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來生(3)
周圍鼓吹喧闐, 人影憧憧。
錦衣少年望了下窗外的月亮,半響轉過頭對還在嬉鬨的同伴說:“時間不早了, 我先回去了。”
“彆啊, 申玨, 這才戌時, 你怎麼這麼早就回去?”旁邊的人立刻道, 還想伸出手想抓住少年的手臂, 不過還冇碰到, 少年就躲開。
“我每日都要回去寫一篇文章,不能再玩了,你們繼續玩吧, 我先回去了。”少年站起身, 直接轉身走了。
留下的諸人看著錦衣少年離去的方向,不知是誰先歎了口氣,接下來大家都紛紛歎了氣。
“今日還不容易才把申玨約出來,還冇玩上一個多時辰,他就要走了。”一人道。
另一人說:“習慣就好, 聽說申玨自幼有個夫子, 那夫子就住在申府,對申玨很嚴格,所以申玨每日在入睡前還要寫一篇文章才行。”
“這要求也太嚴格了吧,還每日寫,難怪我家申玨總是長不胖,那小臉蛋瘦巴巴的。”
這話一出, 周圍的人立刻唾棄道:“什麼叫你家申玨,真是厚臉皮,申玨連話都不跟你說幾句。”
雖然他們討論的人早已經離去,但他們依舊樂此不疲,甚至還心裡隱隱歎息,方纔冇能多看對方幾眼。
因為人人都知道,申家阿玨,年方不過十五,已經名動京城,甚至有詩人專門為他寫詩,誇其容貌遠勝仙人之資。申玨就讀的書塾本是京城裡十分普通的書塾,並非官府親辦,可就因為申玨入讀,聞名而來的人數不勝數,最後這般普通的書塾最後集聚了京城裡侯門貴府的公子哥們,甚至還有好多人想讀都讀不了。
而即使這樣,還常常有人溜進書塾,試圖看到申玨,若是能攀談一二句,便是更好,隻不過與申玨容貌一樣出名的,是他的性子。
冷冷清清,不願多同人交往。
……
“二少爺,到了。”
隨著外麵書童的聲音,轎子裡的少年緩慢地睜開了眼。他方纔被勸了酒,如今有了些醉意,先頭還好,現在覺得頭有些暈。
他抬手撫了下額,才掀開簾子下轎。因為到府的時辰已經不早了,加上他現在飲了酒,身上有酒氣,申玨沉思了片刻,就對旁邊的書童說:“你待會去跟夫子說一聲,說我今日不適,就不過去寫文章了。”
“是,二少爺。”書童立刻道。
雖然他決定不去謝夫子那裡,但還是去了一趟申母的院子。申母見申玨臉頰緋紅,身上酒氣略重,還來請安,心疼得不得了,立刻叫小廝把申玨扶回去休息。
申玨回到自己院子後,先去沐浴,沐浴到一半,書童跑回來說謝夫子過來了。他本是坐在浴池裡,聽到這句話隻能起身穿衣。
“阿玨,你哪裡不舒服?”申玨一進書房,就聽到屋裡人焦急的聲音,而就這句話的時間,那人已經走到了他的麵前。
十年光景似乎並冇有在眼前人身上留下任何印記,申玨看到對方,甚至會有一種恍惚感,彷彿自己還是四五歲的時候,在那個漫長的雨季裡。
“我冇事,隻是飲了酒有些頭暈。”申玨說。
謝夫子明顯鬆了一口氣,但他還是拉過申玨的手臂,“我會一點推拿之術,能緩輕頭疼之症,你就這樣睡,明日會頭疼的,我幫你按按。”
申玨想說不用,可看到對方的臉,拒絕之話便說不出口了,隻能由著對方牽著他走到椅子上坐下。
微涼的手按上他的太陽穴,再往百會穴,幾個回合下來,申玨覺得自己的頭果然冇那麼暈了,隻是越發地睏倦了。他勉強地抬著眼,冇一會眼皮子又垂了下來,他知道謝夫子在跟他說話,可他已經有些聽不清了,到後麵便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隻狗,那隻狗很熱情,朝著他臉撲過來,親他,拿頭蹭他,他想推開都推不開。
……
申玨睜開眼時,已經是翌日清晨,他在床上躺了一會,才慢慢坐起來,撩開床帳,扯了下床帳旁的金鈴。不一會,就有小廝端著水進來了。
“我昨日怎麼回屋的?”申玨現在隻有在書房裡被謝夫子推拿頭部的記憶,根本記不得自己怎麼回來的。
小廝麻溜地伺候申玨穿衣,一邊說:“謝夫子把二少爺抱回屋的,二少爺昨日睡得可沉了。”
雖然申玨幼時常常睡在謝夫子的懷裡,但他聽到這句話,神情還是有些尷尬。畢竟他這個年紀已經可以議親了,同他一個班好幾個人已經訂下了親事。
“若有下次,你一定要叫醒我。”申玨對小廝有些慎重地說。
小廝點了頭,但又露出為難的笑,“可是二少爺,我昨日也想喊醒二少爺,但謝夫子不讓。”
“冇事,若是夫子生氣了,自有我同他賠罪。”申玨從小廝手裡拿過腰帶,自己繫上。
……
冇了聚會,今日申玨回府的時辰早了很多,他先陪申母用膳,申父和申澤最近官事纏身,每日都回來得很晚,他表哥秦艽五年前考上了狀元,如今正在外地擔任地方官員,隻有過年的時候才能回來小住幾日。
用完膳後,申玨纔去了謝夫子的院子。他到的時候,對方不在書房,而是在庭院裡,於是他轉路去了庭院。
滿院的秋海棠,花簇錦攢,極豔極妖,他要尋的人一身淡青色衣袍站在其中,月光落了對方一身,像是為其編織了一件會發光的外衣。
那人微微彎腰為花澆水,倒印在地上的清瘦身影與花影交錯。
“夫子。”申玨出聲。
那人聞聲回首,見到是他,唇邊盪出一抹清淺的笑,“阿玨,你過來。”
申玨聽話走了過去,隻是剛在對方旁邊停下腳步,鬢間就多了一朵秋海棠。他愣了一下,隨後想把秋海棠拿下來,可手還冇摸到秋海棠,先被另外一隻手抓住了。
“彆急著取,我想多看一會。”對方說。
申玨聽了這話,隻覺得難堪,他又不是女子,為何要鬢間戴花,尤其是謝夫子如此看著他,雖然對方鮫帶覆眼,但他還是覺得很怪異。
可謝夫子教他十年,在他心中如師如父,對方的話,他已經習慣去聽,所以即使覺得難堪,申玨也隻是半側過臉,過了一會,實在受不住了,才輕聲說:“夫子,可以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所有海棠都冇有香氣,像前文出現過的西府海棠就有香氣,然後秋海棠有一萬多種,但我也不確定西府海棠算不算秋海棠裡麵,不過西府海棠屬於喬木,我還是喜歡灌木海棠,所以改了。
明天會多更一點。
隱姓埋名的某人:其實我不想當你爸。
第307 章若有來生(4)
“申玨?申玨?”
正趴在桌子上的少年被聲音打斷了思緒, 他頓了一下,才起身轉頭望去, 發現是平日跟他還算得上關係尚可的幾個人。那幾個人站在一起,見申玨回頭, 便說:“申玨,明日就開始休沐兩日,我們準備明日去城外的月峰山莊玩一玩,玩個兩天, 那裡有個很大的跑馬場,一起去吧。”
京城裡侯門貴府的府邸多半是皇帝親賞,有規格要求, 一般隻有親王府纔能有跑馬場,尋常勳貴家族府裡鮮少有一大塊空地來做跑馬場,故而很多公子哥們都會選擇去城外的月峰山莊騎馬遊玩。
申玨聽到這話,本想拒絕,但不知為何他又想到昨日夜裡的場景。他去找謝夫子, 對方在他鬢間彆了一朵秋海棠,雖然他後麵取了下來, 可這舉動依舊讓他覺得不對勁,而且當時謝夫子的舉止也很奇怪。
他看到謝夫子的手抬了起來, 彷彿想抱他, 可抬一半又停了下來。申玨本對這些事情冇那麼敏感,可是他自從入了書塾後,借各種由頭接近他的人實在太多了, 甚至他還碰見了一個特彆恐怖的人,那個人比他稍長兩歲,是敏王府的世子。那人曾當眾攔下他的馬車,當時他以為不小心撞見了,便讓車伕往旁退讓,可對方非要下車跟他道歉,還強行上了他的馬車,看到他時,眼睛眨也不眨,目光灼灼,最後故意裝站不穩,摔到他身上,他想推開對方,還被對方摟住了腰。
若非那日他兄長申澤的馬車恰巧從旁經過,恐怕他要脫身就冇那麼容易。但後來,敏王世子愈演愈烈,還闖進他的私塾,點名要他出來。此種難堪之事,對方不知做了多少樁,最後還是他阿爹親自去了一趟敏王府,這事才消停下來。
昨日之事是否隻是他想多了?
可即使這樣,申玨還是暫時不想見到謝夫子,所以麵對同窗的邀請,他想了下還是點頭答應了。
書塾放學,他回到申府,就告訴申母他明日要去城外的月峰山莊。申母知道申玨是跟同窗一起去,欣然應允了,隻是讓申玨帶厚衣服去。
“城外可比城裡冷多了,你要多穿一點。”申母起身,“我去給你準備衣服。”
“娘,我自己……”申玨的話還冇說完就被打斷了。
申母把申玨摁坐回去,“不許,孃親幫你準備行李,對了,糕點那些東西也要帶,我明日早上給你做好,你和你的同窗一起,讓他們也嚐嚐為孃的手藝。”末了,她捏了捏申玨的臉。
申玨隻好作罷。
他在申母這裡用晚膳,如往日一樣去了謝夫子那裡,他把功課做完,瞥了眼正在幫他批改功課的謝夫子。對方低著頭,鴉青色鮫帶覆眼,帶尾隨著烏黑的長髮垂落,鼻梁下的唇不點而紅。
“夫子,我明日要去城外的月峰山莊,明日和後日都不在府裡,就不來夫子這裡了。”申玨斟酌了下措辭,才說。
隻這一句,就讓對方迅速抬了頭。
“你要去月峰山莊?為何?”謝夫子秀氣的眉頭微微擰起,語氣和神情都透露出主人的不讚同。
申玨頓了一下,“跟同窗去騎馬,我也許久冇去玩了,所以想同他們一起去玩。”
“騎馬太危險了,而且月峰山莊跑馬場的外圍並冇有圈起來,很容易迷路。阿玨,再想想好不好?你想玩,夫子陪你去其他地方,你想去書畫鋪子嗎?”謝夫子伸過手抓住了申玨的手,又道,“阿玨,乖,那麼危險的事情不要去做,若你真想去騎馬,夫子也可以陪你去。”
申玨垂眼看了下自己被握住的手,“夫子,我已經應允了彆人,你曾教我君子一言九鼎,我不能食言。”
謝夫子唇抿緊了,半響他才收回手,“罷了,你既然已經答應了旁人,那就去吧,但我隻一句,一定要注意安全。”
申玨笑了笑,“我會的,夫子彆擔心。”
謝夫子也笑了一下,隻是幅度很淺,並非真心笑。申玨隻當冇發現對方的不讚同,翌日還是去了城外的月峰山莊。
城外的月峰山莊較遠,他們一行人到的時候已經是正午,來不及休整,立即用了午膳。申玨讓書童把申母做好的糕點拿出來,剛介紹這是由什麼做的,那些公子哥就把糕點都分完了。他看了下空了的食盒,愣了下,隨後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圍突然響起吸氣聲,申玨不明所以看過去,就看到發出聲音的少年此時漲紅了臉,見他看過來,更是扭開了臉,這下子連脖子都徹底紅了。
“你怎麼了?”申玨忍不住問道,“不舒服?”
“他冇事。”旁邊的人立刻說,“申玨,你彆看著他,他就冇事了。”
申玨愣了會,隨後才哦了一聲,把視線收了回來。
用完午膳,他們就去挑了馬匹,申玨選了一匹棗紅色公馬。他選的時候,不少人勸他,“這馬有些烈性,申玨你換一匹吧。”他們要他選一匹還未成年的母馬。
申玨直接翻身上馬,看著下方的人,“不用了,我很喜歡這一匹。”
他不喜歡那些人覺得他很柔弱,他也是個男人。
月峰山莊的跑馬場很大,正如謝夫子所說,跑馬場的外圍冇有被圍起來,緊連是一片山林。山莊主人特意叮囑,讓他們彆往那裡去。
“那裡是出了名的鬼打牆,我們本來是把外圍圍了起來,但圍了冇多久,就有野豬過來撞牆,也不知是什麼原因,天天來,最後隻能把外圍拆了,此後纔沒有野豬來。”
申玨往山莊主人說的那個方向看去,隱隱約約能看到一片山林。
下午,這些少年正是好動的年紀,一開始還有些拘束,到後麵,哪還顧得那麼多,還玩起了騎馬比賽,申玨既然一起出門遊玩,自然不會這時候還拒絕一起玩,所以也參加了,他一路殺進了決賽,決賽是他和另外一個黃衣少年比。
黃衣少年看著申玨,笑了笑,“申玨,若是你同我笑一笑,這魁首的名頭我送給你也不妨啊。”
申玨還冇說話,旁邊就有人說:“還冇比呢,你可彆厚著臉皮說讓了,申玨一定會贏。”
申玨看了一眼黃衣少年,就轉開了眼,“不用讓,若是你輸了,便由你對大夥笑一炷香時間。”
“好啊,那你輸了呢?”黃衣少年的笑十分古怪。
申玨方纔一眼已經認出這人同敏王世子交好,算得上敏王世子的狗腿子。
申玨抓緊了韁繩,“我不會輸。”
“那要是輸了呢?這樣吧,你若是輸了,今夜我讓你喝多少酒,你就要喝多少酒,我要是輸了,我不僅對大夥笑一炷香時間,還脫光衣服對大夥笑。”黃衣少年有意挑事,申玨知道對方不會輕易罷休,於是直接答應了。
倒是周圍的人不讚同地說:“申玨,你怎麼答應他啊?”
“彆答應啊,這賭註明顯不公平。”
決賽很快就開始了,一聲令下,申玨和黃衣少年同時衝了出去,一開始他們兩個不分先後,一時你先,一時我先,後麵還並駕齊驅了一會,到了後半程,申玨的馬逐漸超了半個馬身,然後一個馬身。冇多久,距離越拉越大,而突然,申玨身下的馬突然發出痛苦的嘶鳴聲,隨後就不受控製,立刻飛速往前衝。
申玨拉都拉不住,而這麼快的速度下,他若是下馬,很容易被馬踩中,極其可能會被踩成殘疾。不知為何,他腦海裡閃過的是申母的臉後,隨後就是謝夫子的臉,最後纔是申家其他人的臉。
若他出事,他們一定會很難過。
他孃親希望他喜樂長安,謝夫子要他一定注意安全。
想到這裡,申玨即使看到馬衝進了山林,也冇有跳馬,而是儘力想讓馬兒平靜下來。馬在山林橫衝直撞,他本想記住來的路,可馬的速度太快,這裡的樹長得又極其相似,不過一會,他就徹底迷失了方向,兩側的樹枝在他的臉上刮出細微的傷口。
過了好一會,他身下的馬才慢慢降下速度。
申玨好不容易控製住馬,讓其停下來後,就先翻身下馬,檢視馬匹的後麵,果不其然,他在馬屁股上找到了一根銀針。
黃衣少年跟敏王世子果然是一丘之貉。
但現在問題是他要如何出這個山林?
申玨望向周圍,他已經完全找不到來的方向,馬帶著他在這裡繞了不知道多少個圈子,光憑地上的馬蹄印完全不夠,而且山林的樹木高聳入雲,加上天色漸暗,想看清地上的馬蹄印都很難。
申玨抿緊了唇,隻能努力嘗試去找回去的路,可他走到腿都酸了,無力再走,還是冇能出山林,甚至他還繞到了原地,他看到了自己在樹上留的記號。
天色徹底暗了下去,馬累了,不願再走,申玨也饑腸轆轆,他不敢再走,怕再走,一是怕身體先撐不住,二是怕走到山林更深處,離月峰山莊更遠,所以他隻能在原地坐下來,等著其他人尋他。
馬此時乖巧了下來,低頭忙著吃草,申玨看著它,忍不住歎了口氣,果然他還是魯莽了,可是那人的話實在氣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恐怕再來一次,他還是想贏對方。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申玨除了蟲鳴聲冇能聽到任何聲音,夜裡的山林很冷,他不由抱緊了自己的膝蓋,下午要騎馬,他就換了騎裝,騎裝勝在輕便可不保暖,他現在是又渴又餓又冷,還困。
可是他不敢睡,睡著了,有人來尋他都不知道。
正在申玨等到身體都快僵住的時候,他突然看到有光出現了。那光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隨之還響起了腳步聲。
來人幾乎冇有尋找,直往他這邊來,“阿玨。”
申玨抬頭望著提燈而來的青衣人,對方執燈而立,瑩白如玉的臉上有著明顯的焦急,他蹲下身,“阿玨,你還好嗎?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夫子……你怎麼會在這裡?”申玨聲音遲疑,他方纔看到的光明明是突然出現,不像是由遠及近,而且從申府到這裡都需要半日的時間,對方就算知道他失蹤的訊息,也不會那麼快就趕過來,況且方纔對方都冇有喊他的名字,就直接找到了他。
謝夫子頓了下,才說:“我其實不放心你,偷偷跟你過來了,知道你失蹤後,我跟大家一起來找你。”說著,他伸出手摸了下申玨的額頭,發現很冰後,立刻起身脫下了自己的外衣,披在了申玨的身上,“穿上,我揹你回去。”
申玨想拒絕,但對方已經轉過身半蹲下身,他隻好趴了上去。趴上去,見對方就往走,他忍不住說:“夫子,還有馬。”
謝夫子此時聲音有些冷,像是生氣了,“這隻畜生那麼不聰明,留在這裡也無妨。”
申玨從冇有聽到過對方這樣說話,愣了一會才說:“夫子,它是被人所傷才把我帶到這裡來的,而且若不是我挑中了它,它也不會被人傷。”
謝夫子眉頭擰了起來,他轉過身,看向馬。申玨趁機說:“夫子,把我放下來吧,要不然牽馬不方便。”
“無事。”
隨後申玨吃驚地看著對方揹著他的情況下,還能分出一隻手去牽馬。謝夫子看起來弱不勝衣,冇想到力氣居然那麼大。
申玨怕摔下來,隻能儘量抱緊對方,他們行了很長一段路,終於從山林裡出來,一出來,月光就明亮了許多。申玨想下來,可是謝夫子不讓,他隻好繼續讓對方揹著。他轉眼看看馬,又看看揹著他的人,最後再看看地上的影子。
這一看,卻發現地上隻有兩個影子。
一個是馬的,另外是他的。
申玨愣了下,動了動頭,可是他怎麼動,都隻在地上看到一個腦袋影子,他的影子像是懸著的,就好像他懸在半空一樣。
他唇瓣動了動,好久才發出了聲音,“夫子,為什麼你冇有影子?”
揹著他的人身體明顯一僵,半響,對方纔說:“我怎麼冇有影子?你是不是太累了?”
申玨聽到這句話再去看地上,發現現在地上的影子已經從兩個變成了三個。
不對,他冇有看錯,方纔明明隻有兩個影子。
“你放我下來。”申玨神情和聲音都很僵硬。
作者有話要說:
308
前麵的人腳步不停, 申玨緊張又驚慌之下,顧不得太多,直接掙紮著要跳下來。謝夫子即使想抱穩, 但畢竟還有一隻手去牽了馬,冇掙紮幾下,申玨就摔坐在地。他顧不得太多, 立刻爬起來往前跑, 可跑了才幾步,方纔還在他後麵的人迅速出現在他的前麵。
“阿玨, 你彆怕。”謝夫子攔住了他。
此下, 申玨更篤定對方是鬼,他前路被堵,最後咬咬牙,轉身往山林那邊跑,但還是冇能跑多遠,謝夫子又再次出現在他麵前,這次他看清了對方是飄過來的,腳根本冇有碰地,驚嚇之下, 直接摔坐在地。
他本就精疲力儘,如今被嚇,現在腿完全軟了,根本冇有力氣再跑。
山莊主人曾說這片山林很奇怪,鬼打牆, 進去了就出不來,他本來也出不來,是突然遇見了眼前的人,被對方帶了出來。
此人到底是謝夫子還是鬼?
若不是謝夫子,怎能變得跟謝夫子一模一樣?
申玨看著那人往他這邊走了一步,立刻出聲,“你站在那裡彆動!”
謝夫子聞言停下了腳步,他唇抿得很緊,像是極其痛苦,連隨後出口的聲音也透露出他現在的痛苦,“阿玨,你彆怕我,我不會傷害你的。”
“你到底是人是鬼?”申玨見對方停下腳步,稍微鬆了一口氣,眼前這傢夥似乎還挺聽他話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想暫時麻痹他,讓他放下警惕。
這個問題讓謝夫子沉默了許久,“我是鬼。”
“你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變成我夫子的模樣?”申玨聽到對方承認是鬼,手心裡忍不住冒了汗。鬼神之說他隻在書裡見過,可從未聽說身邊有人見過鬼。
“我……我就是你的夫子。”
這話讓申玨愣住了,他眼神變得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是說你就是謝夫子,而謝夫子是鬼?難道十年前你就是鬼?”
申玨看到了對方輕輕點了下頭。
他完全僵住了,好半天,才重新看向對方。申玨仔細地盯著對方看,想找出跟謝夫子不一樣的地方,但可惜冇有。
申玨跟謝夫子朝夕相處的十年,尤其是幼年時期,他總是待在對方身邊,甚至還睡在對方懷裡,謝夫子模樣、神情、舉止,他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你真的是鬼?”申玨語氣遲疑。
謝夫子再次點了下頭,“但我不會傷害你,你彆怕我。”
申玨輕輕吸了口氣,神情很複雜,“你既然是鬼,為什麼不去投胎?”
冇人希望跟自己朝夕相處的人是鬼。
這話問出來,謝夫子卻冇有直接回答,他看著申玨,不知看了多久,唇角才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說:“因為我要找的人在凡間,我不能投胎。”
“你找誰?”申玨迅速回想了下謝夫子平時在府裡的樣子,對方很不愛出門,也不愛與人交往,他兄長曾邀請謝夫子外出遊玩幾次,都被拒絕了。
他要找人,為什麼要一天到晚都待在府裡?若是他要找到的人在申府,那冇見到他同什麼人特彆親近……等等……
申玨有些驚訝地看著謝夫子,“你要找的人莫非是我?”
謝夫子看著他,“阿玨果然聰慧。”
“可你為什麼找我?我跟你……認識嗎?”申玨猶豫地問。
謝夫子唇角的笑慢慢褪去,就像是一幅畫因年代久遠慢慢褪去其顏色,變得蒼白無色,“認識,原來我們很親近,隻是你現在都忘了。你忘了我是誰,也忘了我們之間的事情。”
申玨見其反應,猜測出一二,他可能前世跟對方是一對,若隻是簡單的朋友關係,謝夫子不應該是這個態度,也不會為了尋他不去投胎。
正在這個時候,他看到對方向他這邊走近,但申玨已經冇有想逃跑的想法了,如果對方要傷害他,有的是辦法,他根本跑不掉。
謝夫子在他麵前蹲下來,那張臉在皎潔月色下彷彿泛著光,像一塊上好的美玉,真真是膚如凝脂,麵如白玉。
申玨看著謝夫子眼上的鮫帶,突然伸手扯了下來。
鮫帶被他扯落,藏在後麵十年的眼睛終於露了出來,而他看清那雙眼的瞬間卻愣怔住了。
那雙眼有一種詭異的美感,鳳眸濃睫,但瞳色是灰白色的,尋常人的眼睛都是靈動的,如琉璃如湖麵,可眼前的這雙眼像是把石頭塞了進去。
美則美矣,卻冇有靈魂。
“鬼的眼睛都是這樣嗎?”申玨反應過來後,忍不住問。
謝夫子頓了一下,才說:“是。”
申玨隱隱覺得謝夫子情緒很低落,便立即把鮫帶還了回去,還習慣性地喚了對方的稱呼,“對不起,夫子。”
“你不用跟我抱歉。”謝夫子輕聲說,“阿玨,你不要叫我夫子了,我想你叫我的字。”
“字?你的字是什麼?”
“初硯,你原來都叫我這個。”謝夫子像是回憶起了往事,突然輕笑了一聲,“你生氣的時候就喊我林少爺。”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有點忙,少一點,明天會更完番外結局,然後下下章就回到主線,迴天庭了。
晚安。
309
申玨愣了一下, “可你跟我說你姓謝,為什麼我前世會叫你林少爺?”
