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萬曆修起居注 第347章 文選與武選！意誌力決定命運

  九月底，秋風微涼。

  京師街道兩側，樹木由蔥鬱的青綠色漸漸轉為鵝黃。

  地方州府的裁革冗官冗職任務逐漸進入尾聲，過程遠比沈念想象的要順利。

  與此同時，海貿大興。

  四大海港外，軸轤千裏，百舸爭流。

  京師的茶樓酒肆內不時傳出某個小商人做海貿生意陡然而富的傳奇，正陽門下的攤販上出現越來越多海上的希奇商品。

  街頭巷尾，白銀的流動性明顯增多，經商的百姓明顯增多。

  就連一些曾經隻會做代書先生的窮酸書生都在文廟旁樂嗬嗬地做起了小買賣。

  經商。

  這兩年在京師演變成一種潮流。

  有人為養家餬口經商，有人則隻是將其當作一種休閒方式，但在改革浪潮下，百姓流動加速，消費飛增，但凡經商者，當下幾乎都能賺到錢。

  此外。

  在馮保令一眾親隨宦官監管張誠等選秀宦官後，後者收斂許多，無宦官再敢禁止百姓婚嫁，強征民女為秀女。

  百姓也漸漸不再議論此事。

  隻是偶爾有年輕書生士子看到一些官欺民之事後，會想起一位叫做姚斌的官員。

  ……

  十月初一，欽天監進萬曆十年《大統曆》。

  小萬曆先賞賜京師文武百官，而後下詔令地方官府逐級下發，通告百姓，以此書指導農時，規範節令。

  曆書，唯有欽天監可印製，私造者，與謀逆同罪。

  ……

  十月初三，近午時。

  沈念與彰武伯楊炳被小萬曆召到文華殿。

  與彰武伯同時被召，那大概率是因精武學院之事。

  因為當下二人都是精武學院副總教習，而地方衛所已在十月前便將符合要求的兵卒選送到了京師。

  沈念忙於內閣之事，近兩日還未曾關注那些新兵丁的選擢，全是彰武伯楊炳在主管此事。

  大殿內。

  沈念與彰武伯楊炳向小萬曆行禮之後，楊炳再次跪在地上。

  “陛下，臣有罪，臣無能，臣辜負陛下期待了！臣研究數日，仍未曾想出挑選精武學院第二屆學員之策！”

  “朕不怪你，這種事還是要沈卿來做，起來吧，向沈卿說一說目前是什麽情況？”小萬曆麵帶笑容地說道。

  “臣遵命！”

  楊炳站起身，開始講述目前精武學院的境況。

  截至九月二十五日，經地方衛所選送，精武學院一眾老學員（教習）稽覈過的一千名兵卒全部抵達京師。

  依照提前定好的規製，本屆最多隻有五百名兵卒能成為精武學院第二屆學員。

  因沈念政務忙碌。

  新任的精武學院副總教習楊炳便向小萬曆主動請纓，稱他能擬出挑選學員之策，然後供小萬曆與沈念稽覈。

  最初，楊炳是想仿照沈念上次的挑選方式。

  在日常操練中考察兵卒的性格習慣，淘汰那些操練懶散、愛抱怨、逞凶鬥狠、性格孤僻，無管理天賦，難以成為將帥的兵卒。

  但他冇想到，兵卒們皆知上次的挑選之法。

  他們在操練中表現得極為認真，操練有序，按時作息，被褥鞋衣襬放得找不出任何毛病。

  就連如廁時，都做好了隨時集結操練的準備。

  將在精武學院的每一刻，都當作是考覈時間。

  為了能成為“天子親軍”，他們都提前瞭解過上次的挑選之法並專門訓練過。

  隨後。

  楊炳準備考察他們的武力與軍事謀略，但發現這些人的水平幾乎都在伯仲之間。

  楊炳不知該如何挑選，隻能將難處匯稟給精武學院的總教習——小萬曆。

  沈念一聽，便大致清楚了當下這一千兵卒的情況。

  精武學院首屆招生，很多兵卒不明情況。

  甚至有人覺得結業後可能會在城牆根兒為小萬曆站崗，故而冇有參加或故意被淘汰。

  特別是一些將門子弟、衛所武官子弟，他們可通過武舉或蔭封做官，故而上次未曾到來。

  曆經兩年，天下兵卒皆看出，成為精武學院學員乃是武人擢升為軍中將帥的最佳捷徑，故而他們紛紛報名。

  這些兵丁，經曆幾乎相似。

  在軍營至少三年以上，粗通文墨，懂些兵法，武力中等偏上，外加為了成為精武學院學員而刻意訓練，故而看上去綜合實力幾乎一模一樣，令楊炳無法取捨。

  一千人淘汰一百人，他有能力，但淘汰一半，他便不知該用何種方式了。

  沈念想了想，拱手道：“陛下，容臣明日去精武學院瞭解一番，然後儘快擬出挑選之策。”

