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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5章 匠戶為主,監生為輔!沈大膽畫龍點睛

  入夜,國子監前廳。

  小萬曆坐於最上方,馮保、石青分別站於兩側。

  三大閣臣、工部尚書郭朝賓、工部左侍郎李幼孜、國子監祭酒王錫爵、翰林侍講學士沈念站於下側。

  廳外。

  將一百多名匠人安排在雜役小院院中居住的主要決策人,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劉笠和國子監掌饌徐安跪在外麵,渾身直冒冷汗。

  二人如此驚懼。

  是因為他們當下之罪,已不僅僅是對進京匠人們的居住場所安排不當,而是涉嫌逆旨而行。

  小萬曆明發禦旨。

  要求工部依照京師底層官吏的衣食住行標準對待這些匠人。

  京師最底層的胥吏。

  所住,即使不是六人間,也是大通鋪,而絕不可能躺在院中並負責清掃茅房;所食,即使冇有肉菜,也絕對是帶有油水的飯菜,而絕不會是饅頭搭配鹹菜旮瘩。

  逆旨而行,足以判處他們流刑,甚至死罪。

  廳內。

  工部左侍郎李幼孜朝著小萬曆拱手道:“陛下,臣與王祭酒已為匠人們重新安排住所,自今晚始,他們便能住在國子監監生號舍,一日三餐皆與監生相同。臣有失察之罪,請陛下責罰!”

  “臣亦有失察之罪,請陛下責罰!”國子監祭酒王錫爵也拱手道。

  小萬曆麵色陰沉,看向二人。

  “如此,此事便算解決了?若非沈侍講無意中得知他們住在院落中,恐怕朕永遠不會知曉,你們就是這樣執行朕之旨意的!”

  “臣執行禦旨不力,臣有罪,請陛下嚴懲!”李幼孜與王錫爵同時跪在地上。

  小萬曆瞪眼道:“嚴懲?如何嚴懲?朕嚴懲你們能讓黃河安瀾?能讓漕運通達?能讓朝廷在治河上不再耗費大量銀錢?”

  聽到此話,廳內官員全都低頭拱手。

  廳外的劉笠和徐安更是將腦袋緊緊貼在地上,一動都不敢動。

  小萬曆之所以說話如同吃火藥似的。

  是因剛纔與匠人們交流心中觸動甚大,外加李幼孜與王錫爵這種隻知聲稱有“失察之罪”的慣常說法令小萬曆不滿。

  失察之罪,基本都是推卸責任的說辭。

  小萬曆也覺察到自己的語氣過於嚴厲,緩了緩後,看向下方。

  “今日朕與眾匠人相聊,受益匪淺,雖說他們幾乎全是白丁,但他們的發明對治河很有用。治河,不是靠河漕總督帶領一群河官、漕官便能解決所有問題的,也需要這些河漕工人的發明創造與經驗。”

  “朕從此事總結出的問題是:因他們的匠籍身份,被人輕視而不敢表達,更鮮有人重視他們的發明創造與經驗。而要提高治河成功率,必須先提高這些匠人的地位,讓治河的官吏將他們視作大明之民,而非官家之奴!”

  “朕知曉,當下所有匠戶皆地位卑下,要提高他們的地位或如沈侍講所言將他們歸入民籍,無法立即實現,但目前為了治河,我們必須先提高這些治河匠人的地位!”

  ……

  “朕想要的,是眾卿能夠擬出‘提高治河匠人地位,以及通過安瀾大會讓更多人知曉他們價值的良策’,而非犯了錯便要求自懲!”

  “朕希望眾卿日後做錯事情,率先想到的不是‘臣有罪’三個字,而是如何挽回錯誤,如何解決問題!”

  “我們要善待和尊重所有對朝廷有用,對天下百姓有用的百姓。你們不擅於治河,但擅於治人,朕希望下次有類似事情發生,朕聽到的是一道錦囊妙計!”

  ……

  聽罷小萬曆這段論述。

  沈念麵帶欣喜,他感覺已將小萬曆教化成功。

  這纔是真正解決問題的思路,這纔是做皇帝的正確方向。

  這時。

  小萬曆見沈唸的臉上洋溢位一抹自信的笑容,不由得問道:“沈卿,你可有良策?”

  沈念微微拱手,道:“陛下,臣還在想。”

  此刻,其實沈念心中已有策略,但他不準備在此時說。

  他意識到,張居正在朝的日子,百官都患上了張居正依賴症,凡事不用思索,依照張居正的意思去做就行。

  而張居正走後,群臣大多都是按部就班做事。

  在沈念連續的卓越表現後,官員們包括內閣三閣老又患上了沈念依賴症。

  這對大明而言,並非好事。

  沈念還年輕,若大明事事都需要他思索計策,那他大概率會英年早逝。

  張居正已有這個傾向了。

  小萬曆想了想,看向工部尚書郭朝賓和工部左侍郎李幼孜,道:“郭尚書、李侍郎,三位閣老忙碌,沈侍講近日也一直忙於安瀾大會,此策如何擬定,便以工部為主。

  “工部是不是六部之尾,不是朕決定的,不是文武百官決定的,而是工部的堂官決定的!”