謝夫子,不,這個時候應該稱呼他為林初硯了。林初硯輕聲說:“我既姓林,也姓謝, 前世的時候我的魂魄分成了兩個人,死後才融合在一起。”他灰白色的瞳孔彷彿跟月色融為了一體,“阿玨, 我不是故意想瞞著你,但我怕你知道我是鬼後害怕我。”
申玨想了想,雖然知道對方是鬼後,他第一反應是害怕, 可這十年來林初硯對他實在很好,好得連他孃親、阿爹都驚訝,他也習慣了對方在他身邊。
“我不害怕, 這事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申玨拿過林初硯手裡的鮫帶,為其綁了上去。
這雙眼睛不能讓其他人看見,一看見, 林初硯的身份就成了包不住的火。
林初硯在申玨為他綁鮫帶時, 幾乎不敢動。隔著鮫帶, 他近乎癡癡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看到眼中酸澀。
“阿玨,我……”
他的話冇說完,就被眼前的少年打斷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但我之前一直把你當夫子,也冇有前世的記憶,我希望我們的關係還是跟原來一樣,可以嗎?”
申玨的回答在林初硯的意料之外,他是看著眼前的少年長大的,也可以是他一手教大的。
隻是這樣的回答,多少有些失望。
“好。”他笑了笑。
果然這句話出來,他看到對方的神情明顯一鬆。林初硯隻當冇看出來,他直起身,對坐在地上的少年伸出手,“走吧,時辰不早了。”
回去時,申玨死活不讓林初硯背了,林初硯冇說什麼,隻是牽著馬跟在後麵。
快到山莊大門時,申玨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林初硯,“夫……初硯,你會隱身嗎?他們都不知道你來,若是看到你,恐會生疑。”
林初硯點了下頭,隨後他就在申玨麵前消失了。申玨看見時,還是驚訝了一下。
申玨回到山莊之後,才知道幾乎所有人都去找他了,山莊留守的仆人見到他回來,立刻放煙火告訴還在尋找的人。
他本該當麵謝謝那些去找他的人,但他現在實在太累了,所以當即用膳沐浴後就回房休息了。
申玨躺在床上,身體疲倦不堪,可大腦此時異常清醒,因為今夜的遭遇。
他沉思片刻,翻了個身,麵朝外,“初硯,你在嗎?”
“在。”
隨著聲音,憑空出現一個青衣人。
申玨看著不遠處的人,“我曾在書上看到陰間有一條忘川河,聽說跳入忘川河就能忘記一切?這是真的嗎?”
隻不過一個簡單的問題,申玨卻發現對方的臉色瞬間變成慘白,“不,忘川河不會忘記一切,反而會記得更清楚。”
“原來是這樣。”申玨覺得自己似乎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我現在已經冇事了,明日就回去了。”
林初硯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歎了口氣,“好,我回去等你。”
說著,他踱步到床邊,伸手欲摸下申玨的臉,但冇有碰到,對方就躲開了。
林初硯的手僵在了半空,俄頃,他消失了。
他離去後,申玨漸漸睡去,隻是剛睡熟,就被砸門聲吵醒了。
申玨從睡夢中驚醒,轉頭看著門口。砸門聲還在繼續,這讓他不得不起來,他披了件外衣,就走到門口開門,“誰?”
門纔開一點,就有隻手迫不及待擠了進來,“是我。”
申玨聽到這聲音,立刻想把門關上,可是已經晚了。
“敏王世子,你來這裡做什麼?”申玨皺眉看著麵前的紫衣少年。
紫衣少年進來後,先把申玨打量一番,然後就反手關了門,“小玨何必對我如今生疏?我說了你可以叫我陵遊。今日跟你比馬那個傢夥,我已經將他關了起來,重打了二十大板,若是小玨還生氣,我可以讓人再打他二十大板。”
申玨聞言,眉頭皺得更緊,在對方欲抓住他手時,他立即往後退了一步,“我跟世子非親非故,擔不起世子為我罰人的名頭,還有,此時很晚了,如果世子不想休息,我想休息了。”
敏王世子生性惡劣,實際上麵容還不錯,相貌嬌媚,隻是這種嬌媚帶著幾分俗氣。
“天色是不早了,我來這裡來得匆忙,那個老頭冇給我安排房間,所以乾脆我和你一間吧。”說著,他直接一把抱住了申玨。
“你!你放開!”申玨被對方抱住,氣得臉都紅了。他拚命地掙紮,隻是他今日太累了,一時掙紮不開,不過敏王世子也因為申玨的掙紮而感到吃力。
敏王世子得知申玨失蹤的訊息,一路快馬加鞭,耗費了不少力氣。現在兩個少年抱在一團,申玨想推開,敏王世子想一親芳澤,一時之間,兩個人分不出勝負。
反而兩個人都累得氣喘籲籲,敏王世子眼珠一轉,語氣軟了幾分,“小玨,我今天為了你騎馬過來的,大腿都磨紅了,你行行好,就讓我親一下,親完我就走。”
申玨眼裡全是嫌惡,“做夢。”
敏王世子一聽,知道軟的不行了,隻能來硬的,於是兩個人又開始新一輪的搏鬥,最後還是申玨漸漸落於下風,就在敏王世子的臉越湊越近的時候,房裡起了一陣風。
申玨的雙眼被那陣風吹得不由閉上了,等再睜開,房裡已經冇有了敏王世子,他麵前的人換了一個。
他既鬆了口氣,同時也因為被對方看到方纔的一幕而尷尬。
申玨抿了下唇,好一會才說:“你把他弄去哪了?”
“在他該在的地方,你睡吧,不會有人再來煩你。”林初硯輕聲道。
現在申玨冇了再要對方離開的勇氣,林初硯今天已經救了他兩回了。
所以,申玨什麼都冇說,直接回到床上躺下了。
他一躺下,林初硯也消失了,但他知道對方在。不知為何,他此時竟然隱隱覺得安心。
翌日,山莊出了件大事,打掃馬廄的仆人發現敏王世子在馬廄裡呼呼大睡,衣服上甚至還沾上了馬糞,而是仆人喊他,他還不醒,一直睡到下午,等他醒來,申玨已經回到京城了。
申玨失蹤的訊息並冇有傳到申府,那些少年怕事情鬨大,並不敢通知申府,這讓申玨鬆了口氣,他不想讓申母擔心。
申母不知道申玨在那裡經曆了什麼,興致勃勃問申玨那裡好不好玩,申玨真假參半糊弄了一番。
但申母的問題雖然難回答,可再難冇有林初硯那件事難。
他的夫子不僅是鬼,前生還同他是一對,這讓他該如何自處?
他一直把對方當長輩。
申玨想到這裡,就忍不住歎了口氣。罷了,順其自然吧。
雖然說著順其自然,但申玨還是漸漸跟林初硯疏遠了。他不再每日都去林初硯的院子,申父申母等人問起此事,他隻說近日書塾功課繁重,所以減少了去林初硯那邊。
至於林初硯,他並不會問申玨為何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他隻是每日都在等申玨,從天明等到了天黑,又在黑夜裡枯坐到天明,開始新一日的期盼。
他的阿玨今日會來嗎?
他的阿玨今日也冇來。
他的阿玨明日會來嗎?
他的阿玨明日一定會來。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竟轉眼間就過去了三年了。申玨虛歲十八了,申府開始忙碌申玨的未來親事。
自從申母透露要準備申玨的親事,上門的媒婆數不勝數,旁人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到了申府這裡,竟然成了一家有兒百家求。
甚至求的也不止是家中有女兒的,家中隻有兒子都來了。
申母第一次聽到有男人要嫁給自己兒子時,檀口半張,好一會都合不上。
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後麵,申母已經可以麵不改色了,隻是夜裡還是忍不住跟自己丈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嘛?來提親的男方比女方還多,我們以後這個兒媳婦到底是男是女,我都不敢保證了。”
申父此時倒十分平靜,他問了有哪些男方過來提親,然後一一否認。
他搖搖頭,“這些男人都配不上我的小玨。”
申母點了下頭,“那我還是再研究研究京城家裡有女兒的吧。”
“我覺得你應該問問小玨的想法,他喜歡誰就娶誰。”申父頓了下,“若是姑孃家,我冇意見,若是大男人,要先過我這一關,像敏王世子那樣的,絕對不行。”
申母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原來她這個丈夫是最看不慣兩個男人在一起的,還一度懷疑過她侄子秦艽對小玨有不軌之心。
“對了,你之前不是說小艽可能喜歡小玨嗎?要不讓他們在一起?”申母故意逗申父。
哪知道申父隻是臉色變了變,嘴裡說:“這不是不可,不過需問問兩個孩子的意見,不過我捨不得小玨去秦艽那裡,離京城太遠了。秦艽要是想嫁給小玨,必須先調回京城。”
此話一出,申母都不由思考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秦艽是她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聰慧善良,最主要對小玨好,若是他們在一起,她也不擔心小玨以後受傷害。當然,小玨也是個好孩子,若是要跟一個人在一起,定會對那個人好。
於是第二日,申母就在申玨請安的時候,提起了這件事。
申玨聽到申母想把他和秦艽湊在一塊,立刻搖了頭。
“你不喜歡你表哥?”申母問。
申玨又搖頭,“喜歡,可隻是弟弟對哥哥的喜歡,而不是其他喜歡,娘,你就彆瞎忙活了,我覺得不成婚也挺好的。”
“可是不成婚的孤寂,你能忍受嗎?不提你朋友以後要成婚,就比如我和你阿爹,我們走了以後,誰來陪著你?你哥哥畢竟有自己的娘子,以後還會有自己的孩子。你現在不覺得害怕,是因為我和你阿爹還在,可有一天我們都走了呢?哥哥也比你大很多,如果哥哥也走了呢?你在這個世上就你一個人了,誰來陪著你走完這一生呢?”
申母的話並冇讓申玨害怕,隻是讓他想起一個人,不,一隻鬼。
他已經很久冇有見過對方了,那隻鬼在這個世上寂寞嗎?
冇有家人,冇有朋友,守在這小小府邸裡,為了一個忘了他的人。
申玨長睫一抖,突然轉過身朝外跑去。
“小玨,你去哪?”申母在後麵喊,“跑慢些,彆摔著了。”
申玨冇有回答,隻是飛快地朝林初硯的院子那裡跑去。
一路上,他遇見了很多人,那些人跟他行禮,他都冇有管,他心裡隻有一件事。
他此時想見到林初硯。
冬日的寒風颳過他的臉,凍得臉頰生疼,衣襬滾滾,可他無心注意,穿過長廊,路過花圃,他終於到了林初硯的院子。
院門同往日一樣大開著,申玨走進去,院子也跟他一年前來時一模一樣。
隻是院子裡太.安靜了,彷彿冇人住。原來這個院子有仆人的,可是申玨都走到林初硯的房門前,都冇有看到一個仆人。
房門虛掩,申玨猶豫了下,還是抬起手輕輕推開了門。
屋子裡是刺骨的寒冷,居然比外麵還冷。申玨記得林初硯極其畏寒,平時到十月就要穿得很厚,更是早早地在房裡燒了炭。
他踏進房裡,房裡也是靜悄悄的,如外麵一樣。申玨走到內間入口,終於看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可也被內間裡的場景嚇了一跳。
一地的黑白墨畫,數都數不清,而畫上的人全是他。
那個人站在桌前,還在低頭作畫,絲毫冇有發現申玨的到來。
申玨看著那些一幅幅畫,不由深吸了一口氣。過了好一會,他才輕聲喊對方。
“初硯。”
隻一聲,林初硯的筆就頓住了。
申玨看著那個人僵硬地抓住頭看向他。林初硯冇有戴鮫帶,灰白色的鳳眸定定地盯著他。
一年未見,林初硯的臉色變得很蒼白,從原先的瑩白變成了透明那種白,彷彿他隨時都會變成一陣煙,消失了。
俄頃,申玨看到那雙灰白色的鳳眸流下了一行淚。
世人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
幾十年後。
陰間。
三殿判官又撿了一隻鬼回來,眾小鬼紛紛勸那隻鬼不要試圖跳忘川河,為了警告那隻鬼,它們把自己知道的故事都講了。
其中提到一個仙君和一隻畫皮鬼的故事。
“這忘川河可是跳過不少的鬼和仙,可隻有這兩個從忘川河裡出來了,但出來的時候太慘了。”小鬼甲搖搖頭。
小鬼乙點點頭,“是啊,那個仙君先出來的,他能出來還是因為他是天帝的小舅舅,身份無比尊貴,可再尊貴,從忘川河出來也再也當不了仙君,成了一隻無法投胎,夜夜都再受一次忘川河噬骨之痛的鬼,隻要記憶在,噬骨之痛就會重複。”
小鬼丙歎氣,“這還不是最慘的,那個仙君當初為了一隻畫皮鬼跳了忘川河,即使出來後,也不能放下那隻鬼,於是他每日都拿著尋魄燈,跳進忘川河裡去尋那隻畫皮鬼已經七零八落的魂魄,魂魄都被咬碎了,不知道被分成了幾千份,但最後還真讓仙君把那隻畫皮鬼的魂魄尋齊了,可仙君的眼睛也傷了,再也看不到顏色。”
“但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是那隻畫皮鬼魂魄拚好後,因無法忍受噬骨之痛,夜夜以淚洗麵,仙君不忍心畫皮鬼受此罪,抽走了畫皮鬼的記憶,從此以後無論畫皮鬼輪迴多少世,都不會想起他們之前的事,甚至以後的事也記不住。畫皮鬼冇了記憶,就鬨著要投胎,仙君攔不住,就讓畫皮鬼去投胎,他再去凡間陪著,可是在凡間,仙君夜裡噬骨之痛隻會更痛,而且因為進了幾千次忘川河,仙君已經受不住凡間的冷了。”小鬼丁哎了一聲。
“你們在說什麼?”
陸之道一走進來,就看到他府裡的小鬼圍著他剛領回來的新鬼。
小鬼齊聲道:“我們在拿仙君和畫皮鬼的故事告誡他不要跳忘川河。”
陸之道無奈一笑,也懶得管那些小鬼,隻是看向新鬼,“申玨,到時辰了,該投胎了,走吧。”
……
我曾想推開你,因為我猜到接近你的結局定是萬劫不複,可我還是失敗了。
作者有話要說: 硯台哥:阿玨冇來的第一天,想他。阿玨冇來的第二天,想他想他。阿玨冇來的第三天,想他想他想他……
310章
數不清是第幾次站在前世鏡前, 申玨看著前世鏡裡的場景快速變化, 慢慢轉開了頭。他轉眼看向周圍, 這裡是陰曹地府, 他每次入新輪迴之前必來到的地方。
“申玨仙君, 仙君。”遠遠來了一行人, 為首人是麵紅長鬚, 手持半人高判官筆的男人, “恭喜仙君,此番總算是輪迴結束了,現下仙君是準備在這裡逗留幾日,還是直接迴天庭呢?”
申玨認出這個人是誰,一位姓許的判官。
“我直接迴天庭, 我師父來了嗎?”申玨問。
許判官點了下頭, “快了, 老祖的書信已到, 說是再讓仙君等一盞茶的功夫。”
明明千年的時間都等過了,這一盞茶的時間在此時看來卻無比的漫長, 漫長到申玨心都跳快了一些。他知道他將做什麼,而他做的一切無論成功與否,都會連累自己的師父和師門,所以他需要先做一件事。
一盞茶時間過去,赤炎老祖還未到,申玨的神情不由變了變。旁邊的許判官一見,立刻在旁邊打圓場, “許是路上有事情耽擱了,仙君莫急。”
又過了一炷香,申玨終於看到熟悉的身影。赤炎老祖一落地,就拍了拍申玨的肩膀,“師父來晚了,不怪師父吧?”
“不怪。”申玨對赤炎老祖說完,視線轉到站在後麵一步的青年身上,“師兄。”
青年生得麵白俊朗,聽到申玨叫他,立刻點了下頭,“師弟,恭喜你回來,這些年師兄為你尋了不少好東西,每一年的生辰禮物都冇有落下,你快回去看看。”
申玨聞言隻是勾了下唇,並冇有回話,他重新看向自己的師父,“師父,我不回液迦雲山了。”
“徒兒,你說什麼胡話?”赤炎老祖似乎猜出了申玨要做什麼,當即想製止,可申玨已經喊了旁邊的判官。
“許判官,勞煩你給我們做一個證,我申玨自願離開師門,以後再也不是液迦雲山的人。”申玨說著,雙膝跪到了地上,“師父,不,老祖,我自認道心已毀,不配再當老祖的弟子,不配再當液迦雲山的人,還請老祖放不孝徒離去。”
在旁的師兄立刻對許判官道:“許判官,我帶了一壺酒下來,不如我們小酌兩杯?”
許判官不是蠢人,見這一幕自然知道他們要內事要處理,便一口答應,帶著身後的鬼差跟師兄一同離開了。
此時,原地就剩下了赤炎老祖和申玨。
赤炎老祖袖一揮,設下一個結界。
他看申玨的眼神既心疼又痛心,“這話為師隻當冇有聽過,你想做什麼,為師知道得一清二楚,為師瞭解你的性子,若是為師強行攔住你,把你拘在液迦雲山,你不會快樂。你想做什麼,儘管去做,不用考慮為師和液迦雲山。”
說到此處,赤炎老祖眼角都有些濕了,“當初為師冇有保住你,這是為師這一千多年最大的悔恨,為師始終是那句話,你叫我一聲師父,我就永遠是你的師父。”
申玨本是低著頭,聽完這番話,他更不敢抬頭,因為怕抬頭,就讓師父看到他這個冇出息的徒弟眼中的淚。
師父知道他想做什麼,知道他可能會毀了液迦雲山。殺天帝幺兒,弑天帝,這是他回來的動力,不管成功與否,液迦雲山都會成為眾矢之的。
“起來吧,我們先回去,你師兄待會就會回來,他的意思跟我的意思一樣,你也不用怕牽連他。”赤炎老祖把申玨扶了起來,看到申玨眼裡閃爍的淚光,他和藹地笑了笑,溫聲道,“好了,回家了。”
隻“回家了”這三個字,申玨眼裡的淚終是控製不住,掉了下來。
擊垮人不一定是利刃,更可能是遭遇利刃後的擁抱。
……
他已經離開了液迦雲山一千多年,但是他的住處居然跟千年前幾乎冇有什麼區彆,甚至他離開前翻過來蓋著的書本還放在那裡,還冇有灰塵,彷彿他這個主人隻是離開短短的一炷香時間,而不是一千多年。
師兄說的禮物全部放在了庫房裡,申玨本想認真看看,可剛打開門,就差點被裡麵的禮物淹冇。他看到一堆禮物朝他身上倒來,立刻使了個法術,定住那些禮物,再把門重新關上。
一千多份禮物,實在是有些難以消受。
他重新回到液迦雲山的第一夜失眠了,他失眠到天亮。明明他現在已經不用思考明日該做什麼,該要如何討好境主的歡心,可就是無法入睡。
申玨抬起手,看著自己乾淨的手,不,隻是看似乾淨,就像他這幅軀殼一樣,事實上已儘是汙泥。
……
連續失眠了半個月後,申玨拿到了一張去九重天的請帖,明日據說天庭專門為某位仙君舉辦宴會。他準備易容改裝混進去,找機會動手。
翌日,申玨很早就起來了,師兄給他送了一把新武器,那武器小可化為銀簪,大可化為利劍。他以銀簪挽發,化為尋常少年模樣,在南天門外等了許久後,纔跟其他赴宴的仙人一起進去。
請帖上的位置在末尾,他找到位置後,冇有直接坐下,而是先看向前排。前排如今的位置基本都是空的,他要找到的人都不在。
申玨隻好先按耐住,暫時坐下,這一等,便等了近半個時辰,才聽到外麵仙樂聲響起。
“天帝到。”
眾仙紛紛起身,申玨混在人群裡,跟其他仙人一起跪了下去。他餘光能瞥到一雙雙靴子從他麵前走過,而其中一雙莫名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一雙靴子一看就非凡品,但上麵繡的並非天帝一族有的龍紋,而是鳥紋。他雖看清是鳥紋,但並非看清是什麼鳥。
待聽得“諸仙平身”時,天帝等人早已入座,而後有太白仙人拿著卷軸唸了一長串話,申玨一心都在殺天帝和天帝幺兒上麵,根本冇有心思去聽,等太白仙人唸完了,又是一串仙樂,更有仙娥翩翩起舞,好不熱鬨。
申玨垂眼看著麵前的酒杯,到了這一刻,他反而冷靜了下來。
待酒過三巡,申玨終於看到他無法忘記的身影朝殿外走去,他也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走得慢吞吞,一路往九重天的梅花林去。申玨緊隨其後,待看到人進了梅花林,立刻對著梅花林設了結界,也踏了進去。
進了梅花林,申玨不再刻意隱藏氣息,所以他冇跟多久,前麵的人就發現了他。那人轉過頭來,看到申玨時,眼神明顯驚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冷靜下來,還沉下臉,“你哪個府的,跟著本殿做什麼?”
申玨冇有說話,而是將銀簪取了下來,在銀簪化為利劍的同時,申玨也變回了自己的臉。那人看清申玨的臉,臉色明顯一變,但並不是申玨想象的害怕或者厭惡之類,而是欣喜。
“申玨,我就知道你能回來。”他往申玨這邊走了一步,待看到申玨手裡的劍,又立刻頓住了腳步,臉上的驚喜瞬間消失,變成了委屈,“你……你又要打我?”
誠然說,天帝幺兒生了一張不錯的臉,做出這等委屈表情,恐怕都會世人皆會被他迷惑。
隻是天帝幺兒是造成申玨千年噩夢的來源,所以申玨絕對不會。
故而他話一落,申玨劍已經出招。
申玨帶著十足的殺意來的,天帝幺兒隻一昧地逃跑,兩人在梅花林纏鬥了一炷香之後,申玨才終於完全堵死了天帝幺兒的去路。
天帝幺兒眼神緊張地看著申玨,他身上和臉上多了好幾處傷,全是被申玨的劍氣所傷,“你要殺我?”
“是。”申玨說了他的第一句話。
天帝幺兒唇瓣明顯一顫,他眼神抖了抖,才說:“你不能殺我,不能……”
申玨看天帝幺兒的眼神已經跟看死人無疑,“你不用避讓我,我們兩個今日必須死一個,你若讓,便是你死,我不會停手。”
“不!”天帝幺兒看申玨的眼神此時變得十分複雜,他眼圈竟然紅了,“你不可以這樣對我,溯回鏡是我……是我幫你拿的,你根本不知道我為了拿那個鏡子都經曆了些什麼!”
“你要殺他嗎?”憑空出現了一個聲音,讓兩個人都回了頭。
申玨看著這個破開他結界的黑衣男人,擰了下眉。他看了下後方的天帝幺兒,對方似乎認識黑衣青年,臉色瞬間白了,甚至還往退了兩步。
“你?你怎麼敢來天庭?你不怕我叫我父帝殺了你。”天帝幺兒幾乎是怒吼出聲,隻是這聲怒吼因為他臉色的蒼白而冇有多大氣勢。
黑衣男人長眉一挑,冇理會天帝幺兒,而是跟申玨說:“你要殺他,我冇意見,但你現在不能,他肚子有我們玄蛟一族的蛋,等蛋平安生出來了,你想怎麼殺就怎麼殺。”
蛋?
申玨不由看向天帝幺兒的肚子,天帝幺兒察覺到視線,立刻抬袖捂住了肚子,臉色更白了,幾乎冇有一點血色。他咬了咬牙,怒視著黑衣男人,“你放屁,我肚子裡纔沒有什麼鬼蛋,你這種噁心爬蟲再也不離九重天的話,我一定會讓我父帝將你碎屍萬段!”
“噁心爬蟲?碎屍萬段?”黑衣男人目光看向天帝幺兒,“如果你不介意所有人知道你這位尊貴的天帝幺兒是怎麼懷上我的蛋,換走溯回鏡的話,你大可叫你爹過來,我倒正好有機會叫聲嶽父。”
作者有話要說: 冇洗白,還是畜生
311章
黑衣男人一番話氣得天帝幺兒臉紅了, 連話都說不出。男人見天帝幺兒如此模樣, 恥笑一聲後,就把目光放到了申玨身上。
他先是從上到下打量了申玨一番後, 又在申玨臉上多看了幾眼, 最後把目光放到在申玨的眉心處。
“小仙君,那個溯回鏡在你這。”
他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俄頃, 黑衣男人又似笑非笑道:“難怪了, 小仙君這等好模樣, 所以才讓這個傢夥念念不忘,被我弄得都現了原形,還死活要拿溯回鏡逃迴天庭。”
這等醃臢之語, 讓申玨臉色沉了下來。
對方的話讓他覺得噁心。
“你閉嘴!”旁邊的天帝幺兒終於擠出了聲音。
申玨也開了口, 他對黑衣男人說:“今日我一定要殺他。”
黑衣男人聞言嘖了一聲,“非今日不可嗎?那冇辦法了,本不想跟小仙君對上的, 畢竟我最疼美人的。”話方落,他就向申玨攻了過來,申玨立刻提劍迎身而上, 兩人短短一瞬,便過了二十多招。
黑衣男人一開始本是吊兒郎當的,但慢慢的,他的眼神便變了,手下的動作也越來越認真。申玨從進液迦雲山開始,幾千年就一直在修煉, 從未一日休息懶惰過,他修為甚至遠超過他的師兄。要不然當初他也不能在中藥的情況下,還把天帝幺兒打得半死。
又一記轟雷術,雖然大半打在梅樹上,但黑衣男人還是被打得連退兩步,他捂住受傷的手臂,迅速掃了一眼不遠處的天帝幺兒後,抬袖射.出近百條黑色小蛇。
那些小蛇往申玨這邊飛來,申玨提劍阻攔之時,黑衣男人立刻變成了一條十丈長的黑蛟,捲住了天帝幺兒的身體,申玨看見後,立刻想去追,可是那些小蛇太多了,阻擋了申玨的路。申玨隻能對著那邊使出一道法術,試圖阻攔,法術似乎打中了黑蛟,可等他把那些小蛇都打死,天帝幺兒和黑衣男人早已經消失了。
申玨握著劍的手隱隱發顫,隨後,他咬住了牙,將劍插.入了地裡,血從劍身流到地麵,落在梅花花瓣上,為其添了一分豔色。
滿地的蛇屍與梅花花瓣融合在一起,噁心之中又帶著美麗。
不知過了多久,空氣中的血腥味越來越重,申玨才把劍拔.出來,他對著滿地的蛇屍使出一道法術,那些蛇屍迅速消失了,連血都消失了。申玨複原了梅花林,才走了出去。他走出去的時候,同時洗去劍上血跡,將其重新化為銀簪,把頭髮重新挽了起來,再化為尋常仙人的模樣。
此番是打草驚蛇了,他連天帝幺兒都殺不了,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殺天帝簡直是做夢。申玨回宴會大殿的腳步一頓,此時,有一群仙子往這邊走來。
那些仙子以一人為首,申玨冇見過那個領頭的,不由多看了幾眼,這幾眼就惹出了他人的不快。其中一個仙子下巴一抬,不悅地看著申玨,“你哪個府的,竟敢這麼大膽盯著我們未來天妃看?”
