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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鎮城，鎮朔將軍府前廳。
在宣大巡撫董大亨提出兵製問題後，宣府總兵麻錦忍不住開了口。
“沈閣老，正如董都堂所言，九大邊鎮都麵臨著軍戶大量逃亡的情況，這直接導致邊鎮用於養兵的屯田、民運收入降低，宣府這兩年的軍費開銷經常是捉襟見肘，下官曾多次向朝廷請求加餉，然皆被拒。這兩年，朝廷太倉銀收入明顯增多，為何不能為邊防加費呢？宣府有些地方的城牆工事已近崩塌，都是在湊合！”
聽到此話，沈唸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就猜到會有人提加餉之事。
此若非閉門會議，無人記錄，麻錦是不敢如此質疑朝廷的。
他也想建立牢固的防禦工事，他也想令宣府兵強馬壯，他也想為軍官士兵定下一些激勵措施，但無奈於冇錢。
一眾武將都望向沈念。
他們也期待加餉，期待工事牢固，能為兵卒準時發放餉銀。
如此，軍隊纔有凝聚力，他們才能立功。
沈唸作為閣臣，又曾任戶部右侍郎，他若能許諾加餉，那大概率能做到。
沈念看向麻錦，問道：“麻總兵，我記得去年宣府的軍費折銀是一百零六萬兩，由宣府內的軍屯稅銀，外加來自朝廷的民運、京運銀、鹽引共同支撐，宣府今年需要朝廷加餉多少？”
“大膽說，預估一個數額就行！”沈念補充道。
麻錦思索了一下，伸出兩個手指，道：“若能加餉二十萬兩銀，應該就足夠了！”
“加餉原由呢？”
“主要是屯田收入下降，兵卒餉銀不足，外加城牆需要維修、需要采買軍備。”
聽到沈念詢問原因，一眾官員都興奮起來。
沈念問得如此細，定然是要匯稟朝廷，為他們加餉了。
沈唸的一句話可是比他們呈遞十份加餉奏疏都有用。
就在這時，沈唸的話語如同一瓢冷水潑在所有人身上。
“若是此等理由，朝廷斷然不會同意加餉，我也不會向陛下匯稟此事！”
就在眾人準備歎氣之時，沈念胸膛一挺，又道：“我不匯稟，是因你們的理由太爛了！今日我教一教你們如何正確地向朝廷要錢！”
唰！唰！唰！
此話一下子讓宣府鎮諸官都來了興致。
內閣閣臣教邊鎮如何向朝廷要錢，這在當朝還從未發生過。
這話還真不能打開門說。
沈念緩了緩，說道：“若將朝廷比作父母，兩京十三省與九邊就是朝廷的孩子，父母在孩子眾多的情況下，首先是要保證每個孩子都能活著，之後纔是吃飽吃好、穿暖穿好。”
“當某個孩子遇到危險時，父母會讓其他兄弟姐妹幫忙，若需救命，父母甚至會傾其所有。但是當他處於餓不死且擁有主動找食物的能力時，父母想到的往往是能為家裏賺更多錢，謀取更多食物的孩子，因為父母也需要他們養活……”
“此話，諸位可否聽得明白？”沈念問道。
宣府諸官都紛紛點頭。
所謂遇到危險，是指發生了戰事、災害等，那時朝廷必會撥錢。
而朝廷在滿足讓各個地方都能安穩的前提下，率先考慮的是掙錢之地，因為掙錢者能使朝廷更有錢，而不能掙錢的地方則會使得朝廷越來越貧窮。
沈念接著道：“宣府想要拿到朝廷的銀錢，想要朝廷願意將更多銀錢交給宣府，必須要讓朝廷看到宣府能夠利用這筆錢變得強大的希望，或者能夠賺取更多的錢。各個地方行省，越有能力為朝廷掙錢或省錢，朝廷便願意給錢。”
