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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書生哭廟!家天下容不下自由主義

  八月初一,皇極門下朝會。

  百官齊聚。

  李太後垂簾幕後,沈念以起居注官站在禦座東南側。

  吏部尚書張瀚與戶部尚書殷正茂分別匯稟了《安民策》的執行情況。

  吏部負責重新調整考成法,將安民親民置於考成首要之處。

  戶部負責以河南府為考察點,調查官員考成與民生民意造成的矛盾衝突,羅列百姓不滿之處。

  二人匯報後,小萬曆甚是興奮。

  “固國須先安民,吏部考察官員,定要訪察官員愛民否,若是虛文趨謁、剝下奉上者,考績必置下等,有貪墨欺民、與勢豪奸滑為伍者,秉公罷黜。”

  “戶部考察,也須謹遵安民之要,對逋稅(拖欠賦稅)之下戶貧民,務必查清緣由,若有隱情,可例外施恩,務必使得良民得沾實惠!”

  “臣遵命!”

  張瀚與殷正茂同時拱手,小萬曆如此看重此事,他們定然不能懈怠。

  下方許多官員聽到小萬曆這番話,心情都甚是愉悅。

  此話若出自張居正之口,他們即使覺得正確也心有不喜,但出自小萬曆之口,卻大不一樣。

  他們心中理想的朝堂就應是這樣。

  張居正可以站在官員最前方向小萬曆匯報政事,給出建議,但不能站在他們的對麵,代替皇權向他們發號施令。

  君臣之責,不能僭越。

  經過這次小萬曆親自操控落實《安民策》後,一些官員甚至覺得,小萬曆距離親政又近了一步。

  一些腦海裏滿是擢升的官員。

  甚至已經覺得當下皇權處於上升期,張居正之權處於下滑期,應該學沈念那樣,提前站隊。

  從長遠考慮,站在皇帝身邊比站在張居正身邊,更有前途。

  ……

  稍傾,國子監祭酒王錫爵出列。

  “陛下,明日文廟釋奠禮已籌備完成,陛下親祀,臣懇請攜一眾日講官同往。”

  “準!”小萬曆高聲道。

  所謂釋奠禮。

  乃是天子視學、祭祀先聖先師的大型禮儀,一般由皇帝親祀或由當朝衍聖公代行。

  當朝衍聖公孔尚賢已被趕回家,三年才能進京一次。

  最合適的人選,還是小萬曆。

  五日前,小萬曆已知此事且答應親自祭祀,並已提前三日齋戒。

  此為尊師大禮。

  攜日講官同往,更能彰顯皇帝對教化的看重,小萬曆自然不會反對。

  官員隊列中。

  翰林院編修、日講官沈一貫不由得自豪地挺了挺胸膛。

  他入仕之初。

  曾因自己是三甲一百三十六名而有些抬不起頭。

  但日講官之銜,卻讓他徹底挺起了腰桿,且感覺自己並不是不能朝著首輔大位衝一衝!

