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朱牆 381

坦誠相待

承德園林的夜晚，與宮中相比格外靜謐清涼。

入夜後，南瑾常會去與皇後作伴。

二人坐在庭院涼亭，伴著幾碟清甜瓜果與一盞清茶，仰頭望著夜空點點繁星如鑽。

或是聊些宮闈舊事，或是說些過往閒談。

冇了位份高低要拘著的規矩，二人時常並肩而坐，高聲笑語，倒親近自在的像是相識多年的閨中密友。

令南瑾印象最深刻的，當屬皇後生辰那一日。

白日裡喧鬨一場，入夜仍舊是她們姐妹相對。

那天的夜空蒼穹如洗，銀河似練，璀璨得彷彿伸手便可掬起一捧星子。

南瑾癡癡瞧著，忽然見一刹流星劃過，忙抬手指向天際，驚喜道：“皇後孃娘快瞧！有流星——”

她閉目許願，倒是冇為自己求什麼，隻趕著皇後生辰，盼她能一生和樂順遂。

片刻後睜開眼，察覺到身旁有目光正追著她，便下意識側過臉去，

月色清晰地映照著皇後的麵容。

她含笑看著南瑾，笑意在清冷的月華下反倒顯得格外暖煦。

南瑾被她看得有些赧然，輕聲問道：“娘娘一直盯著臣妾做什麼？”

皇後信手拂去飄落在她鬢邊的梨花瓣，溫聲問道：“許了什麼願？”

南瑾揚起下巴，故作神秘道：“許願的事兒，說出來可就不靈了。瞧著娘娘不曾許願，可是不信這些？”

皇後看著她的眼睛，點點頭，“許了。隻是同你一樣，都是秘密。”

又岔開話題說：“本宮倒想問問你，你日日在本宮麵前還是一口一個尊稱喚著，不知如今在你心中，是依舊隻將我視作高高在上的皇後，還是也當成了可以說說心裡話的朋友？”

南瑾靜一靜，認真道：“皇後孃娘曾對臣妾說過，您是皇後，便不能是我的姐姐嗎？”

她微微一頓，眼中漾起清淺的笑意，“今日這話，原也是臣妾想對娘娘說的。您是皇後，便不能是臣妾真心相待的朋友嗎？”

她刻意放緩了語調，帶著幾分促狹，“再說了，若臣妾心中隻將娘娘當作皇後，又怎會......連七歲那年尿了床，被府裡管教嬤嬤狠狠打了一頓屁股這樣的糗事，都一股腦說給娘娘聽？”

皇後聞言不住莞爾，夜風拂動她鬢邊的碎髮，襯得她笑意愈發明媚，

“那這算是你的秘密了。你既與本宮說了這些，本宮也告訴你一個秘密可好？”

南瑾點頭應下，雙手托腮歪著腦袋看著皇後。

“自你入宮以來，本宮肯護著你，除了知道你與本宮有著心思一樣，欲要向鎮國公府尋仇外。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

皇後目光細細描摹著南瑾的眉眼，半晌，斂了臉上的笑意道：

“你的模樣，生得很像本宮的妹妹。”

頓一頓，又說：“是本宮的親妹妹。”

出乎皇後意料的是，南瑾聞言並不錯愕，反倒笑著應下，

“我知道。”

皇後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你知道？”

“嗯。”南瑾點頭，聲音平靜，“從前貴妃嫉妒我得寵，便將此事告訴了我。她還說，阿容姑娘少時曾救過皇上的性命，我能得皇上幾分恩寵，也全因了這幾分肖似。”

皇後聞言默然少頃，

這倒像是邵綺夢會做出來的事兒。

隻是南瑾從未表現出不妥，她便也冇有往這方麵深想。

她隻是問南瑾，“你不介意？”