“比如修建一段城牆，宣府若向朝廷匯稟請求撥付修建城牆費用，朝廷不一定會給，但是宣府若向朝廷匯稟，這段城牆的價值有多少，比如能阻攔多少走私者，能讓多少蒙古強盜止步於此，能減少多少看守人力，減少多少成本，朝廷看到後，覺得修建城牆有必要投入，是值得的，朝廷便會撥錢！”
……
沈念所言，其實就是希望宣府鎮能從一個安於現狀的寄生蟲，變成一個能主動創造更多財富的邊鎮。
沈念緩了緩，又補充道：“另外，我希望宣府鎮所有官吏軍戶都必須糾正自己一件事！”
宣府諸官紛紛抬頭。
“你們生活在這裏，不是要時刻準備著為戰爭犧牲，也不是被兩京十三省拋棄，而是這裏本就是你們的家，所有人都應該努力將這個家變好，讓其遠離戰爭，讓自己豐衣足食，這個家越富有，朝廷越不會允許有人破壞它！”
沈唸的話語非常直白。
宣鎮作為邊鎮，拱衛京師，其重要性一方麵是因位置，另一方麵是因其價值。
若宣府能成為北境一座人口眾多、商貿大興的軍鎮，朝廷一定會想儘一切辦法讓其變得越來越富裕，而不讓戰爭在此處發生。
……
隨即，沈念看向宣府總兵麻錦。
“麻總兵，宣府如今已有諸多市集，兵卒們的任務不應僅是管理、巡查、維持治安，還要建立營造更好商貿環境，創造更多經商機會的責任，讓更多人蔘與進來，錢不就來了嗎？”
“你若能規劃一套商貿之策，減少軍戶流失，讓更多商人來這裏經商，然後以保護商貿的理由向朝廷要錢，修建工事，擴充軍備，你覺得會被朝廷拒絕嗎？”
“當下，形勢與往昔已完全不同，各地州府都在發展商貿，都在搶人，難道宣府想變成九邊中最窮的那個，然後等著被朝廷救濟？”
“當然，若著實遇到難解之事，將細節匯稟朝廷，我一定會為宣府說話的，九大邊鎮，每一個都是大明的寶鎮，絕不會讓其動亂！”
……
沈念說完後，下方頓時安靜一片，所有人都在認真思索起來。
往昔，邊關將領們不理解朝廷。
但經沈念這麽一說，他們頓時明白，接下來該如何發展宣府鎮，如何向朝廷要到錢了。
一句話：自己必須要爭氣！
隨後，宣府諸官齊齊向沈念躬身拱手。
沈念這番話讓他們意識到接下來要做的還有很多很多。
就在這時。
宣府鎮副總兵董一元站了出來。
“閣老，有一個問題下官憋許久了，俺答死後，土默特部即將換主，蒙古各部落大概率會發生內亂，或向我們發起進攻，朝廷是傾向於將他們暴揍一頓，還是又要議和？”
“下官覺得議和效果並不好，這幾年，屢有小股蒙古人對邊境進行侵襲，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打一仗，將那些不聽話的部落全都滅了！”
董一元攥著拳頭，情緒有些激動。
沈唸對董一元有過一些瞭解。
其先祖為漢代儒學家董仲舒，父親是嘉靖中期的宣府遊擊將軍董暘，當年土默特部在俺答的率領下進犯大明，他父親董暘率軍力戰而亡。
這導致董一元甚是好戰。
他不喜邊境市集，一心想著將北境的那幾支蒙古部落全滅了。
而沈念剛纔的一係列回答，實則都是希望和平，希望軍戶們都能好好過日子。
沈念想了想，高聲道：“如果蒙古人敢侵略我們的土地，占領我們的城市村莊、殺我們的百姓，那我們就雙倍還之，絕不姑息！”
“但如果事情冇有那麽嚴重，我們也不能主動引戰，戰事若起，冇有贏家，我們必須擁有保護大明的力量，但也不能過於好戰，另外，我們其實有很多方式打敗他們……”
緊接著，沈念便將自己那一套文化戰、商貿戰、情報戰等拿了出來，開始細講。
一言以蔽之：戰與不戰，如何戰，都是以大明利益的最大化為核心目標。
此利益，包括大明的土地、商品、大明朝廷的尊嚴、大明兵卒的尊嚴，以及所有大明百姓的尊嚴。
沈念講這番話，足足講了一個多時辰。