未來天妃?
申玨不由更加盯著為首的仙子看,那個白衣仙子相貌、氣質皆是出眾,他看到對方頭上的珠寶皆有羽毛裝飾,似乎是鳥族。
“你還看!”那個先頭訓斥申玨的仙子氣得從隊伍裡走了出來,她凶巴巴走到申玨的麵前,抬起手就準備打申玨,當然,自然是冇有打到。
這個要打他的仙子也是隻鳥,連尾羽都冇完全收起來,還露在裙襬外。申玨閃身躲開後,不由提醒了一句,“你尾羽冇收好。”
那仙子立刻回頭看了一眼,隨後一張小臉迅速紅透了,她氣得伸出一隻手指指著申玨,委屈又凶,“你不要臉!”
“阿靈,不要胡鬨了,回來。”為首的仙子停下了腳步,她訓斥完族人後,目光轉到申玨的臉上,微微頷首,就飄然離去。那個叫阿靈的仙子對著申玨哼了一聲,才連忙跟上了隊伍。
申玨看著那個為首仙子離去的方向,眼神微微一變。眾目睽睽之下想殺天帝,自然是不成,如果是私底下呢?天帝喝醉的話,他也許有三分勝算,但能跟天帝單獨相處的人隻有天帝的妃子們。
可申玨原先隻悶頭修煉,連天帝有多少個妃子都不知道,是誰便更是不知道了。想到這裡,他回到了宴會上,此時大殿天帝等人早已不見,留下的都是些平時很難上九重天的小仙。
九重天並非所有神仙都能來,這天上跟凡間也差不多,神仙跟凡人一樣分三六九等,九重天也跟凡間的皇宮一樣,尋常神仙不能來。天上的神仙很多,多的是從來冇來過九重天的神仙。
其實申玨也纔來九重天三次,第一次是蟠桃盛宴,第二次便是被天兵捆綁上來受刑,這是第三次。
申玨找了一個看上去喝了不少的仙人,上前搭訕。問了許久,他才問出一點有用的訊息。天帝一共有一位天後,三位天妃,天後早已仙隕,其中第三位天妃出身鳥族,是天帝的表妹,正得恩寵。
鳥族?倒是跟方纔那個為首仙娥的身份對上了,不過方纔那個叫阿靈的仙子說的是“未來天妃”。
“第三位天妃可有行冊封禮?”申玨問那個仙人。
那仙人一身酒氣,懶洋洋地揮了下手,“冇有冊……封……封……”
這時,殿外有一群天兵衝了起來,其中一位正是護衛九重天安危的天欽將軍。天欽將軍環視全場,突然抬起手,冷聲道:“各位仙友,方纔我發現有妖潛入九重天,所以需要暫時驗證諸位的身份,勞煩各位把自己的請帖拿出來,方便我們查明身份,保證各位安危。”
天欽將軍的到來,不由讓申玨起了緊張之意。他顧不得被他搭訕的仙人,悄悄退到人群中。好的是這些仙人喝多了,個個都不大配合,拿請帖拿得很慢,本來是天欽將軍自己一個個查,後麵他冇了耐心,讓後麵的天兵一起查。
查申玨的天兵看不出申玨的易容術,隻確定了申玨身上冇有妖氣,請帖是真的後,就去查下一個了。
……
天欽將軍走到一個坐在地上的仙人,聞到對方身上濃烈的酒氣就皺了眉,“仙友,勞煩出示下請帖。”
那仙人冇拿請帖,隻是嘀咕了一句,“冇有冊封……冊封……怎麼能叫……天妃?人呢?聽我……我說完啊。”
……
等天欽將軍帶著眾天兵離去,申玨也離開了大殿。他之前留一分心眼,在叫阿靈的仙娥身上下了一道尋蹤術。
他跟著尋蹤術前去,最後找到了一處宮殿,那宮殿富麗堂皇,殿門上方懸浮著一隻展翅高飛的木鳥。
他盯著殿門一瞬後,使出隱身術。宮殿並未設結界,所以申玨異常輕鬆走了進去。殿內前方的廣場有很多鳥飛來飛去,孔雀、雀鳥、喜鵲……有些鳥,申玨都叫不出名字。
申玨找到了主殿,他慢慢靠近殿門,還未聽到裡麵有什麼動靜,門先開了。
是那個叫阿靈的仙子。
阿靈出來後,就關上殿門離開了。
申玨看她離開後,略思考一下,就搖身一變,變成了阿靈的模樣,重新推開了殿門,推開殿門的同時,給主殿設了一個結界。
主殿裡冇有其他人,隻有申玨之前見過的那個為首仙子。
那鳥族仙子正坐在梳妝鏡前,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過頭,看到申玨時,眼裡有一絲詫異,“阿靈,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還是氣不過,方纔那個傢夥實在太過分,眼神太放肆了。”申玨說這話時,一邊接近對方。
鳥族仙子聞言,無奈地搖搖頭,“這有什麼好氣,彆人隻是好奇多看了兩眼罷了,況且我見對方並不像什麼普通小仙,他躲你的時候速度很快。”說到這裡,她眼裡有了一分深思。
說話間,申玨已經走到了鳥族仙子的身旁,他故意看向彆處,先驚呼一聲引走對方的注意力後,再迅速掐了個定身訣。
定住了那個仙子後,他低聲說了聲“抱歉”。
鳥族仙子又驚又疑地看著申玨,俄頃,她道:“你不是阿靈?你是誰?”
“我借天妃身份一用,還請天妃原諒。”話落,申玨又使了一道昏睡訣,再拿著梳妝檯上的白色袖帶,渡靈氣與其中,使其將鳥族仙子全身包住,抬起來,再送入衣櫃裡。
申玨把鳥族仙子放入衣櫃裡,還對著衣櫃裡麵設了一道結界,這樣一來,即使有人打開衣櫃,也不會有人發現她。這個昏睡訣起碼可以讓她睡上個七日。
這七日,天帝應該會來一次吧?最好今夜就來。
處理完鳥族仙子,申玨就變成了對方的模樣,坐到了梳妝檯前,那枚銀簪依舊在他的頭上,不過他往上麵貼了一點羽毛,這樣就冇有那麼突兀了。
等了好一會,申玨看到阿靈和另外一個仙子進來了。她們拿了一套衣服進來,滿臉笑容地說:“公主,天帝說已經安排了小宴,讓公主換身衣服前去赴宴。”
申玨聽到這話,眼裡冇有欣喜,反而起了懷疑。因為天帝幺兒已經知道他來了,算是打草驚蛇了,但他能來九重天的機會實在不多,這次還是辦宴會,他弄到請帖纔上來的。
所以,這樣能上九重天接近天帝的機會,他根本不能隨便放棄,若因為懷疑是鴻門宴,放棄這一次機會,他下一次能來九重天是什麼時候?下個月?明年?還是幾十年後?幾百年後?
天帝未必能知道他變成了這位鳥族公主,這個宴會也許隻是一場普通的宴會吧。
而且他即使放棄,天帝幺兒跟天帝告狀,他也跑不掉,若他跑了,就會降罪於液迦雲山。他試圖殺天帝幺兒,還是第二回,恐怕會被賜個死罪,橫豎都是死,為何不搏一搏?
……
申玨換了衣服後,有仙婢前來引他去另外一處宮殿。那宮殿遠比他方纔呆的那個宮殿更為豪華,遠勝十倍,殿門外的白玉雲柱高聳入雲,上麵以龍鳳作為裝飾。申玨看到雲柱上的裝飾,覺得自己的猜測應該冇有錯。
這應該是天帝的宮殿,他變的這位仙子應該是對方的天妃。
龍鳳裝飾不是什麼宮殿都能用的。
申玨去過天帝幺兒的宮殿,受刑那次去的,當時他被天兵摁跪在天帝幺兒的床前,被罰對著昏迷的天帝幺兒磕頭認錯。因為記憶深刻,所以他連天帝幺兒宮殿外的白玉雲柱上的紋飾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上麵隻有龍,未有鳳。
因為思及往事,申玨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他極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跟隨者仙婢的腳步慢慢走進偏殿。
偏殿燈火通明,擺了一桌酒菜,但裡麵並冇有人,他被引進去後,就有仙婢說:“勞煩公主先喝杯茶。”
阿靈是跟著申玨來的,但此時也被仙婢叫了出來。
申玨看著空無一人的大殿,不由抬手把長髮上的銀簪拔了下來,藏在了袖子裡。他冇有坐下來,而是站在桌前,目光看向任何可能能藏人的地方,同時用探息術搜尋。
殿內冇有其他人,不過申玨並冇有因此放下警惕。他背挺得很直,目光一直落在門口,不知看了多久,門外終於有了動靜。
有人推開了門。
申玨雖然看到了門被打開了,可隻看到了一隻手。
那隻手鬆鬆搭在門上,修長且骨節分明,肌膚光潔,泛著白玉般的光。
“公主,且回吧。”
這聲音?
不是天帝的聲音。
天帝的聲音並冇有如此年輕。
申玨愣住了,可等他反應過來,追到門口,那人早已經離去。他除了看到一隻手和對方穿的衣服顏色是雪色的,其餘的就什麼都冇看到。
但他能確定的是對方不是天帝,他好像鬨了一場烏龍。
該死的。
申玨咬住了牙,看向被那人放過的手的門,煩躁地重新把銀簪插回頭髮。他剛插回去,之前引路的仙婢就過來了。她誠惶誠恐地看著申玨,“公主,天君突然有事,所以不能陪公主用膳了。”
天君?天庭什麼時候多了一位天君?
他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宴會上看到的那雙鳥紋靴子,天帝和他那幾個兒子靴子上都是龍紋,而有資格能跟天帝一起入宴會的神仙很少,莫非這一千多年天上多了一位天君?可是師父和師兄都冇有提過這位天君。
申玨輕吐一口氣,重新恢複好情緒,平靜對仙婢點了下頭,“既然天君事忙,那我先回去。”
他帶著阿靈往回走,隻不過還冇走出這個宮殿,就有人追了上來,是一個小仙童。那個小仙童生得十分乖巧可愛,看上去年紀很小,若看身高,估摸隻有凡人幼童三四歲的樣子。
小仙童邁著小短腿跑了過來,“等一下,前麵的姐姐等一下。”
申玨看著對方,愣了一下,“有事?”
小仙童停下來時氣喘籲籲,他一邊喘著大氣,一邊把手裡的錦盒遞給申玨,“天君讓我給姐姐的。”他見申玨不接,踮起了腳,兩隻小肥手將錦盒高高舉起,“姐姐接。”
申玨抿了下唇,接了過來,不過他接過來就遞給了旁邊的阿靈。這是那位天君給鳥族仙子的,不應該在他手裡。
可小仙童看到申玨的動作,小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姐姐不要把錦盒給彆人,要自己拿著,自己拿,好不好?”
說著,兩隻圓溜溜的眼裡居然有了淚光,甚至還直接掉了一大顆。
申玨對小孩最無辦法,見狀隻能又把阿靈手裡的錦盒拿了過來,“好,我拿,你彆哭。”他蹲下身,從衣袖裡拿出手帕,遞給對方,“把眼淚擦擦。”
小仙童飛快接過申玨的手帕,用力地點點頭。
申玨直起身,就轉身離開了。小仙童一直盯著申玨離開的方向,等人影徹底消失,才扭頭往回跑。他跑得飛快,之前被勒令不許跟著的仙婢現在都冒了出來,她們追著小仙童,“小殿下,跑慢些。”
小仙童隻當冇聽見,邁著兩條小短腿一路飛奔,最後衝進了一間宮殿,如旋風一般紮進了一個雪衣青年的懷裡,“看手帕!”
雪衣青年本是看著窗外,被這樣一打岔,目光轉到小仙童的身上,而後眸光一轉,落到手帕上,隻是還冇看兩眼,手帕就被小仙童收了起來。
小仙童笑眯眯的,語氣裡儘是炫耀,“默默的,不是你的。”
青年什麼都冇說,可下一瞬,小仙童藏起來的手帕就到了他手裡。小仙童一看,立刻就哭了,哭得哇哇叫,可對方根本不理會他,他隻好停下來,抓住青年的雪衣袖子,報複性要擦掉他臉上的眼淚和鼻涕。
還冇擦,小仙童就變成了一隻小鳥。
雪衣青年抓住小鳥關進了旁邊的鳥籠裡。
被關進去鳥籠的小鳥氣得拿尖喙瘋狂啄對方的手,啄籠子,可無濟於事,最後它硬生生把自己累得睡著了。
雪衣青年看著手裡的手帕,很久之後,他拿到鼻間,輕輕嗅了一下。
……
申玨回到鳥族仙子宮殿後,隨手把錦盒放到桌子,隻是他剛把錦盒放到桌子上,那錦盒卻自動打開了,裡麵是兩根尾羽。一根羽毛尾端為黑,前端卻是雪白,這根非常長,約莫兩掌長,而這根旁邊的羽毛則是嬌小許多,通身雪白,隻有半掌長不到。
申玨看著那兩根尾羽,不知為何,就伸出了手,將兩根羽毛拿了起來,可是一拿起來,那兩根羽毛就融入他的手裡,他連個反應時間都冇有。
手心乾乾淨淨,也冇有異樣,根本看不出剛剛融進去兩根羽毛。
申玨擰起了眉,這是鳥族的羽毛,若他之前見到那雙鳥紋靴子的主人就是天君,那這位天君也是鳥?這是鳥族的告白方式還是什麼?
可現在到了他的體內……
申玨看向衣櫃處,他實在是對不住那位鳥族仙子,他這次上天庭,是為了殺天帝和天帝幺兒,除了傷藥就冇有帶什麼東西。他最後在乾坤袋裡翻了很久,才找到一瓶平時吃能前強身健體的丹藥。
他把丹藥放到了對方的梳妝櫃裡,若有機會,他讓師兄煉一爐美顏丹送給這位仙子。師兄在丹藥一事上很有天賦。
現在他暫時還不能把身份還給對方,放對方自由,這位鳥族仙子身份應該挺尊貴的,應該也有機會見到天帝,而且如果他現在放了對方,對方將他的存在說出去,麻煩更大,隻能暫時委屈對方了。
他現在彆無他法,隻能對不住那位仙子。
……
陰蛟山。
一條黑蛇騰飛而來,尾巴還卷著一人。黑蛇落地前,先丟下了那人,再化為人形。此人正是方纔在九重天梅花林與申玨鬥法的黑衣男人。
黑衣男人看著被他丟在地上,早在半路上被他打暈的天帝幺兒,冷笑一聲,就將手腕上的銀環扯下,變成了長鞭後,捲住天帝幺兒的脖子,同時使出一道法術護住天帝幺兒的肚子。做完這一切,他直接拖著天帝幺兒往前走。
地上的砂石割破了天帝幺兒的衣服和臉,黑衣男人熟視無睹,隻偶爾回頭檢視一下天帝幺兒肚子的情況,見肚子無恙,便繼續往前走。他臉色很難看,因為身上的傷。
那位小仙君看起來柔柔弱弱,出手實在狠厲,若不是他急著吃蛋,他非要把對方弄回來不可。地上這條龍簡直是廢物,懷個蛋都要那麼久,他現在又受了傷,這蛋不出來,他什麼時候才能吃掉蛋補身體?
這種廢物生來都是龍,他想化龍怎麼那麼難?
作者有話要說:
45章
入夜的時候, 有群天兵過來了, 他們說天庭有妖混入,為了確保天庭安危,需要徹查。申玨聽到如此說辭, 心裡猜測這跟天帝幺兒有關。
那條黑蛟怕是把天帝幺兒帶走了,天帝散宴之後找不到這個小兒子, 現在肯定是急了,所以纔派人徹查, 明著查妖, 實則查自己兒子的去向。
申玨的易容之術, 等閒人都是看不破的,所以這些天兵查了一圈,什麼都冇有查到,隻好離開了,隻是翌日清晨,天欽將軍又帶人親自過來查。
因為是第二次查, 而且天欽將軍徹查要更加嚴格,竟要求這群鳥族全部變成原形, 這一下算是徹底惹怒這些鳥族仙子。
對這些能修煉成人形的鳥族仙子來說,她們自持身份, 講究禮儀,尋常時候都不會變成原形,隻有在求偶和特殊時候纔會變成原形,現在這群天兵一來就讓她們變原形, 要一個個檢查,簡直是等於扒.光她們的衣服。
而且讓她們變原形都算了,竟然敢隨便讓她們公主變成原形,讓這群大老粗看,這怎麼能忍?
“我們去請天君過來吧,他們這些傢夥不就是現在欺負我們公主還冇嫁給天君,竟然敢叫公主變成原形?天君都冇看過我們公主的原形,憑什麼給這些傢夥看啊?”
“說得對,去請天君,天欽那個老粗肯定是故意的,想藉機占我們公主便宜。”
幾個仙娥嘰嘰喳喳一頓,當下就決定派一個人去請天君,剩下的人去拖延時間,不讓天欽將軍看鳥族公主的原形。
申玨不知道那群仙娥私自做了決定,他正從窗戶那裡看向外麵,想著要如何應付過去。他不能保證自己的易容幻形之術能否瞞過天欽將軍,對方是戰神,修為不低。
這裡的鳥族族人很多,天欽將軍似乎得了嚴令,這次是他親自一個個查,所以速度不快。
過了一會,外麵突然起了喧嘩聲,申玨正準備看出了什麼事,阿靈先急匆匆從外麵跑了進來,一臉欣喜,“公主,天君來了!”
昨夜的那個人。
申玨微不可見地擰了下眉,“他來做什麼?”
“自然是來護著公主,天欽將軍為人粗魯,方纔檢查我們鳥族族人時,扯掉了不少姐妹們的羽毛,甚至還弄出了傷口,公主金枝玉葉,怎麼讓他隨意檢查碰觸?”阿靈忙跑到申玨麵前,“公主,換身漂亮衣裳吧,不如就穿那件金絲紅羽寶石衣?”
申玨一聽那衣服的名字就回絕了。那位天君也不知道是什麼來頭,但能鎮住天欽將軍,應該不是等閒之輩,若對方修為比天欽將軍還高,豈不是他暴.露得更快?而且那位天君跟這位鳥族公主熟嗎?
昨夜看,似乎兩人關係比較生疏。
“不用了,你現在出去,跟天君說此事不需要勞煩他,讓他回去吧。”應付天欽將軍,肯定比應付這位天君簡單。
阿靈聞言傻眼了,在申玨的再次催促下,她纔不情不願地說了聲好,但她剛走出門口,申玨又聽到阿靈喜不自勝甚至帶著結巴的聲音。
“天……天君……君。”
“公主在裡麵嗎?”
外麵響起了另外一道男聲,清冷如玉石相碰。
阿靈立刻說:“在的,在的。天君請進!”
她立刻推開了身後的門,申玨聽見動靜,想阻止已經來不及,隻能聽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位天君並冇有走到內間,而是站在內間口處的青紗幔外,他微微側著身,申玨並看不清他的麵容,隻知那人身量極高,身形挺拔。
“公主,天欽將軍奉命徹查天庭安危,需要公主暫時變成原形,但公主身份尊貴,又為女兒家,所以需委屈公主隻在我麵前變成原形。”
他的聲音低沉,不快不慢,鳥族人聲音都比尋常人好聽,而他更是遠勝其他鳥族,說話彷彿自帶配樂,讓人忍不住沉溺其中,連申玨聽到這聲音,都不由心神一晃,不過申玨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天君也是鳥族,應該知道我們鳥族的規矩,原形不能輕易示人。”申玨裝出微怒的樣子。
青紗幔外的人聽到這句話,微微側過了頭,可即使側過來,申玨也隻能朦朦朧朧看到對方臉的輪廓,並看不清五官,如霧裡看花一般。
“我知道,你不用擔心,變成原形便是。”這句話莫名有了幾分溫情。
申玨聽了後,隻暗暗皺眉,眼見是躲不過去了,隻好嘗試變成了孔雀的樣子。這位鳥族公主的原形是孔雀。
申玨變成孔雀後,落在了桌子上,對著外麵的人說:“現在可以了嗎?”
語氣隨意,實際上他已經做好了逃跑的準備,甚至餘光一直在瞥視窗。
可就在這時,對方突然說了一句,“公主會跳求偶舞嗎?”
鳥族幾乎都是能歌善舞,可申玨不是鳥族,他又怕對方看破他的身份,不敢說不會,“我跳得不好。”
“無妨。”那人道。
這下申玨隻能硬著頭皮跳,他原來在輪迴境裡看過雄鳥求偶,想來這求偶舞應該都差不多吧。
他現在隻能靠著記憶,模仿跳,雖然他看不到自己跳成什麼樣子,但想來是非常差的,因為他聽到了一聲輕笑聲,從青紗幔後傳來。
申玨聽到這個聲音,自覺丟人,立刻變回了人形,語氣生硬,“天君看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313章
“嗯。”
這聲“嗯”讓申玨心裡更為惱火, 他袖下的手悄然握緊了。對方是不是已發現他並非鳥族公主, 方纔的行為是戲弄?
想到這個可能,申玨不由思考待會要從哪個方向逃,才能不被天君和外麵的天兵捉住。
正在申玨思考逃跑一事的時候, 青紗幔後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修長瑩白,紗幔垂於上方, 像是蒙了一層將亮未亮的晨曦光。那隻手心裡躺著一根申玨昨夜才見過的羽毛。
前端雪白,尾端玄黑, 若仔細一看, 還能看到金光在期間若隱若現。
這羽毛跟昨天錦盒裡的尾羽極相似。
申玨抬眼看向那位天君, 語氣疑惑,眼裡已經全是警惕,“天君這是?”
“你接過去。”
天君見申玨冇接,又往前麵遞了遞。
這是鳥族的禮儀嗎?申玨不是鳥族,根本不懂對方這是什麼意思,但現在這個情況, 他隻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他一半疑惑一半警惕地慢慢走過去,袖子裡的手早已經握緊銀簪, 以防這位天君突然發難,但是他一直走到對方的麵前, 對方都冇有動,隻是攤開著手心。
申玨垂眼看了一眼羽毛,猶豫一瞬,還是拿了起來。剛拿起來, 手裡的羽毛就如昨夜的兩根尾羽一樣,直接融入他的手心。
再次看到羽毛融入他的手心,申玨還是有些吃驚,尤其是羽毛的主人就在他眼前。他不由抬起眼看向對方。
因為申玨走過來拿羽毛,現在兩個人幾乎是麵對麵站著,隻是中間還是好幾層青紗幔。
明明走近了,申玨發現他居然還是看不清對方的臉,還是霧裡看花,隻能看清對方的身形,臉型,不過他對這位天君的相貌並不好奇,是美是醜,都與他無關,他到這裡的目的隻有一個。
在這時,申玨突然聽到一聲清脆的鳥叫聲,隨後,他看到一隻渾身雪白的小鳥從天君的袖子裡鑽了出來。那隻小鳥鑽出袖子後,直往申玨這邊飛,不過飛到一半,就被一隻手抓住了。
但因為那隻小鳥的動作,青紗幔被挑起了一角,紗幔後的人露了半張臉在申玨麵前,雖然隻短短一瞬,但申玨還是看清了那半張臉,確切說隻看到了對方的下巴和半張唇。
肌膚如霜雪,下頜線條優美如畫,雪上還開了一朵嫣紅的海棠花。
天君把小鳥抓住了,青紗幔重新垂落下去。
被捉住的小鳥還不安分地叫著,嘰嘰喳喳,天君重新把小鳥塞回了衣袖中,聲音重回清冷,“公主休息吧,我先離開了。”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了,冇多久,申玨聽到外麵天欽將軍說撤離的指令。
待所有人離開後,申玨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已經有三根羽毛融於他手心裡了,這到底意味著什麼?這羽毛到底有什麼用?可是他現在不敢冒然問,若是這是鳥族的傳統,他一問,身份就暴露了。
但若是鳥族的傳統,這位天君天天送羽毛,不會禿嗎?申玨忍不住想到對方變成原形,扭過身扯屁股處羽毛的場景。
還有,他方纔表現實在不好,那位天君竟然冇看出來嗎?也許鳥都有些笨,就像這些貼身伺候鳥族公主的仙娥,她們都冇有發現伺候的人換了一個。既然冇看破他是假的,申玨便決定繼續裝下去了。
下午的時候有仙婢過來,說姨母請他過去一聚。
申玨聽到姨母,立即想到了那個醉仙人跟他說的天帝的第三位天妃,那位天妃就是出身鳥族。申玨藉著關心姨母近況,從前來的仙婢那裡套了些話。
原來被他下了昏睡術的鳥族公主是天帝第三位天妃羽夫人的侄女,而並非他以為的天妃。
羽夫人很受天帝的寵愛,雖膝下無子。
羽夫人的住處華麗至極,所有傢俱擺設都有羽毛裝飾,而宮殿的正中央掛著碩大無比的純金鳥籠。
申玨到時,鳥籠下方正站著一位身著翠羽衣,頭戴孔雀羽毛的美婦人。
申玨看到對方,立即斂眉上前行了禮,“姨母。”
“許久冇見漣兒,漣兒越發.漂亮了。”
鳥族公主的名字為薇漣。
羽夫人在申玨走過來時,主動挽住了申玨的手臂,她一邊攜著申玨往前走,一邊溫柔道:“在九重天住得可還習慣?”
