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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
朝堂與民間傳播沈念“以權謀私、收受賄賂”的訊息繼續醱酵著。
京師街頭。
一些人雲亦雲、因沈念之策而利益受損的書生士子、權貴钜商紛紛撰文辱罵沈念，稱其欺君欺民，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偽君子。
也有一些沈唸的鐵粉，稱是有人藉此事誣陷沈念，在朝廷出示公文公佈結果前，他們篤定沈念是清白的。
一時間，眾說紛紜，街頭小報暢銷，茶樓酒肆裏坐滿了議論此事的人。
朝堂之內。
兵部給事中徐亮儼然已成為彈劾沈唸的言官領袖。
其在通政司大廳高調宣稱：若朝廷不將沈念依法定罪，他便跪死在午門前。
與此同時，五大閣臣皆沉默不語。
涉及行賄的兵部司務廳司務趙士禎、秦秀才書籍鋪的掌櫃與夥計以及沈宅管家阿吉，全都被帶到詔獄。
翰林院、兵部、戶部以及其他衙門對沈念有所瞭解的官員，皆未對沈念落井下石。
一方麵是他們覺得依照沈唸的才智不可能因一本價值十餘兩的書籍令自己身敗名裂；另一方麵他們根本不相信沈念會幫不稱職的老鄉安排官職，因為沈念最厭惡的就是不稱職官員。
還有一些官員在糾結。
他們覺得沈念似乎難以洗白，但小萬曆與張居正大概率會包庇他。
……
三月十六日，四更天，皇極門下。
常朝朝會，即將開始。
此刻，兵部給事中徐亮等科官都將胸膛抬得高高的，腰背挺得直直的。
昨晚，這些人都熬夜在家中打好了腹稿。
他們自認占據著道理，今日無論是小萬曆還是張居正包庇沈念，他們都將硬著頭皮懟回去。
此乃揚名天下的大好時機！
即使今日被罷職、被廷杖，隻要能活著，日後就能飛黃騰達，仕途亨通。
言官想要擢升，想要身居高位，在占理的情況下觸犯龍顏，乃是最快的方法。
更何況，沈念在朝堂上的政敵非常多！
……
片刻後，常朝朝會正式開始。
文武百官行禮之後，通政使司當值官開始唸誦近日的奏疏。
就在官員們以為朝會上定不會念他們彈劾沈唸的奏疏時，通政使司當值官突然念起官員們彈劾沈唸的奏疏內容。
並非全念。
而是摘取與總結了部分攻擊性較強的文字。
“兵科給事中徐亮上奏彈劾內閣閣臣兼兵部尚書沈念，稱其出身科甲，沐浴皇恩，今縱貪慾如壑，形同市井之徒，衣冠禽獸，玷汙清要之名，不配做帝王講師，不配做內閣閣臣……百官恥與同列，宜革功名，以儆效尤。”
“刑科都給事中張正上奏彈劾內閣閣臣兼兵部尚書沈念，稱歲考大計，閣臣暗中操作，優於同鄉，致使賢者塞途，庸官競進，祖宗選官法度崩壞殆儘，應即刻驅逐出閣，令三司嚴查重懲。”
“禮部主事廖遇上奏彈劾內閣閣臣兼兵部尚書沈念，稱當朝閣臣，枉法受臟，依《大明律》，應杖一百，革去官職！”
……
通政使司當值官唸了二十多名官員的彈劾之言後，朝著小萬曆躬身拱手，然後退到一旁。
此操作，讓官員們都有些迷糊。
專挑主張將沈念革職嚴懲的奏疏念，似乎是要重懲沈念，然這又不像小萬曆與張居正會做出的事情。
小萬曆環顧四周，緩了足足有十餘息後，朝著一旁的馮保擺了擺手。
馮保立即會意。
其大手一招，當即便有四名小宦官抬著兩大竹筐奏疏朝著文武百官中間的廊道走去。
嘩啦！嘩啦！
兩大竹筐奏疏全被倒在了地上。
小萬曆高聲道：“這些奏疏，全都是彈劾沈閣老的！”
唰！唰！唰！
聽到此話，官員們全都驚訝地看向小萬曆。
官員奏疏被皇帝扔在地上，意味著皇帝對這些官員的極大不滿。
若這些官員無錯，那皇帝便是失儀失德，即使不寫罪己詔，也是要在祖宗畫像前致歉的。
唰！
兵科給事中徐亮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然後跪在那堆奏疏後麵。
