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朱牆 081

命在旦夕

大皇子允謙，是沈晏辭的第一個兒子。

因著是貞妃懷胎八月時早產而生，大皇子體質本就羸弱。

即便自幼得貞妃細心養在身邊，也免不了隔三差五的害病。

他好容易才平安熬過了週歲，怎麼好端端的卻又中了毒？

不過無論如何，

這一夜，東西六宮隻怕都不得安寧了。

南瑾簡單換了身衣裳，跟隨榮嬪一起去了貞妃的長樂宮。

來時，庭院裡已經站了三三兩兩位份低些的嬪妃。

南瑾瞧著，她們中有人明明已經困得眼皮打架，但還是強撐著瞪大了眸子。

生怕讓人從她們臉上看出睏意，把她們編排成了個冇心肝的東西。

榮嬪入了正殿去表關心，

而南瑾和王貴人，則隻能跟那些低位嬪妃一樣，假模假式地站在庭院裡，等著裡頭的訊息。

王貴人貫是八麵玲瓏，跟誰都能說上兩句話。

一站定，她就跟身旁的嬪妃低聲打探起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貞妃把大皇子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怎還能讓他中了毒？”

她這一問，後妃們瞌睡也冇了，立時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聽說皇上和貞妃原本都已經歇下了，但乳母來報說大皇子啼哭不休，貞妃便去了偏殿瞧瞧情況。”

“貞妃趕去的時候大皇子還隻是哭，可抱在懷裡哄了冇一會兒，大皇子就又是嘔吐又是腹瀉，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貞妃慌了神，立馬就叫人傳了太醫來。可還冇等來太醫，大皇子的情況就急轉直下，更有了口鼻出血的症狀！”

“整個長樂宮亂成一團，各宮主位也都得了訊息，咱們也便跟著趕了過來。”

聽她們窸窸窣窣的也說不出個重點，南瑾便問：

“那現在大皇子情況如何？”

說話的後妃白了南瑾一眼，並不搭理。

隻看著王貴人，繼續道：

“原本宮門已經下了鑰，但大皇子的事哪裡敢馬虎？聽說連侯院判都給請回來了，這會兒正在裡頭全力施救。”

“皇後孃娘駕到。”

一道短促的通報聲，截斷了眾人的攀談。

眾人紛紛屈膝向皇後請安。

一向端然的皇後此刻急得青麵，哪裡還有功夫搭理她們？

自顧著足下生風入了正殿。

皇後甫一入內，就見廳內已聚集了許多後妃。

沈晏辭坐在上首位。他扶著額頭，愁容滿麵，看上去酒已經醒了大半。

貞妃則哭得撕心裂肺，饒是大夥兒平日再討厭她，這會兒也難免為之動容。

餘下的，宜妃和嘉嬪從旁勸慰著，

榮嬪則尷尬地站在一旁，她第一個察覺到皇後來了，忙迎上前請安，

“皇後孃娘萬福。”

皇後許她平身，低聲問她，

“大皇子情況如何？”

榮嬪蹙眉搖頭，“不大好，太醫正在裡頭診治。”

皇後緊兩步上前，先向沈晏辭福了福，而後輕輕拍了拍貞妃的肩膀，溫聲寬慰道：

“你是謙兒的母親，孩子這時候最是需要你。你先得冷靜下來，若再哭壞了身子可怎麼好？”

貞妃並冇有要理會皇後的意思，反倒愈發抓緊了沈晏辭的手，

“皇上！究竟是誰要害咱們的孩子！”

沈晏辭揉捏著發酸的山根，也是頭疼，

“太醫尚未診斷清楚，你先彆急著往壞處想。”

“皇上也看見了！謙兒口鼻溢位來的是黑血！若非中毒，怎麼會突然這般嚴重？”

貞妃愣愣大哭，“謙兒是臣妾的命！他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臣妾可怎麼活......”

和著她的淒愴哭聲，侯院判由廊道快步而出。

他連給沈晏辭請安都顧不上了，緊兩步上前，聲音發抖道：

“皇、皇上......微臣給大皇子灌了純灰半缸①，令大皇子嘔儘腹中物，暫時保住了性命。依著大皇子的脈象來看，他......確有中毒之兆。”

沈晏辭麵色遽陰，“何毒？”

侯院判怯聲道：“尚、尚不知。大皇子本就體弱，現在仍處在危險當中。微臣必須得儘快找出大皇子中毒的原因，纔好對症下藥，徹底根治。”

灌灰是最傷身也最折磨人的法子，連許多成年人都遭不住。

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太醫絕不會對一個繈褓嬰孩用此法。

貞妃一想到她的孩子受此磋磨，更是哭得淚似泉湧。

她失聲催促道：“那你還愣著？還不快找！”

侯院判道：“毒物多是病從口入。微臣在大皇子的嘔物中並未發現固狀，敢問貞妃娘娘，近來可有給大皇子喂米麪一類的輔食？”

貞妃啜泣著搖頭，“自謙兒上回生病後，太醫院就讓本宮停了輔食，隻由乳母餵養著。”

侯院判倒吸一口涼氣，“那這毒物......八成是因著乳汁的問題。”

負責看顧大皇子的兩名乳母此刻就在一旁候著，

聽了侯院判這話，二人遽然色變，忙不迭跪下道：

“奴婢們伺候大皇子，為保乳汁營養，日常飲食都是娘娘宮中單獨做來。除了食譜上所列，奴婢平日連半顆果子都不敢多食，怎麼會......”

“是啊，大皇子若是飲用了奴婢的乳汁中毒，那奴婢理應也該中毒纔是！”

侯院判解釋道：“許多毒物對成年者影響不大，但對嬰孩卻有致命之危。”

他向貞妃拱手一揖，“眼下當務之急，是要先找出導致大皇子中毒的根源所在。微臣先替乳母們診脈，為保萬全，還請貞妃娘娘讓人取來乳母們日用膳食的留樣。”

貞妃忙吩咐人去取了留樣，

侯院判也不敢耽誤，火急火燎地為乳母們診起了脈。

少頃，

待診脈結束，侯院判又一一驗過了膳食留樣後，他的臉色反倒愈加蒼白難看。

他百思不得解，頻頻搖頭道：

“這......回皇上，無論是乳母的脈象，還是這些留樣吃食，微臣皆冇有探得任何毒物存留過的痕跡。”

聞言，眾人麵上不約而同覆了一層鐵鏽的青。

殿內極靜，

似乎隻餘下了貞妃淒切的慟哭聲。

貞妃用人向來謹慎，為防著‘家賊’，能入她宮中當差的，她必得把對方祖宗十八代都給調查清楚了，才能放心。

且她今日離宮參加太後壽宴時，還留下了家生子雨燕，專門在宮中照看大皇子。

雨燕對貞妃忠心不二，看顧大皇子定也是寸步不離。

既然乳母冇有問題，旁人又不可能有機會接近大皇子投毒，

那麼他所中劇毒，究竟又是從何而來？

*

①灌灰：古時一種洗胃的方法。取草木灰，與淘米水、皂水混合，給病人灌下，達到催吐洗胃的效果。

【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