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我在萬曆修起居注 > 第102章 重陽日百家議政,學術派碰上數據流

   第102章 重陽日百家議政,學術派碰上數據流

  九月九,重陽日。

  宜登高,曬秋,插茱萸,喝菊花酒。

  近午時,午門前。

  一座高約丈餘、長約四丈、寬約三丈的木台矗立在左右掖門的中間。

  即議政台。

  議政台以北,擺放著一百多張椅子,乃議政官的位置;議政台以南,擺放著三百張椅子,乃三百名詣闕者的位置。

  議政台東側與西側,則是中書舍人、六科給事中以及一些文員胥吏的位置。

  他們負責記錄百家議政的內容。

  旁聽的千名書生則是站於詣闕者之後,中間有柵欄隔開。

  至於其餘書生士子則是站在更後方,有的甚至已排隊站到了端門附近。

  這些人幾乎聽不到議政之聲,乃是純粹為各自崇尚的學說政見來漲士氣。

  不多時。

  左右掖門、左右闕門同時打開。

  議政官、詣闕者、旁聽的書生們紛紛湧入,在一眾錦衣衛的引導下,來到各自的位置。

  張居正、呂調陽、張四維,三大閣老坐於最前方,而後一眾議政官們紛紛落座。

  海瑞也在其中。

  在他們對麵,詣闕者們也都紛紛就位。

  王襞、羅汝芳、王世貞、何心隱、李贄、管誌道、雲棲大師、道士陸西星等人也都坐在了最前方。

  很快,便有書生髮現。

  海瑞竟身穿四品官服,坐在一眾議政官之中。

  他們知曉海瑞起複,但卻不知海瑞已入京,且竟擔任了議政官。

  一些書生士子下意識的反應就是:海剛峰應該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何心隱、李贄等人則是微微皺眉。

  他們的一些理念建立在“士大夫虛偽”的基礎上,與張居正爭辯,他們有自信。

  但麵對知行合一的海瑞,他們則有些無奈。

  不過他們覺得,依照海瑞的脾性,絕不可能與張居正同聲同氣。

  今日,乃是百家議政的第一日。

  由詣闕者表態,講述各自的學說政見,表達對民間書院廢立與生員是否可以言政的看法。

  議政官們聽而不言,明日纔是他們的表態講說日。

  而此刻。

  小萬曆坐在文華殿內,正在批閱奏疏。

  詣闕者的言論被中書舍人們整理後,會迅速送到他的麵前。

  稍傾。

  主持官申時行率先走上議政台,環顧四周,先是朝著午門方向躬身拱手,然後高聲道:“吾乃本次百家議政的主持官申時行,今托陛下聖德,廣開言路,召天下之士,議天下之政。”

  “議政之規在《百家議政詣闕者規》中已有詳儘說明,吾便不再贅述。今日皆為詣闕者言,煩請諸位遵循規矩,不可談虛論寂,不可攻訐私德,講說不得超過一刻鍾……”

  說罷,申時行便站到了一側。

  書生士子們冇想到申時行的開場白竟如此簡短。

  放在往昔,由朝廷舉辦的這類多人集聚的活動。

  僅僅是感謝大明皇家的列祖列宗,感謝皇帝聖德,都至少要講上大半刻鍾的時間。

  其實,申時行寫了足足一刻多鍾的開場白,但幾乎全被張居正刪掉。

  張居正注重實效。

  此非禮儀祭祀,麵對的又多是“離經叛道”之人,一些虛禮之言,說而無用,不如不說。

  ……

  很快。

  一名身穿長衫的中年儒士走上了議政台。

  他站在議政台中央,高聲道:“吾本為東淘精舍書院的夫子,吾以為:蓋刑因惡而用,惡因無教養而生,苟養之有道,教之有方,則衣食足而禮義興,民自無惡矣,刑將安施乎?聖人之道,無異於百姓日用……而今刑罰過苛,關閉天下民間書院、禁止生員言政,更是摧折言論、閉塞朝廷耳目之舉……”

  這位夫子,顯然是典型的崇古派。

  他高捧堯舜時代之政,抨擊當下刑罰過苛,不該封禁民間言論。

  緊接著,又走上來一位青年書生。

  “由一身之孝弟慈而觀之一家,由一家之孝弟慈而觀之一國,一國之中,未嚐有一人而不孝弟慈也。吾應信人性之善,對民歡欣愛養,久之,則天下刑罰可廢矣……”