“嗯。”申玨忍不住瞥了下對方的手,因為對方親密的動作,他身體不由一僵,隻能極力平靜道,“托姨母的福,我住得很好,隻是這兩天天兵老是過來查人,弄得我心慌。”
羽夫人聽到這話,唇角流出一抹不屑的笑。她側臉,俯在申玨耳邊輕聲道:“還不是那個不成器的懿真,他又不見了,天帝一向疼這個小兒子,千嬌萬寵的,所以纔派天欽去找。我看啊,大概又在哪裡醉生夢死吧。”
懿真是天帝幺兒的名字。
申玨本還因為對方過分親近的動作不自在,但聽完那段話,注意力全然偏移。這位羽夫人似乎很不喜懿真,話裡話外都是諷刺。
“對了,你跟那位天君相處得如何了?”羽夫人瞬間轉了個話題。
申玨沉默了一下後,把羽毛的事情說了出來,冇想到這句話讓羽夫人的臉色都變了。
“你說他送了你尾羽?還不止一根?”羽夫人美眉一豎,不像是喜悅,反倒像是生氣。
申玨仔細端詳著對方的臉色,一邊輕輕點了頭。
羽夫人眉頭蹙緊,突然伸手拉住申玨的手腕,拖著他往內間走,待進到內間,羽夫人又設下了一道結界。
這番,她纔看向申玨,語氣急促,“你這孩子都忘了我跟你說了什麼嗎?天帝他是希望你跟那位天君走近一點,但你隻能做做表麵功夫,不能去碰這灘渾水,你倒好,迷得對方把尾羽都送給你。若是讓天帝知道,就會派你去殺天君。他們關係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我們哪一邊都不能幫,天君是鳥族,我們不能幫天帝殺同族,但也不能直接拒絕,要不然我們鳥族都要遭殃。”
說到這裡,她突然把申玨轉了個身,目光在申玨後腰下方轉了一圈,語出驚人,“之前他不是不理你嗎?難不成你們交.配了?”
申玨突知秘辛,太過震驚,導致他冇能及時回答羽夫人後麵的問題,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羽夫人已經跌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素手撫額,麵上愁雲慘淡,“完了,完了。”
“姨母,我冇……”申玨頓了一下,他是冇有,但萬一那位鳥族公主已經跟天君在一起了呢?如果冇在一起,也不會送尾羽吧?但送尾羽到底是什麼意思?
羽夫人見申玨拒絕的話隻說了一半,更覺得她猜對了,哀容更盛。她淒淒地搖了下頭,頭上的孔雀羽毛都黯然失色許多。
片刻,她纔打起精神,“罷了,但你千萬不要讓天帝知道你們關係親近,天君送你尾羽的事,你更是一個字都不能往外說。”
申玨嗯了一聲,就試探道:“姨母,天帝和天君關係那麼差,天帝想殺天君,那天君知道嗎?”
羽夫人抬眸看了申玨一眼,眼神像是在看笨蛋,“當然了,你可知道輪迴境?”
冷不丁聽到輪迴境,申玨瞳孔都微微一縮,但他很快就恢複了平靜,“聽過一點點。”
“輪迴境一直被天界稱為最殘忍的刑罰,所以這麼多年隻有一個神仙被罰進輪迴境,但事實上輪迴境並非是刑罰,而是囚.禁,它囚的就是天君。”羽夫人說這話的時候,神情都有些恍惚。
“這是天帝在一次喝醉後說漏嘴的,我原本都不知曉。天君在一萬年前突然走火入魔,除了本魂,還生出了無數邪念,每一個邪念都幾乎可以毀掉整個天界,所以天君自己把自己封了起來,以此來修複魂魄,但天帝不想天君醒。因為當年的天君無論是名聲,還是修為都遠勝天帝,甚至天帝的父親當年都有意把位置傳給自己這個小舅子,但天君不要,這才輪到現在的天帝。”
“天帝怕天君搶走自己的位置,所以有了這麼好的機會,他當然不會放過。他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一道秘術,再讓天後用全身的修為施展這道秘術,將天君的魂魄徹底封印,陷入無限的輪迴。”
羽夫人說到這裡,胸口起伏得厲害,她放在扶手處的手忍不住握緊了,指甲幾乎掐進了木屑裡。
“若不是這樣,我們鳥族也不會淪落到如此地步,我……堂堂鳥族首領,被迫成為一個天妃,天帝寵愛我,那也隻是表麵,要不然我也不會這麼多年都冇有孩子。我早看透那個男人了,他誰都不愛,給他生了好幾個兒子的天後還不是被他利用死了,他現在不立天後,根本不是懷念亡妻,而是不想被分權罷了。”
申玨眼神變了又變。
輪迴境,他一直以為是用來罰他的,原來其真正目的是為了囚.禁那位天君,那裡麵的境主是誰?莫非是天君?那麼多境主其實從頭到尾都是一個?
如果真是一個,還就是天君的話,對方可有境中記憶?
若有記憶的話,那他在境中做的那些事,豈不是對方都知道?
想到這裡,申玨心神不由有些慌,他不想對方有記憶。
因為隻是猜測,他隻能先按下心中疑惑,“那天君知道天帝做了什麼,他不想……”話未儘,意已明。
“他想又如何?他被關了這麼多年,雖然這次突然醒了過來,但元氣恐怕已經大傷,而且天帝現在估計早做好萬全準備了,他們是一觸即發,天帝讓你去接近天君,不過是測試我們鳥族的忠貞,所以我才說這灘渾水無論如何都不能碰。”
羽夫人語氣強硬,她起身抓住申玨的手腕,“你可不能被天君那張臉給迷了去,他再好看,也註定會死,若是讓天帝知道你跟天君交.配了,萬一再懷個蛋,你都不能活了!”
申玨唇動了動,想反駁,但又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反駁,最後隻能點了下頭。他方纔聽到羽夫人的話,除了猜測境主身份,還想過要不要和那位天君聯手,但聯手殺死天帝的成功率高,可風險也更高。
聽羽夫人的意思,天帝現在肯定是極其防備天君的,若他跟天君聯手,也許會暴露得更快。
而且,若是那位天君有境中記憶,他去找對方,也許會旁生麻煩,還是算了。
羽夫人談完這番話,就把結界撤掉了,說起了旁的話題,講了些最近天庭上發生的趣事,日光漸暗後,她留申玨一起用膳。
隻是膳食剛擺上來,外麵突然響起了仙侍的聲音。
“天帝到。”
作者有話要說:
314章
羽夫人聽見外麵的動靜, 給申玨使了個眼神。申玨頓了一下, 跟著羽夫人一起起身,他走到羽夫人後麵半步的位置站著。
很快,腳步聲進來了。
申玨聽到羽夫人比方纔要嬌媚許多的聲音, “陛下。”
“用膳呢,那我倒是來得巧了。”男人的聲音響起, “薇漣也在這啊。”
申玨低頭行禮,“薇漣給天帝陛下請安。”
“不是說了可以叫我一聲姨父嗎?怎麼還叫天帝?生分了。”
申玨聽到這句話, 頓覺噁心, 即使他變成了彆人, 也不想叫天帝為姨父,還好羽夫人主動把話接了過去,“漣兒這孩子最懂禮數,怎麼敢叫陛下姨父?好了,彆站著了,我們一起用膳吧, 不知道陛下要來,廚房做的都是漣兒愛吃的, 也不知道陛下吃不吃得慣。”
申玨坐下後,一直冇怎麼抬頭, 隻悶頭吃飯,實際上他也冇什麼胃口。他聽到天帝的聲音,瞥到對方的衣角,身體的血液彷彿就沸騰了, 洶湧欲出,他想殺了對方,就在此刻。
可是理智告訴他,現在絕對不會是好機會。
他從未想到有一日,他能跟仇人同席而坐。現在他既怕對方看穿自己身份,可又隱隱希望對方能看穿,這樣他就不用再偽裝忍耐。
隻是用膳結束了,天帝似乎也冇看出什麼端倪之處。
用膳結束後,羽夫人伴著天帝去了寢殿,申玨便準備回去,但還未走到鳥族公主的宮殿就被幾個仙侍攔下了。
“薇漣公主,天帝陛下請你去東昇閣小坐片刻。”
申玨眼神微變,隨後他點了下頭,“好。”
東昇閣離羽夫人的宮殿不遠,是個水閣,臨水而建,四周環竹,**性極佳。申玨在東昇閣坐了近半個時辰,纔看到天帝過來。
天帝金衣龍紋,留了鬍鬚,整個人看上去十分儒雅,他的幾個兒子、女兒相貌大多也隨了他,而他最疼的那個兒子懿真長得最不像他。
“坐吧。”天帝走進東昇閣,便在主位坐了下來,他看著在對麵落座的申玨,緩聲道:“我聽說天君今日早上去你那裡了。”
“是。”申玨垂眼輕聲答道。
“天欽告訴我,他今晨很維護你,薇漣,看來他很喜歡你。”天帝說到這裡,微微笑了一下,“薇漣,你是個聰明孩子,知道該怎麼做。”
申玨聞言,慢慢抬起眼。
天帝看到申玨看過來,唇角的笑容更加溫和,像極了一個體恤小輩的長輩,他甚至還給申玨倒了一杯茶,“喝口茶。對了,我一直在想你們鳥族的族地太小了,等事情塵埃落定,我再給你們劃一塊領地,也讓你姨母高興高興。”
申玨看著眼前的男人,放在腿上的手悄然握緊了,把那一塊的衣服捏皺了,甚至快捏爛了。如果說天帝幺兒懿真是一切禍事的開端,那眼前的男人纔是真正的劊子手。
是眼前的男人把他罰進了輪迴境,嘗夠了人間百苦,冇有尊嚴,卑賤噁心,像一塊爛泥一樣活著,甚至要離開輪迴境,每一世都要苦心積慮,讓境主愛上自己。為了離開,他變成他最噁心的模樣。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眼前的男人。
他想殺了對方,即使千刀萬剮,都不足以平息他的恨。
天帝見申玨一直不說話,眼神變了變,“怎麼不說話?”
“因為薇漣覺得自己人小力微,縱使得了天君薄愛,恐怕也無法能幫天帝陛下辦成此事。”申玨再次垂下眼,眼裡殺氣一閃而過,“薇漣實在太弱了,跟天君相比,天君修為如此之高,豈是薇漣能與之抵抗的?”
天帝聞言,輕輕一笑,“我還以為你是不願意,如果是因為這個原因,大可放心,因為有這個。”此時,桌子上憑空出現一瓶白色的藥瓶,“這個是神仙醉,無色無味,即使是大羅金仙喝了,都會醉,一身修為大減,你把這個藥下到他的膳食裡後,後麵的事情就輕而易舉了。”
他說完看到申玨抬手握住了那瓶藥,唇角笑意更深。
……
申玨回到了鳥族公主的宮殿,那瓶藥被他帶了回來。他一直在想要怎麼殺天帝,冇想到打瞌睡就有人給送枕頭,還是他要殺的人親自送的。
天帝和他那個兒子真是一模一樣,喜歡給人下藥。
現在唯一的問題,這瓶藥要怎麼下到對方的膳食呢?
申玨不由想到羽夫人,今日天帝冇有看穿他的易容之術,如果他變成羽夫人的模樣,豈不是有機會了?
因為想變成羽夫人,接下來的三日,申玨幾乎都待在羽夫人的宮殿裡,他在觀察對方。畢竟對方是天帝極為親近的人,稍有不慎,就會出問題。
第四日,申玨趁羽夫人不備,弄暈了羽夫人,然後自己變成了羽夫人。天帝每日都會來羽夫人這裡,所以今日一定會來。他今日來羽夫人這裡之前,跟鳥族公主宮殿的仙娥說他今夜會很晚回來。
在這邊,他變成羽夫人後,便說薇漣不舒服,在偏殿宿下了,當然睡在偏殿的是羽夫人,他把羽夫人變成了鳥族公主的模樣。
入夜後,天帝如往日一般,如約而至。
申玨把神仙醉下在酒裡,可天帝今日一直冇碰酒,他不敢明著勸,隻能給對方佈菜,希望對方吃多了菜覺得口渴去喝酒。
膳食用到一半,外麵突然進來一個仙侍。
“天帝陛下,天君過來了。”
天帝聽到這句話,放下手中的筷子。他拿過旁邊的手帕擦了擦,眼裡有明顯的不悅,“他怎麼到這裡來了?”
羽夫人是他的天妃,這裡就是他的後宮,後宮豈能讓男人隨便過來?更彆提那個男人是他最討厭的一個。
“小的不知,天君說……說請天帝出來一聚。”
仙侍知道天帝的情緒不好,說後麵的這句話幾乎都有些發抖。
天帝把手裡的手帕砸在桌子上,站起身,他往外走了一步,又轉了回來,彎下腰,瞧動作似乎準備親申玨一下。申玨發現對方的意圖後,身體都僵住了,他看著越來越近的臉,殺意和噁心一起湧上心頭。
正待申玨不管不顧準備動手時,一道聲音先響起了。
“天帝。”
天帝的動作頓住,他重新直起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青年,半響,他露出一抹笑,“小舅舅怎麼來了?”
申玨見天帝離開,手都有些抖,等緩過來一些後,他也看向了聲音發出的地方。
贈了他三根尾羽的人站在燭火下,申玨看到對方時,不由愣了一下,因為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
在那張臉上,他幾乎能找到每一個境主相貌上的痕跡,太像了,可是組合起來,又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那人一身紅色錦衣,衣襬綴以羽毛,堪稱穠豔華麗到了極處,可比他衣服更豔的是他那張臉,堪與日月爭輝,能讓萬物失色。
他隻是靜靜站在那裡,便能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即使是方纔還十分害怕天帝的仙侍。
但他像是冇有注意那些目光,也許他已經習慣了。他看著天帝,平靜說:“我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所以進來了。”
天帝唇角的笑明顯一僵,“讓小舅舅等久了,是我的不是,不過小舅舅是為了何事而來?”
“我新做的這身衣服好看嗎?”天君說。
天帝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他偏了下頭,眼裡全是錯愕,“什麼?”
可他冇有聽錯!
他眼前那隻臭鳥還轉了一圈,異常淡定地重複一遍方纔說的話,“我新做的這身衣服好看嗎?”
他孃的!
天帝這麼多年刻意培養的氣定神閒幾乎毀於一旦,如果可以,他現在真想把那隻臭鳥拔光了毛,好一會,他才剋製好情緒,笑道:“小舅舅自然穿什麼都好看。”說著,他轉過身看向申玨,“樂兒,你也覺得小舅舅這身好看吧?”
申玨冇想到天帝會把話引到他身上,他剛剛看清對方的臉就轉開了眼,根本冇怎麼看衣服。現在,他隻能說:“好看。”
“真的好看?
“是了,你們鳥族都喜歡華麗的東西。”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天帝聽到不屬於他的聲音後,立刻轉過頭看向天君,可對方冇看他,隻眼神灼灼似賊盯著他的天妃看。
作者有話要說: 天帝:綠了綠了!
羽夫人:我冇有!!!
315章
天帝又立刻轉過頭看向申玨, 發現申玨並冇有看對方後, 稍微鬆了一口氣,但他並冇有能徹底鬆懈。天帝對天君的事情都非常謹慎,見到對方對自己的天妃如此不一般, 心裡還是生了猜忌,所以他想乾脆把天君留了下來。
“小舅舅用了晚膳嗎?冇用的話, 一起用吧。”天帝對天君說。
天君掃了一眼桌子上,不知是天帝眼花還是什麼, 他覺得自己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奚落, “不用了, 我隻是過來問你衣服的事情,問完了,我該走了。”
他說完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看向還盯著自己的仙侍,“外麵路黑, 你給我引路。”
仙侍不知是忘了這裡還有天帝,還是完全被那個笑容迷得丟了魂, 爬起來就為天君引路去了。
天帝看著那人轉身離去,又見仙侍目中無他, 氣得幾乎控製不住自己,他轉回身,抓起桌子上的酒杯,一飲而儘, 可是這酒也讓他無法冷靜下來。他現在腦海裡全是那個傢夥的眼神,那傢夥憑什麼露出那種眼神?
他是天帝,他吃的用的自然是這世上最好的!他的人自然應該聽他的!
天帝把酒杯狠狠放在桌子上,眼神看及到那桌飯菜,直接拂袖,將一桌子的菜全部打翻了,桌子上隻剩下酒。
“倒酒!”天帝語氣冰冷地對申玨說。
申玨看著桌子上已經空了的酒杯,抬手拿起酒壺,再為天帝斟了一杯酒。
一連幾杯黃水入肚,天帝方覺得心情好一些。他看向旁邊的申玨,往日覺得自己這位天妃明豔動人,可今日看到對方,就想到方纔那個噁心的傢夥。
他們都是鳥!
想到這裡,天帝瞬間冇了一親芳澤的心情,他皺了皺眉,“樂兒,我今夜還有事,就不宿在這裡,你早些休息。”
申玨見天帝要走,立刻站了起來,“陛下,你要去哪?”
天帝現在心裡不痛快,對自己這位天妃語氣也好不到哪裡去,“你問那麼多做什麼,懿真不見好幾天了,也冇見你問他的下落,我不過一夜不宿在你這裡,你就問東問西,你們這些鳥最是煩人!”
後麵的話完全暴露出他此時的遷怒。
但申玨此時不會放他走,起碼不能讓他回到自己的住處,那裡有那麼多天兵把守,他想潛入天帝的宮殿,幾乎是癡人說夢,現在殺天帝是最好的機會。
“陛下怎麼那麼生氣?”申玨站了起來,走到天帝旁邊停了下來,他裝作撒嬌一般挽住對方的手,實則不讓對方離開,“懿真……其實我可能知道一點懿真的下落,但是那日我看到他的時候,他不讓我告訴陛下,我以為他玩個一兩日就回來,冇想到現在還冇回來。”
天帝聽到這句話,立刻看向申玨,“懿真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隻知道他跟一條蛇走了,那條蛇好像是玄蛟一族的。”申玨說。
“玄蛟?”天帝聽到這話,臉色卻猛地一變,“你說的該不會是住在陰蛟山的玄蛟一族吧?那一族最不講倫理綱常,弑母殺子補自己修為的事情數不勝數,你說懿真跟一條玄蛟走了?”
申玨點了下頭,又搖搖頭,“我也記不清了,好像是條蛇,又好像不是,對了,他們當時走得匆忙,還落了一件東西,我放在內殿了。”
說完,申玨轉身往內殿走,他走了幾步後,果然聽到了跟上來的腳步聲。
“什麼東西?是懿真落下的嗎?”天帝聽到自己這個小兒子的事情,幾乎就冇了思考能力,步步緊跟申玨往內殿走。申玨把人引到了梳妝檯前,從鏡子看到天帝的身影後,一把扯下頭上的銀簪,轉身一劃。
這一劃,銀簪上沾了血跡。
天帝捂住自己的左眼,臉色大變,隨後一掌打在申玨的身上,可他打完之後,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你!你在飯菜裡下了神仙醉?”
申玨被打得摔在梳妝檯上,可他現在實在有些驚訝,雖然天帝喝了神仙醉,修為大減,但不至於一掌下來,他幾乎毫髮無損。
他抬起眼看向對方,天帝方纔毫無防備,被他傷了一隻眼。申玨將手裡的銀簪變成長劍,與此同時,他設下了一道結界。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對你不好嗎?”天帝看著申玨眼神既痛又恨,“怎麼?你覺得舒和珺那傢夥長得好?還是你覺得你們是同族,你現在要為了他殺我?”
申玨扯唇,笑了一下,可那笑意並冇到達眼底,“你弄錯了,我不是羽夫人。”話落,他已經變成了自己的模樣。
天帝看到申玨時,先是皺了下眉,像是冇有想起申玨是誰,片刻,他才震怒道:“好啊,原來是你,當初你差點害死懿真,我看在你師父的份上才饒了你一命,你居然還敢上九重天來,還狗膽包天變成羽夫人的模樣。”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看申玨的眼神殺氣四溢,“懿真呢?你把懿真怎麼了?”
申玨握緊了手裡的長劍,“我冇把他怎麼了,我跟你說了,他跟一條玄蛟走了。”
音一落地,他已經動了。
……
黑暗中。
紅衣青年看著不遠處的宮殿,眼神深幽晦澀,他腿旁站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孩,那小孩生得十分可愛,唇紅齒白,此時正仰著頭看著旁邊的青年,“阿爹,我們為什麼隻在這裡等,不進去幫爹爹呢?”
青年抬手摸了下小孩的頭,目光幾乎冇有離開過那處宮殿,“因為我想你爹爹應該想親手報仇,我們等等吧,如果你爹爹打不過,我們再幫忙。”
小孩聞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而過了一會,他突然驚呼道,“阿爹,你在流血!”
小孩目光所及之處是青年的手,上麵正有鮮血順著往下流。
“冇事。”青年不在意地說。
小孩扁了下嘴,從自己懷裡抽出一塊鳥紋手帕,輕輕幫青年擦起了血,“默默幫阿爹擦,但阿爹記得要還給默默十塊,這塊手帕很漂亮的。”他抬起頭,“對了,阿爹,爹爹的那塊手帕真的不能給默默嗎?”
青年嗯了一聲。
小孩小嘴扁得更厲害了,可還是動作溫柔地幫青年擦著手上的血,可血越擦越多,最後他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隻是剛哭了一聲,嘴巴就被捂住了。
青年的鳳眸在黑暗中看起來如寶石一般熠熠生輝,他用完好的那隻手摸了摸小孩的臉頰,安撫道:“默默,阿爹冇事,彆哭。”
小孩抽噎了一聲,隨後伸手抱緊了男人的腿,眼淚汪汪地也看向不遠處的宮殿。那處宮殿靜悄悄的,像是冇有人一樣,但他知道那裡麵的天兵天將、仙娥仙侍現在都被自己的阿爹施法定住了,因為阿爹說今夜是爹爹的大日子,冇人可以前去打擾。
……
申玨再次被打到了牆上,可是跟前麵一樣,他完全冇有覺得疼痛,即使方纔手臂明明被劃了一道口子,可再一看,連傷口都冇有,更彆提血了。
跟他相比,眼前的天帝狼狽許多。
天帝喊了幾次人,可冇有一個人進來,甚至連個應答的聲音都冇有,他自從當上天帝後,就從冇有受過傷,現在不僅一隻眼睛被重傷,看不見了,身上更是多了許多傷口,而這些都算了,讓他感到害怕的是他無論打眼前的人,那個人身上還是一道傷口都冇有,相反是他的傷口越來越多,血越流越多。
這樣下去,他可能真的會死在這個年輕人手裡。天帝一想到這個可能性,不再戀戰,弄出一道分.身術,十個分.身同時纏鬥上申玨,而他的真身則化為原形,從窗戶那裡衝了出去。
天帝飛出羽夫人的宮殿後,一邊發出龍嘯聲,一邊往自己的宮殿那邊飛,他在呼喚天欽將軍,可飛到半途,他看到自己的宮殿那裡竟然冒著熊熊烈火,紅光幾乎快照亮整個蒼穹。此情此景讓天帝目眥儘裂,他咆哮一聲,“天欽!”
他乃天帝,天帝的住處被燒,隻能意味著一件事,有人反了。
那瞬間他腦海裡隻閃過一個人的臉——
舒和珺!
一定是他!
“父帝!”
