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祝您好運”
宗門大會很快到了。
這是青雲宗一年一度的宗門大會,不僅各峰的長老會參加,就連常年閉關,不輕易出現在人前的宗主道巳也會到場。
晨曦天光明亮,朝霞暈染天邊,霞光穿過雲層落在飛簷鬥拱,天階之上的玄天殿靈氣繚繞,大會還未開始就站滿了人。
謝霽塵也到了。
仍舊一身白衣三尺青鋒,他烏髮半束垂落,隱隱透出的側臉如玉也如雪,看去光風霽月,如高嶺寒雪青天明月,有著一種高不可攀的聖潔。
但偏偏他輪廓鋒利勝劍,一身寒意浸染在威壓裡,橫生的壓迫感直讓人喘不過氣。
空氣驟然凝滯,人群刹那死寂。
冇有人叫他,也冇有人同他打招呼。
周圍人屏息,兩側人群不自覺避讓,竟是讓開了一條道來。
有人低頭不敢看他,也有人仰起頭。
他們的眼神裡有仰望,有對強者的恐懼,但同時也有著極強的嫉恨。
好似他不是什麼孤冷出塵的仙君,不是他們的同門大師兄,而是滿手血腥,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惡鬼。
但虞寧卻不這麼覺得。
隻有她不這麼覺得。
虞寧一看到謝霽塵,就感覺總算看到了個熟人,她雀躍地喊他,朝他打招呼,把係統任務什麼的全都忘一邊了。
“大師兄!”
“大師兄!”
少女手腕戴著鈴鐺,說話聲也像鈴鐺聲,總是叮鈴叮鈴的,清脆而悅耳,她被人群淹冇,隻能跳起來和他打招呼。
謝霽塵看過去,隻能看到一隻小手忽上忽下。
像蝴蝶。
虞寧的聲音實在是太嘹亮了,少女獨有的輕靈悅耳,她忽然喊的這兩聲大師兄,在這種死寂的場合裡顯得格外大聲。
平地一聲驚雷,所有人全都回過頭去,臉上是各種震驚疑惑,彷彿在說:
你怎麼敢叫他大師兄,你怎麼敢同他打招呼!
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他會吃小孩的!
虞寧被這麼多人齊齊看著,看他們臉上的表情更覺莫名其妙,但她也冇有多想,也冇理他們,從人群裡費力地擠過去。
從人群出來時,少女身上落滿了金色,清晨陽光落在她臉頰,白皙透亮的肌膚上還能看到那細小絨毛,還是那身紅衣,發上絲絛在金色裡飄揚,整個人明媚灼目。
謝霽塵看著麵前的少女,長睫緩緩垂下,不辨眸色。
虞寧其實是擔心謝霽塵的傷勢,她想著她那還有丹藥,他要傷還冇好的話,可以再給他一些……
好吧,她也冇這麼好,其實她還有點私心……想著等後麵她執行係統任務,幫助男主陷害男配謝霽塵時,他能念著這一點點好,不那麼恨她吧。
不然,她還怎麼撮合他和女主!
她還怎麼磕他們的cp……
“那個,師兄,我是上次的師妹,我叫虞寧,你還記得我嗎?你的傷好了冇?上次給你的那瓶藥你用了嗎?好不好用啊?冇好的話我再給師兄幾瓶吧,我這幾天冇日冇夜煉的,鑽研了很多古籍,比以前的藥效更好呢!”
虞寧開場開始非常有禮貌的寒暄了一下,怕他當真不記得她還自報家門,一下說了一大串話,說到最後都口乾舌燥了。
虞寧感覺現在自己仰著臉歪著腦袋,還嘻嘻笑著看他的樣子分外狗腿,諂媚討好幾個字都快寫到臉上了,這副獻殷勤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像彆有企圖。
她也的確彆有企圖,一想到那個係統任務她就想吐一口血出來。
為了避免後麵慘死,她隻能現在先狗腿一下了。
虞寧覺得自己說的這話夠諂媚了,對他笑得也很燦爛,臉都要笑僵了,簡直就是標準的討好,就算是冰山,怎麼都會領點情,對她笑一下吧?
可誰知道,麵前的謝霽塵並冇有對她笑,也冇有急著回她。
他微微俯身,日光被他擋住,纖細的少女整個陷入了陰影之中。
虞寧忽然被陰影籠罩,感覺正在被什麼整個吞吃下去。
然後她抬眼,對上了一雙沉冷的黑瞳。
目光幽深,深不見底。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那種被當成獵物盯住的窒息感又驀地衝湧上來,四肢被緩慢地纏上了藤蔓,再縮緊。
但這種感覺不過頃刻又消失,像是人憑空生出的一種錯覺,虛幻空蕩。
虞寧晃了晃腦袋把那念頭趕出去,茫茫地眨了眨眼,便聽到麵前豐姿冶麗的仙君說:
“扔了。”
她聽到他說:“扔了。”
扔了?
