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東商行·大同分行前。
沈念、張敬修、齊虎三人還未曾踏入門,便見一個身穿灰色短打、看著就很機伶的夥計迎了過來。
“三位大官人,歡迎來到堯東商行·大同分行,敢問是進貨賣貨還是租賃車隊?”
沈念笑著道:“我們先進去看看,可以不?”
“自然可以!”年輕夥計笑容燦爛地說道,然後將沈念三人迎進鋪內。
三人坐下後,立即有人呈上熱茶,端上乾果,而後灰衣夥計拿起一本書冊,看向坐於中間的沈念,開口道:“這是我行買賣的貨品類目以及租賃車隊的價格,請過目!”
堯東商行有兩大特色。
其一:服務熱情;其二:價格透明。
沈念翻閱著書冊,緩了緩,突然從袖口拿出兩片亮澄澄的金葉子,朝著那夥計亮了亮然後又收回,壓低聲音道:“小兄弟,我們有八車茶葉,質量可能不是很上乘,不知你可有方法讓我們通過檢查?事成之後,我定不會虧待你!”
聽到此話,那夥計的臉上頓時冇了笑容。
“三位,依照堯東商行行規,凡有私下行賄者,一律驅逐,三位,請吧!”夥計高聲說道,擺出送客的手勢。
他見沈念依舊坐在椅子上,不由得麵色鐵青地說道:“三位,若再不離去,本行就要動棍棒了,堯東商行是官家的商行,是天下百姓的商行,絕不會自砸招牌,令陛下與曾經的兩位老東家臉上蒙羞!”
在他說話的同時,數名夥計從一旁走出,手裏舉起棍棒。
沈念頓時笑了。
“對待欲行賄賂、運送或售賣假貨次品之雇主,堯東商行夥計,有持棍棒將其驅逐之義務。”
這條規矩,還是沈念當時定下的。
沈念知曉,通過選拔的堯東商行夥計不可能受賄,他考驗的是這名夥計敢不敢驅逐不良黑心商人。
商貿行業,向來都是雇主的地位高,夥計根本不敢招惹雇主。
但堯東商行是個例外。
此刻,他對那名夥計的表現甚是滿意。
“諸位,開個玩笑,開個玩笑!我隻是想測試一下堯東商行第六十三道條例是否有效,堯東商行的兩位前東家,一個是我爹,一個是我嶽父,我是沈念!”沈念爆出了自己的身份。
一旁的齊虎挺起胸膛,高聲道:“沈閣老巡視大同鎮城,路過此商行,爾等還不快快行禮!”
“少東家!”有夥計忍不住喊道。
他們知曉沈念來到了大同鎮城,但冇想到沈念竟會來到堯東商行·大同分行。
頓時,有人看出沈念有些像沈堯山了,紛紛行跪禮,心情甚是激動。
“不用跪,不用跪,我就是溜達到這裏來了,順便過來看看,你們做的不錯!”說罷,沈念扶起那位灰衣夥計,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多大年齡?”
“啟稟少東……不……啟稟閣老,小的叫孫福,今年十八歲。”
“不錯,你很有前途!”沈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聽到此話,一旁的夥計們都露出羨慕的目光,沈唸的一句話,至少能讓孫福少走十年彎路,能讓他家祖墳冒青煙。
“將你們掌櫃喊出來,我有事要問他!”沈念說道。
“是!”
兩名夥計迅速朝著後院奔去。
沈念來到商行這麽久,都未曾見到掌櫃,不是掌櫃偷懶,而是堯東商行施行的乃是夥計接待製。
夥計負責談生意,掌櫃負責驗貨簽約以及後續的執行事宜。
此舉,是為了讓夥計們能夠賺到更多錢。
好管理必須建立在足夠的金錢之上,不然一切條例都是白搭,都是壓榨。
片刻後。
一個身穿深藍色長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跑了過來。
“堯東商行·大同分行掌櫃白大春參見沈閣老,參見……前……少東家!”
沈念笑著道:“無須多禮!白掌櫃,我想看一看這半年來大同分行的賬目!”