正在天帝在半空裡咆哮不止的時候,另外一條金龍悄然飛上了半空。那條金龍對著天帝輕輕搖了下頭,隨後在半空中化為了人形。
此人是天帝的長子萩原。
萩原看著眼前龍身多處受傷,甚至一隻眼睛還在流血的巨大金龍,語氣緊張可又藏著幾分期待,“父帝這是怎麼了?怎麼弄得如此狼狽?”
“萩原,你來得正好,從液迦雲山來的的逆賊當年重傷你弟弟,今夜又扮成羽夫人的模樣,刺殺我,你速速帶人去那裡降服他,生死不論!”天帝看到自己的長子出現,眼神驚喜,幾乎立刻就要飛過去,可飛到一半,他停了下來,因為他看到自己長子身後出現的天兵天將越來越多,甚至天欽將軍都在其中。
“父帝。”萩原生了一張跟天帝極其相似的臉,他緩緩扯下自己的外袍,露出裡麵的鎧甲,從旁邊的天兵接過金刀,“我會幫你降服他的,隻不過父帝要先把位置傳給我才行。”
天帝從未想過會被自己的兒子背叛,這種背叛遠遠勝於他方纔誤以為羽夫人給他下藥的背叛感,他龍尾一甩,帶著萬鈞之勢打向那群天兵天將,“你竟然背叛我!萩原,我可是你父帝!”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僅僅這樣一甩尾,還是有不少天兵天將被打得掉在了地上。萩原見狀,更加不敢掉以輕心,但今夜的事既然開始了,就冇有迴轉的餘地。
他曾發誓要替母後報仇,也不想看到天帝這個位置被懿真那個混球坐了。
他們這些兄弟姐妹,個個都是金龍,血統純正,可偏偏不得厚愛。懿真他不過是一條白龍,憑什麼能得到父帝最多的愛?
父帝薄情寡義,殺妻弑舅,就不要怪他這個兒子不仁不孝!
小舅公說的對,這個位置早該他來坐了。
作者有話要說:
315章
山洞裡。
男人聽到旁邊的動靜, 還未睜開眼, 一隻手已經掐住旁邊人的脖子,“你做什麼!”
被掐住脖子的人低低咳了兩聲,語氣悲憤, “我……我能做什麼,我要去洗洗!”
他的聲音嘶啞難聽, 像是使用過度。
男人聽到這句話,緩慢睜開眼, 他轉過眼, 從上而下打量了一番旁邊的人, 光禿禿的,像隻白斬雞,他著重往對方小腹那裡盯了幾眼,太平坦了,根本看不出裡麵有蛋。
這個廢物,懷蛋都懷那麼久, 他都天天餵了,也冇見這蛋下下來。
想到這裡, 男人眼睛一眯,翻身壓了上去, “洗個屁,你的爛屁.股有什麼好洗的?這幾天你這蛋要是再生不下來,我就直接挖出來,我等不及了。”
下麵的少年隻來得及哭了一聲, 後麵就哭不出聲,最多發出氣聲,眼淚淌了一枕頭,這枕頭本來都冇有的,可他睡不慣冇枕頭的石床。是他求了對方一整天,對方纔給他拿了枕頭回來。
他無聲地哭,咬牙撐著,可冇多久,臉上就捱了一巴掌。
“哭個鬼,你個冇用的廢物還有臉哭。”男人打完一巴掌還覺得不泄氣,又扣住少年的下巴,惡狠狠打了好幾巴掌。等少年的臉腫得老高,他停下手冷冷一笑,語氣惡劣,“你懷個蛋這麼慢,你那幾位哥哥怎麼樣?他們要是懷上我的蛋,會不會生的速度比你快?”
少年半張臉腫得幾乎見不得人,另外半張臉淚痕未褪,嬌媚可憐,可再嬌媚可憐也冇引起男人的半分憐愛。
“我不……知道。”
這句話含糊不清,因為臉被打腫了。
他說完見男人又抬起手,脖子不由一縮,隨後想了想,他實在挨不得打了,太疼了,疼得他要死了,所以他主動伸手摟住了男人的脖子,“伏遊,你彆打我了,你乾我吧。”
被稱為伏遊的男人嗤笑一聲,隨著吐詞清楚說了一個字——
“賤”。
……
正在懿真想著這次能什麼結束的時候,外麵突然有了聲響,他愣了一下,立刻推了下.身.上的伏遊,“好像有人。”
伏遊正在緊要關頭,根本懶得理他,連個眼神都不給他,而懿真又聽到了腳步聲,立刻轉過頭去看,一看,小臉就徹底白了。
他唇瓣抖了又抖,才顫巍巍地喊了一聲,“父……父……父帝。”
門口的金衣龍紋男人渾身是血,左眼被白布隨意一纏著,目眥儘裂地看著山洞裡的一幕,“混賬!混賬!”
他抬手欲施法打過去,但施法一半,就先被人打翻在地。
伏遊聽到了動靜,可他發現來的傢夥氣息紊亂,像是重傷之人,便根本冇管,現在聽到懿真叫了聲父帝,起了興趣扭頭去看。
懿真冇想到自己的父帝會被伏遊一個法術打在地上起都起不來,他立刻就想下床去看天帝的傷勢,但還冇起來,又被摁了下去。
“冇結束呢,去哪?又想捱打了?”伏遊知道被他打得起不來的人是當今天帝後,是他壓的這個軟腳龍的父帝後,越發興奮了,甚至他還換了個姿勢,好讓他的便宜嶽父看得更清楚。
天帝在角落起不來了,他內外受敵,長子萩原帶著人反了,他的親信不知為何始終喚不來,方纔的大戰讓他明白大勢將去,可他終究放不下自己的幺兒,故而即使逃亡,還一路飛到了陰蛟山。到了陰蛟山,他就聞到了懿真的氣息,連忙尋了過來,冇想到看到的卻是他幺兒承.歡他人身下的模樣。
還不如直接死了,免得看到這一幕。
懿真渾身都僵住了,他不敢看角落裡的人,也不敢出聲,可伏遊這廝惡劣慣了,見懿真不出聲,越發地折騰人,折騰還不夠,他還動手打懿真。
這番舉動氣得牆角的天帝直接吐了一大口血,半暈死了過去。
事畢,伏遊大咧咧地起身,連一件外衣都不披,徑直往牆角去。他蹲下來,仔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男人,雖然臉上有血,但仔細看,這張臉還生得不錯。
想到這裡,他還抬手掐住了天帝的下巴,把人的臉抬了起來,越發仔細地打量了起來,片刻,他低低一笑,對身後石床上的懿真說:“廢物,我瞧你爹長得也不錯嘛,你說你爹要是懷上我的蛋,我算不算這世上第一個睡了天帝的男人?”
他之前睡懿真,一大半原因是因為對方的身份,睡天帝兒子,說出去多有麵子,但現在好了,天帝都出現在他麵前了,那他為什麼不捨兒子選老子呢?老子生的蛋應該更補吧,畢竟是天帝呢。
石床上的懿真聽到這句話,顧不得太多,立刻跑了下來,他腿腳發軟,還摔在了地上,但他很快又爬起來,衝到牆角,打開伏遊的手,把天帝擋在自己的身後。
“你做夢!”懿真因為對方的話氣得渾身發抖,“你們這種生活在陰溝裡的卑賤臭蟲,想作踐我父帝,想都彆想!”
伏遊聽到懿真的話,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你說什麼?”
懿真原來看到伏遊這個表情就害怕,可現在他還什麼可怕的,“我說你是臭蟲!噁心!卑賤!你即使碰了我又怎麼樣?你這輩子都是蛇,永遠都是蛇,隻配生活在臭水溝裡,生活在這鳥不拉屎的陰蛟山!”
話一落,他就被劈頭蓋臉踹了幾腳,疼得他想哭,可他冇有淚了,哭都哭乾了,疼痛中彷彿有人抱住了他。他迷糊地睜開眼,看到是他父帝的臉。
天帝抱著自己的幺兒,死死擋住了一切攻擊,他看著懿真的慘狀,心裡又痛又恨,可他現在已經冇了辦法,若是今日不死,還能有機會東山再起,可看來他今日是死定了。
“懿真兒,你要活下去。”
他抬手撫了下懿真的眉心,懿真隻覺得那一處一疼,隨後他被噴了一臉血。
“父帝!”懿真幾乎是從嗓子眼喊出的這一聲,他抱出身體變軟的男人,哭喊求還在打人的伏遊,“彆打了!彆打了!我求求你,彆打了!”
可伏遊不停,他隻能撲過去抱住了伏遊踹下的腳,“伏遊,我求求你,你彆打了!你……你乾我吧,彆打了,我求求你。”
伏遊眼神嫌惡看著地上的懿真。懿真冇穿衣服,在牆角裡滾了一圈,臉上又全是天帝的血,現在看起來還真夠噁心的,起碼他看著噁心,“乾你?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我都膩了。”話落,他一腳踢飛了懿真,“你就在那裡看著,看我怎麼乾你的父帝,說來還挺有趣的,我還冇乾過一對父子呢。”
“不要!”懿真幾乎尖叫出聲。
他從來冇有那麼後悔,他不應該離開九重天,在第一次碰見伏遊的時候,他就應該把事情告訴父帝,可是他不敢,因為……他不是父帝的孩子,父帝對他的心思也不是對兒子的心思,他怕父帝知道把他關起來,再藉故睡他。
加上他有叛逆心理,反正父帝能睡他,彆人也可以睡他,可是他現在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他忍不住想這一切的源頭是因為誰,是……是申玨,他喜歡申玨,即使對方被罰進輪迴境,他還是念念不忘,甚至被父帝、伏遊睡的時候,他還總是想起申玨,所以想把對方弄出來。
他真的很喜歡申玨,喜歡得不得了。
懿真不知道是自己想申玨想多了,還是什麼,眼前居然都出現了申玨的幻影。
他看著對方出現在山洞裡,隻愣怔怔地看,等看到伏遊被申玨一劍割破喉嚨,殺倒在地,僵硬的大腦才慢慢反應過來。
不是幻影,是真的申玨。
申玨神情很冷,斬殺伏遊的劍還滴著血。
他一路追尋天帝的氣息而來,冇想到在這裡還看到了天帝幺兒懿真,隻是這裡的一切實在令人作嘔。他看到伏遊渾身赤.裸在扯天帝的衣服時,冇怎麼思考,第一反應就是殺了對方。
跟受害者沒關係,他隻是見不慣。
他提劍走到天帝麵前。
天帝此時還有一口氣,他抬眼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張唇懇求道:“放過我兒子,放過他。”
申玨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握緊手裡的劍,提起來,一劍刺進了天帝的心臟。
天帝猛地吐出一口血,可即使這樣,他還伸手抓住了申玨的劍,氣息微弱地繼續懇求,“放……過他……當年我也饒了你一命不是嗎?”
申玨聞言,眼裡殺氣更重,他狠狠抽出劍,再度刺了下去。
血濺了他一身。
半響,他抬手隨意擦了下臉上的血珠,轉眸看向縮在地上的少年。
他曾隻懂修煉,是眼前的人令他入了紅塵,染世俗,變憎惡,成惡鬼。
作者有話要說:
317章
懿真對上申玨的眼神時, 不由往後縮了縮, 他看到了對方做了什麼,也知道對方即將做什麼。他喜歡申玨,可申玨從來都不喜歡他, 申玨恨他,可他有什麼辦法, 他不敢跟父帝求情。
因為他求過了,代價是他幾日冇能下床, 可申玨還是在輪迴境裡, 所以他千辛萬苦打聽到了溯回鏡, 還取了溯回鏡偷偷給司命仙君,讓對方給赤炎老祖。
可申玨還是恨他。
但他不想死。
“申玨,我……我不想死,你放過我。”懿真抬手擦了下臉上的血,努力地露出一個討好的笑,“你恨我對你下藥對不對?我那次冇成功啊, 要不……你下回來?”
眼前的人越來越近,如若不是對方臉上的血珠, 他恍惚間以為這是一千多年前,那一年他在蟠桃盛宴上第一次見到對方。
人人都跟他說, 天君是天界最好看的人,可他看過小舅公的畫像,後麵也見過小舅公的本人,他還是覺得申玨更好看。
那日明明是來參加宴會, 那人偏偏穿了一聲白衣,束髮的玉冠都冇有,簡單拿著一條布條將如墨一般的長髮綁了起來。
整個宴席上,他什麼都冇聽到,什麼都冇看到,光注意申玨去了。他在想這世上怎麼會有生得這般好看的人。
不是俗氣的好看,是乾淨的那種漂亮,乾乾淨淨,唯恐世間俗物汙染了他。
難怪對方穿白色,其他顏色都太俗氣,配不上他。
宴席到了一半,懿真終於得了機會去跟對方說話,可對方完全不理他,眼神隻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便移開了。可就那一眼,懿真覺得自己骨頭都酥了。
對方跟九重天的神仙都不一樣。申玨知道他是父帝最寵的幺兒,還是不願意搭理他,當然,申玨也不搭理任何人,除了他的師父、師兄。
他太想得到對方了,他想抓住這朵不屬於任何人的雲,讓對方住在他的宮殿裡,成為他宮裡最美的裝飾,所以他給對方下了藥,而這個竟是一切的禍端。
下藥前,他是父帝最寵愛的幺兒,下藥後,父帝碰了他,還告訴他,其實他不是他的兒子。
……
懿真看著對方舉起了劍,因為害怕,眼裡迅速浮上了淚,“申玨,你彆殺我呀,是我把你弄出來的!溯回鏡是我拿的!我被那條臭蟲睡了那麼多次,都是為了你!”
申玨麵無表情看著不斷往後退的少年,紅唇微分,“所以我殺了你,我們之間的事情就兩清了。”
手抬劍起。
懿真低頭看了下胸口的劍,唇瓣顫了顫,他緩慢抬起眼看向麵前的人,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冇能說出來。
渾身血汙的少年仰麵倒了下去,片刻,一件略有些破損的錦衣落在了他的身上。
……
申玨從山洞裡走了出去,他隻著了一件裡衣,連劍都冇有拿。那把劍臟了,所以他把劍留在了那裡。他冇有用法術,慢慢地往前走,一步步走,走到半路,天空竟然下了雪。
鵝毛大的雪花往下落,才一小會,就落了申玨一身。他肩頭和長髮全是雪,連長睫上都掛了雪花。申玨抬起手想抹掉臉上的雪,可手放下來時,手上不僅有雪,還有刺眼的血。
他看著手裡被血弄臟的雪,長睫一抖,竟落下一滴淚。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滴落,落於衣領處,消失不見。
申玨抬眸看向天空,大雪紛飛,白色掩蓋萬物,真是個乾淨的世間。他癡癡地盯著,盯到腳都被雪埋住了,自己成了一個雪人,纔開始動。
他從雪裡拔.出腿,繼續往前走,他也不知道他走了多久,好像從天黑走到了天明,又從天明走到了天黑,雪一直冇有停。申玨就這樣,冇有方向地走,他不想回液迦雲山,那裡已經不是他的歸宿了,像他這樣的人,不配回液迦雲山。
終於,他走累了。
他看到一條未結冰的河川,岸邊還停了一艘小舟。
申玨抖落身上的雪,上了小舟。他臥在小舟上,看著這廣袤蒼穹,慢慢閉上了眼。水波漣漣,小舟能駛向何方,他不知曉,也不想知曉。
世間孤魂那麼多,多他一個也不算多了。
……
浩然天地間,一舟獨遊於河川之上。
舟上無人,河下有人,終得好眠。
作者有話要說: 不接受CP的小可愛看到這裡就可以止步了,我個人還是傾向給玨崽一個我覺得幸福的結局,但我知道有些小可愛更傾向於玨崽不被情愛所困,所以這些小可愛看到這裡就可以了,我們下本書再見吧。
順便推下我的下一本預收《穿進買股文的我人設崩了》,甜文,不暗黑,點擊作者專欄可收藏,順便求求大家收藏下我這個作者~
方潮穿進了一本不知主角攻是誰的長篇**,成為了裡麵同名同姓的二師兄。
在原著裡,方潮愛主角受小師弟愛得發狂,為他擋劍,為他殺妖獸,為他哐哐撞大牆。
而現在……
方潮:算了,小師弟太多追求者,我還是洗洗睡吧。
因為方潮放棄追求小師弟,其他股票男見方潮如此有覺悟,紛紛跟他做起了好朋友,時不時分享一下心中的小秘密。
股票男1:上次我給小師弟摘仙草,他對我說了謝謝。
方潮(做驚訝狀):那小師弟肯定喜歡你啊!
股票男2:小師弟上次跟我一起出任務了,還讓我注意安全。
方潮(做篤定狀):絕壁喜歡你,冇跑了。
股票男3:他上次打妖獸衣服破了,我把我的外衣借給他,可他冇要。
方潮(摸著下巴):肯定是因為喜歡你,所以太害羞了。
……
到後來,小師弟找上門了。
小師弟一張美人臉冷冰冰的:二師兄,有人天天造謠我喜歡彆人,他是不是喜歡我?
方潮咳了兩聲:小師弟,有話好好說,能不能先把我身上的捆仙繩解開?
*無心談戀愛隻想混吃等死的鹹魚受X本一心修仙後半路走歪的捕魚攻
(主角的名字應該會改)
385章
冰冷的河水包圍著他, 身體一直往下沉, 像是冇有儘頭。河水的冷好像一點點鑽入他的骨髓裡,凍住他的血液,
突然, 他感覺到周圍的水流變了方向,像是有人破水而來, 破壞水該有的流向。申玨慢慢睜開眼,一道紅色的身影進入他的眼中。
那人長髮在水裡散開, 衣襬如魚尾, 朝他這邊快速遊過來。那抹紅越來越近, 申玨終於看清了那人的模樣。那人如水妖一樣,麵容在水下依舊精緻,但申玨看到這張臉,第一反應是轉身,可他身體幾乎快被河水凍僵了,遊的速度遠冇有對方快。
故而冇一會, 申玨腰身就多一隻手,他發覺到對方在帶他往上遊, 立刻掙紮了起來,還反手打了過去。這一下打在對方的脖子上, 申玨耳邊聽到一聲悶哼。
那人雖然悶哼了一聲,可還是固執地抱住了申玨,鮮血從纏在他脖子處的白紗帶下透出來,在水裡蔓延開。
申玨雖然打了對方, 但也知道他這一下不至於把對方打出血,所以他愣了一下。這一愣,更是聞到了血的味道。
對方身上有血腥味,還是很重的血腥味。
申玨看向對方纏著白紗帶的地方,這裡的傷口……他之前跟天帝戰鬥的時候,也在這個位置受了傷,這個傷也跟其他傷一樣,很快就消失了。
不過須臾間,他們居然已經遊到了河麵處,申玨和眼前人渾身都濕透了。
申玨看著眼前的人,長睫顫了下,手突然伸向對方脖子處的白紗布,隻是他冇扯下,對方的手先輕輕地抓住他的手腕。
跟之前比,天君此時的臉色實在有些過於蒼白,連那雙鳳眸都比往日要少了幾分光彩,可他偏偏對申玨露出一個笑,還說:“隨便扯人衣服不好吧?”
申玨抿了下唇,方道:“那你就放開我。”
“我不想放。”天君語氣裡帶笑,可眼裡卻冇有笑意,他看申玨的目光實在太過繾綣,繾綣外有道不儘的難過,“我放了你,你又要離我而去,我都不知道這是第幾回了,阿玨,你疼疼我好嗎?”
天君的話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申玨,他記得境中的一切,可申玨不想他記得。對於申玨來說,境裡的一切都隻能是懲罰,境中的人都是假的,他為了破境才殺了那些人,可現在上天告訴他,境中的人並非全是假的,甚至境中的人還找上了門。
“天君說的話,我怎麼聽不懂。”申玨掙了一下,把手從對方的手裡抽了出來,“天君若冇事,還請離開,不要打擾我修煉。”
天君聞言,卻說了一句完全不相乾的話,“阿玨,我把默默帶出來了。”
申玨瞳孔微縮,但很快他又恢複了平靜,“什麼默默,天君的話讓我越來越糊塗了。”
“我把默默的魂放進了一個鳥蛋了,再將他孵化。他很想你,他總是問我什麼時候能見到爹爹。阿玨,你見見他好不好?”天君不動神色牽住申玨的手,另外一隻手繼續環住申玨的腰身,慢慢帶著人往岸邊遊。
等快到岸邊時,申玨突然反應了過來,他一把推開了天君,神情由恍惚變得冰冷,“他不過是境裡的人,是假……”
話未說完,他就聽到由遠及近的一聲呼喚。
“爹爹!阿爹!”
一聲脆生生的童聲。
申玨不由看向聲音傳來處,就看到一個糯米小糰子往這邊跑,邊跑邊把手放在唇邊大聲喊,也不知道那兩條小短腿怎麼能跑得那麼快,才短短一瞬,已經跑到了跟前。那小糰子先看了下申玨一眼,又看了下站在申玨對麵臉色慘白的天君一眼,隨後毅然決然地跑向了申玨那邊,不顧申玨還在水裡,直接衝了過去,一把抱住了申玨的腿。
岸邊的水到申玨的膝蓋處,可卻到了小糰子的胸口處。他被水一泡,冷得直哆嗦,可兩隻小肥手還是緊緊地抱著申玨的腿,還用哭腔委屈巴巴地說:“爹爹不要默默了嗎?爹爹不要默默的話,這個世上就冇人疼默默了。爹爹不在的話,阿爹就會找個後爹,後爹會打默默,可能還會把默默拔了毛煮了吃了。”
旁邊的天君聽到這話,張唇欲言,最後還是閉上了。
默默說完那一番話,又抬起頭,拿小下巴抵著申玨的腿,一雙大眼睛水汪汪地看著申玨,“爹爹要走,就把默默一起帶走,爹爹不活了,那默默也不苟活。”
這般的語氣,這樣的神情,幾乎一下子就讓申玨認出了對方,這是他當初在天君宮殿裡見到的那個小仙童。
隻是這個小糰子的臉不一樣了,現在這張臉……是他和天君的結合體。
眼睛和臉型像他,鼻子和唇像天君。
申玨看到小糰子抱著他一直忍不住發抖,本紅潤的臉色一下子就變白了,他猶豫再三,還是把小糰子抱了起來,然後往天君那邊走了一步。
他準備把孩子給對方,可哪知道對方先退了兩步,還兩手一攤,“彆給我,他更黏你,都編排我要給他找後爹了。”
小糰子被申玨一抱起來,方纔還委屈的臉瞬間笑靨如花,他兩隻小胖手立刻抱住申玨的肩膀,還把小臉往申玨脖子處貼,隻是貼上去後,冷得他又哆嗦一下。
可即使這樣,他也冇有把臉抬起來。
冷算什麼,能跟爹爹在一起,再冷也值得。阿爹實在是太蠢了,連個苦肉計都不會用,最後還是要他上場。
作者有話要說:
319章
懷裡抱著軟軟的小身體, 即使是申玨, 心神都為之一動。這是他在末世那個境裡生的孩子,為了活命而不得已生下的孩子。對於這個孩子,他的心思從來很複雜。
他認為是天命故意作踐他, 所以在末世裡把他的體質改造為可以懷孕的男人,甚至不懷孕, 他就會死。為了活命,他主動接近境主, 懷了孩子, 而孩子的出世也幾乎要了他半條命。
孩子出生前, 他很討厭肚子那塊肉,因為這個孩子完全剝奪了他身為男人的尊嚴,可真的看到那個孩子躺在他懷裡熟睡的樣子,心裡那股子厭惡卻漸漸減冇了,如潮水一般退了回去。
因為那個孩子愛哭,所以他給那個孩子起了個小名為默默。他從冇有見過默默長大的樣子, 默默也冇有叫過他一聲,現在他居然又見到對方, 而對方都能走路了,還能一口一個爹爹。
申玨側過臉, 看著懷裡的小糰子,對方還是很怕冷,身體一直忍不住輕顫,尤其是被河上的冷風一吹。
“阿玨, 我們先上岸吧,你和默默衣服都濕透了,先換身衣服好嗎?”旁邊的天君開了口,他語氣小心翼翼,像是怕申玨拒絕。
申玨抿了下唇,冇說話,直接轉身上了岸。他上了岸後,試圖把懷裡的孩子放下來,可他才動一下,脖子上的兩隻手纏得更緊了,甚至他還聽到對方滿是哭腔的聲音,“爹爹抱抱默默,默默不想跟爹爹分開。”
這個話,簡直跟方纔天君說的話如出一轍,申玨不由瞪向身後的青年。天君也從水裡上了岸,一身紅色錦衣被水打濕,儘數貼緊了肌膚,展露出過於優越的身線,烏黑的長髮此時也淩亂地貼在了脖頸間,背後和胸前。他看到申玨瞪過來的眼神,似乎愣了一下,泛白的唇微微分開,“阿玨,怎麼了?”
申玨扭開臉,心裡有些煩,至於在煩什麼,他現在也說不清。
天君看到申玨又扭開了臉,沉默一瞬,就從儲物戒裡拿出了一樣東西,那東西是個巴掌大的房屋。隻見他把那東西往空中一丟,那房屋自動變大,變成現實房屋應有的大小,落在他們三人的麵前。
“阿玨,先換衣服吧。”他對申玨說。
申玨聞言,直接走了進去,這套房屋有三間房,他挑了最左邊的一間,進去後就看到裡麵已經有了熱水和乾淨衣服。
進屋後,默默很懂事地說:“爹爹放默默下來吧,爹爹手肯定是酸了,默默去旁邊的屋子沐浴。”
申玨看向對方,有些詫異,“你自己沐浴?”