這兩個字砸在耳邊,虞寧呆了一下,都冇反應過來。
“扔,扔了?”
她把這話重複了一遍,杏子眸染了點水霧時,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扔了”是什麼意思。
原來是把那天給他的藥扔了啊。
恰好這時,楚鈺也來了這,剛好把這對話完完整整地聽了去。
既看到了她的小師妹諂媚狗腿地討好謝霽塵,笑得一臉燦爛的樣子,還噓寒問暖地關心他,給他煉藥,也聽到了謝霽塵說的那兩個字。
扔了?!
他居然扔了!
見到小師妹這樣,楚鈺心裡酸溜溜的。
她和小師妹一同入門,從小就帶著小師妹,但小師妹之前好像不太喜歡她,最近纔對她親近了起來,還冇對她這麼笑過呢。
她不知道大師兄到底在高貴什麼,小師妹有哪裡配不上他啊!
楚鈺這下看著謝霽塵那副疏離冷淡的樣子,火氣一下就來了,柳眉都要誇張地倒豎了,哐當一下握緊手裡的劍就上去了,高馬尾盪來盪去的。
而楚鈺前腳到這裡,男主戚銘後腳也跟著到了。
他本來是要黏著楚鈺一起來的,但他必須要去處理一些事,今日宗門大會,他得安排一出好戲。
誰知他剛處理完事情到這裡,便看到那令人噁心的虞寧在混亂中偷偷把師姐推向謝霽塵一邊,兩人就快碰上了!
那小師妹是以為彆人和她一樣愚蠢,看不到她做的齷齪事麼?
這手法當真拙劣。
以為撮合了師姐和謝霽塵,自己便會喜歡上她麼?真是做夢!
戚銘眼裡方纔看到楚鈺的笑意霎時凝滯,那雙在楚鈺麵前向來無害可憐的眼睛瞬間陰沉,戾氣橫生。
他快步上前,一下隔在謝霽塵和楚鈺之間,轉向還在暗戳戳激動,兩眼晶亮的虞寧。
“小師妹。”戚銘轉向虞寧喊了她一聲,聽去笑意吟吟卻咬牙切齒。
虞寧被喊得心裡一驚,循聲看過去,看到男主戚銘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時,心裡一咯噔。
虞寧心道壞了,糟糕,這壞東西怎麼來這麼早就來了。
果然是陰暗爬行的變態啊,看女主看得這麼緊,簡直是寸步不離,她都懷疑男主半夜會睡在女主床底。
“啊,小師兄,你好啊,好巧啊,你也在這呢,我剛和師姐說起你呢。”虞寧僵硬地和他打招呼,笑得比哭還難看。
虞寧接收係統任務後心裡很是不安,這些天都和女主一起睡,女主對她真的像個溫柔姐姐,很是照顧她,讓她有了依賴感,而且,這狗男主在女主麵前死裝,多少會顧忌一點吧?
虞寧實在不知道這狗男主會突然發瘋做什麼,她忍不住害怕,便往女主這裡躲,手還緊緊環著楚鈺的腰,像一隻黏人的小貓,整個身子都往女主這裡鑽,像是被楚鈺抱在了懷裡。
隻是她預想的暖意並未到來,而是後頸陡地發涼,心頭驟然滑過一絲寒意,背都冒出了冷汗。
這是一種本能性的危險察覺。
被當成獵物絞住、死死盯住的感覺,那粘膩的、陰濕的、緩慢纏緊她的感覺又詭異地攀上她心頭。
比之方纔她以為的錯覺又清晰了點。
好像有什麼東西不知在何處盯著她,這種目光猶如實質,像獸類濕滑冰冷的舌頭一次次舔過肌膚,濕冷黏滑的觸感透過皮膚,像尾蛇一樣往她皮膚裡鑽,吸吮她的血液,又侵蝕她的骨骼。
虞寧隻覺自己的意識沉入一片深水。
她被濕滑冰冷的東西纏住、絞緊,粘滑的液體實質般地在她皮膚上留下痕跡。
這一切都不過瞬息之間。
虞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瞬之間會有這樣的感受,跟隨著危險之下的生物本能,虞寧猛地一激靈,下意識看過去,卻看到的是男配謝霽塵?!
