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你方纔做得好極了!」沈沐允那叫一個身心舒暢。
他笑容盎然恣意,安慰地拍了拍宋盈的肩膀,「你記著,你現在是咱們攝政王府正經的小姐,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湊到跟前吠兩聲的!」
「往後受了委屈,隻管罵回去、打回去。三哥若護不住你,上頭還有晨曦,還有大哥,還有父王在呢!」
他溫和一笑,望進她仍有幾分怔然的眼底,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咱們王府的女兒,合該是隨心自在、明媚鮮活的,你想怎樣活,便怎樣活。」
陽光落在他的睫翼上,碎成了星子,融進眼眸。
他最初接納她,或許隻因她救了晨曦。
可他見過兩次宋家人的嘴臉,也打聽過,曾經宋家人如何待她。
庶出又怎麼了?他父王還是庶出呢!不照樣越過皇權當了攝政王?
英雄不問出處!心若是歪了,便是嫡出的金玉玉葉,也不過是敗絮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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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盈抬頭望著他。
陽光落在她新梳的髮髻上,流蘇輕晃,映得圓潤的杏眸中也似有水光微微搖曳。
近乎陌生的暖意,從肩頭他掌心落下的地方,一路蔓延進心口,燙得她鼻尖微微發酸。
她抿了抿唇,終於揚起甜甜的笑容,「多謝三哥!」
三人有說有笑,並肩而行。
沈沐允正壓著嗓子說起長兄幼年舊事,一不留神,撞上了捧酒行來的侍女。
「貴人恕罪!」侍女麵露驚恐作勢要跪。
「無妨,你起來吧。」沈晨曦伸手穩穩扶住她,轉頭嗔了沈沐允一眼。
「三哥,你小心些!」
沈沐允訕訕一笑,擺手讓侍女退下。
隻是路過宋盈身邊時,傳入鼻息的除了酒香,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別的香氣。
像極了前世她被賣入那醃臢之地時,那裡的人慣用的藥香……
「晨曦,你傷纔好,今日莫要飲酒了。」宋盈望著沈晨曦的目光多了幾分擔憂。
今日這藥,怕是朝著晨曦來的。
沈晨曦眸光微動,隨即點頭,「好。」
她到底是王府的郡主,很多事看得要比旁人透徹。
林家人是什麼心思,她一清二楚。
宴席將至,宋盈坐在沈晨曦旁邊的席位,時刻觀察著沈晨曦的狀況。
酒過半巡,一片和樂之中,幾聲格外刺耳的笑嚷卻從鄰席炸開。
「這點心真好吃啊!比宋盈那個賤丫頭做的好吃多了!」宋懷安大口吃著手中的點心,嘴邊都是白色的碎末,渣子隨著他說話噴出。
「妙哉!宋盈啊,你可得好好學著!你做的那些玩意兒,跟這一比簡直豬食不如!」
宋玉彎了彎唇,優雅地用帕子拭著唇角,眼底掠過一絲譏諷。
「二哥切莫這樣說,姐姐已然儘力了,與高門貴府相比,終究是勉強了些。」
雖是向著宋盈說話,可卻是在暗中嘲諷宋盈的出身。
她在告誡她,永遠不要妄想跟真正的貴族相提並論。
宋盈隻當冇有聽見,指節微微收緊,卻平靜地為自己斟了盞茶。
「宋盈!」偏偏宋懷秀不滿,突然拔高嗓音。
「兄長同你說話,你竟敢無視?!不過讓你學著相府做些點心,你擺臉色給誰看?」
宋懷錦亦緩緩頷首,「兄長皆是為你著想。你資質愚鈍,若連這點討巧的手藝都冇有,往後還有誰會瞧得上你?」
宋懷安冷笑,「君子遠庖廚,也隻有她這等下作之人,纔會用這般手段諂媚攀附!」
宋盈聞言,狠狠攥緊了掌心。
幼時中秋,她與宋玉一同做月團。宋玉即便揉壞了麵,兄長們仍會笑著誇她,心疼她勞神耗力。
而自己徹夜不眠做出的精巧點心,卻被他們揮手打落在地。
瓷盤碎裂聲中,他們冷笑著說她,「蠢鈍懶惰,隻會用這些下三濫的手段討巧賣乖!這樣的賤胚子,也隻配用這種手段了!」
那夜,她被罰跪在碎瓷上。
瓷片紮進膝蓋,血染紅了滾落的月團,也浸透了她僅存的天真。
四哥說,她既然這麼愛獻媚,便讓她做家中的飯菜。
從那以後,她便被逼迫著做膳食。
可她才八歲!哪裡會做什麼菜!自己被熱油燙得遍體鱗傷,兄長稍有不滿,便是罰跪責打。
她曾以為,拚命做好每一道點心,就能換來一點點溫度。
卻原來,在有些人眼裡,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令人厭惡的罪孽。
忽然,一隻溫暖的手輕輕覆上她緊攥的拳。
沈晨曦溫柔一笑,眸光明亮「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像是驅散寒夜的黎明,讓宋盈有過瞬間的恍惚。
她說。
——你是王府的女兒,我的姐姐!誰也不能欺負了你!
宋盈忽的眼眶一熱。
有人視她為家人,竟是這樣的感覺……
「君子遠庖廚?」沈沐允聽了更是邪佞一笑,眸子裡多了幾分囂張嘲諷。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君子懷有一顆仁心,不忍見到殺生之事!並無不恥庖廚之意!」
他挑眉環視周遭賓客,揚眉一笑,「諸位大人,想必也曾為父母妻兒親手烹製羹湯吧?照宋二公子這話,莫非諸位,皆非君子?」
席間霎時一靜。
在座誰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豈容這般暗指?
宋懷錦蹙了蹙眉,徐徐解釋,「我二弟並非此意。庖廚之務,貴在誠心。若隻作攀附之階算計之舉,便是將為人子女、為人夫君的溫情當做謀利的籌碼。這般行徑,與諸位大人豈可同日而語?」
他說罷,目光似有若無掠過宋盈,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連這點小事都要算計,討巧賣乖達到目的。這樣一個不擇手段的人,怎麼配與玉兒相比?
宋盈緩緩抬眼。
眸中那抹刺痛逐漸沉澱,她對上宋懷錦的目光,不急不慢開口,「大哥說的極是。」
「我從八歲,便開始為全家人做菜。你們總說我做的菜不好吃,我便想儘了法子,去學那些精緻的菜餚,隻盼著你們用過後能朝我笑一笑。」
「可若飯菜稍不合口,你們便說我蠢笨,砸碎了碗,讓我跪在碎片上思過,讓我稍一受寒雙膝都會隱隱作痛。我若是不算計些,這雙腿,怕是早就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