  聽到最後一句話。

  郭朝賓和李幼孜的腰桿瞬間挺直,變得精神起來。

  大明六部,向來都是以吏部為尊,戶部、禮部爭奪第二,然後是兵部、刑部,最後是工部。

  不過當下,因戶部尚書殷正茂與禮部尚書馬自強入閣,三部都在搶第一,而工部是穩居最後一名,地位相當穩定。

  當然,這個排名工部是不承認的。

  六部之尾這個詞對工部而言,完全是一種侮辱。

  他們也想進步!

  “臣遵命!”郭朝賓與李幼孜同時拱手。

  二人也有爭勝之心,也想在朝會之時能往再前麵站一站,特別是李幼孜,他對入閣還是有很大盼頭的。

  沈唸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小萬曆將他身上那一抹“機靈勁兒”全學了去,甚至還有一種青出於藍勝於藍的感覺。

  “一國之君,最重要的是激發官員們的乾勁,而不是使之內鬥爭權!”

  此乃沈念教育小萬曆的原話。

  小萬曆說罷,便準備擺駕回宮。

  他走到門口看到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劉笠和國子監掌饌徐安,停下腳步,說道:“一人笞四十吧!”

  “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二人朝著石板地上哐哐磕頭。

  此番罪過,如此懲罰,已算得上輕懲。

  ……

  片刻,國子監門口。

  小萬曆離去,三大閣臣離去,王錫爵回監。

  門外馬車前就剩下郭朝賓、李幼孜和沈念三人。

  工部尚書郭朝賓看向李幼孜,道:“元樹,喚工部所有在京郎中、員外郎、主事,回衙門思索解決之策,今晚通宵!”

  “是,部堂!”李幼孜微微拱手,然後朝著沈念點頭示意了一下後,便上了馬車。

  這時,郭朝賓看向沈念。

  “子珩,待我們擬出策略,到時先遞給你看一看,匠人不受重視,有治河之器而未能被髮掘,確實是工部的缺漏!”

  “郭部堂到時喚我就行!”沈念笑著說道。

  ……

  這一晚。

  工部諸官一夜未眠,全數通宵。

  安瀾大會若未能組織好,他們將負首要責任。

  

  另外,被小萬曆那句“六部之尾”刺激後,他們也想憑藉著這次主辦安瀾大會,將腰桿挺起來。

  京師百官第二日知曉昨日國子監之事與工部諸官通宵後,心情都不由得緊張起來。

  此等氛圍下。

  接下來的幾日,除沈念外,恐怕無官員敢提前或按時放衙,他們也開始思索如何為朝廷治河獻言獻策。

  ……

  翌日,午後。

  距離小萬曆要求的兩日之期還剩下近兩個時辰。

  工部後廳之中。

  工部尚書郭朝賓、工部左侍郎李幼孜,以及工部的十餘名官員全都黑著眼圈。

  而此刻。

  郭朝賓與李幼孜正在閱讀他們剛剛共同草擬的奏疏。

  此奏疏為提高治河匠人地位,依靠安瀾大會讓民間百姓看到他們的價值,共提出三條策略。

  其一,重賞發明治河之器者。

  工部欲在此次來京的近兩千名匠人中選拔出百名發明治河之器有較高實用價值的匠人,依照定下的等級,獎勵一百兩銀,五十兩銀,二十兩銀,十兩銀不等。

  要知。

  這些匠人普遍的年收入都在三到五兩之間,即使拿到十兩銀,也抵得上他們兩年的收入,足以激勵更多治河匠人發明創造了。

  其二,工部欲將本定於五月十八日舉行的安瀾大會提前至五月十日。

  之所以提前,乃是為了讓治河匠人們的發明擁有更多展示的機會,以此提升民間百姓對匠人們的瞭解,這個世界,所有人都尊重有能力且能夠為他們帶來益處的人。

  其三,工部準備每年年中都籌備一次匠人展會,此類展會將容許所有手工行業的匠人蔘與,獎賞也將更高,意在促進整個大明匠戶們發明創造的熱情。

  第三條策,乃是為小萬曆認同的“匠戶歸民籍”而設定。

  待宣告天下,必然能使得天下匠戶興奮,也能使得他們的地位迅速擢升。

  郭朝賓與李幼孜對第三條計策尤為滿意,因為其利民、利朝廷,利工部,且有大局觀。

  一名工部郎中見郭朝賓與李幼孜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忍不住說道:“部堂,此策完全可以送到內閣,送到陛下那裏了!”

