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朱牆 424

二下江南

這一年的除夕，便在漫天寂寂煙花中無波無瀾地度過了。

過了上元節，正月十六日聖駕啟程往江南。

經天津衛、琅琊，於正月二十三抵達山東泰山。

天子登臨行封禪大禮，祈國泰民安。

儀仗於泰山腳下停留三日，後繼續南下，過濟州府、泰安州，自安德改行水路。

龍舟禦船沿運河南下，便於沈晏辭一路閱視閘口、堤堰等河工水利。

再經廣陵、常州，於二月十九日抵達金陵府。

此行南巡每到一地州府，沈晏辭都會短暫停留上幾日，召見當地官員垂詢政事，亦微服體察民情。

而隨行的後妃們也得了恩旨，可換上常服，由宮女、內監及精兵侍衛隨護，扮作尋常富貴婦人，在駐蹕地附近遊覽，感受當地風物。

隻是時值晚冬早春交接，北地寒氣未消，南地亦時有料峭春寒。

一路行來，百姓多避寒不出，街市之上往往顯得有些冷清寥落。

然而自行隊抵達金陵府後，情形卻是大不相同了。

江南早知春，甫一入上元，便覺暖春融融，生機萌動。

街巷間賣各色零嘴兒、糕餅果子的小攤販漸漸多了起來。

時人趁著晴好，紛紛出行踏青，攤市前講價說嘴之聲不絕於耳，端的是熱鬨非常。

金陵府得玄武湖穿城而過，城中水道兩岸遍植煙柳。

此際正是春意盎然，柳花飛絮，更有鶯啼燕囀，婉轉其間，溢位一派旖旎春光。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這漫天若雪飛絮對於曾患過哮症的宸軒而言卻成了隱患。

太醫雖說宸軒的哮症已然痊癒，但皇後顧著自己的孩子總是小心謹慎的。

唯恐他吸入飛絮引發舊疾，於是自在金陵府入住錦繡樓後，便寸步不離地守著宸軒，自個兒也是不願出門了。

這一日，南瑾換了一身淺藍色的藻紋織花錦裙，滿頭烏髮用絲帶鬆鬆束在腦後，隻在鬢邊簪了一朵樣式輕簡的翠雀絨花。

褪去了沉重的華服珠翠，這般素淨裝扮反倒襯得她雪膚烏髮，愈發清麗出挑了。

自離京那日起，南瑾心中便揣著一事。

她一心盼著抵達金陵後，能按蘭婼留下的那個地址去尋上一尋。

不過她並不打算將此事告知皇後。

皇後被喪子之痛隱隱絆了許久，這才緩和了傷心，也是無謂讓她知曉了這些再徒增煩憂了。

此番南巡目的地是杭州，在金陵府停留的日子不過寥寥數日。於是南瑾便打算與皇後說一聲後，今日便獨自去尋了那地址。

來皇後房中時，見宸軒正依偎在皇後懷中，安靜地聽她講著畫本子。

南瑾微笑近身上前，抱怨道：“娘娘可是省心了。永馨快半歲的年紀，正是鬨騰粘人的時候，夜裡總纏著我哄，乳母抱都抱不走。我是真盼著她能像軒兒這般安靜乖巧，偏她一夜要醒上三四回，那精氣神兒倒是比我這個大人還足了。”

皇後聞言亦笑，“指著是福分了。孩子們一日日長大，等懂事了再有了自己的心事，那時你想叫他們粘著你，怕也未必肯了呢。”

她邊說邊仔細打量著南瑾今日的裝扮，眼中流露讚許道：

“這身打扮倒是愈發襯得你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了。是極好看的。”

南瑾羞笑道：“我想著到了金陵，趕著天氣好，也該出去瞧瞧當地的風土人情。便換了身不打眼的衣裳，免得引人注目。”

皇後目光掃過她身後，見隻跟著采頡一人，便問：“皇上這兩日忙著接見當地官員不得空，可就你一人去嗎？榮嬪呢？”

南瑾笑道：“她自西域嫁入宮中，除了往彆莊避暑或度寒，倒從未離開過宮苑。

此番出了宮，更是見著什麼都覺得新鮮有趣。方纔她拉著嘉嬪來喊我，我說要換身衣裳她竟都等不及，拽著嘉嬪先去了，說是在西市口等我。”

皇後道：“外頭街上那般熱鬨，哪兒就那麼容易能和她們碰頭？如此，可不就隻剩你一人了？”

南瑾含笑道：“無妨。有采頡跟著，左右也是隨意瞧瞧熱鬨，不打緊的。”

她頓了頓，又問：“娘娘要陪著軒兒不好同去，臣妾若瞧見什麼新鮮有趣的玩意兒，帶回來給娘娘和軒兒解悶可好？”

聞聽此話，皇後像是忽而想到了什麼，頗是感慨地笑了笑，

“說起這個，城東姬三娘做的雲錦桂花糖芋苗倒是滋味極好。上回跟著皇上南巡來金陵府停了五日，本宮倒是日日都貪她那一口。後來回宮讓禦廚比著做，卻終究不及她那般的風味了。”

南瑾便應下了道：“那臣妾定給娘娘多買些回來。”

說著正欲告退，一直安靜依偎在皇後懷中的宸軒卻突然伸出小手，一把拉住了南瑾的衣袖。

他揚起小臉，亮晶晶的眸子望著南瑾，脆生生地說：“瑾娘娘，你帶著母後一起去吧？”

南瑾一愣，笑著摸了摸他虎頭虎腦的小腦袋，“宸軒不想讓母後陪著你嗎？”

“不想不想！”宸軒從皇後懷裡鑽出來，自顧抱著那本畫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母親念畫本平仄仄的，我聽著都快睡著了。我要康嬤嬤給我念！康嬤嬤還會給我演大聖打白骨精呢~”

小傢夥這點年紀，撒起謊來倒是麵不改色心不跳。

瞧這模樣，他哪裡是不願皇後陪著？

分明是怕皇後也像他一樣被悶在房中不自在，想讓母後也出去散散心，歡喜歡喜。

南瑾抬眼看向皇後，見她眼底已有微微濕潤，便低聲道：“娘娘您瞧，宸軒這是心疼您呢。”

皇後心頭暖流湧動，卻是牽起宸軒的手，麵上故作傷心模樣，

“好吧，既然軒兒不想讓母後陪著，那就喚康嬤嬤來守著你。母後去給你買好吃的回來，好不好？”

“好！”宸軒喜滋滋地點頭，靈巧地從榻上蹦下來，邁著小短腿便跑去找康嬤嬤了。

皇後看著孩子歡快的背影，唇角笑意更甚，

“這孩子，倒是和他父皇一樣，心思細著呢。”

南瑾瞧著皇後笑得會心，心底也跟著柔軟起來。

她想著，左右在金陵還要停留幾日，也不急於今日就必須去了那地。

便候著皇後換過一件薄粉色牡丹襯衣後，兩人相攜著有說有笑地往鬨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