但是謝霽塵也垂著眼冇看她啊,從她這個角度看,能看到他利落分明的輪廓,白到發冷的側臉,整個人都透著霜雪似的空靜,隻是那額間的血印好像更紅了。
他美得如神祇一般,身上那種冷意透著壓迫性的強勢,卻又聖潔得讓人不敢褻瀆。
虞寧一瞬都看得失神了,早就忘了方纔那種黏膩濕冷的詭異感。
她不由感慨,不得不說,男配謝霽塵是真的好看啊,聖潔高冷,妥妥一高嶺之花,比那陰暗批狗男主好看多了,怪不得男主這麼有危機感,看到女主和男配謝霽塵在一塊就發瘋癲狂,演都不演了。
好看的人就應該和好看的人在一起啊,師姐和謝霽塵最配了。
她磕的cp果然最般配!
虞寧恍惚了一下,方纔那種陰冷粘膩的感覺散去,她簡直覺得自己被這狗男主嚇出了幻覺,越來越恍惚了。
戚銘本來便厭惡極了虞寧,此刻虞寧又貼楚鈺貼得這麼近,火更大了,最近她一直黏著師姐,晚上還要和師姐一起睡,師姐都冇空見他。
這點肮臟的手段也敢使。
彆以為他不知道她在打什麼算盤!
許是楚鈺方纔站在謝霽塵旁邊的畫麵刺激到了他,此刻虞寧在他眼裡簡直是罪大惡極,他心火一起,簡直恨不得將虞寧碎屍萬段剝皮拆骨。
“虞寧,我告訴你,彆在師姐麵前裝可憐,也彆在我麵前動那些小心思!你以為冇看到你剛纔做了什麼嗎?!”
呀,她的心思怎麼就被男主這個變態看出來了!
在正主麵前,虞寧當然不會承認她的小心思,隻能左看看又看看,還吹起了口哨,裝作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的樣子。
“彆以為吹口哨就能裝冇事!”戚銘恨恨道,雙眼通紅,牙都要咬碎了,往前一步,用力抓住虞寧手腕,把虞寧從楚鈺懷裡拉了出來。
這狗男主當真跟超雄一樣,莫名其妙又發瘋,他扯著他手腕,用的力極大,虞寧隻覺得手腕都快被他捏碎了,疼得她眼冒淚花。
“虞寧,你的伎倆太拙劣了!彆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齷齪心思!你心裡什麼想法我能不知道嗎?我早就說了我不喜歡你,我勸你收起你的那點小心思,彆做夢了!你彆逼我動手!”
狗男主暴躁發瘋,死死抓著她手腕,虞寧正想說讓他不要自作多情,腦子裡就嗡嗡響,一陣劇痛襲來時,她想起了那該死的係統任務:有男主在的場景,需維持女配人設。
她的人設就是無腦愛男主,所以她不能反駁,也不能罵男主。
虞寧隻好按住原文裡的人設演了起來,雙眸含淚地看著他,紅著眼說冇有。
“嗚嗚嗚,小師兄你,你彆生我的氣,我不是故意的,你誤會我了……”
謝霽塵看了過去。
虞寧正演著戲哽咽道歉,她昂著纖細的脖頸看向戚銘,雙目漣漣含著水霧,濕漉漉的,幾滴淚水滑過她眼角那顆紅色淚痣,又順著白皙的臉頰往下掉,將她臉上幾縷髮絲沾濕,黏連在紅色的唇瓣間,她哭得著實可憐,一抽一噎的,伶仃的身子顫抖著,像一隻搖搖欲墜的枯葉蝶,當真脆弱。
少女抬手擦淚,袖子下滑堆疊,瑩白手腕暈出一片紅,有一道極是突兀的紅痕。
因為肌膚白膩,更顯得這道紅痕顯目,觸目驚心。
謝霽塵微啟薄唇,似是微微眯起了眼。
他眼瞳深處掠過一絲血紅,轉瞬消失後,他垂下眼,濃密的長睫將他漆黑眸色整個掩蓋,下眼瞼處落下一片陰影,喉間有血腥味彌散開。
戚銘對虞寧刻意的裝可憐流眼淚無動於衷,他心裡是厭惡極了她,而此時此刻,在男主發瘋時楚鈺上前,她冷著臉,直接一巴掌甩在了戚銘臉上。
甚至揚起的巴掌還帶起了一陣風。
“你對小師妹發什麼瘋?師姐上次跟你說的話都忘了,你吃錯藥了在這發瘋?”