  沈念聽到明日要隨君前往文廟行釋奠禮,不由得微微撇嘴。

  他不喜繁文縟節。

  這種禮儀,至少要耗費大半天,結束之後,他還要致詞慶賀禮成,繁瑣而無趣。

  但是,這種禮儀又不可能被取消。

  因為,其彰顯著大明崇儒重道的世風,鞏固著程朱理學的官學地位,也展現了君師合一的官家禮製。

  ……

  翌日,一大早。

  小萬曆便身穿祭服,乘禮輿出宮。

  國子監官員、太常寺官員、一眾日講官身穿官服,提前抵達崇教坊的文廟前等待。

  再過數日,便是三年一次的鄉試考期。

  沈念在文廟前都能聽到一旁國子監內監生的讀書聲。

  自從被沈念罵作廢物後,監生們老實了許多。

  文廟兩側,官兵們封控的區域之外,還站著諸多書生文人。

  這些人圍觀皇帝祭祀先聖先師,大多是想沾沾福氣,盼著今年能中舉人,明年年初能中進士。

  當然,也有一些純粹湊熱鬨的百姓,隻是想看一看皇家的儀仗。

  不多時。

  小萬曆駕到,一眾書生文人紛紛下跪行禮。

  旋即。

  小萬曆攜眾日講官入文廟,在太常寺官員的引領下,開始進入正祭流程。

  首先是迎神,樂工擊柷奏樂,王錫爵宣讀祝文。

  然後是初獻禮(麵向孔子),亞獻禮(四配:顏回、曾參、子思、孟子),終獻(十二哲:孔門弟子、朱熹等)。

  最後還有撤饌與送神。

  小萬曆親自焚燒祝文與奠帛,寓意祭祀之禮已傳遞到了神明那裏。

  就在沈念以為此祭祀即將結束之時,突然聽到一陣哭聲。

  哭聲越來越響亮。

  全是男聲,聽其聲勢,絕不會少於三十人,聲源就在西側的圍牆之外。

  這一刻。

  沈唸的腦海裏不由得冒出兩個字:哭廟。

  哭廟,是文人士子因有冤屈而通過在文廟前哭泣向官府申訴的一種行為。

  多見於江南士紳。

  因哭訴者大多都有功名,故而這種申訴行為是被官府認可的。

  但在皇帝麵前哭訴,還是頭一遭。

  小萬曆麵帶疑惑,望向哭聲方向,然後給了一旁錦衣衛都指揮僉事曹威一個眼神,後者便立即朝著外麵跑去。

  小萬曆也知曉書生哭廟為何意。

  圍牆之外,哭喊聲甚大,不時還傳來辯駁之聲。

  隻是因聲音嘈雜,並聽不清楚在辯論什麽內容。

  小萬曆望著麵前的祝文與奠帛緩緩燒為灰燼,等待著曹威回話。

  很快,曹威快步跑了過來。

  “啟稟陛下,文廟西側圍牆外聚集了五十多名書生,他們跪地哭泣,請求朝廷允許民間私創書院、允許生員言政。”

  聽到此話,一些官員不由得看向張居正。

  去年五月,張居正呈遞《飭學政以振興人才疏》,共計十八條。

  其中最重要的兩條便是不許私創書院,不準生員言政。

  曹威又道:“張閣老的二公子也在圍牆外,他聽到這些書生哭廟,怒斥他們不務學業,還與他們論辯了起來。”

  張居正的二公子,名為張嗣修,將在本月參加鄉試,大概率能考中舉人,然後在明年年初參加會試。

  小萬曆看向曹威,問道:“將為首哭廟者與張家二公子都帶進來。”

  “是!”曹威拱手道。

  隨即,馮保為小萬曆搬來禦座,後者坐了下來。

  ……

  片刻後。

  三名布衫書生跟著曹威快步走了進來。

  沈念抬頭一看,發現眼前的三人,他全認識。

  一個名為沈懋學,舉人,王陽明的徒孫,當下名士,明年會試狀元的最熱門人選。

  一個名為湯顯祖,舉人,與沈念有過一麵之緣,也是王學弟子,曾受教於泰州學派的主要人物羅汝芳。

  還有一個,便是張居正的二公子,二十四歲的張嗣修。

  

  三人見到禦座上的小萬曆後,連忙下跪行禮。

  “學生沈懋學、湯顯祖、張嗣修,參見陛下!”

  “起身回話!”小萬曆說道。

  當即,三人都站了起來。

  小萬曆問道:“因何哭廟,出來一人細講。”

  沈懋學立即站了出來。

  他拱手道:“啟稟陛下,自去年施行飭學之策後,天下民間書院,無論清濁善惡,皆被剷除,使得許多求學之士,無容身之處。”

  “學生以為,天下書院,無論公私,皆為庠序教化之所,府學、縣學名額有限,非權貴而難入,民間書院有教無類,乃天下貧苦讀書人最佳求學之處,不宜廢除。”

  “另,生員言政,自古已然,實乃愛國之舉,若有錯言亂言者,可予以懲戒,不可完全禁之。故而學生今日不惜驚擾陛下,在聖人和陛下麵前哭訴,隻想為天下讀書人尋個公道,也想讓陛下知曉天下民意。”

  “此文書乃是由五十三名書生學子共同署名,我們皆懇請朝廷恢複民間書院,準許生員言政。”沈懋學拿出一份文書,雙手敬上。

  馮保迅速將其接了過去。

  小萬曆又看向張嗣修,問道:““張嗣修,你是如何辯駁的?”

  “啟稟陛下,學生以為,民間書院矯誣虛偽、譏評時政者眾,大多流於釋道、甚至流於俠,以驚世駭俗之語炫奇,附庸風雅、牟取名利,不禁不足以肅天下學風。”

  “至於生員言政,學生更認為大謬矣,朝堂言政,自有科道言官,豈容得一群品流不一、本應專注課業的生員亂言!”

  小萬曆聽完後,微微點頭,然後看向張居正。

  張居正看向禁中方向。

  此事涉及新政,自然不能在文廟內就輕易答覆。

  小萬曆立即會意,當即道:“朕已知曉此事,待朕認真考慮後,自會給你們一個交待,都退下吧!”

  聽到此話,沈懋學與湯顯祖都是大喜。

  皇帝既然給了承諾,就一定會對他們的疑問給予解釋。

  ……

  三人離開後,小萬曆道:“五十三名書生哭廟,影響甚大,此事必須要有一個答覆,稍後公議吧,所有日講官,都必須參加。”

  “臣遵命!”官員們齊齊拱手。

  關於民間書院的創毀和生員是否言政,日講官們最有話語權,因為他們最懂當下學風。

  ……

  片刻後。

  小萬曆乘輿回宮,百官們緊隨其後。

  張居正的馬車內,其二子張嗣修不知何時鑽了進去。

  “爹,我冇給您丟臉吧!”

