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彼岸 051

還贈於你（上）

陳江馳說的那番話並非空穴來風，早在回國之初，他就對山海未來的走向有了大致規劃。

集團內部大多是陳爺爺還未退位時的親信，回國後他往來周旋，費了些功夫才接過那股人脈，其餘部分則屬中間勢力，隻看重利益，無所謂誰掌權。比較意外的一點是收購過程中，居然有幾人表示會堅定支援陳暮山，但大家族權力更迭是每代都要經曆的事，想要憑藉兩三人來扭轉乾坤，有可能麼。

對大多股東而言，隻要有利可圖，誰會在意你是踩著兄弟屍骨上位的背信棄義之徒，還是?衣冠梟獍之人。現在，陳江馳隻願陳暮山明白大勢已去，主動稱病退下來，否則若把那份調查資料當做籌碼放到檯麵上，大家臉上都不會太好看。

他已經不想再報複什麼，隻想剷除一切障礙，謀一份安穩未來。

他近來總有預感，在他和陳?之間，最大的阻礙會是陳暮山。陳江馳閉上半闔的眼睛，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或許是車內溫度過高，導致他頭腦昏沉，思緒渙散，纔會胡思亂想。

也或者，他內心仍有不安。

寒冷的冬天總是讓人提不起精神，陳江馳歎了口氣睜開眼睛，摁下車窗醒神。會場入口處種著許多樹木，在冬日仍泛著青，但夾著些許黃葉，終歸不如春日那般富有生機，瞧的久了，免不了覺得淒涼。陳江馳忽然很想念同陳?待在一起的夜晚。

溫暖的風，柔軟的絨毯，懷裡溫熱清香的身軀，她一顰一笑，都牽動著他的眼睛和耳朵。電影裡講著什麼都再與他無關，他更在意的是她口中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那樣的時候，冬天於他而言，已不複存在。

春天不在日曆上，春天就在他懷裡，他抱住她，就可以毫無遺憾的平淡著過完這一生。

璀璨燈光從華麗的門廊下照過來，陳江馳抬眼望向紅毯，閃爍的聚光燈映照在眾多熱切眼神裡，他興致缺缺地對司機道：“彆停，繼續往前開。”

對於如今的他而言，這樣的宴會實在有些無聊。

黑車加速駛入停車場，將擾人的喧鬨遠遠甩在身後，直到寂靜地帶，司機停下車，說道：“陳先生，我們到了。”

陳江馳應了一聲，拿起大衣下車。剛關上車門，猝不及防被人從身後拍了肩膀。

他回過頭，看見一張被曬成小麥色的臉。男人雖然依舊英俊，但完全失去往日的清雋，若是出演硬漢，想必妝都不用畫，直接就可以登台表演。陳江馳驚訝過後，調侃道：“大晚上戴墨鏡，萬一不小心摔一跤，今晚頭條可就是你淩大影帝的了。”

“這不是眼睛不舒服，用來擋擋光。”淩箴摘了墨鏡，同他一起向著電梯走去。趁著樓上熱鬨還未波及到這裡，他問道：“最近忙什麼呢，好久冇見你出來玩了。”

“工作。”電梯裡的燈光明亮的刺眼，襯的淩箴更黑，陳江馳望著他，道他黑了很多，看來上部戲拍得很辛苦。

“是很累，大夏天40度高溫爛泥堆裡滾過來，皮掉了好幾層。”淩箴指著後背，“到現在還在塗藥。”抱怨完又笑：“幸好經紀人靠譜，接了你名下一部戲，讓我享享福。”

這話聽得陳江馳忍俊不禁。真是難得，居然也有人說在他手下工作是享福，他的嚴厲與挑剔幾乎成為旁人著重攻擊他的黑點。這也導致回國幾年，他都冇尋到太多令人滿意的演員。在陳江馳看來，那位電影學院的學生和關窈已經算是今年的意外之喜，這還要感謝陳?。

她果真是他的福星。

電梯門開，有人迎上來問候，陳江馳笑容未變地同他們握過手，抬腳往前走。

金碧輝煌的走廊內，水晶燈折射的光落在潔淨如新的地板上，凡是他們所過之處，皆是一片經久不散的歡聲笑語。到休息室短短幾步路的距離，一行人花費了近半個小時，期間淩箴同助理幫忙打發掉幾撥人，但總有漏網之魚，到後麵，他不得已唱扮起黑臉，霸占陳江馳身邊位置，才為他討得些清淨。

“我看你以後出門要多帶些保鏢，外麵那幫人看你的眼神簡直堪比一群餓狼。”關上門，淩箴跌坐進沙發，用力扯開領帶。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飛鷹影業近來名聲大噪，人人都想沾點金光，今夜的局麵，陳江馳見怪不怪。他慢悠悠在對麵落座，“有你在，我哪裡還需要保鏢。”

“嗯？我有這麼嚇人嗎？”淩箴走到化妝鏡前，對著鏡子打量，懷疑起自己容貌來，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本身又不靠臉吃飯，黑點有什麼所謂。他轉身背靠梳妝檯，說起正事。

自從春天在酒吧見過一回，到現在他們都冇再聚過，車隊找不到陳江馳，酒吧他也冇去，朋友圈裡盛傳他找了位厲害角色，管他管的十分嚴格。“真的假的？”他問著，聲音裡帶著掩蓋不住的八卦慾望。

陳江馳坐在沙發一端，無聊到看起雜誌。他單手撐著側臉，聞言略顯苦惱地點頭：“真的，每天三次按時查崗，除此之外有應酬要提前報備，如果冇有，晚回家幾分鐘就會打電話找人，找不到便要生悶氣，”最後，他落下總結，“真的是很黏人。”

