:“好。”
小芽立刻歡呼起來,拉著阿唸的手,朝著庭院的石桌跑去。陽光落在兩個小小的身影上,將她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沈薇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裡的疑慮越來越深。這個阿念,真的隻是一個普通的孤女嗎?
而躲在暗處的沈硯,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的眸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手指緊緊攥著腰間的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