  “行，辛苦沈卿了！”

  小萬曆最喜歡聽沈念說這種話語。

  沈念自信的語氣讓他感覺接下來的一切都無需擔心。

  正所謂：臣子越優秀，皇帝越輕鬆。

  小萬曆期待著日後親政後，沈念能掌控內閣所有奏疏的票擬，而他隻需掌控沈念，在閱覽票擬後，隻需點點頭或批個“準”字，大明兩京十三省就能正常運轉。

  這也是他覺得離不開沈唸的主要原因。

  目前，朝堂百官無人能取代沈念，包括他的元輔、先生張居正。

  ……

  十月初四，午後，秋陽燦爛。

  沈念與彰武伯一起來到精武學院，一眾教習、一千名準學員都甚是激動。

  從諸多新教習（老學員）的口中，準學員們深知沈念實乃精武學院的真正掌控者，且身為兵部尚書，決定著每個人日後的前途。

  故而他們盼望著能給沈念留下好印象，能讓沈念記住自己。

  不過沈念並未去見這一千名準學員。

  他隻是見了一眾教習，尋問了他們對一千名準學員的整體印象，然後翻閱了那些準學員的軍籍資訊，並讓中書舍人王嘉接下來將這些資訊根據共性整理一番。

  ……

  近黃昏。

  沈念與彰武伯楊炳一起離開了精武學院。

  馬車上。

  彰武伯楊炳笑著道：“沈閣老，這屆兵卒綜合實力相似，且有一半都是衛所武官子弟，確實難選，您若暫時無主意，可到五軍都督府多轉一轉，我們這些勳臣冇準能為您提供些許思路呢！”

  楊炳作為勳臣代表，深知與沈念打好關係，未來勳臣在武官中才能掌控實權。

  故而對沈唸的態度非常尊崇。

  “確實難選，我需好好想一想，彰武伯若有想法，可隨時來找我！”沈念語氣柔和地說道。

  “一定！一定！”彰武伯楊炳回答道。

  ……

  翌日清晨，內閣值房。

  沈念剛坐到桌前，中書舍人王嘉便快步走了過來。

  他將一份夾帶著圖表紙張的文書放在沈念麵前，道：“恰如閣老所料，一千名準學員中，有六百二十五人，不是來自將門家族，便是來自衛所武官家庭，其餘纔是無背景的底層兵卒。”

  沈念打開文書，看罷圖表後，不由得皺起眉頭。

  讓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精武學院創立之初衷，其實是讓更多底層軍戶子弟有一條出路，靠能力改變命運，打破將門武官在軍隊的壟斷。

  沈念曾統計過精武學院第一屆學員，來自將門武官家庭的學員僅占一成。

  當時之所以占一成。

  是因這些將門武官家庭的子弟，更擅於參加武舉，外加能蔭封為官。

  他們生來有可能就是武官。

  而現在，將門武官家庭盯上了精武學院，接下來，若他們開始發力，那精武學院第三屆學員可能都會來自將門武官家庭。

  論武舉考試，論文采，論對軍事戰爭韜略的理解，論在官場交際的能力，底層兵卒絕對比不上這些武二代。

  但沈唸對武二代卻有些牴觸。

  武二代們，從小被家族教化，眼裏全是家族利益，將他們培養成將帥，他們必然是以家族利益為先。

  如此，精武學院打破壟斷的作用就被無限削弱了。

  並且，對大明而言，將帥家族製已經發展到了一定規模，絕不可再擴大，讓天子親兵中，也全是武二代。

  沈念希望的是從底層兵卒中培養出將帥。

  這些兵卒為了建功立業會拚命，會感謝朝廷的培養，相對而言更忠誠，更能不惜命地守護大明。

  如此，也能讓底層兵卒看到鯉魚躍龍門，衝破武官家族壟斷的希望。

  另外，沈念從第一屆學員的教習實踐中已經發現，底層兵卒比武二代更易培養，上限也更高。

  就像他在一張乾淨的白紙作畫總比一張滿是塗鴉的紙張上作畫，更容易畫出傑作。

  沈念喃喃道：“武二代，不可不選，但也不能多選，我應該想一條對底層優秀兵卒更有利的挑選方式。”

  隨即，沈念靠在大椅上，緩緩閉上眼睛，認真思索起來。

  約十餘息後。

  沈念緩緩睜開眼睛，臉上流露出一抹笑意。

  “有了！”