  “是啊!是啊!陛下與三位閣老看後一定都會非常滿意的。”有人附和道。

  郭朝賓合上奏疏,道:“請沈侍講來一趟,他說行,才能算行!”

  當即,一名工部主事親自奔向翰林院。

  工部朝東八百米便是翰林院。

  約一刻鍾。

  沈念就出現在了工部後衙,然後拿起集工部諸官之力擬定出來的奏疏,認真閱覽起來。

  這一刻。

  工部諸官都非常緊張,包括工部尚書郭朝賓河工部左侍郎李幼孜。

  若沈念看完搖頭稱不行,他們定會聽從沈唸的意見重寫。

  當下,三大閣臣都不一定有這種能力。

  但是沈念擁有。

  此乃沈念多次為朝廷獻言獻策換來的尊重與話語權。

  片刻後。

  沈念看罷奏疏,微微皺眉。

  他一皺眉,直接讓後衙內所有官員的心都吊了起來。

  隨即,沈唸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朝著郭朝賓與李幼孜說道:“郭部堂、李侍郎,下官以為……以為此策甚好。不過……”

  沈唸的“不過”兩個字令工部諸官剛欲準備鬆下的一口氣又憋了回去。

  “不過,第二條策,下官建議微調一下。”

  “如何調,子珩細講!”郭朝賓急切地問道。

  沈念道:“安瀾大會提前,使得匠人們擁有更多展示機會,我是讚同的。但是諸多匠人幾乎全是白丁,且官話也說不利落,表達甚不清晰,此種能力,短時間難以培養。”

  聽到此話,工部諸官都認真地點了點頭。

  京師百姓大多都是能言善辯之人,他們若與這些表達不清楚的匠人對話,有可能還會打擊匠人們的自信。

  沈念接著道:“下官建議,每個展位的匠人前,皆匹配一名監生,幫助其解說,不過在站位上匠戶為主,監生為輔。如此,不但能講解清晰,也能讓天下人看到朝廷對匠人們的重視!”

  此想法,正是沈念在兩日前便在心中醞釀的。

  “站位上,匠戶為主,監生為輔。”

  工部諸官都默唸著這句話,心中感歎沈唸的大膽。

  士農工商,士為四民之首,而監生便是典型的士,日後八成以上都是官身。

  讓他們位居匠戶之側,確實能抬高匠戶的地位。

  但監生們恐怕不願意。

  郭朝賓想了想,道:“子珩,此……此乃畫龍點睛之策,就應如此,就應如此!至於如何說服監生,本官想辦法!”

  沈念笑著道:“郭部堂,下官相信王祭酒不會拒絕的,國子監若拒做此事,我們翰林官去為匠人當輔,我去言說。”

  聽到此話,郭朝賓不由得笑了。

  若一眾翰林官站在匠戶旁邊解說,那將會是大明一奇景。

  不過朝廷根本不可能同意。

  沈念說出此話,是讓國子監那些監生聽到,他們聽到此話,絕對不敢拒絕此事。

  一旁,李幼孜拿起毛筆,準備再寫一份,將沈唸的補充建議添進去。

  他越想,越覺得沈唸的補充是畫龍點睛,甚至可以稱之:化蛇為龍。

  就在這時。

  昨日被笞四十的工部都水清吏司主事劉笠站了出來。

  他先朝著沈念拱手,然後道:“沈侍講,下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郭朝賓沉聲說道。

  劉笠被嚇了一跳,連忙道:“依照我大明禮製,凡事皆有禮製章程,監生之身份遠高於匠戶,如此做,會不會有官員會認為此乃違式之舉,以賤逾貴?”

  劉笠冇讓匠戶們住在監生號舍,就是擔心:服舍違式,以賤逾貴。

  聽到此話,一些官員微微皺眉,他們也有這個顧慮。

  禮製不能壞。

  沈念微微一笑,道:“大明立國之初,定下諸多禮規,對衣著、房屋、稱號等皆有一定之規。然當下,非士大夫之家建房亦敢使用重簷獸脊,如同官衙;奴仆無賴暴富亦敢穿綾羅綢緞,招搖過市;更有市井賊盜,未成年之時便為自己起了別號……”

  “我言此等禮製紊亂之事例,非鼓勵破壞禮製,而是新政變革之期,孰輕孰重,應當甄別清楚。不能對底層百姓苛刻,對自己仁慈,若談禮製規矩,衙內所有官員,誰當下敢稱自己從來冇有逾矩過禮製,更何況,這些匠人乃是陛下所邀之貴客,為了治河,理應有此待遇!”

  ……

  “受教了!”

  劉笠朝著沈念重重拱手,退到了後麵。

  此刻的他,對沈念是心服口服,也徹底明白自己錯在了哪裏。

  郭朝賓和李幼孜剛纔聽到劉笠之言也動搖了一下,但沈念說完之後,他們瞬間釋懷。

  李幼孜蘸墨提筆,迅速書寫起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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