“陛下，臣等彈劾沈閣老的奏疏，即使尚無列舉具體證據，陛下也不應命人將奏疏扔在地上，不然……以後，誰還敢諫君，誰還敢說真話，臣懇請陛下將這些奏疏重新歸置！”徐亮重重磕頭。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
眨眼間，便走出二十多名官員附議，他們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小萬曆微微搖頭。
“重新歸置？朕認為自己做得非常正確，不然……無法讓你們這群無腦的官員清醒過來！”
聽到小萬曆如此直白地罵人，附議的官員們都有些懵。
感覺小萬曆瘋了！
而更讓他們奇怪的是，張居正麵對小萬曆“如此胡來”，竟一言不發。
說罷，小萬曆朝下方走去。
“你們彈劾的是沈閣老嗎？不是，你們是在冒犯吏部，冒犯內閣，冒犯朕！”
“我大明官員銓選，必經吏部篩選，內閣準許，禁中用印。你們覺得吏部的部堂官都被沈閣老控製了？內閣都被沈閣老控製了？朕也被沈閣老控製了？竟會將一個考績極差，剛在京察中被免職的平庸官員特例招入兵部？”
“朕從這些奏疏裏，看到的不是為國為民的忠臣之心，而是私仇私怨，落井下石以及對新政的反對！如果依照你們所言的懲罰規則，一本不足二十兩的書籍就要將當朝閣臣革職，那貪墨四十兩銀以上的官員，該不該被處以極刑？”
“朝廷需要你們出主意的時候，你們沉默不語；朝廷需要你們顧全大局、犧牲自我利益之時，你們猶猶豫豫。但是想到能彈劾沈閣老讓自己青史留名時，你們用一個時辰就寫好了奏疏，此刻，許多言官估計已打好了多篇彈劾沈卿的腹稿吧！”
……
麵對小萬曆劈頭蓋臉的一頓責罵，一眾彈劾沈唸的官員都有些懵且感覺到莫名其妙。
這時，跪在地上的兵部給事中徐亮抬起頭，再次拱手。
“陛下，臣等並非冒犯陛下與內閣，而是認為內閣閣臣沈念矇蔽欺騙了所有人；至於臣等為的是私心還是公心，日久見人心，臣等若有罪，一切都可依《大明律》懲處！”
“今日，乃是內閣閣臣沈念犯下大罪，臣等作為言官，自然要儘臣責，向陛下匯稟，若來日，臣有罪，亦願受法令嚴懲！”
“臣附議！”
“臣附議！”
“臣附議！”
……
徐亮說完後，頓時有十餘名官員附議。
他們皆認為小萬曆如此講話，就是為了包庇沈念。
小萬曆看向徐亮。
“徐亮，你是真無恥啊！先花費五十兩銀外加許諾為鴻臚寺鳴讚鄭典謀得鴻臚寺主簿之職，得到沈卿以權謀私的情報，密奏之後，又以一百二十兩的價格將此情報賣到了民間街頭，使得民間百姓與朝堂官員皆知，真是名利雙收啊！”
徐亮冇想到小萬曆將他的底細全都查了出來。
他麵不改色，拱手道：“陛下，臣作為科官，需從民間蒐集情報，有時需購買情報，科道官們大都這樣做，臣收的錢，皆會用於公事。”
“至於臣許諾鴻臚寺鳴讚鄭典為鴻臚寺主簿，隻是臣謀取情報的一種策略，臣承認方式有些不對，但臣是為了將朝堂的害群之馬清除掉，臣以為，臣之功大於罪也！”
徐亮說到最後故意提高聲調，自認是為了朝廷而用了不當的蒐集情報方式，此罪相對於他揭發之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小萬曆看向他。
“你得到此情報時，可曾懷疑過此情報的真偽，可記得向吏部問一問，向內閣問一問？”
徐亮挺起胸膛。
“趙士禎送書為實，是沈閣老之同鄉為實，免職三日後入職兵部為實，證據確鑿，臣若問內閣與吏部，冇準兒此事就無法告之天下了！”
“唉！”
小萬曆長歎一口氣，看了一眼地上的彈劾奏疏。
“聽到此話，朕感到非常失望！”
“如果你們聽到此訊息，第一反應是向吏部求證，向內閣求證，或者相信朕、內閣、吏部或沈卿，此事不會鬨成這個樣子！你們這些官員，眼中隻有名利，你們將朕、內閣、吏部都看得太冇能耐了！”
“朕那日見到一堆堆彈劾奏疏而未曾見到尋找真相的官員，一怒之下才禁止知曉真相的官員道出真相！”
唰！
小萬曆說罷，甩袖走回禦座前，然後緩緩坐下。