  沈念提起一旁的毛筆便準備撰寫挑選之策，但緩了緩，又將毛筆放了下去。

  並非計策出現了問題。

  而是他若今日就呈遞給小萬曆，效率太高，有些傷楊炳的自尊。

  外加自己若一直表現得如此卓越，那以後朝堂大小諸事都有可能落在自己肩頭，使得小萬曆與滿朝文武，患上沈念依賴症。

  沈念決定緩一日，再想想細節，明日再動筆。

  ……

  翌日，近午時。

  內閣值房。

  沈念剛將精武學院學員挑選之策寫完，彰武伯楊炳便來了。

  “沈閣老，可有眉目了？有冇有什麽需要我去做的？”楊炳表現得相當積極，隻為坐穩精武學院副總教習之位。

  沈念站起身，吹乾墨跡，將文書拿起，道：“彰武伯，我剛寫完，正準備讓你先過目呢！”

  “啊？這就寫出來了？這也太快了吧！”楊炳一臉的不可思議。

  在他眼中甚是棘手、無法解決的問題，在沈念麵前，似乎毫不費力，如砍瓜切菜一般。

  楊炳接過文書，認真閱讀起來。

  一盞茶後。

  楊炳看向沈念，道：“沈閣老，還是您瞭解當下的軍情，瞭解陛下需要什麽樣的將帥，我對這個‘文選武選’之法無異議，但武選如此設置，是不是太瘋狂了，真如文中所言，允許存在傷亡嗎？”

  沈念挺起胸膛。

  “惟有此，才能看出哪些人更有意誌力！地方衛所不是都在學習精武學院的選拔方式嗎？我倒希望他們能嚐試一下此次的武選之法！”

  “我覺得……此策可行，我無異議！”

  “好，那咱們午後便去匯稟陛下！”沈念說道。

  楊炳點了點頭，心中喃喃道：這哪裏是一名文官所能想出來的，他簡直就是閻王降世，他若負責軍營操練，恐怕京師無人敢當兵了！

  ……

  午後，沈念與彰武伯楊炳來到了文華殿。

  沈念呈遞上所撰寫的文選武選之策，供小萬曆閱覽。

  此策的大概內容是——

  沈念認為，當下的一千名準學員已是優中選優，通過一般的手段很難進行篩選。

  而衡量一名兵卒有冇有成為將帥的天賦或者說值得不值得精武學院培養，關鍵點有二。

  其一，能謀善斷的能力；其二，鐵一般的意誌力。

  能謀善斷，即能不斷思考，善於決斷。

  此能力是一名兵卒積累多年的能力，也是決定其到底在軍中能走多遠的重要能力，而要考察這項能力，必須通過文選。

  所謂文選，即試卷考試。

  此次文選，與武舉考試那種考分析邊防策論不同，文選之題，不設固定答案，考驗的是認知、是決斷力，文選的主考官是小萬曆，由他閱卷定優劣，至於題目，沈念僅給出示例，還未完全擬出。

  所謂武選，即體力與意誌力的考試。

  沈念改良戚繼光的重甲奔襲訓練法，準備令一千名準學員們參與一場“允許存在死亡率”的魔鬼訓練。

  具體訓練之法，沈念已寫在文書之上，殘酷至極，非體力強健與意誌力強者難以通過。

  論述過文選武選之法後，沈念直言不諱，稱：

  精武學院第二屆學員，“武二代”的占比太多，若日後精武學院學員被“武二代”所壟斷，那精武學院將是走”武舉”之老路，根本培養不出有家國情懷，未來大明所需的將帥。

  顯而易見。

  武二代們更擅長文選，因為他們從小都在一堆兵書熏陶中成長。

  底層兵卒則更擅長武選。

  因為他們深知如果被淘汰，就喪失了一次逆天改命的機會，他們的妻兒都得不到優待，他們的未來可能就隻能止步於把總之職。

  他們需要為生活拚命，故而將更有意誌力。

  如果一些底層兵卒冇有為成為精武學院學員而拚命的勇氣，那就不值得培養了！

  沈念建議將文選試題出的難一些。

  對特別優秀，特別能謀善斷的準學員取之，其餘一律淘汰。

  他們大多都擁有為官的其他路徑，故而要嚴苛一些。

  而武選優秀者，即使文選成績不佳，也能取之，因為有強大意誌力的兵卒，學什麽都會很快，需要的僅僅是精武學院的培養而已。

  小萬曆看明白沈唸的深意後，道：“沈卿最知朕意，就依此策來辦，文選和武選，朕都要全程參與。”

  小萬曆欣賞此策。

  一方麵是他想培養的是絕對忠於自己且依靠自己的將才，而非為武人家族培養將才，底層兵卒最易控製，更易感恩，他比誰都清楚。

  另一方麵是因他能決定文選通過的名額，他有參與感。

  若真能選出一兩個百年難出的軍事良才，那後者絕對能成為他的“自己人”，對日後親政掌權，裨益甚大。(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