  “啪!”

  張居正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你是不是生員,你剛纔是不是在言政,鄉試之後,禁足三個月!”

  “下去!”張居正喝斥道。

  當即,張嗣修隻得下了馬車。

  張居正教育兒子,相當嚴苛,禁足罰跪,那是常有的事情。

  ……

  禁中,文華殿內。

  三大閣臣、馬自強、王錫爵、申時行、陳經邦、何洛文、沈一貫、沈念等,齊聚殿內。

  待眾人都看過那份五十三名學子聯名的文書後,小萬曆看向張居正。

  “元輔,此事該如何解?”

  飭學十八條,乃張居正提出,且與新政息息相關,小萬曆自然要先詢問張居正之意。

  張居正大步走出,道:“陛下,臣非反教化,反生員言政,而是當下學風皆不務實,極端言論皆出於民間書院,小者匿蔽醜穢,迂腐空談,大者反對綱常,搖撼朝廷,臣不得已不封私人書院,不得已不禁生員言政。即便如此,仍難改民間藐視皇權、離經叛道之舉!”

  張居正話語剛落,呂調陽便站了出來。

  “陛下,飭學十八條皆是為新政,不得已而為之,然當下即使關閉天下書院,也難掩天下書生之口,老臣以為,還不夠嚴苛!”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

  馬自強、申時行、王錫爵等人幾乎同時站出,表示附議。

  若不知當下私人書院亂象者,定以為張居正是為了堵住天下文人之口。

  然若知當下私人書院亂象者,且從朝廷角度考慮,絕對認為張居正此舉不但不過分,而且已經夠仁善了。

  自王陽明心學盛行之後。

  民間門派眾多,多以書院成勢,且不乏互相攻擊者。

  當下,以泰州學派影響最大。

  目前還健在的代表人物有:何心隱、羅汝芳、李贄等。

  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征,那就是:藐視皇權,狠批孔夫子,狠批程朱理學的存天理,滅人慾,傾向於無朝廷狀態的自由社會。

  比如:何心隱。

  這個抗過稅、倒過嚴嵩、因四處講學被官府捉拿、不得已起了多個假名的王陽明弟子。

  他反對三綱五常,反對封建等級製度,認為人人平等,人人都可以成聖。

  比如:李贄。

  他認為不能空談道德,提倡男女平等,讚美寡婦改嫁等自由活動,其經常出入於孀婦臥室,大白天公然挾妓同浴。

  ……

  這些民間書院的創辦人,不講儒學,不講如何為朝廷效力,儘講一些離經叛道、底層文人愛聽的理論,還整日譏諷朝政,讓無數的年輕人與朝廷對著乾。

  朝廷能不封禁他們嗎?

  沈唸作為一個過來人,對這些較為先鋒、崇尚自由的理論還是較為支援的。

  且認為以後的理想世界,就應該是這個模樣。

  人人平等,冇有封建等級製度,無人認為寡婦改嫁可恥,無人認為孔夫子一定是對的……

  此乃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

  每個人確實不應該活在死板的教條下,不應該完全壓抑自己的個性,而應追求自由與個性解放。

  但是——

  當下的大明是家天下,是皇權至上。

  若真放開了這些言論,大明立即就會崩潰,受苦受罪的還是底層百姓。

  所謂的自由,所謂的個性,必須要建立在一個完善的社會秩序上,建立在所有人的基本生活需求都能夠得到保障上。

  但現在冇有。

  沈念理解那些離經叛道、追求個性的文人,但他們絕對不能成為當下大明的主流。

  因為他們保護不了底層百姓,因為絕大多數都是頂著自由學說,內裏還是追名奪利的小人。

  目前。

  家天下的皇權製度,仍舊是普通百姓的最大儀仗,因為有律法、禮製、道德的約束。

  這個製度肯定不是最好的。

  但冇有更好的製度出來之前,絕對不能將其推翻。

  張四維走出一步,高聲道:“陛下,可以不禁民間私人書院,可以不禁生員議政,但必須將當下的文人風氣調整過來。”

  “臣以為,此等風氣,罪在王學門下,何心隱、羅汝芳、李贄等離經叛道之流,必須嚴懲,才能禁掉這些悖逆朝廷的妖風邪說!”

  沈念聽到此話,微微皺眉。

  張四維是想將這些書院講學的領袖,或關或殺。

  此種行為,張居正都不敢做。

  這些人,是天下讀書人的精神領袖,門徒遍佈天下。

  若將他們抓起來或殺掉,那天下將會有成千上萬的讀書人咒罵朝廷,包括許多基層官員。

  此舉不但不能改善天下世風,反而是在自掘墳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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