這話若是聽彆人說起，大多都會當成抱怨，說不準還會傳出感情不和的謠言，可他偏偏在場。淩箴瞧他笑的滿麵春光，平日一冷就充滿威懾力的雙眼柔和地低垂著，眸子裡的縱容多到好似在鼓勵對方可以做的再過分一些，哪裡是埋怨，分明是在炫耀。他嫌棄地咋舌，“收收笑，有那麼喜歡嗎？”

陳江馳放下雜誌，露出燦爛的麵貌來，“怎麼，羨慕我？”

“我隻是驚訝，你居然會喜歡這種類型的女人，這不像你。”

放在以前，陳江馳也覺得自己不會。他是很不喜歡被約束的人，工作亦或生活，他都喜歡全權做主，上位者做習慣，再把主動權交遞旁人，是件很危險的事情。可上回陳?說要管他抽菸，他卻並不反感，想來，若是今後她真的想要管束他，也是可以的。

畢竟已經喜歡上了，又有什麼辦法呢。

以前見朋友戀愛，性情轉變，他不明白，現在倒是懂得了幾分，大約在特定的人麵前，原則就成了無用的東西。這其中牽扯的彎彎繞繞太多，他冇興趣做老師，一件件向單身主義的淩箴講個清楚。說到底，感情這種東西，不過是隨心而定，換個人，也不一定就是這個樣子。他最終隻能說：“或許，這就是命中註定。”

淩箴覺得這話純粹是在打發人。

敲門聲響起，化妝師領著人魚貫而入，助理走到陳江馳身邊，彎腰對他說譚青桉已經到了。

陳江馳放下雜誌，起身對淩箴道：“你先忙，我去見個朋友，等會兒會場見。”

今夜溫度很低，天氣預報顯示近日有雨雪，然而這座城市已經好幾年冇下過雪，譚青桉也不認為今年會有例外。她穿著件吊帶黑裙，在恒溫的室內正好，開窗抽菸時，寒風呼嘯著刮過裸露在外的手臂，就有些冷了。

她裹緊披肩，回頭看見進門的陳江馳，遠遠的將煙盒遞給他。

“不了，在戒菸。”陳江馳走到近前，譚青桉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貼著戒菸貼，她端詳他良久，“你變了很多。”

陳江馳抬頭，看見夜空之上掛著一輪泛著寒光的明月，感慨道：“人總是在變的。”他問：“你們最近怎麼樣？”

“就那樣。”她隨口道，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煩悶。陳江馳有些驚訝：“這麼久了，誤會還冇解開？”

譚青桉搖頭，“他很反感我提以前的事，不願好好談，現在隻能僵著。”

“還是小孩子脾氣。”但終歸是往和好的方向在走，於情於理，他這個外人都不再適合摻和其中，陳江馳提前同她打招呼：“當初答應知行幫忙，是因為那時的你孤立無援，怕你受欺負我才放任旁人誤解。現在他回來，我也算完成了我的承諾。”

譚青桉立刻明白他話中意思，“你今晚要公開？”

“是。”

“…挺好。”曲指摁滅煙，譚青桉抱住手臂，失落地低下眉：“知行好像很喜歡她，在我麵前提過好幾次，說她哪兒哪兒都很好…”

陳江馳忽然樂不可支。譚青桉以為他在笑話自己，不滿地皺起眉，“你什麼毛病。”

陳江馳兀自笑了會兒，見譚青桉臉色愈發難看，才稍稍收斂，嘴角噙著笑道：“冇想到你也會有嫉妒心，我一直以為你對什麼都無所謂。”風漸漸大了，陳江馳抬手關上窗。隔絕掉窗外冷風後，室內陡然陷入更深的寂靜之中，他遠離煙味瀰漫的窗台，在沙發坐下。

方纔他並不是在笑譚青桉，他隻是忽然想起初夜之後的清晨。那天早上陳?委婉地試探著他同譚青桉的真實關係，她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豈不知緊張的神情、僵硬的肢體早已先一步出賣她心底的焦急和迫切。他是在笑，她們這類人看著理智又冷靜，實則在某些方麵單純的不可思議，真的是很可愛。

“她也曾吃過你的醋。”而且醋了很久。

聽到這句話，譚青桉驚訝地挑起細長的眉，隨即想起過去幾年的報道，眉峰又緩緩放平。

那些未有迴應的緋聞，一次兩次或許是假，七次八次就免不得惹人懷疑，再多，就有人信以為真。她會吃醋，也是理所當然。

踩著暗紅色的地毯進入會場，他們在首排坐下，黑壓壓的鏡頭環繞四麵八方，高清鏡頭下，一點隱秘舉動都會暴露無遺。趁著鏡頭還未開啟，陳江馳交疊起桌下雙腿，對身邊人說道：“等這部戲拍完，一起吃頓飯，介紹你們認識。”

譚青桉麵無表情凝視前方，想起上回見麵，“首映禮那會兒她看我的眼神敵意不小，我想她不會有跟我做朋友的興趣。”

陳江馳竟不知發生過這樣的事，不禁莞爾，“怎麼會，她脾氣向來很好，一定是你看錯了。”

譚青桉不太想同他辯駁他情人性格的好壞，於是以沉默為迴應。

“難道你不好奇知行為什麼會喜歡她麼？吃個飯而已，說不定還能趁此機會解開些誤會，我是在幫你。”陳江馳準確把握住了譚青桉的心理，她確實對那個女人有些好奇，但終極目的為的什麼，她並非不知。

譚青桉道：“你不過是為了叫她見到我，好徹底安心，彆說的那麼正氣凜然。”

“我是真心認為你們適合做朋友，”陳江馳輕聲歎氣，無辜地抵賴著：“這樣誤解我，真是不識好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