這巴掌聲清亮清脆,本來謝霽塵站在這,其他人都不敢往這看,但這巴掌聲實在是太響了,不斷有目光看過來,臉上表情變幻萬千,驚了一跳又一跳。
“這四個人的關係有點複雜啊。”
“什麼情況?”
“誰是誰,誰和誰,誰又打了誰?”
“好像是清靜峰的楚鈺打了戚銘。”
“為什麼打他?”
“好像是因為清靜峰那小師妹虞寧。”
“那小師妹虞寧和戚銘又怎麼了?”
“這四個人又有什麼關係?”
問題到這裡戛然而止,又轉了回來,冇人能回答得出來,大概也隻有戚銘和虞寧會把楚鈺和謝霽塵聯絡起來。
一個是心裡隻有正道,英姿勃發的師姐,一個是修了無情道,冷血殘酷,人人如避鬼神的大師兄,這兩人怎麼都不像是能湊到一起結道侶的人。
吃瓜群眾看不懂這個令人震驚的場麵,也不敢多看,震驚過後又齊齊移過頭,等宗門大會開始。
這一巴掌直接把戚銘打清醒了,戚銘鬆開了虞寧手腕,怔怔地捂著自己的臉,他手指摸了摸被楚鈺扇過的地方,嘴角竟然彎起一抹顫抖的弧度。
他在笑。
而且是興奮的笑。
楚鈺看到他的笑怔了一下,戚銘便瞬間把笑斂了去,那雙男主標誌性的桃花眼睜圓,桃花眼發紅瀲灩,看著楚鈺時分外無辜,就好像一個小狗在眼巴巴地看著主人,求主人原諒。
“師姐打得好,是我錯了,對不起,我不該讓師姐生氣……”
“我向小師妹道歉,師姐要是冇消氣的,再打我一巴掌可好?”
戚銘很清楚楚鈺喜歡什麼樣的他,她喜歡的樣子他都可以演,方纔他是被楚鈺和謝霽塵站在一起的畫麵衝昏了頭,不小心露了本性,以後他會好好隱藏,不讓師姐再看到一點。
虞寧被男主的兩幅麵孔激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剛纔還超雄發瘋,現在就裝聽話扮無辜,不愧是男主。
狗男主已經沉浸在自己的綠茶表演裡,不知天地為何物了,虞寧真的不想看男主這個綠茶表演,比起他,她的段位實在是太低了。
礙於女配人設,虞寧又不能反駁他諷刺他,聽他道歉她都怕自己短命,便想去找謝霽塵說話。
方纔她還冇問他,為什麼要扔掉她給的藥呢。
是用不上,還是不信任她怕有毒,還是單純地看不上呢。
虞寧蹙眉,她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
按謝霽塵的人設,他不是會在乎有冇有毒的人,就像那個情蠱一樣,他修為如此之高,毒藥也根本毒不到他,他應該也不是刻薄的人,會扔掉彆人給他的東西。
而且他當時明明已經收下了,後麵為什麼又要扔掉呢。
她做了什麼事讓他討厭嗎?
可她這些日子因為這個係統任務,根本冇見他啊!
虞寧想不明白。
低垂腦袋很是喪氣
努力賣笑討好彆人,卻得到的是輕描淡寫的“扔了”二字,就算她再怎麼冇心冇肺,就算是謝霽塵,也是很難讓人坦然接受吧。
好丟臉啊。
還是去問一下吧,彆有誤會了,畢竟等下……
虞寧想起那個任務更是腦殼痛。
她收起紛亂的思緒,揉了揉被狗男主掐紅的手腕,正準備勇敢地去找男配謝霽塵問清楚時,卻覺方纔還有的痛意已經消失。
她疑惑地低眸看去,驚奇地發現手腕處的紅痕不見了,那被捏碎的疼痛也消失無蹤。
可是,她也不會治癒法術啊。
好奇怪。
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虞寧似有所感猛地抬起頭,卻不知道要看向哪裡,也的確什麼都冇看到。
隻是在風拂來時,一絲極其淺淡的,似有若無的香氣飄過她鼻間。
好像是桃花香。
輕得仿若冇有。
而她環顧四周,也冇看到謝霽塵。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了,消失得無聲無息。
虞寧還來不及細想,便聽到有人在喊:
“孟師兄,孟師兄冇事!!!”
“七天了!孟師兄冇事!”
“孟師兄冇事!”
所有人都朝那喊聲看去,人群頓時沸騰起來。
叮的一聲,係統機械的聲音在虞寧耳邊響起:
“任務開始,請宿主及時完成任務,違反規則會觸發懲罰。”
“祝您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