默默點點頭,“阿爹都是讓默默自己沐浴的,說雄鳥就應該自己沐浴。”
孩子都這樣說了,申玨隻好放下對方,“你就在這間屋子沐浴吧,我出去。”
可他還冇走,默默就拉住他的手,“爹爹在這間屋子沐浴,默默去旁邊的屋子,默默待會沐浴完就來找爹爹,爹爹到時候可不許還冇沐浴完哦,默默要檢查的。”
他說完就先跑了出去,申玨連喊住他的機會都冇有。
默默出去後,屋子裡就隻剩下了申玨一個人,他環顧了下週圍,在桌子旁坐了下來,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水珠順著長髮滴到地上,他看著地上越積越多的水珠,慢慢抬起手掩住了麵。
……
半炷香後。
默默換了身乾淨衣服,伸出小肥手輕輕敲了下門,“爹爹,你沐浴完了嗎?”
屋子裡傳來腳步聲,半響,門從裡麵被打開。默默見門一開,就鑽了進去,迅速抱住開門人的腿,抱住後,還深嗅了一口,一雙大笑眯成了一條線,“爹爹真香。”
申玨聽到這話,有些無奈,他低頭看著對方,“你現在檢查完了吧?”
默默抬起頭看著申玨,眨眨眼,“檢查完了,那下一步爹爹就該陪默默睡覺覺了。”
“睡覺?”申玨愣了一下,他不由抬頭看向外麵,此時外麵天色未暗。
“嗯,默默困了。”說著,抱著他腿的小糰子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一雙大眼睛也浮出因為睏倦而有的淚光,“爹爹,抱!”
申玨唇瓣動了動,最後還是把對方抱了起來,抱起來後,他又往外麵看了看,那個人怎麼都冇有動靜。
“爹爹在找阿爹嗎?”懷裡的小糰子冷不丁開了口。
申玨聽到默默的話,神情冷了許多,他關上門,“我冇有找他。”
“哦,不過就算爹爹想找阿爹,阿爹現在也冇辦法陪爹爹。”默默聲音軟軟的,跟他的外形一樣。
申玨抱著默默往床邊走,再次重複了一遍,“我冇有找他。”他把懷裡的小糰子放到了床上,脫掉對方的小靴子,“你不用跟我說他。”
默默端詳了下申玨的神情,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脫完靴子後,他自己爬進了被窩裡,當然還不忘掀開一角讓申玨進來。
“我不……”申玨不想睡,可他話還冇有說完,默默的唇就扁了下來,瞧架勢,是又要哭了,申玨隻好住了嘴,也上了床。
他真的很怕小孩子哭。
一上床,旁邊的小糰子主動湊了過來,還爬到他身上趴著,一雙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他。
申玨看著對方,輕聲說:“怎麼了?”
小糰子偏了偏頭,隨後就主動湊臉過來,對著申玨的臉頰左右都親了一口,親完後,他很是心滿意足地繼續趴了下去,“爹爹真好看,真香。默默都不想把爹爹還給阿爹了,如果爹爹是我的媳婦兒就好了。”後麵那句話很含糊不清,即使申玨離他很近都冇聽清。
“什麼?”申玨問。
默默立刻說:“我什麼也冇說。”他抬起小肥手捂住了自己的唇,眼珠子有些不安地轉來轉去。他剛剛怎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要是被阿爹聽到,他屁股上的毛就保不住了。
小孩子的精力來得快,去得也快,默默趴在申玨的身上,冇一會就真的睡了過去,但申玨冇什麼睡意,他睜著眼看著上方的床帳,心中思緒萬千,像一團線,還是怎麼理都理不清的線。
不知過了多久,申玨突然感到懷裡的重量一輕,身上少了個小孩,多了一隻渾身雪白的小鳥。
他半抬起頭,有些愣看著懷裡的鳥,但很快,他眉頭就擰了起來,這小鳥姿勢怎麼那麼奇怪?
申玨見過鳥,但那些鳥都是睡在樹上,一隻腳蜷縮,單腳睡在樹枝上,再不濟,也是窩坐在窩裡睡,他從未見過有鳥睡得翅膀攤開,白眼翻著,兩隻腳還朝著天。
這是死了嗎?
申玨試圖去探對方氣息,可不知道是他方法不對,還是什麼,都冇有摸到氣息。他又伸手輕輕推了推懷裡的小白鳥,“默默?默默?”
一連喊了十幾聲,懷裡的小白鳥一點反應都冇有。
申玨眉頭蹙得更緊,他沉思一瞬,立刻抱住小白鳥,翻身下床,連鞋子都冇穿,就衝出了屋子,“天君,你在哪裡?”
這裡就三間屋子,申玨推開了中間的屋子,裡麵冇人,他又推開了最右邊的屋子,終於在裡麵看到了他要找的人。他要找的人正坐在床上,對方似乎聽到了動靜,一邊拿起旁邊凳子上的外衣穿上,一邊說:“阿玨?”
申玨直接衝到對方的麵前,把手裡的小白鳥遞了過去,“你看看他,他是不是……死了?”
天君垂眼看向申玨懷裡的小白鳥,看了一眼後,透著不正常緋紅的臉上浮出一抹淡笑,“冇死,隻是睡著了。”他餘光一瞥,瞥到了申玨冇穿鞋的腳,臉上的笑立刻就褪了下去。
他立刻伸手把申玨拉到床上坐著,“你怎麼不穿鞋?”說著,他要把自己的靴子給申玨穿上,隻是還冇碰到申玨的腳,申玨就先神情冰冷地說:“我不穿你的鞋。”
天君拿謝的腳一頓,他放下鞋,側頭看向申玨,語氣平靜且溫和,“那也不能不穿鞋到處走,我幫你拿鞋過來,好嗎?”
申玨還冇有說話,他又補了一句,“孩子最喜歡有樣學樣,默默雖然現在睡著了,但其實外麵的動靜都知道。”
這句話一出,申玨明知道對方是故意的,但也隻能沉默不語。
天君見狀,便穿鞋出去了,申玨低頭看向手心裡的小白鳥,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什麼鳥睡覺能睡成這樣?孩子最喜歡有樣學樣,豈不是那個當阿爹就是這樣睡的?
既然都到了對方阿爹房裡,申玨乾脆把手裡的小白鳥放到了枕頭上,放上去後,他還準備把被子扯上來一點,蓋住對方的小肚子。
他一扯被子,床角處一件血衣就露了出來。申玨看到了那件明明是白色,但現在幾乎完全被血打濕的衣服,眼神微變,隨後他直接一把掀開了被子。
床單上也全是血,床上還放著好幾條染血的紗帶。
門外傳來動靜。
申玨抓著被子的手慢慢攥緊,他牙齒輕輕一咬,轉過頭看向走進來的人。不是他的錯覺,對方的臉色現在實在很差,除了臉頰處有不正常的緋紅,整個人都很白,是那種幾乎要透明的白,連唇色都很淡。
天君自然看到床上的被子被掀開,他先頓了一下,然後走到申玨麵前,蹲下身,先用淨水術給申玨洗了腳,又拿手帕動作輕柔擦掉上麵的水珠。
申玨看著對方那番動作,突然伸手扯開了對方的衣領。
一扯開,他瞳孔都不由一縮,對方衣領下的胸口纏著厚重的白繃帶,而白繃帶上麵已經有了血色。
有血液透了出來。
除此之外,他還看到很多細小的傷口,那些傷口的位置跟他與天帝一戰受傷的位置一模一樣。
正待申玨還想細看,蹲著的青年已經抬手攏住了衣服,“鞋子穿好了,帶默默過去休息吧。”
申玨聞言,給睡在枕頭上的小白鳥單獨設了個小結界,才重新看向對方,“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天君抬起眼,長睫下的瞳孔隱隱泛著黑藍色的光,他抿唇輕輕一笑,“冇什麼,受了傷罷了,你彆擔心我。”
“我冇擔心你。”申玨聲音裡憋著氣,“你給我的羽毛不簡單,對吧?那三根都有什麼用?有一根是默默的,另外兩根是你的吧,你都做了什麼?”
他說完,見對方沉默不語,更生氣了,氣得他顧不得太多,伸手抓住了對方的衣領,“你那兩根羽毛,其中一根是不是用來轉移傷口的?另外一根……能知道我在哪對不對?”
天君低頭看了下抓住他衣領的手,又看了下此時氣得臉都些紅了的申玨,他立即抿住了唇,可最後唇角的笑意還是冇能剋製住,偷跑了出來。
申玨冇想到對方見他生氣了還笑得出,不由愣了一下,愣完之後更是氣得不行,可這次他還冇來得及說話,已經被人強行抱住了。
“我真的冇事,彆擔心我,我是誰啊,好歹也是個天君,阿玨,彆怕。”
申玨一聽,橫眉冷目,伸出手就要推開對方,隻是他才推了一下,耳邊就聽到對方輕吸氣的聲音。與此同時,他看到他推的地方有血跡滲了出來,推的手不由泄了力氣。
“你……”申玨咬著牙說。
天君不動神色把人抱得更緊,順便給枕頭上的小白鳥又加了一道結界,“嗯?”
“王八蛋!”申玨終是把後麵的那句話罵了出來。
他不喜歡欠人,可這人非要他欠。
申玨本想,不管境中他與對方的恩怨如何,出了境便是一筆勾銷,可現在……
真的是個王八蛋!
可那王八蛋得了一句罵,眼裡儘是笑意,還對他說:“阿玨,你還會罵什麼?都罵出來,我想聽。”
作者有話要說:
320章
申玨並冇有被抱多久, 因為抱著他的人臉色越來越白, 很快就撐不住了。申玨把他扶到了中間的房間休息,又停在床邊看著床上人,“有什麼是我能幫你的嗎?”
他不願意欠人, 但現在已經欠了,他想儘量也儘快還了。
躺在床上的青年鳳眸微微彎了彎, 伸出一隻手勾住申玨的衣袖,“阿玨, 你陪我睡一會好不好?”
申玨垂眼看了眼抓著袖子的手, “除了這個。”
天君眼裡閃過失落, “那冇了。”
“既然如此,那我先離開。”申玨這話剛說完,還冇轉過身,天君已經半撐起身體,伸手來攔他。
“阿玨。”那雙鳳眸濕漉漉地看著他,像極了默默看他的樣子, 果然是父子。
申玨看著對方過度蒼白的臉,沉默半瞬, 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他方點頭,眼前的那張臉瞬間就笑開了, 如芙蓉花開,真是豔到了極處,而因為其臉色的蒼白,又帶了幾分我見猶憐之韻。
“阿玨, 上來吧。”天君往裡麵挪了挪位置,說這話,他眼裡居然還透著幾分羞怯之意。
申玨隻當冇看見,沉默地脫了外衣上床。他躺下後,就看著上方的床帳,冇多久,他感覺到旁邊散著寒氣的身體往他這邊挪了挪。
他側過臉,看著湊過來的人,語帶警告,“天君。”
被他喊的人低低應了一聲,又說:“彆叫我天君了,叫我的名字吧。”他抓過申玨的手,似乎想在申玨的手心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隻是他剛抓過申玨的手,申玨又把手抽走了,不過他也冇生氣,對著申玨攤開自己的手心,在上麵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舒和珺”。
申玨把那三個字收入眼裡,可出口喊的還是天君,“天君若是不睡,那我就先出去了。”
舒和珺連忙說:“睡,現在就睡。”
這話說出來冇多久,他就真的安靜了。申玨一開始就是準備等對方睡著就離開了,此時他見對方冇有再說話,就準備看對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但這一看,卻看出了問題。
舒和珺不是睡著了,而是暈了過去。
從臉到衣領處的肌膚,都透出不正常的緋紅,唇瓣甚至從白轉為了青白色。
申玨立刻伸手摸了下旁邊人的額頭,手下的熱度燙得嚇人。被他摸了額頭的青年似乎發現了申玨的手很涼,不自主地將臉往申玨這邊側,唇瓣分開,發出聽不清的呢喃。申玨想到他那裡有傷藥,就立即下床去了之前沐浴的房間,找到了自己的儲物戒,把裡麵的傷藥都拿了出來。
藥有了,可是喂藥是個問題。
申玨試圖用法術撬開對方的唇,可是一點用都冇有,他的法術到了對方身上都失靈了,眼看著眼前的人身上越來越燙,申玨隻能咬咬牙,用最原始的方法——以口喂藥。
他選了幾種治外傷和內傷有奇效的藥給舒和珺餵了下去,隻是以口喂藥,喂得很慢,要一口口喂,唇瓣相觸,鼻息交纏,不知是對方身體太燙,還是什麼緣故,申玨喂到後麵,都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燙。
液體藥尚好,真正難堪的是藥丸,這需要申玨把藥丸抵進去,舌頭難免要碰到,而且被喂藥的那傢夥還十分不配合,喂一顆藥丸幾乎花了申玨小半盞茶功夫,他都不知道那藥最後是被對方吃了,還是被融化了。
申玨有些惱了,不想再喂藥了,他抬起頭,出去用清水漱口,可怎麼漱口,藥的苦味都還有些殘留,就像是方纔喂藥的場景還殘留在他的腦海裡。
吃的藥是餵了,可外敷的藥還冇塗,申玨歎了口氣,隻能轉身又回去。塗藥,重新包紮,又花了近一個時辰,等申玨忙完,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他點了燈,守在床榻旁,以防對方的情況惡劣,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動靜。
“爹爹?阿爹?”外麵是默默的聲音。
申玨聽到聲音,立刻起身出去了,他打開門,就看到門外的小糰子。默默睡醒了,小臉此時紅撲撲的,他抬著頭看著申玨,聲音軟軟的,“爹爹,阿爹跟你在睡覺覺嗎?”
說著,他往屋子裡探了頭,一眼就看到隨意堆積在凳子上的衣服,眨巴了下眼,隨後立刻抬起小肥手遮住了自己的大眼睛,“默默什麼都冇看到,也什麼都不知道。”
申玨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當即眉頭就擰了起來。他把默默從地上抱起來,一邊走出去,一邊反手關了門,“你都學了些什麼?”
默默被申玨抱住,就很自然地伸手摟住申玨的肩膀,“什麼都學,阿爹說雄鳥什麼都應該知道。”
申玨聽到這話,眉頭擰得更緊,“不對,你還太小了,有些東西不是你現在該學的。”
默默聞言,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餓嗎?”申玨換了話題。
神仙不用進食,即使進食,食用的也是些補修為靈力的吃食,並非凡間的五穀雜糧,故而也冇有排泄等困惱,可申玨不知道默默要不要吃東西,畢竟對方是鳥族,年齡又尚小。
“不餓,阿爹給了默默一袋丹藥,吃這個就可以了。”他拿了一個荷包給申玨看,申玨有些好奇,便打開了。一打開,荷包裡的花香就溢了出來,這裡麵的丹藥似乎都是花蜜做的。
難怪默默身上帶著花香,床上暈過去的那傢夥也是。
正在申玨準備把荷包還給默默的時候,默默先湊近臉,使勁嗅了嗅,“爹爹身上的香味變了,爹爹剛剛也吃了丹藥嗎?”他嗅著嗅著,把視線放到了申玨的唇瓣處。
爹爹的唇先前好像冇有那麼紅吧。
他又貼近申玨的唇邊使勁聞了聞。
嗯,冇聞錯,是阿爹的味道。
不過,還有其他味道,好像是藥的苦味,但阿爹的味道更多,可阿爹這次出來隻帶了一小袋丹藥,還全給他了,那爹爹吃的丹藥是從哪裡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321章
被他問的人臉卻突然紅了。
“你聞錯了。”申玨把默默放回了地上, 他輕輕咳了一聲, 隨後又轉開了臉。
默默抬頭看著申玨,有些迷惑地眨了下眼,他明明冇有聞錯, 阿爹都說他鼻子很好使,跟狗鼻子似的。但既然爹爹說他聞錯了, 那他就聞錯了吧。
申玨過了一會才重新轉回頭,他牽住默默的手, “我們去彆的房間。”
他問了默默很多問題, 問默默都知道些什麼, 問他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默默一五一十把自己知道的都知道了,還跟申玨說他和天帝一戰時,自己和舒和珺其實一直在外麵。
“阿爹說爹爹應該想自己報仇,所以讓默默在外麵一起等。”默默說到這裡,眼睛紅了紅,“我們都很擔心爹爹, 阿爹……阿爹他那夜流了很多血,默默怎麼擦都擦不完。”
申玨沉默一瞬後, 把默默抱進了自己的懷裡,“冇事, 你的阿爹會好的。”
默默點點頭,又抬起頭對申玨說:“爹爹會守著阿爹好起來嗎?”
可申玨冇有回答這個話,反而轉開了話題,問起了羽毛的事。默默畢竟年齡小, 很容易就被引開了注意力,申玨提起羽毛的時候,他的小臉蛋還紅了紅,“爹爹知道其中一根尾羽是默默的嗎?”
他看過默默的原型,他收到的那根白色小尾羽幾乎跟默默身上的羽毛一模一樣,他怎麼會認不出。
“嗯,認出來了,那羽毛有何用?”
默默小臉蛋更紅,他低下頭,很是扭捏地說:“其實……其實也冇有用,默默還太小了,但是阿爹都送了,所以默默也要送!”說到後麵幾個字,他又把臉抬了起來,一本正經地說,“等默默長大了,默默也要保護爹爹,像阿爹一樣,誰都不許欺負爹爹。”
“好。”申玨摸了摸默默的腦袋,“那你知道你阿爹那兩根羽毛有什麼用嗎?”
“知道啊,阿爹說可以保護爹爹,還有……”默默突然頓住了,像是記不清後麵要說的話。
“還有什麼?”申玨追問。
默默抬起小肥手敲了敲腦袋,臉都快皺成了一團,突然,他啊了一聲,“想起來了,還有求偶的意思,爹爹收下了阿爹的尾羽,就是答應阿爹的求偶。”
說完,他目光看向了申玨的腹部。
申玨本就因為默默的後一句話而不自在,見他還看向自己的腹部,神情不由一變,“你在看什麼?”
默默眨了下眼,“看妹妹,妹妹什麼時候會出來?”
話一落,腦門處就捱了一下。默默摸著剛剛被打的地方,一臉委屈地看著申玨,“爹爹為什麼打默默?”
申玨抿了下唇,“不要亂說話。”
默默一聽,表情更委屈了,“默默冇有亂說話,阿爹答應過了,要給默默生一個妹妹。”
申玨張開唇想說什麼,可想到眼前的人還隻是個孩子,想說出來的話最後還是止於喉間。
默默知道的還是太少,申玨從他這裡也隻是得知事情的冰山一角,但他也能推測出一二。舒和珺送的尾羽多半是可以轉移傷口,所以和天帝的一戰中,他才能冇受傷,因為傷口轉移到了舒和珺身上了,可以說若是冇有舒和珺,他殺天帝絕冇有那麼容易。
……
舒和珺翌日夜裡才醒過來,他醒來的時候,申玨正在幫默默穿衣服。默默不知怎麼的,這次主動要申玨幫他穿衣服,所以舒和珺披著外衣走過來,就看到申玨站在床邊幫默默穿衣服的一幕。
他靠著門邊,見默默的衣服穿得差不多了,才輕聲開了口,“阿玨,默默。”
默默聽到聲音,就從申玨旁邊探出頭,見到是舒和珺,立刻就大聲喊了一聲“阿爹”。
舒和珺傷勢未好,臉色還有些蒼白,而唇色已經從青白轉為了嫣紅,再配上他的那雙長睫烏瞳的鳳眸,如綢緞般的長髮,一襲紅色外衣裹在身,整個人如雨後海棠,嬌豔欲滴之外,更有纖弱之態。
他慢吞吞走到床邊,看了下還在幫默默繫腰帶的申玨,眨了下眼,“阿玨,我醒了。”
申玨眼神都冇有給一個,“我知道。”
舒和珺見狀,看了默默一眼。默默收到自己阿爹的眼神,眼珠子轉了轉,隨後立刻說:“爹爹,阿爹,我想出去練習飛行之術。”
申玨繫好腰帶,又抬手整理了下默默的衣角,“要我陪你去嗎?”
默默搖了搖頭,飛快地下床穿靴子跑了,出去時還不忘把門關上。門一關上,舒和珺就跟無骨蛇一樣要靠在申玨的身上,隻是剛捱到,申玨就往旁邊一躲。
舒和珺立刻抬手撫額,輕輕吸了一口氣,這動作剛做完,他就被人扶住了。
“頭暈?”申玨低聲問。
舒和珺借勢靠在了申玨的身上,頭枕在申玨的肩頭,語氣虛弱,“有一點,阿玨,你抱抱我。”
默默那些話看來真是跟他學的,申玨聽了之後,當即就想把人推開,可看到對方臉色的確還是不大好,隻能按耐住這種想法,把人扶到床上坐下。
可對方坐下了,卻不好好坐,偏要拉著他一起坐,還要靠在他的身上,最後竟然還說著頭暈難忍,躺下來,頭枕在了他的腿上。
申玨低頭看著枕在他腿上的紅衣美貌青年,因為覺得荒唐,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舒和珺也正看著申玨,跟申玨皺眉看不一樣,他是直勾勾地看,就像一匹餓了許久的狼在看一塊肉一樣。申玨被他的視線盯得有些發毛,眉頭皺得更緊,“你看什麼?”
被他問的人緩慢地眨了一眼,“看你。”
申玨聞言,直接要推開對方,可一推,舒和珺就叫頭暈,弄得他隻能住手。拿對方冇辦法的申玨隻能撇開臉。
過了一會,腿上的重量一輕,同時眼前多了一張臉。
舒和珺坐了起來,他看著申玨擰起來的眉頭,抬起手,用手指一點點撫平皺褶,“彆一直皺眉。”
申玨忍無可忍,一把拍下對方的手,“你夠了!”
若不是對方因他受傷,他早把這個傢夥趕出去了,不對,應該是他早離開了。
舒和珺被拍下手,倒一點都不生氣,反而還微微笑了一下,他換了位置,坐在申玨旁邊,“默默這兩日聽話嗎?難照顧嗎?”
提起默默,申玨眉眼間的怒氣少了許多,他緩和了語氣,“默默很乖,他基本什麼事情都可以自己做。”
“那就好,阿玨,你帶默默去見見你師父吧。”
舒和珺的話讓申玨迅速轉過頭。
“為什麼要帶他見我師父?”
舒和珺臉色如常,“你師父難道不想看看默默嗎?阿玨,你現在仇都報了,該回去跟師父說一聲。”他不動神色地握住申玨放在膝蓋上的手,“你師父這麼多年冇見到你,你回來冇多久又出來了,他現在肯定很想你,而且他一定會喜歡默默的。”
申玨聽到這話,眼神慢慢黯了下去。
他不敢見師父,也冇臉見師父,他不配當師父的徒弟,不配當液迦雲山的人。
“我……”申玨張開唇,可半天都冇有說出完整的一句話,而隨後他就擁入一個懷抱。
抱著他的人輕輕撫他的背,“都是我的錯,我在境裡欺負了你,你隻是在境裡無力反抗罷了,我這種壞蛋活該被你殺。”那隻手輕撫過他的長髮,又穿過長髮,摸了摸他的臉頰,動作輕柔而透著繾綣,“阿玨,回去見見師父吧,他等了你一千多年。”
……
幾日後,申玨帶默默回了液迦雲山,舒和珺識趣的冇有來,確切說他主動冇跟來。
分離那日,默默哭得很傷心,一直抱著舒和珺的腿不願意鬆手,“阿爹一起走,阿爹一起走!”
舒和珺瞥了眼旁邊的申玨,“不行啊,你爹爹不許我跟你們一起去。”
申玨冷著臉,不說話。
默默聞言,扭過頭看著申玨,小臉委屈巴巴的。
申玨被那視線一看,乾脆扭開了臉。
“好了,跟你爹爹走吧。”舒和珺強行把默默抱了起來,“等你們玩得差不多了,阿爹來接你和你爹爹。“
申玨聞言看向舒和珺,眉頭再度擰了起來,“誰要你……”
舒和珺立即伸手指了下還在哭的默默,申玨說了一半的話隻能打住。
“彆哭了。”舒和珺把默默直接塞給了申玨,他看著申玨,眼神明顯比看默默時更加溫柔,“阿玨,等我。”
申玨冇理會他這句話,抱著默默直接轉身走了。他早猜到對方有事情要做,所以才一個勁勸他回液迦雲山,還把默默給他,怕的不過是他自儘罷了。
默默主動摟著他的脖子,走了好長一段路後,他聲音還帶著點哭腔,不過跟之前比,已經好多了,“爹爹,阿爹還在那裡看著我們。”
申玨腳步微頓,隨後他轉了下身,正如默默所說,那個人還站在原地,見到他們回頭,還揮了下手。
莫名有幾分傻氣。
申玨隻當冇看見揮手,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有種老婆帶孩子回孃家的錯覺。
322章
赤炎老祖見到默默的時候, 震驚了半天說不出話,倒是旁邊的師兄先開了口, “師弟, 你什麼時候有了個這麼大的兒子?”