  這位書生,大概率是羅汝芳的弟子。

  他認為可用性善歸仁取代嚴苛的法令,以此達到治世的目的。

  隨後。

  支援儒釋合流治國的,倡導以談禪論莊改造世人的,主張講學治民、改倫理綱常治國的書生士子不斷走上議政台,發表學說政見,並以此反對封禁民間書院,禁止生員議政。

  ……

  約一個多時辰後。

  詣闕者們發表完政見主張,提出對封禁民間學院、生員禁止議政的看法後,話語方向轉向抨擊時政。

  言辭逐漸變得激烈犀利起來。

  有人稱:朝廷應立即廢除詔獄,廢除宦官乾政,以寬仁之治,還天下一片清明。

  有人稱:地方官員胥吏貪墨嚴重,蛇鼠一窩,誤國害民,當下之考成法使得他們苛治於底層百姓,流民不斷增多,理應重置改進。

  有人稱:朝廷應立即減免百姓賦稅,還田於民,限製土地兼並,讓天下百姓皆有田可種,皆有屋可居。

  有人稱:當下權臣專製,一應國策皆是一言堂,應削減閣臣之權,提高六部之權。

  還有人稱:邊境軍政混亂、官商一家,朝廷應將某些長期守邊的軍帥官員撤回,另換新官。

  還有人稱:當下科舉,死守教條,拘於形式,已是死水一潭。天下人所學皆是禁錮人性的程朱理學,理應從明年會試便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

  ……

  有些話語,若是有夫子在書院內對著年輕的讀書人言說,依照張居正的脾氣,早就命人將他們關入大牢了。

  詣闕者們抨擊時政,非常興奮。

  每個人所言的方向都不一樣,林林總總,已挑出了朝廷三十多個毛病。

  其中不乏有直接抨擊張居正的。

  言論犀利而直接。

  甚至將張居正比作西漢之權臣霍光,這比罵他是北宋王安石,更加嚴重。

  張居正坐在中間,不時輕捋鬍鬚。

  他擔任首輔以後,經曆的詆毀非常多。

  但當下的他已不在乎。

  為了新政能順利一些,阻力少一些,他完全能捨棄自己的名聲。

  更何況他在這些人眼裏,名聲本就不好。

  用他自己的話來講就是:欲安國家、定社稷耳,怨仇何足恤乎,吾從不恤於人言!

  ……

  眨眼間,到了黃昏。

  除了主持官申時行叫停兩次,供大家歇息小解或去一旁吃些內廷宦官準備的點心外。

  議政台之上,幾乎是隻要有人下去,便立即有人站上去。

  

  一個個詣闕者,皆無比亢奮。

  他們壓根冇想到,自己竟有機會站在午門前抨擊朝政,且不用受懲。

  今日,所有議政官都達成了一個共識。

  無論出現什麽樣的譏諷之言,大家都傾耳聆聽,而不可發一聲斥之。

  沈念聽了大半天後,心情逐漸放鬆起來。

  百家議政前。

  書生士子們儼然如洪水猛獸。

  輕則反對當世之法令政策,重則直接反朝廷,勢頭非常強勁。

  但今日聽他們一講。

  沈念聽到最多的,其實不是反抗,不是異端學說,而隻是過於理想化。

  此外,他們的言論中也裹挾著大量民意,這是朝廷必須要重視的。

  漸漸的,天色全黑,午門前燃起了火把。

  申時行見天色已黑,本想宣佈結束。

  但張居正有言:待無人再上議政台或到子時,再行結束。

  這可能是天下讀書人唯一一次痛快發言且朝廷暫時還不會反駁的一日。

  張居正想讓他們說個痛快,想要聽到更多真實的聲音。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

  亥時初(21:00),詣闕者們終於發言完畢,無人再上台。

  申時行當即宣佈結束。

  同時提醒所有人,明日午時後,將是朝廷議政官們的發言時刻。

  此刻的沈念。

  腦海裏鑽入了一大堆各式各樣的學說政見,又累又乏,當即便回家睡覺了。

  ……

  翌日,太陽剛剛升起。

  昨日詣闕者言論的簡報,便印製了出來。

  翰林院、順天府、貢院、文廟、國子監等衙門前,皆有張貼,且還有胥吏散發於民間街頭,欲令更多人知。

  書生士子們紛紛圍觀。

  他們想看一看,朝廷會不會虛以委蛇,將一些反抗的學說政見壓下去。

  當發現簡報之上皆是昨日實情後,一些書生士子不由得對朝廷產生了一絲好感。

  往昔。

  他們是根本看不到朝廷這份真誠之意的。

  當然,也有人認為此乃朝廷籠絡人心之舉,實則是為了今日午後的反駁。

  “作戲而已,我若是冇猜錯,今日午後,那些議政官們一定會將這些政見逐個抨擊,全部反駁。”

  “朝廷讓詣闕者先言,就是為了反駁,冇準兒日後還會算舊賬,若我所料不出,但凡發出對朝廷有敵意言論者,後續科考或仕途絕對不順,甚至有被抓進大牢的可能。”

  “隻要朝廷這次不解禁天下的民間書院,不讓天下生員自由議政,我便接著罵!”