“我……我馬上去拿!”白大春快步走向櫃檯內。
堯東商行作為官商,高度自治,不過當地主官或監守太監會不定期查閱賬目,確保冇有貪墨侵占行為。
沈念看賬,不是查賬。
他隻是想知曉大同城鎮半年來的商貿情況以及哪些商品貨物是暢銷品。
很快,白大春便將賬目交到了沈念手裏。
沈念慢慢翻閱起來。
約一刻鍾後,沈念看向白大春,問道:“白掌櫃,最近有車隊出城去市集不?”
“有,明日就有,我親自帶隊去得勝堡馬市,將囤積的八車絲綢賣出去!”
聽到此話,沈念不由得眼前一亮,道:“我正準備明日去得勝堡馬市呢,明日我跟在你們後麵如何?”
微服出巡比鳴鑼開道地巡視更能發現問題。
“有閣老壓陣,那我們這次恐怕要賣出一個大價錢了!”白大春笑著說道。
……
翌日,天矇矇亮。
沈念、張敬修、齊虎三人,外加一眾護衛跟著堯東商行的車隊奔向得勝堡馬市。
得勝堡馬市,位於大同鎮城北八十裏外長城隘口得勝口南三裏處,乃是大明與土默特部落的主要商貿互市之處。
除了馬匹交易外,還有羊、皮毛、絲綢、茶葉、豆、米等。
以前,得勝堡馬市都是每月十五之後,開放數日,白天開放、傍晚關閉。
但因大明北方商貿的興盛,如今是日日有市,且有些經常做買賣的蒙古商人可在晚上住在得勝堡特定的商人客房中。
這兩年的得勝口,可謂是:商賈雲集,駝馬塞道。
不過在前幾日,沈念將寫給土默特部的書信公開,令土默特首領認錯並領走率先向大明士兵發起攻擊的十八個蒙古人,還必須給出一個是戰還是和的態度後,得勝堡市變得蕭條了一些。
一旦戰事開啟,得勝堡絕對是蒙古人的必攻之地。
一些商人擔心人財兩空。
……
午後,沈念與堯東商行的車隊終於抵達了得勝堡馬市。
馬市的入口,名為玉皇閣。
乃是一處一層是城門、二層是鼓樓,兼具市集開閉管控與防禦功能的建築。
官市與民市則集中於市場堡(又叫四城堡)內,堡內設有參將,對市場擁有最高管轄權。
目前,官市主要是大明官方與蒙古各部首領之間的大宗貿易,因沈唸的那封公開信,當下的官市幾乎停滯,然而民市依舊熱鬨。
民市之中,大多是露天的集市。
商人們擺張桌子,掛上售賣商品的牌子,有需要者就會與之聯係。
至於價格,則是由官方監督,明蒙雙方商販協議的價格買賣。
大同分行掌櫃白大春抵達指定位置後,便將攤子立了起來。
不多時,一張小報出現在沈念麵前。
有人的地方就有情報,有情報就需要有小報。
得勝堡雖不大,但每日的商品價格、貨物類目等都是商人們關注的重點,故而誕生了得勝堡小報。
此小報目前正在商人們手中瘋傳。
因為上麵有一篇文章預測了接下來明蒙的關係以及得勝堡馬市的處境。
此文章名為:【明蒙冷戰,得勝堡馬市何時安】。
冇有署名。
文章稱,大同鎮邊軍塞上燒荒與蒙古人爆發衝突後,兵部尚書沈唸的公開信雖然威武霸道,但卻不是為了引戰,而是為震懾土默特諸部。
大明朝廷為了新政的持續與北境的商貿穩定,根本不願發起戰事,所以容忍度極高。
而當下的土默特部落首領尚未確定,無論是三娘子還是黃台吉都不會隻身犯險。
若認錯妥協,他們會被族內多個領主反抗;若強勢迴應,則有可能掀起明蒙戰亂。
故而接下來三娘子與黃台吉在一個月限期內都絕對不會出現,他們會在解決過內部矛盾後,再與大明和談。
所以,一個月後的得勝堡馬市很有可能關閉,而明蒙之間,不會開戰,隻會陷入冷戰。
因為雙方都不願意打。
日後得勝堡馬市會不會再次恢複目前盛況,取決於大明是否主動賜封土默特部新首領為順義王或土默特部落首領在首領之位穩定後,是否會向大明提出和談……
此分析,令大明諸多商人深信不疑,同時讓他們推斷出,一個月後,得勝堡馬市將會閉市。
於是,他們開始降價拋貨。
蒙古商人也開始降價拋貨,但力度遠遠冇有大明商人的力度大。
大明商人之所以降價拋貨,力度甚大。
乃是因為許多商人看到邊境貿易的前景後,過完上元節就開始進貨運往邊鎮。
聚集在得勝堡的商人囤積了大量貨物,本準備用半年甚至八個月的時間進行售賣,然而目前可能隻有一個月的時間售賣。
一旦得勝堡馬市關閉,那商品的儲存、轉移都會損耗一大筆錢,故而他們選擇降價,依照往昔八成七成的價格朝外賣,至少能保本。
沈念知曉這些訊息後,正好看到眉頭緊皺的白大春走了過來。
“白掌櫃,這是怎麽了?”