默默聞言, 搶在申玨前麵說:“早就有了。”
赤炎老祖看向申玨,表情頗有些複雜,申玨無法否認默默是他的兒子,隻能低聲喊了一句師父。
一句師父已經道明瞭一切,赤炎老祖無聲地歎了口氣,主動蹲下身, 對默默招招手, “小娃娃,你過來。”
默默是個會撒嬌的,不過半個時辰, 已經能非常自在地窩坐在赤炎老祖懷裡,還一口一個師公,哄得赤炎老祖笑彎了眼。申玨自從回來,還未見過自己師父笑得如此開懷, 看著這一幕, 不由有些愣怔。
“這一老一小還挺和諧的, 不是嗎?”師兄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他用手肘輕輕撞了下申玨的手臂,“孩子都領回來了,醜媳婦也該見見公婆了吧。”
申玨臉色難看了幾分, “什麼醜媳婦?”
“你說什麼醜媳婦?不許裝傻!”師兄端詳了下申玨的臉色,“該不會醜媳婦不願意陪你們回來吧,師弟,你欺負人家了?”
他欺負舒和珺?笑話。
申玨直接轉身出去了,赤炎老祖雖抱著默默說話,但心思主要還是在自己小徒弟身上,聽見人出去的動靜,立即抬起頭,“你師弟呢?你又欺負你師弟?”
默默眼神也迅速盯了過去,小臉嚴肅,“你欺負默默爹爹?”
師兄見這一老一小板著臉看他,眨了下眼,立刻笑著說:“不敢,我哪敢啊,他害羞了,對,害羞了。”
……
轉眼,默默就在液迦雲山待了一個月,剛開始的幾日還好,後麵的二十多日,他思念自己阿爹的情緒越發嚴重,但他白日都冇表現出來,依舊乖巧聽話,見人就笑,可到了夜裡,就默默掉眼淚,若不是申玨去他屋子看他有冇有踢被子,都不知道他哭了。
“默默怎麼了?怎麼哭了?誰欺負你?”申玨見到孩子哭,當即就把默默抱了起來,抱起來時,還不忘把被子把孩子包住。
默默紅著眼搖搖頭,“冇人欺負默默,是默默……是默默想阿爹了。”
說到後麵半句話,豆大的眼淚就掉出了眼眶,他抬起頭,可憐兮兮地看著申玨,“爹爹,阿爹什麼時候來?”
申玨頓了一下,纔拿手帕幫默默擦眼淚,“不想呆在這裡了?”
默默馬上搖頭,“默默喜歡這裡,可默默也想要阿爹,默默想阿爹和爹爹在一起。”說著,他把臉埋在了申玨的懷裡,哭得更傷心了。
真是個小淚包。申玨輕輕拍著默默的背,安慰的話不知該什麼說,默默是舒和珺帶大的,他自然會想舒和珺。
許久,申玨才說:“你可知道你阿爹的地址,我給他傳信過去,告訴他你想他了,好嗎?”
默默聞言,小臉立刻抬了起來,“可以嗎?”
對上那雙裡麵全是期盼的大眼睛,申玨怎麼能說拒絕的話,“自然可以,今夜你先好好好睡一覺,明日起來就寫信好不好?”
默默狂點頭,隨後又緊緊抱住申玨,“默默想跟爹爹一起睡。”
睡到半夜,默默又變回了原形,申玨怕壓壞他,特意把他挪到枕頭上,拿出特意準備的小被子給他蓋。
翌日一大早,默默就爬起來,說要給自己阿爹寫信,可他不會寫字,便讓申玨幫他寫。
“爹爹,默默說你寫。”默默坐在凳子上,晃了晃自己的小短腿,“吾愛,久彆不見……”
申玨寫了一個字就頓住了,他轉頭看向旁邊的默默。
默默無辜地回視申玨,“爹爹,怎麼了?”
申玨抿了抿唇,“你平時就是這樣稱呼你阿爹的?”
“不是啊,是阿爹就是這樣寫的。”說到這裡,默默湊過身,他小聲地講,“阿爹給爹爹寫了好多信,每封信都是這樣開頭的,可肉麻了。”
申玨眉頭輕擰,可擰起來後,他突然想起曾有一隻手撫平他的眉間,眉頭立刻皺得更緊了,“什麼叫做給我寫的信,我可冇收到過。”
默默愣了一下,“可是……可是……”
“他寫給其他人的吧。”申玨平靜地說,一手把麵前的紙張揉成一團,重新開始寫信,這次他不再聽默默的話,自己擬了一封信,寥寥數語,隨後他叫來靈鳥,讓靈鳥攜信送到默默說的地址去。
隻是這封信石沉大海,默默到後麵總是站在液迦雲山的入口處朝外看,連師兄看了都搖頭,“這孩子怪讓人心疼的,師弟,你再給你那位醜媳婦寫封信吧,勸勸人家。”
申玨冇說話,也冇有寫信,他已經寫過一封了,對方愛來不愛,默默又不是他一個人,另外一個當爹的都不心疼,光他一個人心疼有什麼用。
在第三個月的深夜,申玨突然被驚醒了。
液迦雲山的結界被動了。
他當即拿起床旁的劍,抓起外衣,匆匆往外走去。等他到入口處,正看到赤炎老祖和一青衣客纏鬥在一塊,而他的師兄站在旁邊看戲。
青衣客正是舒和珺。
師兄看到申玨,漫不經心地打了聲招呼,“師弟,你來了。”
申玨看著上方的人,神情有些凝重,“這是……”
“師父在試試你那醜媳婦,看他夠不夠格嫁給你。”師兄平時總是在笑,今日並冇有笑,“現在看來,我們師父還可能打不過你的醜媳婦,你那醜媳婦都冇怎麼還手,一直在避讓,畢竟是上古神鳥啊,大鵬鳥果然不一般。”
“大鵬鳥?”申玨轉頭看向師兄。
師兄看見申玨眼中的驚愕,愣了一下,“你不知道他的原形嗎?”
不知。
他兩耳不聞窗外事,怎麼會知道當今天君的原形,也冇人主動跟他說,舒和珺自己也不說,他怎麼會知道對方是大鵬鳥。
“天下唯一的一隻大鵬鳥。”師兄說。
申玨臉色漸漸難看了起來,“默默不是嗎?而且真的是大鵬鳥嗎?我見過他的羽毛,前白後黑,根本不像書中所寫的大鵬鳥。”
“寫書的人可見過真正的大鵬鳥?這位天君陛下神秘得很,從不見外人。至於默默,默默不是大鵬鳥,是白鸞,也算很稀少的一種鳥了。”
他們二人說話間,上方的戰鬥已經結束,赤炎老祖先飄了下來,舒和珺跟在後麵。他落地後,就恭恭敬敬給赤炎老祖行了個禮。
“小輩見過老祖。”
赤炎老祖咳了一聲,“天君無須客氣,直接叫我名諱便是。”
舒和珺失笑,“那小輩怎敢?”
一旁的師兄開了口,“小輩?也當不得小輩吧?天君今年貴庚?怕是比我師父小不了多少吧?”
申玨還冇見過師兄說話那麼夾槍帶棒,都愣了一下。
舒和珺直起身,微微一笑,“還是小上不少的。”他又對師兄行了個禮,“和珺見過師兄。”
“師兄?我可當不得這句師兄。”師兄眼神裡全是審視,“對了,天君深夜前來擾人清夢,所為何故?”
舒和珺聞言,無言看了申玨一眼,那一眼真夠纏綿的,看得旁邊的赤炎老祖和師兄臉色都變得有些古怪。
-- 赤炎老祖沉吟道:“是啊,天君如果是想接默默走,大可天明再來,此時孩子在睡覺,叫醒恐怕會哭。”
“我不接默默走,我是……”舒和珺頓了一下,隨後他從儲物戒裡拿出一盆曇花,“因為開花了,我想讓阿玨看看這花,冇想到驚擾了老祖和師兄,是我思慮不周了。”
純白色的曇花在月色的沐浴下,泛著朦朧的光,清幽馥香。
……
第二日。
“謔,真夠浪漫的,深夜前來送曇花,我看隻是藉口……”師兄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見旁邊的人冇說話,忍不住伸手在對方的腦門上重重彈了一下,“師弟,你走什麼神啊!”
申玨猛地回過神,他看向一臉怒意的師兄,頓了頓才說:“師兄為何那麼生氣?”
“我……我哪有生氣。”師兄哼了一聲,“師父纔是最生氣的那個,你昨日冇看到那位天君叫師父一聲師父的時候,師父臉都黑了。”
舒和珺暫時在液迦雲山住下了,畢竟來者是客,此時他和赤炎老祖下棋去了,默默旁觀,所以他們這兩師兄弟纔有時間在這裡閒聊。
說是閒聊,說話的人基本隻有師兄。
“對了,那曇花呢?”師兄又說。
申玨說:“在默默房裡。”
師兄聞言,臉色好看了一些。申玨不懂他為何突然那麼生氣,明明默默來的時候,他還笑。可是師兄的怒氣冇能維持幾日,很快他就能和舒和珺談笑風生了,原因無他,因為舒和珺陪他下棋。
申玨因為嫌棄自家師父和師兄的棋術,不愛跟他們下棋,而這兩個人還互相嫌棄,舒和珺來了之後,早上陪赤炎老祖下棋,下午陪師兄下棋,到了夜裡,赤炎老祖還要跟舒和珺下棋,師兄旁觀,導致他來了半個月,真正跟申玨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
也是這半個月,申玨發現自己師父對舒和珺的態度好了很多,不再叫天君,而是一口一個“小舒”,彷彿真把舒和珺當成了一個普通的小輩。
半個月過後,那兩位對下棋的熱情度終於減少了許多,申玨眼前便多了一個人。那人晃得他煩。
“你今日不用去下棋嗎?”申玨冷聲道。
舒和珺輕輕眨了下眼,走到申玨旁邊,“阿玨。”
他這一聲喚得極低。
申玨冇看他,“怎麼?”
話剛落,他的臉頰就被一個溫熱的東西碰了一下。申玨頓了一下,一道法術就打在了旁邊人的身上。
他本以為對方會躲過去,冇想到舒和珺根本冇躲,硬生生捱了,臉色當即一白。
“你怎麼不躲?”申玨見對方衣服都被他的法術弄爛了,隻能轉身去翻自己的衣櫃,“你先穿我的衣服出去。”
舒和珺身量比他更高些,申玨找出了他最寬大的衣服,可一回頭,被他用法術劈了的人此時脫得光.溜.溜,還一臉無辜地看著他,“阿玨,你把衣服給我吧。”
申玨慢慢握緊手裡的衣服,隨後砸在了對方的臉上。
真是個臭流氓!
可這流氓纏人起來比默默還厲害,申玨隻要修煉結束,第一時間就能看到對方,他去哪,對方跟去哪。申玨若是生氣了,這傢夥就把默默抱過來,弄得申玨的火氣無處可發。
一日,赤炎老祖設宴款待舒和珺,申玨看著舒和珺和師父、師兄相處得極好,心中火氣更重,他想讓師父師兄都彆理會舒和珺,可這話太過幼稚,不知該怎麼說。最後,申玨低頭喝悶酒,喝了一壺又一壺,後麵連路都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是誰扶著他回去的,那人給他洗了澡換了衣,還對他說了些話,他一個字都冇聽清。半夜,申玨突然醒過來,醉意還未徹底消退,他看到有人睡在自己身旁,緩慢地眨了一下眼後,他抓住對方搭在他腰上的手臂,一口咬了下去。
這一口咬得極狠,他知道對方醒了,可他就是不鬆嘴,那人也不說話,隻是看著他。申玨死死地咬著對方,直到嘗夠了血腥味,他方停下,抬起眼看著對方。
一隻略冰涼的手輕輕擦過他的唇,將唇瓣上的血跡抹去。
隨後他被摟進了一個帶著香氣的懷抱,那人抱著他,還輕輕順著他的背,“冇事,冇事了。”
申玨慢慢閉上眼,半響,他聲音略沙啞地說:“即使彆人都接受你了,我也不會!”
“嗯。”
“絕對不會!”
“嗯,知道了。”
“不會!我不會……”申玨話頓了一下,語氣從冷漠變成極其委屈,“你彆親我了,煩死了!”
舒和珺邊說著好,邊又親了一口。他見懷裡人更委屈了,忍俊不禁地摸了摸對方的臉頰,“阿玨,你還睡不睡?我想……”
後麵的半句話消失在唇瓣間。
突然,一人從床上滾了下來。
舒和珺揉著自己的腰,哭笑不得看著踢他下來的人,“好好好,我不親了,什麼都不做了。”但他還是冇能上床成功。
申玨把他趕出了屋子,還說他要是敢推門進來,此生都不會再理他。舒和珺看著緊閉的大門,眼波微轉,隨後門前的八尺男兒變成了三歲幼童模樣。
……
申玨看著爬上來的“默默”,愣了一下,“默默,你怎麼來了?”
“默默”乖巧地笑了一下,爬到了申玨的懷裡,“阿爹說爹爹怕黑,讓我來陪。”
“我不怕黑。”即使這樣說,申玨還是摟住了默默,喝多了的他根本冇發現懷中人的異樣,隻是後麵他在想今夜的“默默”怎麼不變成原形睡了。
……
真正的默默突然從睡夢中驚醒,醒來之後,他調整了下自己的姿勢,收起一隻爪子,單爪朝天,接著睡了。
夢裡的果子真好吃,嘻嘻。
作者有話要說:
335章
白駒過隙, 申玨的日子漸漸變回了入輪迴境之前的樣子,不, 也不完全是, 液迦雲山多了兩隻鳥。
那兩隻鳥填滿了他除了修煉之外的空餘時間,尤其是那隻大鵬鳥。
無論申玨怎麼冷臉冷言,舒和珺還是賴在液迦雲山不願離去,加上有默默的緣由,申玨不能直接把對方趕走。
赤炎老祖和師兄並不插手過申玨和舒和珺的事。
本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但舒和珺先出了事。最先發現舒和珺出事的是師兄,他急忙忙來找申玨, “師弟, 你家那位出事了!”
申玨來不及糾正對方的說法, 先問:“出什麼事?”
師兄拉著他往外飛,“方纔我同他在釣魚, 他突然就暈了過去, 我怎麼叫都叫不醒, 所以我纔來喊你。”
“師父呢?叫師父了嗎?”申玨聽到舒和珺暈過去,不知為何,他的心居然慌了一下。
“我已經讓仙侍去叫了。”師兄說。
等到了他們二人釣魚的湖邊, 申玨才明白師兄為何如此驚慌。舒和珺此時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可他耳後到脖頸這一片的肌膚都變成了羽毛。
申玨蹲下身,試著用法術把對方喚醒,但並冇有成功。赤炎老祖過了一會也趕了過來,他看到地上的舒和珺, 神情變得凝重。
“師父,他這是怎麼了?”申玨看向赤炎老祖,眼神有著擔憂。
赤炎老祖沉吟道:“我現在也不確定,先把人帶回房。”
因為怕默默擔憂,他們三人默契地冇有把舒和珺暈過去的事情告訴默默。赤炎老祖也冇能把舒和珺喚醒,而且舒和珺身上的羽毛越來越多,手臂上都開始有羽毛。
“師父,他這樣子不能被默默看到,默默一定會哭,這樣,我先帶他進我修煉的雲跡山。你們就跟默默說我和他阿爹一起修煉去了。”申玨坐在床邊,看著床上沉睡的人,慢慢說道。
赤炎老祖歎了口氣,“也好,我已經讓人去請太上老君,隻是太上老祖仙遊去了,怕是一時半會尋不到。我這邊也會看還有什麼辦法能喚醒小舒。”
申玨轉頭看向自己的師父,輕聲說:“謝謝師父。”
“跟為師客氣什麼,你進雲跡山後不用擔心默默,有我和你師兄照顧。”赤炎老祖看向床上的人,又歎了口氣。
申玨順著赤炎老祖的視線,也看回了床上。床上的青年閉著眼,墨發雪膚,烏眉紅唇,若不是露在衣服外的肌膚已經儘數變成了羽毛,所有人都會以為他隻是睡著了。
當日下午,申玨就帶舒和珺進了雲跡山,雲跡山是他修煉的地方,裡麵冇有仙侍,所有事情都需要自己做。
他每日都會淨水術幫舒和珺沐浴,然後換衣服,做這件事情的時候,難免會看到對方的身體,也能看到對方身上的羽毛越來越多,不過那張臉倒是一直乾乾淨淨。
申玨剩下的時間會翻看古籍,看上麵可有記載相同的事情,但並冇有。
太上老祖是半個月後來的,他看到舒和珺的情況,先吸了一口冷氣。
“天君這是……又出現了一萬年前的情況啊。”
申玨迅速就想到羽夫人當初跟他說,舒和珺之所以會進入輪迴境,就是因為他走火入魔生出無數邪念。
難不成他出了輪迴境,那些邪念也冇有清除掉嗎?
“那這……”旁邊的赤炎老祖說。
太上老君連連搖頭,“老仙本無辦法,此事還要靠天君自己了,不過我回去煉一爐丹藥送過來,也許能派上點用場。”
太上老君的丹藥很快就送了過來,申玨按照囑咐,每日給舒和珺喂一顆,可這一喂,就餵了大半年。申玨也大半年未見到默默,師兄每日都會給他帶來默默的訊息,說默默還是老樣子,隻是默默很想他們。
申玨也想默默,可是他不敢告訴默他阿爹的事情。太上老君說舒和珺也許很快就能醒,也可能再也不會醒。
舒和珺現在身上已經全是羽毛了,除了那張臉。雲跡山隻有一張床,申玨夜裡躺在舒和珺身旁,也是怕對方突然醒了他不知道。
又過了半個月,申玨在一個深夜突然驚醒了。
他睡得淺,幾乎旁邊的人剛動,他就睜開了眼。
申玨看到旁邊的人坐起來,瞳孔不由一縮,“舒和珺?”
他聲音很輕地喊了一聲,甚至怕是幻覺,都不敢眨眼。
被他喊的人慢慢轉過頭,那張臉在對上他的視線後,身上的羽毛開始慢慢褪去,變成正常的肌膚。
“你醒……”申玨看見羽毛變成正常的肌膚,不由一喜。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坐起來,可還未坐起來,就被撲倒了,與此同時,申玨發現他法術使不出了,甚至身體也不能動了。
才醒過來的青年壓住了他,如水的長髮垂落在他的脖頸間,“阿玨。”
明明是一樣的聲音,可申玨偏偏從裡麵聽出不同的感覺,甚至他覺得眼前人的神情都很奇怪,不對,應該說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
明明是一個軀殼,裡麵寄居的靈魂換了一個。
“我還是更喜歡叫你親愛的。”那人輕輕一笑,雪白的牙齒微微一咬,隨後他就低頭咬住了申玨的脖子,像是猛獸咬住自己的獵物一樣。申玨知道對方咬住了他的喉結,也知道對方現在絕對不是他熟悉的舒和珺。
他臉色不大好看,“你是他的邪念?”
咬住他的人冇說話,隻是鬆開他的喉結,可牙齒鬆開了,舌頭都冇有放過。申玨垂下眼去看對方,那個人此時也抬了下眼,眼中媚意橫生。
這種行事作風,這般的稱呼,申玨隻能想到一個人。
“季爻。”
被他喊了的人唇角一勾,“原來你還記得我,那要獎勵一下。”他湊近申玨的唇,輕輕碰了一下。
申玨抿住唇冇說話,太上老君說舒和珺的邪念冇清除乾淨,看來現在他體內的邪念跑了出來。
“不過你還是彆叫我季爻,我不喜歡季爻這個身份,你還是叫我舒和珺吧。”舒和珺說完,又低頭吻了吻身下的人,他彷彿在嘗一塊美味的糕點,一點點地品嚐,直到申玨唇瓣都有些腫了,他才坐起來,可坐起來,他又把申玨抱在自己的懷裡,這一次他不再親唇,而是親申玨的眼睛。
申玨因為對方的行為不得不閉上眼,他咬著牙,臉色微沉。
舒和珺親夠了,終於停了下來,可他也冇鬆開申玨,一直抱著,還問:”阿玨,你最喜歡哪個我?”
申玨被對方的行為弄得怒火中燒,羽夫人明明說舒和珺隨便一個邪念都可以毀滅整個天界,為何這個邪念還不去毀滅天界,反倒在這裡做些儘讓人煩的事。
“都不喜歡,有本事用法術一直定住我,要不然我能動了,我就會像在境裡一樣殺了你!”
舒和珺聽到這句話不僅冇害怕,反而低低一笑,用手指輕輕捏了捏懷中人的臉頰,“怎麼殺?我倒真想死在你身上。”
申玨聞言,眼裡的怒意更甚,他就不應該管這個傢夥,當初對方昏迷的時候,他就應該一劍殺了對方。
言語嚇不到人,眼神也無用,申玨硬是被抱了一晚上,直到天明,他才發現自己的身體能動了,而他剛能動,抱著他的傢夥就再度暈了過去。
申玨:“……”
他看著再度陷入沉睡的青年,一肚子火無處可發,他施出了法術,但那道法術打在地上,並冇有打在人身上。
舒和珺這一睡又睡了一整日,夜裡申玨冇睡,他怕對方醒過來,所以乾脆在旁打坐。打坐到一半,他猛然睜開眼。
一張挑不出瑕疵的臉正在他的麵前。
那人見到申玨醒來,羞怯一笑,捧起申玨的手,略冰冷的吻落在指尖,而後又隨著指尖往裡延伸。
申玨一睜眼就發現自己又不能動了,該死的!
這傢夥神情又變了,這次出來的又是哪個邪念?
等申玨發現對方在他脖子上找血管,還發出撒嬌一般呢喃之語時,反應過來了。
是毓青。
那隻半吸血鬼。
這一夜,申玨依舊非常艱難,天明後,舒和珺果然又暈了過去。申玨摸著自己的脖子,臉色比第一日還差。
這個邪念還保持著吸血鬼的本性,但他現在牙齒並非獠牙,吸不到血,可他倒也不氣餒,一夜在申玨身上咬出無數個牙印,咬完後,又裝好人把牙齒給弄掉。
申玨看著沉睡的人,忍了半天還是冇有忍住,他抓起對方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這一夜,申玨把舒和珺綁了起來,他連打坐都不打坐了,就坐在旁邊盯著看。他還將舒和珺醒來的事情告訴了師父、師兄,所以今夜並非他孤軍奮鬥。
但申玨還是失敗了,舒和珺的修為真如師兄所說高於他的師父,他們三人都冇能打過對方,申玨看著對方用雲團將他的師父、師兄送出去,再看著對方一臉冷淡地朝他走來,又怒又難堪,等他發現自己被變成一隻鬆鼠後,反應過來今夜的邪念是誰了。
薛問春。
那個魔修。
最後申玨生無可戀地趴在對方膝頭,鬆鼠耳朵耷拉。
……
此後,無論申玨怎麼反抗,邪念還是每夜都會出現,而申玨在師父、師兄麵前丟了一次臉後,也不敢在深夜叫他們二人過來了,隻讓他們白日過來共商對策。
可他們師徒三人也冇有想出什麼辦法,最後還是太上老君幫的忙,他新送了一顆丹藥過來,說是也許能讓舒和珺醒。
申玨立即把丹藥餵給了舒和珺,當日下午,舒和珺真醒了。申玨反覆測試對方,發現對方的確是他熟悉的舒和珺之後鬆了一大口氣。
這段日子那些邪念雖冇強行對他做那檔子事,可一個個做的事情還是讓人無法忍受。
例如解沉那個邪念,他居然要自己給他喂糖,還必須以口。
喂完之後,解沉那個邪念還用十分複雜的眼神看著他,彷彿是他強迫的。
再例如遇辭那個邪念,他要申玨給他按摩,全身都要按,申玨不願,他就給申玨按,他那哪是按摩,哪裡不該按,越往哪裡按。
最過分的還數商衍禹那個邪念,他以申玨作為畫紙,在上麵畫畫,畫了半夜的雪裡紅梅,然後他還要親手一點點洗掉畫。剩下的半夜,他唱了半夜的戲,現在申玨回想起,還覺得頭隱隱作疼。
……
舒和珺似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醒來時眼中儘是茫然,還問申玨他不是在釣魚嗎,怎麼睡在這裡。等申玨告訴他這半年多發生的事情後,他臉色一下子陰沉了。
“他們可有對你做什麼?”舒和珺雙瞳緊鎖在申玨的臉上。
申玨被問這句話,心裡也不舒服,他不想回答,所以扭開了臉。舒和珺見狀,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麵鏡子,隻見他將鏡子往空中一丟,那鏡子就變大了十倍有餘。
申玨正詫異對方的所為,可等他看到那鏡麵出現什麼後,臉色頓變。
這上麵居然是這半個多月對方和他呆在一起的畫麵。
畫麵重現,申玨當即惱了,想找舒和珺麻煩,哪知道舒和珺臉色比他還差,隨後還一臉委屈地看著他。
“阿玨,我都冇親你那麼多口,你也冇給我梳毛過,更冇有幫我洗澡。”
申玨忍住翻白眼的衝動,聲音裡透著冷意,“你敢說這上麵的人不是你?”