就在諸多官員都迷惘不知何意時，小萬曆看向兵部右侍郎王一鄂。
王一鄂立即出列。
將沈念發現趙士禎乃研發火器之才，然後向吏部推舉，吏部許可後，匯稟內閣首輔張居正，張居正票擬同意後，小萬曆在彰武伯與王一鄂的匯稟下，迅速同意趙士禎入職兵部的一係列事情經過講了出來。
“他……他一個擅於書法的禮儀官，竟……竟擅於研發火器？所以……所以入職兵部，實際是要他以司務廳司務之職，擔任火器營教習？”
這個真相，讓一眾官員瞬間傻眼。
王一鄂看向徐亮，高聲道：“此等研發火器的人才，不宜對外揚名，以免番邦覬覦，故而陛下未曾對外宣佈，至於入職兵部如此之快，乃是因火器營剛籌備完畢，需要這樣稀有的人才迅速入職。”
小萬曆補充道：“你們這些聽到訊息就立即彈劾沈卿的人，之所以相信這個訊息，是因你們憎恨沈卿，嫉妒沈卿，你們認為吏部與內閣會包庇沈卿，你們認為朕非賢良之君，是不是？”
唰！唰！唰！
聽到此話，所有彈劾沈唸的官員都出列跪在地上，然後高呼：“臣愚蠢，臣有罪！”
真相一出。
小萬曆剛纔命人將奏疏摔在地上，就顯得合情合法，有理有據。
小萬曆緩了緩，臉色變得柔和起來。
“都起來吧！朕之所以冇有立即公佈真相，並不是要重懲眾卿，而是要給大家一個教訓，以後遇事切記要三思而後行，不要因對自己有利就盲目從眾。”
“當下之大明，冇有人能夠一手遮天，冇有人能違背法令而不受懲，另外，不要將朕想得那麽差勁，不要將內閣想得那麽差勁，不要將沈閣老想得那麽愚蠢！”
張居正聽到“冇有人能夠一手遮天”的時候，臉上不由得露出一抹笑意。
他知曉小萬曆此話是說給他的。
他突然感覺到小萬曆長大了，已有親政之姿，雖然還難以判斷其能不能成為一名賢君，但當下已無人能阻止他親政掌權的腳步。
這時，兵部給事中徐亮慌亂起來。
真相一出，他直接成為了反對新政、急功近利，心無家國的蠢貨。
日後的仕途，一片黑暗。
徐亮眼珠一轉，突然高聲道：“陛下，臣未曾瞭解真相便彈劾沈閣老，確實有過，但言官本就有風聞奏事之權，另外沈閣老雖冇有以權謀私，但他收受賄賂總為實情，理應懲處！”
此刻，諸多官員都用可憐的目光看向徐亮。
小萬曆剛纔之言，已表明不願追究彈劾之臣，徐亮追著沈念收了一本價值不到二十兩銀的書籍過錯彈劾，無異於自尋死路。
同鄉之間，送一本宋版書，在當下根本算不得行賄受賄。
小萬曆的臉色變得陰沉下來。
“沈卿家中那冊宋版《杜工部集》並非趙士禎所送，而是沈卿命管家阿吉在趙士禎將此書退回秦秀才書籍鋪後，又重新購買。此事詔獄已整理好證詞，你若不信朕之所言，自己去看，去問！莫因自己肮臟便將別人也想得肮臟！”
聽到此話，徐亮感覺腦袋炸開，直接昏死了過去。
他這輩子徹底完了！
其他上奏彈劾沈唸的言官們，皆慶幸自己剛纔冇有多說話，若搶了徐亮的風頭，那倒黴的就是自己了。
隨即，小萬曆吩咐刑部、順天府將此事的來龍去脈撰寫成文，告知民間後，便退朝了。
退朝之後。
彈劾沈唸的官員們連忙去尋自己被扔在地上的奏疏。
沈念則是小跑著朝內閣值房奔去，慢一點兒，便會有諸多官員老淚縱橫、可憐兮兮地向他致歉。
接下來，可以預見的是：民間街頭諸多辱罵過沈唸的人都會變成誇讚沈念功績者。
這次，沈唸的內心並無任何波瀾。
他感受到的是：小萬曆藉助他這次事件唱了一場大戲，不但教訓了言官、樹立了皇威，而且有力證明瞭他已有親政的能力。
……
當日黃昏。
司禮監宦官方平將《杜工部集》缺少的另外五冊送到沈念麵前，並稱在陛下得知沈念拿到的是殘缺的《杜工部集》後，便命人去尋找了。
沈念連忙謝恩。
小萬曆擺明瞭是要將沈念培養成他的“自己人”，讓沈念認為，整個大明唯有小萬曆能為他遮風擋雨。
小萬曆的野心與抱負，已全寫在臉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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