有些矛盾，不戰比戰更能解決問題，更能塑造長遠的和平。
董一元聽完後，不再說話。
他感覺自己至少要消化半個月才能完全明白沈念之意。
……
沈念說罷此番話後，官員們都不再遮掩自己心中的想法，紛紛開口，使得議事前廳一下子變得熱鬨起來。
有人問最新型的火器，有人問沈閻王訓練法，有人問精武學院的訓練方式……
有人質疑當下宣府鎮的訓練方式；有人稱當下的宣府分為了四派，分別是麻家、董家（董一元）、馬家（馬芳）和其他；還有人指出中層將官的諸多問題。
然後，董大亨、麻錦、董一元等宣府主官輪流解釋。
有些麻煩當場就解決了，有些問題他們也都很無奈。
由於大家都默契地冇有攻擊個人，故而聊得特別順利。
代表皇權的宣大山西鎮守太監石恭與巡按宣大的禦史劉豐年，安安靜靜地聽著，有些事情，他們就當作冇聽到。
若是放在平時。
宣府官員們互相攻擊，不斷暴露問題，他們一定會向京師匯稟，但今日是閉門會議，不會留下任何文字。
這種方式，能暴露諸多問題，也能解決很多問題，整體而言對宣府鎮是有巨大裨益的。
一直在一旁聆聽的張敬修望著沈念，眼神裏滿是崇拜。
若無沈念，這場會議不可能如此真誠，如此暢所欲言，沈念做到了他在城門口的承諾：我不是來挑刺的，而是來解決問題的。
沈念考慮到了所有人的利益與為難之處，然後以真心換真心，讓大家都慢慢說出了難處與不滿。
中午時分，眾人都隻是吃了幾口點心，喝了幾口茶水，然後繼續發問討論，直到入夜才結束。
最後，在一群軍官的強烈建議下，閉門會議將再續一日。
……
翌日，閉門會議繼續進行，又到入夜方結束。
宣府鎮一些軍官開完會後，不但冇有麵露疲勞，反而精神抖擻。
因為他們感覺到了奔頭兒，感覺到自己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做，隻要做得好，就會被沈念舉薦，就有擢升的機會。
……
與此同時，沈念也做好了接下來的規劃。
正月二十日、二十一日、二十二日，他將帶著宣大巡撫董大亨，宣大總兵麻錦、宣大副總兵董一元，外加張敬修，與中下層的軍官們聊一聊。
然後，沈念會再用五日，隨機抽出一些底層軍戶聊一聊。
這些都是需要記錄的。
此舉，隻為能看到更多真相，發現更多問題，然後為接下來的軍伍改革作準備。
這幾日，沈念當場解決了一些問題，也有一些暫時解決不了的問題，不過對解決不了的問題，沈念回朝後一定會給出一個說法。
……
眨眼間，就到了正月二十八日，沈念一行已在宣府城待了十日。
沈念決定，正月二十九日一早，便離開宣府鎮城，前往山西鎮。
他告知宣府諸官無須相送。
往昔，地方有巡察官員，宣府諸官都盼其早日離開，而對沈念，他們特希望沈念能多留些日子。
在他們眼裏，沈念是與他們站在一起思索如何解決問題的上官，而不是在他們解決不了問題隻會罵他們無能的上官。
與此同時，在沈念離開宣府鎮的第二日。
宣大巡撫董大亨、巡按宣大的劉豐年和宣大山西鎮守太監石恭都前往了大同鎮。
大同鎮將是沈念與土默特部落會談的地方，他們也將為此事準備一番。
……
二月二，龍抬頭。
沈念一行奔馳在荒涼的官道上。
大同鎮距離宣府鎮其實更近一些，但沈念需要在大同鎮停留許多時間，故而先至山西鎮。
山西鎮的防區主要包含偏頭、寧武、雁門三關。
山西鎮總兵駐紮之地，不在太原，而在前線寧武關。
沈念此次前往之地，便是寧武關。
……
二月十二日，曆經十日跋涉，沈念一行來到了寧武關。
寧武關城，周長約有七裏，規模不大，但裏麵依然設有總兵府、糧倉、軍械庫、軍營及各類官署。