“我為何介意？”南瑾笑著搖頭，“娘娘待我的好都是真的。皇上待我的情意，我也感受得到。

即便起初我是因了這幾分相似，才得了娘孃的庇護與皇上的恩寵，可相處久了，相信娘娘和皇上心裡也都清楚，我並不是阿容姑娘。

就如同娘娘今日肯將此事坦誠相告，不也正說明瞭，您從未將我當作誰的影子嗎？”

這件事，皇後原本可以隱瞞南瑾一輩子。

但與南瑾相處越久，皇後便愈發不願隱瞞一個真心待她的人。

有些事，皇後冇得選擇。

就像當年阿容並未救下沈晏辭，可是父親為了穩固南宮家的地位，一時錯意選擇了順水推舟、將錯就錯。

皇後這輩子都冇有辦法告訴沈晏辭當年事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她與沈晏辭真心相愛，故而愛中夾雜著算計，她便常覺愧疚。

皇後也從來都不敢細想，

若有朝一日沈晏辭知曉了真相，知曉了他們彼此的相知、相戀，原都是源於一場精心算計的騙局？

到那個時候，她又要如何麵對沈晏辭？

她不願辜負真心，所以她才更要明明白白地告訴南瑾。

南宮家當年所做的事，隻有父親和她與阿容知曉，

如今父親和阿容都死了，這個秘密興許可以永遠埋藏在皇後心底。

可知道南瑾與阿容容貌相似的，不止有她和沈晏辭，還有順妃。

順妃心思深沉，表麪人畜無害，可她背地裡有些什麼盤算，連皇後也並不能全然看透。

南瑾如今有著身孕，以她現在的恩寵，來日誕育皇嗣，封妃是早晚的事兒，榮寵也定會越過順妃去不知幾何。

後宮的旋鬥從無止歇，

誰能擔保順妃來日會不會因著妒忌，將南瑾與阿容相像的事兒告訴她？

讓南瑾覺得，她所得來的恩寵和友情，不過都是因著她做了旁人的影子？

故而皇後才選在今日，與南瑾說明瞭此事。

她想要告訴南瑾，

她就是她，

她不用像任何人。

她本身就是很好的女子。

此刻，

皇後牽起南瑾的手，認真道：

“不止是我。瑾兒，皇上也從未將你當作阿容。他對你的寵愛，也隻因為你就是你，你值得。”

南瑾回握住皇後的手，亦是珍重道：

“皇後孃娘亦然。亦然值得擁有這世間所有的美好。”

晚風清冽，繁星如鑽。

二人靜靜相握，心頭彼此念著的，卻儘是彼此了。

後來風漸大些，皇後將鳳袍鬥篷披在二人肩頭，彼此依偎在一處，歡聲笑語間，好似總有著說不完的話。

南瑾看著漫天星鬥，心底默默著，

有皇後這樣一個交心的姐姐護著，而沈晏辭待她亦是寵愛有加，

那麼她還有必要讓沈晏辭知道，當年在雲蒙山陰差陽錯救了他性命的，究竟是誰嗎？

若說出來，她或許可以憑藉這份昔日的緣分，爬上更高的位置。

可一旦出口，沈晏辭與皇後必生嫌隙。

以傷害皇後為代價，攀上更高的雲天的之位，當真值得嗎？

南瑾含笑搖頭，心中自已有了答案。

在承德園林的日子如流水般淌過，每日都是鬆快與歡喜。

然而所有的歡愉都有儘頭。

轉眼到了六月底。眾人並未等來沈晏辭駕臨承德，而是等來了宮裡頭要迎後妃回宮的訊息。

彼時大夥兒正在皇後院中圍坐一桌打著葉子牌。

榮嬪仍是作‘花貓’的那一個，她正抓耳撓腮地看著一手爛牌，聽聞小斌子來報，便急著問：

“怎麼催得這樣急？明日就得動身？”

小斌子躬身回道：“回榮嬪娘孃的話，是好訊息。昭淑公主......不日便要還朝了！”

眾人聞言捏著紙牌的手不覺一緊，麵麵相覷間，容色俱是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