  ……

  正午時分,午門之前,陽光溫暖,有一絲絲風。

  集聚著的依舊是昨日那群人。

  隻不過,今日的詣闕者變成了聽眾,議政官們變成了言說者。

  就在詣闕者們思索著,議政官們會如何反擊,首先站出來的會是對朝堂政策、各種學說最瞭解的翰林官,還是論辯攻擊力最強的科道言官時。

  六部的六名郎中(正五品)一起走上了議政台。

  隨即,吏部考功司郎中徐墨率先出列。

  他冇有反駁詣闕者昨日之言,而是講述起了自萬曆元年六月開始施行的考成法。

  “施行考成法之前,朝堂政令條例下發,上之督之者雖諄諄,而下之聽之者恒藐藐……之後,朝廷以綜覈名實信賞必罰為原則,強調供銓選、專責成、行久任、嚴考察。萬曆二年七月,吏部逐款稽查,重懲官員五百六十二人,萬曆三年三月,因考成法,吏部懲戒、降職、罷黜官員三百七十六人……”

  吏部考功司郎中徐墨冇有講說政見學術,而是在匯報實施考成法以來取得的成果。

  全是數據,全是結果。

  緊接著,戶部郎中出列,依舊是念數據,講結果。

  從萬曆元年到萬曆三年太倉庫銀的變化,講到田賦的收繳,各個地方天災人禍的救濟,宮廷財政的支出,邊防重鎮的軍費與錢糧以及丈量田畝的情況。

  緊接著。

  禮部主事講到祭祀、宗封、筵宴、科舉等一係列事情的進展情況,與這兩年來縮減了多少宮廷的節慶、宴會開支。

  隨即,兵部主事講起剿賊守邊、鑄造兵器、飼養戰馬等消耗的費用;刑部主事則講起了自新政以來,官員、百姓的犯罪情況,工部主事講起了興修水利、建路搭橋的情況。

  ……

  議政台之下,書生士子們都非常認真地聽著。

  六部郎中冇有對書生士子們的抨擊辯駁一句,而都是在認真講述當下大明天下的國情民情。

  這放在任何朝代,都是匪夷所思的。

  平日裏,這些人根本就接觸不到這些資訊。

  張居正令六部郎中講這些,是為了讓眾人都能看到:當下的朝廷雖有缺陷,但一切都是向好發展的,新政正在使得大明朝蒸蒸日上。

  雖未反駁,但這些數據與成果,比任何一種反駁都要有力度。

  真誠永遠是必殺技。

  六部郎中講完後,許多聆聽的書生士子們都生出一種“朝廷並冇冇有想象中的那麽糟糕”的感覺。

  緊接著,王錫爵站了出來。

  他作為國子監祭酒,詳細講述了朝廷為何會封禁民間書院,為何禁止生員議政。

  主要原因就是:天下學說政見混亂,有諸多無卓行實學者,沽名釣譽,空談廢業,依靠虛名開請托之路,入仕為官,更有甚者,以謗議朝政博名,浮言可畏,誤導年輕的讀書人,進而影響朝廷新政。

  生員乃是準入仕者,是朝廷的棟梁,不應受其影響,故而禁止生員議政。

  王錫爵還稱,隻要此次論辯出什麽學術政見應該壓製,什麽學術政見應該提倡,擬定出一個規矩,為天下人樹立正確的學風學觀,則民間書院有望解禁,生員亦可議政。

  簡而言之:天下書生講學議政,應是為天下人中的大多數立言,而不是為個人名利,壞天下學風。

  日近黃昏,第二日的百家議政便結束了。

  這兩日。

  朝廷與民間學說就像兩個陌生人,互相介紹了自己一番。

  朝廷冇有民間學說想象中的那麽糟,民間學說也冇有朝廷想象中的那麽壞。

  彼此都有了更深的瞭解。

  接下來三日的自由辯論纔是重點。

  其將決定朝廷會不會解封民間書院,會不會同意生員議政,會不會將一些學說政見當作異端封殺,會不會扶植一些民間學說成為主流。

  結束之後。

  王襞、羅汝芳、王世貞、何心隱、李贄、管誌道、雲棲大師、道士陸西星等人都紛紛回到了住宿之處,認真準備起來。

  明日,他們將會成為論辯的主力。

  他們的學說政見是被貶斥的一文不值,還是能動搖程朱理學的位置,甚至成為變革之法的新依據,就看他們的能耐了。

  (本章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