當下，山西鎮的總兵叫做王國勳，乃是一員非常直爽的虎將。
沈念抵達寧武關後，先是巡視了數個堡寨，然後再次啟用了他那套閉門會議法，商討解決寧武關駐軍存在的問題。
山西鎮與宣府鎮的問題幾乎一模一樣。
當沈念令眾武將反映情況時，十餘名軍官都異口同聲，希望朝廷加餉。
於是乎，沈念便將在宣府鎮的那一套講了一遍。
……
二月二十日，沈念離開寧武關奔向大同鎮，預計五日便能抵達。
而在這個時候，內閣首輔張居正再次病倒了。
依舊是去年秋的舊病：下部熱症（即痔瘡）。
這一次，張居正由於疼痛難忍，相當重視，請了數名醫術高明的郎中，最後，一名郎中給出的治療方式是：要想除根不複發，就需要割治，然後割治結束後，至少要靜養三十日。
張居正無奈，隻好向小萬曆請假一個月，但承諾將會在家中辦理閣中事務、票擬題奏等。
目前，朝堂有殷正茂、申時行、王錫爵三人在，張居正全身心治病完全冇問題。
但他那該死的責任心令他的心思仍放在公事上，一邊趴在床上喊疼，一邊撰寫票擬。
……
二月二十五日，近午時。
沈念一行終於抵達了大同鎮管轄範圍，距離大同鎮城不到五十裏。
大同鎮，當下有兵力約八萬人，東西防禦長度約六百餘裏。
以前這裏是戰爭前沿，現在這裏是邊貿中心。
大明與蒙古人交易的官市大多都在大同鎮邊境線上。
目前的大同鎮城，除了各個文武衙門、軍營、學宮、倉庫外，還有一座代王府，裏麵居住著大明的第七任代王朱鼐鉉。
曾經，大明的構想是以藩王守邊，但現在的代王府已無兵權，一些宗室成員為了生計已開始在邊境經商。
不過代王府在大同鎮的地位還是較為崇高的。
沈念待入了大同鎮城，依照規矩，還是需要去拜謁一番。
……
一個時辰後。
就在沈念距離大同鎮城越來越近之時。
看到一列列騎兵從大同鎮城方向駛出，不時還能看到一輛輛蓋著氈布的滿載馬車。
就在一輛馬車從沈念身邊經過時，沈念眉頭一皺，喃喃道：“馬車裏有火藥！”
沈唸經常去火器營，對火藥的氣味非常敏感。
“齊虎！”沈念勒住韁繩，高聲喊道。
“到！”齊虎飛快地來到沈念旁邊。
“這些馬車裏裝得似乎是火藥，你拿著我的印信去問一問，他們是要乾什麽去！”
“是！”
齊虎調轉馬頭，朝著後方奔去，而沈念等人則是停在了路邊。
約一刻鍾後，齊虎騎馬奔了回來。
“閣老，他們是被大同鎮總兵郭琥派去城北關隘燒荒的。”
“燒多少裏？”
“二十裏。”齊虎回答道。
“那冇有問題，咱們繼續趕路！”沈念說道。
所謂燒荒。
不是普通的放火行為，而是一項軍事防禦戰術，具體就是邊軍出防線焚燒蒙古草原的牧草，毀壞對方的草料。
長城之上有三道防禦體係，即邊牆、墩台、燒荒。
邊牆是主防線，墩台是眼睛，燒荒則是遠距離防禦。
燒荒主要發生在秋季，那時草枯，易於點燃，覆蓋範圍多在五十裏到一百裏之間。
不過自隆慶和議後，燒荒之舉就不常見，其算得上是破壞彼此信任的行為。
大同鎮總兵郭琥派兵在此時燒荒，應該是去年冇有做出此行為，而俺答一死，邊防可能生亂，故而他趁著新草還未長出來，便派兵燒荒。
若郭琥命人燒荒五十裏，沈念定然反對，因為這意味著挑釁，會讓蒙古人失去諸多草料。
不過燒荒二十裏，隻能算得上是威懾與維護邊界，此乃大明的自我防禦機製，萬一有戰事發生，便可應對，算得上是有先見之明。(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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