白大春無奈一笑,朝著沈念拱手道:“剛纔我去問價,比我預期中低了三成,恐怕這八車絲綢要賠本賺吆喝了!”
抱怨完畢後,白大春眼珠一轉,又補充道:“閣老,我冇有質疑您的決定,你那封信寫得非常好,若蒙古人不道歉,不講清楚到底是戰還是和,我們就不與他們做生意了,國之利益高於一切,我支援閉市!”
沈念頓時笑了。
白大春不愧是國營商行的掌櫃,覺悟就是高。
與此同時,沈念也猜到可能一些商人正在罵罵咧咧,說他引戰的壞話呢!
沈念看向白大春。
“白掌櫃,絲綢先不賣!你有冇有想過此小報的分析,根本不是在講明蒙局勢,而是在故意引起商人們恐慌,使得他們害怕貨物砸在手裏,隻能急售拋貨,如此做的目的,是想高價收貨,然後賭得勝堡馬市不會關閉,進而大賺一筆!”
“那這應該是蒙古人做的,他們……他們有這麽聰明?”白大春撓了撓頭。
這時,一旁的張敬修忍不住開口道:“有這個可能,極有這個可能!”
“嗣文,你繼續講!”沈念笑著看向張敬修。
“這篇小報文章的表達是有大問題的,撰寫者認為我們閉市,隻是和他們發生了冷戰,而他們解決內部矛盾後,隻要向我們低頭,我們便會繼續開市。但是隻要我們閉市,宣府、大同、山西三邊的市集都會關閉,土默特部便不再是大明的朋友,大明將不再有順義王!他們若不在一個月內低頭表達態度,我們正確的解決方式是,趁著他們內亂,直接采取戰事乾預,或滅掉他們,或捧出一個聽話的順義王,所以,他們在一個月內,絕對會低頭致歉,得勝堡馬市將會一直開下去……”
“講得漂亮!嗣文,接下來你寫一篇文章,緩解一下咱們商人的焦慮,讓他們將價格提起來!”
“冇問題!”
張敬修作為一名二甲進士,反駁一篇立論錯誤百出的小報文章,為身在得勝堡的大明商人們建立信心,還是冇有問題的。
隨即,沈念扭臉看向齊虎。
齊虎先是一愣,然後道:“屬下立即去查大量囤積咱們低價商品的人,或許這個小報文章就是他命人寫的!”
“會動腦子了啊!”沈念忍不住誇讚了齊虎一句。
……
翌日一大早。
張敬修撰寫的一篇【明蒙冷戰?土默特部怎敢】的文章在得勝堡流傳開來。
張敬修不但反駁了小報上的觀點,而且稱一個月內土默特部的話事人必將致歉,不然不是冷戰,而是土默特部滅亡,得勝堡馬市將從明蒙邊市變成大明內市,將會變得更加繁茂。
近午時,因張敬修的這篇文章。
市集內的絲綢、茶葉、糧食等商品的價格直接恢複正常,甚至還有些漲價,許多大明商人也都不再著急拋售了!
張敬修甚是興奮,他徹底明白了商貿戰的厲害。
此乃他出生到現在,做的最讓他有成就感的事情。
他立即向父親張居正寫信,並將此文也夾在信封中,他相信,張居正定然會為他感到驕傲。(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