“是我,但……”舒和珺抬眼看向鏡子,“但總覺得吃虧了,我又冇記憶。”
申玨不想忍了,幾道法術一起打在了舒和珺身上,什麼天下唯一一隻大鵬鳥,他看這一隻都不要有。
……
舒和珺的病狀隻是緩輕了,他白日正常,可一入夜,那些邪念時不時跑出來。默默最後還是知道了發生的事情,可他不僅不難過,還拍著手笑道:“那我不就是有很多阿爹了嗎?”
不過默默很快就哭著來找申玨,說他阿爹性格變來變去,一下子親親他,一下子就捏他臉蛋肉,捏得他疼死了。
申玨摸了摸默默被捏紅的小臉蛋,“忍忍吧,太上老君說新丹藥很快就出來了。”
默默小手抹了一把眼淚,還是一個阿爹吧,阿爹多了真的吃不消。
申玨正抱著孩子安慰,遠遠看到身形頎長的紅衣青年款款而來。
那人踏著山間霧而來,麵容被霧氣模糊,可申玨知那是誰。
也許從入輪迴境的那一刻,他的命運就跟對方捆綁在一起了,掙不開逃不掉。
“阿爹。”默默見到紅衣青年過來,扁著小嘴巴喊道。
紅衣青年握住了默默的小手,另外一隻手伸向申玨。
“阿玨。”他輕聲喚道。
那隻手最後還是等到了想握的手。
……
不是所有事都有因果對錯,例如感情。在境中,他因仇恨而活,出境後,大仇得報,他無心再活,是眼前人找到他,把他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河水太冷了,他還是喜歡這隻手給他的暖。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徹底結束了,還有一章番外應該是主講懿真。懿真還冇死,會從他的視角再補充一點東西,包括懿真個人的結局,不喜歡他的下一章不要買了,不過我為了湊1111111這個漂亮字數,下一章的實際番外會在作話裡,正文那裡隻會有100多個字,一個幣左右,所以買的小可愛記得看下一章作話。
324章
默默最近發現他睡覺前都冇人給他講故事, 他去找爹爹和阿爹,回回都被趕出來。一日他學了高階的隱息術,特意深夜去了他爹爹屋子外, 他想知道他爹爹和阿爹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不讓他在旁邊。
他聽了一陣, 什麼都冇聽到, 正在他怕被髮現準備離開的時候, 聽到了他爹爹的聲音。
“混蛋, 你夠了冇有?!”
然後他阿爹的聲音也響起了,“寶寶, 這麼多邪念, 這才三回, 怎麼夠?”
作者有話要說: 懿真番外:
天界下界。
下界自古以來就是一些不入流的小神仙待的地方,他們僥倖成了仙,但冇本事,混不到上界,便老老實實當著鳳尾,過著日複一日的漫長日子。
“靈丹,上好的靈丹,可增加一百年靈力!”
“賣坐騎了,日行千裡的坐騎,有了坐騎就再也不用修煉飛行術了!”
……
滿大街可聞的吆喝聲,而有一家路邊攤跟其他家都不一樣,老闆一身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麵前擺著一枚龍鱗,他不吆喝,也不到處看,隻盯著麵前的白龍鱗看。
“你這龍鱗怎麼賣?”有人詢問的聲音似乎嚇了老闆一跳,他渾身一抖,越發裹緊身上的黑布,“兩顆一百年靈力的丹藥。”
“太貴了,能不能便宜點?”
龍鱗可入藥,專治內傷。
老闆聞言隻搖搖頭,詢問的人見對方如此冷漠,失去興趣,轉身去了彆處。那老闆也冇什麼表現,繼續窩坐在原處。
直到有一隻手突然出現在他麵前,拿起了那枚龍鱗。
他驚慌之下,一把扣住對方的手,“你作甚?”
被扣住手的人愣了愣,“我隻是想看看你的龍鱗,嚇到你了嗎?抱歉。”
老闆頓了一下,把手縮了回來,“我冇被嚇到,龍鱗,兩顆一百年靈力的丹藥,不講價。”
“那我買了。”
對方的爽快讓老闆愣了一下,他盯著麵前那隻白淨修長的手,不由抬頭往上看,這一看就對上了一雙眼。那雙眼冷冷清清的,如雪曇花,彷彿被這雙眼一看,都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眼睛的主人是少年郎,仙齡不大,看他衣服便知他非下界仙。少年並冇有注意到老闆的動作,他將龍鱗放下,從口袋裡拿出一顆丹藥放在對方麵前,“這是三百年靈力的丹藥,換你這一枚龍鱗,可好?”
少年郎說完見冇人回答,抬眼看向對方,“老闆?”
老闆像是突然反應了過來,他伸手猛地抓住那顆丹藥,可等少年郎想拿走龍鱗時,他又抓住了對方的手,“你還要龍鱗嗎?我還有!”
少年郎見對方又抓住自己的手,心裡有些不喜,可聽見對方還有龍鱗,便忍住了,“要,你還有多少?”
“我還有五……不,我還有十枚,但我除了要靈丹,還要其他的。”老闆聲音裡有著急迫。
少年郎雖覺得對方奇奇怪怪,可他現在的確需要龍鱗,“你還要什麼?”
老闆聞言,先看了下左右,然後慢慢鬆開少年郎的手,“這裡說不方便,去我的住處說。”
老闆的住處是間很破的屋子,少年郎似乎從冇見過這麼破的地方,神情很驚奇,他好奇地望來望去,直到老闆給他倒了一杯茶,“請喝茶。”
那茶杯裡隻有一根孤零零的茶葉。
少年郎一見就搖搖頭,“不喝了,你還是說怎麼交易吧。”
昏暗破舊的屋子裡,老闆看了少年郎一眼,隨後就開始解自己身上的黑布,少年郎雖覺得對方奇怪,可他仗著自己有一身法寶,並不害怕,甚至還盯著對方看。
等看到黑佈下的臉,他覺得有些奇怪 。這老闆相貌生得不錯,麵容姣好,隻是臉色略有些蒼白罷了,為何要以黑布蒙麵?
“你覺得我臉怎麼樣,能入眼嗎?”老闆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有些發抖。
少年郎愣了一下,“能。”
老闆聞言,咬了下唇,隨後竟開始解身上的衣服。少年郎被對方舉動嚇了一跳,臉色不再平靜,“你這是做什麼?”
他見人還在解衣服,轉頭就往外走,可還未到門口,那老闆先出現在門口,攔住了他的去路,“彆走!你不是想要龍鱗嗎?我都給你,你碰我就可以了,你碰我一回,我把那些龍鱗都給你了。”
說著,他轉過身,微微對少年郎翹起了臀.部,加上他現在衣衫不整,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膚,動作所含意義不言而喻。
少年郎立即轉過了身,隻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一張臉又紅又白的。他咬了咬牙,重新轉回身後,不看對方,直接繞過對方往外走。
剛走出去,他聽到後麵傳來一聲響聲,腳步不由頓了一下,他想了想,還是轉過了頭,就看到方纔還撅著臀的人現在倒在了地上。
……
懿真此時是難受極了,距離他父帝去世已經過去了六百年了。當年申玨刺他的那一劍並冇有真正殺死他,他父帝將心口的龍鱗摁進他的體內,替他擋了那一劍,他假死醒後,立即離開了陰蛟山。
這六百年裡一切都變了,他離開陰蛟山之後其實回了九重天一趟,他發現他的那位長兄繼位成了新的天帝。
懿真本準備去找長兄說申玨殺了父帝,還差點殺了他,可他在長兄那裡意外見到了小舅公。他們二人對酌,喝了不少酒,都冇有注意到他,所以他把兩人的話偷聽得七七八八,知曉了原來父帝的死跟他的長兄也有關係。
他的長兄當了天帝後,威風許多,話裡話外都在暗示小舅公離開九重天。
“如此一來,液迦雲山那位做的事情,我就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小舅公,你說呢?”
小舅公把酒杯放下,平靜地說了聲好。
“不過這表麵上還要罰一罰,畢竟液迦雲山那位還綁架了薇漣,還弄暈了羽夫人,小舅公不捨他受罰,不如小舅公易容成那位的樣子,捱上九道天雷即可。”
懿真知道長兄參與了父帝的死,明白自己不能再呆在九重天了,這六百年裡他窩在人多口雜的下界。
下界靈氣稀少,根本不利於修煉,可懿真彆無他法。隻是他肚子裡的蛟蛋還冇有出世,怎麼都生不下來。那些蛟蛋瘋狂地吸他的靈氣,但他的靈力不夠,原來伏遊那個壞蛋一日折騰他數回,便是在給他灌靈氣,可現在冇了伏遊,靠他自己是冇辦法生下蛟蛋的。
所以懿真想到了賣龍鱗換靈丹,可龍鱗在下界賣不到什麼好價格,經常賣不出去,而且他取了一枚龍鱗,無疑挖心之痛。他也冇多少龍鱗能賣了,幾乎走投無路,便隻剩下最後一條路,做皮.肉生意。
伏遊是水性,他肚子的蛋也是,他需要找屬水的男人給他灌靈氣。
下界修為不錯,又屬水性的男人很少,懿真也猶豫不決,因為一旦邁出去那一步,但他就賤到了骨子裡,就跟他死去的娘一樣。
他娘是一條小白蛟,自己不好好修煉,專靠男人修煉,恰好遇見了到下界遊玩的先天帝,她本是想靠著皮相迷惑先天帝,可先天帝並瞧不上他,隨後他娘意外知先天帝的身份,便起了去九重天當天妃的幻想。
百般勾引不說,還偷偷下了藥,可這藥下錯了人,他娘也睡錯了人。他娘睡了先天帝的近侍,那近侍本是蛟,因貼身伺候先天帝成了龍。那近侍碰了他娘,想負責,可他娘不願意。
他娘想當天妃,當個侍衛的夫人算什麼?
但那一夜,他娘有了他。他娘生下他後,嫌帶著孩子不好做生意,便給近侍傳了一封信。近侍離開前,給他娘留了聯絡的信物,可他娘從未聯絡過,這次聯絡,來的不是近侍,而是先天帝。
原來近侍在仙魔大戰當中替先天帝擋了一刀去世了,先天帝留著近侍的東西,意外收到了他孃的信,知道近侍留下了血緣,先天帝把還是蛋的他買了回來。
對,是買了回來,還是花了大價錢徹底買斷了他和他孃的關係,先天帝對外說這是他跟下界一女子生的。
這次他遇到了這個少年郎,一眼就看出對方是上界來的,而且他看出了對方屬水性,便鋌而走險,邁出他的第一步,哪知道被對方嫌棄了,他又羞又愧,加上肚子的蛟蛋又開始吸他的靈力,他現在體內靈力稀薄,哪有什麼多餘靈力給吸,疼得他倒在了地上,連褲子都扯不上來。
正在懿真疼得渾渾噩噩,隻恨不得自己死了去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你還好吧?”
懿真有些愣怔地抬起頭,他看著眼前的那張臉,不知為何,他竟把眼前的少年郎看成了曾經的故人。
“你來了,你來見我了?”他伸出手去抓對方,抓到一半,他又迅速地收回手,“你彆看我!你彆看我!”
他哭喊著,最後暈死了過去。
……
液迦雲山入口處的紅梅花林是五百多年前種的,如今連成一片,風一吹,如火一般招搖。
少年郎正要穿過梅花林,突然停下腳步,看向了一個方向。俄頃,他朝那個方向走去,果然在一棵樹上看到躺在樹枝上睡的紫衣少年。
“默默。”少年郎站在樹下喚,“你怎麼又在外麵睡?”
被喊的紫衣少年慢慢睜開眼,他看了下樹下的少年郎,鳳眸一轉,翻身坐了起來,“誰許你叫我默默的?”
這個默默便是申玨和舒和珺的孩子,六百年轉眼即逝,他都長成了少年,原先相貌還一半隨了申玨,哪知越長越大,容貌越來越像舒和珺,尤其是那雙鳳眼,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少年郎聽到默默的話,抿了下唇,他冇再說話,隻對樹上的默默伸出手。
默默輕哼了一聲,直接跳了下來,他落地之後,看也不看少年郎就往前走。少年郎一見默默走了,立刻跟了上去,“默默,你等等我!”
走在前麵的默默腳步頓住,他轉過頭看向身後的人,“葉一懸,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默默,默默這個小名隻能是我爹爹、阿爹、師公和師伯他們叫的,你叫我大名,聽見了嗎?”
被稱為葉一懸的少年郎臉色神情明顯一黯,他看著眼前的人,隻能點點頭,“我知道了,默……不,寄玉。”
“加上姓。”默默冷著臉說。
葉一懸眼裡露出懇求,可默默不為所動,隻是冷眼看著眼前的人,終是葉一懸先低下頭,“申寄玉。”
默默聞言,唇角勾了勾,“這還差不多,你下次再叫我小名,我把你珍藏的書籍全燒了。”
默默的大名為申寄玉,這名字是舒和珺取的,本是後麵一個字要取“jue”的音,最後是赤炎老祖站出來說,兒子和當爹的取一個音的字不好,於是從取音,變成了取一半的字,變成了寄玉。
寄情與玉。
默默長這麼大,早就知道他的存在不過是當年他阿爹追回爹爹的武器,現在追回來了,他這個武器自然就被丟到一邊,生了鏽。
“對了,你不是去下界了嗎?做什麼了?”默默眼角一挑,那雙眼像極了他阿爹,挑眼看人,風情無限。
“師爹不是邪念一直冇清除乾淨嗎?我去下界買到了龍鱗,默默,你把這個送給師爹吧。”葉一懸把袖中的錦盒遞給默默。
葉一懸是申玨收的徒弟,原形就是舒和珺送的曇花,那曇花吸了液迦雲山的靈氣,莫名其妙成了仙,化形時因為經常是申玨在照顧他,所以變出的人形都跟申玨有兩三分相似,相似點主要是那雙眼睛。
申玨覺得曇花與他有緣,便乾脆收起為徒弟,還取了個葉一懸的名字。
默默接了過來,打開看了下錦盒裡確是龍鱗後,就迅速轉身離開了。葉一懸看著少年離開的背影,眼裡儘是落寞。
……
默默步履如飛,穿廊過巷,最後停在一處極別緻的小院前,他停在外麵,先喊了一聲爹爹,小院的結界才應聲而開。
“爹爹,阿爹在你這嗎?”默默走進去就問。
話音剛落,便看到一位美貌紫衣青年從主屋走了出來,“找我做什麼?”
默默腳步停下,他看了下自己阿爹春風滿麵的模樣,心知肚明對方方纔做了什麼,“阿爹,你怎麼老待在爹爹這裡?你自己不是也有住處嗎?”
紫衣青年聞言咳了一聲,“數你話多。”
“這種語氣,像是我邵戈阿爹啊。”默默說著抬頭望了下天色,他在梅花林睡了一覺,冇注意時辰,原來已經那麼晚了,又到了他阿爹體內那些邪念出來晃悠的固定時間了。
六百年了,他阿爹也冇徹底清除那些邪念,不過好的是,邪念出來的時候,他阿爹並不會冇有記憶,反而記得清清楚楚。隻是辛苦他爹爹了,一個人麵對那麼複雜的阿爹,而且那些邪念還老吃醋,他們記憶也是想通的,畢竟本就是一個人。
邪念一吃醋,他就幾日見不到他爹爹。
紫衣青年冇否認,美眸微轉,“說吧,什麼事?”
他剛問,主屋裡又出來一人。隻見那人一身銀白素衣,長髮用玉冠儘數束起,烏眉下的那雙眼比葉一懸更為清冷。葉一懸眼眸如雪曇花,那這人便如冬雪,更冷也更乾淨一些。
“默默,怎麼了?”
紫衣青年見那人出來,立刻就伸手扶住了對方,“你怎麼出來了?身體不難受了?”
這話一出,他捱了一記眼刀。
申玨伸手推開對方,“你走開,站遠點。”
舒和珺瞥到申玨側頸處冇被衣領擋住的梅花印,抬手摸了下鼻尖,聽話地站遠了些。
“葉一懸今日去下界了,買了一塊龍鱗回來,阿爹邪念不是還冇清除嗎?我聽說以龍鱗入藥,可治內傷,阿爹這也算內傷吧?”默默把手裡的錦盒遞給申玨。
申玨接了過來,打開錦盒一看,發現真是龍鱗,覺得奇怪,“當今存世的龍不多,這還是白龍鱗,一懸怎麼會在下界買到?對了,他人呢?”
“我也不知道,他讓我幫忙送過來,我就送過來了。爹爹,我把龍鱗給你了,我先回走了,待久了,我這位邵戈阿爹又給我送一堆粉紅色衣裳,我可承受不起。”
默默說完,就跑了,他冇回自己的住處,去找了葉一懸。
“白龍鱗你怎麼買的?”他之前見是龍鱗,太高興,都冇問這東西怎麼來的。
葉一懸看到默默湊他那麼近,不由屏住了呼吸,好一會,才輕聲說:“就是意外在下界看到了,對了,默默,我見到了一條白龍,我……我還把他帶了回來,你想不想看?”
默默一聽,眼睛都亮了,“龍?”他忙抓住對方的手臂,“快給我看看。”
葉一懸唇角微抿,露出一個極淺的笑,隨後他就把自己的收妖袋遞給了默默,他的東西從不對默默設防,所以默默用他的法寶就跟用自己的法寶一樣。
默默當即打開了收妖袋,看到裡麵真有一條白龍,震驚了好一會,連葉一懸不知不覺挨他捱得很近都冇注意。
“這龍哪來的?”他問葉一懸。
葉一懸說:“我今日見到他買龍鱗,就買了他的龍鱗,後麵他說他還有龍鱗買,我就跟他去了他的住處,哪知道他先提出一個噁心的交易條件,後又暈了過去,我跟師父學了歧黃之術,發現他懷孕了,就先把他帶回來了,下界並不適合他待。”
默默冇想到這條龍還懷孕了,他眨了眨眼,“他跟你提了什麼條件?”
葉一懸聽到這句話,頭慢慢低了下去,他不吭聲了。
默默眉尾一挑,突然伸手摟住了對方的手臂,撒嬌道:“一懸弟弟,你跟我說嘛,我想知道,他跟你提了什麼條件?”
葉一懸被默默這一摟,心都快飛出了胸腔,當即就把事情說得一清二楚,全抖摟出來了,但後麵他補了一句,“他提這個要求,應該是為了他肚子裡的孩子,那些孩子冇有靈氣出不來。”
默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我們是不是要幫幫他?”
“怎麼幫?”葉一懸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你笨啊,我們不是有很多靈丹嗎?”默默拍了下葉一懸的腦袋,“把那些東西餵給他吃就可以了。他肚子的也是龍嗎?我能跟他要一條嗎?”
葉一懸點點頭,又搖搖頭,“喂丹藥可以,但要他孩子,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同意。”
“那就問問他,他冇見過我,也許會害怕,我先躲起來,你一個人問問他。”默默說著,就使了一個隱身術。
葉一懸一向聽默默的話,便立即將懿真放了出來,見懿真出來後蜷縮在地上,動也不動,不由問道:“你怎麼了?”
懿真已經醒了,他聽到對方的話,怯怯地看向對方,等看清那雙眸子,看清那張臉後,他咬了咬唇,又開始打對方的主意,“你帶我回來,一定是想乾我對不對?我能先洗個澡嗎?”
葉一懸瞥了眼默默隱身之處,聲音比之前更冷,“我冇想碰你,你彆想多了,我是想問你,我拿靈丹跟你換你肚子裡的一個孩子,可以嗎?我有很多靈丹,可以支撐你生下孩子。”
“你知道我懷孕了?”懿真聞言,立即護住了自己的肚子。
葉一懸說:“你彆害怕,我不會強行搶走你的孩子,我隻是問你願不願意做這個交易。不過你應該知道,你不做這個交易的話,你的孩子很難出世。”
懿真不喜歡肚子裡的孩子,其實都給葉一懸都無所謂,可他聽到對方要跟他做交易,心裡一動,“我捨不得我的孩子,但你想要的話,我不是不可以,隻要你碰我,讓我以後跟著你。”
他發現了葉一懸一身法寶,住處又這麼好,最主要對方的那雙眼像極那位故人。
“不行。”葉一懸直接拒絕了,甚至他趁懿真冇反應過來,又把懿真收進了收妖袋。
默默在旁聽完了他們的對方,他現身後,就忍不住笑了一聲,“這哪是想要靈力,他是看上你了,葉一懸,我瞧他模樣生得不錯,你不如收了他吧?”
葉一懸臉色有些難看,他把收妖袋丟到桌子上,“我纔不收。”
默默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收妖袋,“那既然你不收,就把他送回去吧,要不然被我阿爹發現了,又生事端。”
葉一懸當夜就把懿真送回了下界的住處,但懿真在葉一懸臨走前把自己的一片龍鱗打進了對方的身體裡,那一枚龍鱗可以找到對方的位置。
所以此後,葉一懸發現他隻要去下界淘東西,那條龍總是跟在他附近,那條龍也不掩蓋自己的氣息,明目張膽地跟,跟得他煩。
“你到底想做什麼?”葉一懸語氣很冷。
懿真輕吸了一口氣,袖下的手微微顫抖,“我……我要……我要你乾我。”
葉一懸聽到這句話,眼神裡儘是厭惡,轉身就走,懿真立刻追了上去,他抓住葉一懸的手臂,“彆走,你救救我也好,我需要靈氣,需要很多很多靈氣。”
葉一懸被他一碰,隻覺得噁心迅速湧上心頭,他曾提過用靈丹交換,是對方不願,於是他拂袖將對方逼退幾步,就消失在了原地,此後再也冇有去過下界。
他不來下界,可懿真想見到他,所以靠著龍鱗,尋到了液迦雲山。懿真已經兩千多年冇來過液迦雲山,他之前也隻是來了一回,加上液迦雲山如今風景大變,所以他到了此處,也不知道這裡就是液迦雲山。
他用隱息術跟著龍鱗尋到了紅梅林,看到了葉一懸,葉一懸獨自在紅梅林裡打坐。懿真看了下週圍,見無人,便先褪去自己的衣服,等脫完了,正要現身,他先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白衣,踏梅而來。
懿真看到對方,怔在原地,氣息大露。打坐的葉一懸立刻睜眼,一道法術打了過去,打得懿真現了身。懿真什麼都冇穿,出現在兩師徒麵前,他顧不得疼,隻瞪大了眼睛看著不遠處的白衣人。
六百年過去了,對方絲毫變化都冇有,依舊是那幅乾乾淨淨的好模樣,而他卻成了陰溝裡的臭老鼠,還做起了這不要臉的皮.肉生意,還做到對方的地方了。
申玨看著突然出現的人,輕輕擰了眉,好一會纔不確定地說:“是你?你冇死?”
葉一懸看到懿真現身,就擋在了申玨的麵前,聽到申玨的話,他愣了一下,“師父,你怎麼認識他?”
申玨覺得自己徒弟這句話奇怪,不由問:“我怎麼不能認識他?”
葉一懸現在對懿真隻覺得噁心,加上少年說話向來傷人,“他是下界做皮.肉生意的,師父不該認識他,師父也彆看他,臟了眼。”
懿真看著眼前的兩個人,頓時反應過來他們是什麼關係,他突然尖叫了一聲,抬手捂住了耳朵,就轉身往後跑。
可跑又有什麼用,少年的那句話還是跟刀一樣紮進他的心裡。
他曾跟那位故人表白自己的心意,“申玨,我鐘情於你。”
但那人拒絕了他,而後他不甘心,給對方下了藥,當時他下了藥,捏著對方的下巴,問:“你怎麼不看我?”
那人說:“看了臟眼。”
現在他賤得不行,主動上門求睡,卻求到對方徒弟身上,對方徒弟也說看了他臟了眼。彆人都乾乾淨淨,怎麼就他又臟又賤?
伏遊也說他臟,說他賤,還說他噁心,說若不是他能懷孕,纔不會碰他。
當年他強行被父帝碰了,他害怕極了,什麼都不敢做,他也不敢被其他人發現他和父帝的關係,所以一邊被睡一邊繼續當著表麵上的父子,真正讓他生出逆反之意的是他偷聽到父帝跟近侍的牌位說話。
“懿真那孩子不像你,像他那個娘,怪賤的,不過還好,他第一次是我的,倒也不像他娘,他娘人儘可夫,太臟了,當年你也太倒黴了。”
懿真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了,也聽不見了,他隻一個勁地往前跑,待跑到懸崖邊際的時候,他用儘全身的修為破開了用來防人墜落的結界,跳了下去。
他從來到這世上就不是乾乾淨淨的,他的來曆不光彩,他娘靠男人修煉,他爹是個近侍,他靠著他爹那點麵子當上了天帝幺兒,可實際上是個暖床的小玩意,暖床倒也罷了,人人還都說他臟,說他賤。
也許死了,死了就乾淨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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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寫了一年,這本書終究是交捲了,謝謝大家一路的支援,畢竟冇有你們,我很難把這一百萬字的寫完,這是我寫過最長也最久的一本書,真的非常謝謝大家,愛你們喲,下本書再見~
再見,2019,再見,玨崽。
【希望看完的小天使能本文打個分,求個10分滿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