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朱牆 374

太後還朝

這場突如其來的火患，幾乎將積雲寺付之一炬。

幸而時值多雨時節，山間草木尚有濕氣，火勢並未蔓延開來引發更大的山火。

因著山高路遠，訊息閉塞，當這訊息傳回宮中時，當地的大火早已被熄滅。

火勢自正殿而起，順著東南夜風，一路攀捲上了後院的禪房寮舍。

寺內二百八十名比丘尼，絕大多數未能逃出生天，最終倖存不過二十餘人，便連靜賢住持也葬身於火海之中。

與她們相比，太後無疑是‘幸運’的。

事發時，沖天火光驚動了鄰近山峰的寺院僧侶連夜趕來救火。

太後所居的側殿雖遭火舌舔舐，卻並非火勢最凶猛之處。

危急關頭，慧蓮潑濕了棉被裹住太後，拚死護著她一早逃離火海。

待到被鄰近寺院的僧眾搭救時，太後僅是手臂外側被火焰燎傷，並無大礙。

而慧蓮卻因在濃煙烈火中護主奔逃，吸入了大量濃煙，被救出時已是昏迷不醒。

火災次日一早，聞訊趕來的山西巡撫帶著大批衙役和仵作，仔細徹查了山火起因。

一番勘察盤問後，最終歸咎於佛齋正殿供奉香火過盛，燭燈繁密。當夜負責看守香火的姑子犯懶打盹，未能及時察覺。這才引得夜風穿堂，吹拂帷幔經幡接觸明火，釀成大禍。

而山西巡撫親自率領精兵護送太後鑾駕回宮，已經是五日後的事了。

四月二十五這日，京郊驛丞快馬傳來訊息，太後鑾駕明日便可回宮。

翌日一大早，南瑾用過早膳，采頡正伺候她勻麵梳妝。

鏡中人眉眼如畫，肌膚瑩潤，便是在孕中也養出了好氣色。

采頡在南瑾麵上淺施了一層水粉，剛取來胭脂，卻被南瑾抬手輕輕攔住，

“單這薄薄一層水粉便好，旁的都省了罷。”

采頡細瞧著她的臉色，含笑道：

“娘娘孕中精心調養著，肌膚白裡透紅，氣色是愈發好了。眼下若隻單薄薄施一層水粉，反而像是浮在麵上，瞧著倒顯蒼白了些，冇甚精氣神。

若娘娘嫌繁瑣，索性素麵朝天也好？這天然的好顏色，是什麼脂粉也及不上呢。”

入宮為妃這些時日，南瑾日日過得都是錦衣玉食的生活，

風雨不侵的，自然也養得肌膚嬌嫩。

她又年輕，不過十七韶華，肌膚底子裡透出的鮮妍，自是比得上繁複妝容的。

然而南瑾卻莞爾道：“就是要瞧著冇了精氣神纔好。”

說著從妝匣裡取過盛著水粉的瓷盒，指尖沾了些許，在原本豐潤欲滴的唇瓣上薄薄塗了一層，將原本健康嫣紅的唇色壓下去，反倒覆了一層病態的淺淡。

采頡手上撲粉的動作微微一頓，旋即瞭然，“太後在五台山出了這樣的險事，連昨日榮嬪娘娘過來尋您說話時，麵上都帶著幾分憂色，話裡話外也是愁緒。

皇上又最重孝道，今日親迎太後回宮，滿宮上下誰不是提著心氣兒？

娘娘這是怕您的‘容光煥發’落在有心人眼裡，指不定要在背後嚼些什麼舌根。”

南瑾笑而不語，隻靜靜聽著殿中琺琅風輪的轉動聲。

待妝成，又換了身素淨得體的宮裝，才聽采頡忍不住問道：

“娘娘好似並不十分憂心太後？”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自打五台山失火的訊息傳回宮中，娘娘除了初聞時焦急了片刻，回宮後便再未提及過此事。

那時太後生死未卜，可奴婢瞧著，娘娘倒像是篤定了她必會安然無恙似的？”

南瑾垂眸，將護甲緩緩套上纖細的指尖，抬手對著光線看了看，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太後潛心禮佛，自有佛祖庇佑，當然會逢凶化吉。”

采頡聽得南瑾話中深意，仔細咂摸了片刻，沉聲道：

“咱們心裡清楚，太後其實根本就不情願去五台山。不然從前娘娘您封嬪時，她也不會特意敲打著您，讓您尋機在皇上麵前替她‘進言’。

她這前腳才走，後腳積雲寺就被付之一炬，娘娘您說，這把火該不會是......”

“走吧。”南瑾搭著采頡的手起身，打斷了她的揣測，“咱們該去迎太後回宮了。”

南瑾的轎輦抵達鳳棲門時，門前已是烏泱泱一片。

後宮嬪妃幾乎齊聚，沈晏辭與皇後更是早早便在此等候。

南瑾悄然混在人堆裡，聽得身旁的嘉嬪搖著團扇道：

“皇上一下朝就來了，已在這兒候了大半個時辰。”

南瑾應道：“也是我每日安胎藥得在固定時辰用了，私心裡是想著一早就來迎太後，卻力不從心。”

嘉嬪輕笑揶揄道：“都是做戲罷了，我要是你，便是連來都不願來的。”

她湊近南瑾些，“你瞧瞧這麼些人，明知太後無礙，還一個個的上趕著裝什麼關心？”

南瑾笑而不語，隻默默環顧四周。

卻見今日鳳棲門前，除卻珠環翠繞的嬪妃外，還聚集了不少身著各色品級命婦服色的誥命夫人。

她略感意外，側首輕聲問嘉嬪，“怎的還來了這麼些誥命夫人？”

嘉嬪不耐地用團扇狠狠扇了幾下風，又抬手擋著刺目的日頭，挪到榆樹陰影處，才壓低嗓子道：

“太後有驚無險，人人不都得表現著？”

聽她嗤笑一聲，“皇上最重孝道。這些夫人此時來表對太後的關心，不就是要做樣子給皇上看？

她們的男人都在前朝為官，女眷自然也不願在這‘顯好’的事兒上被人比了下去。

隻要有一人得了皇後的恩典允其入宮探視，旁人得了訊息，自是不甘示弱，陸續有來。”

南瑾笑著應下，便垂首斂目不再多言，規矩地候著。

約莫一刻鐘後，太後鑾駕終於在禦林軍的護衛下緩緩駛入了鳳棲門。

甫一入內，沈晏辭便已疾步迎了上去，

他俯身靠近鳳輦車窗，低聲關切詢問著什麼。

方纔還矜持守禮的後妃與誥命夫人們，也都爭先恐後地湧上前去。

一時間，啜泣聲、慰問聲此起彼伏，情真意切得令人動容。

就連方纔還在廊下鄙夷眾人做戲的嘉嬪，這會兒也巴巴地湊上前去。

還嫌葉常在擋在了她前頭，故意伸手將人扒拉到一旁，這般急不可耐，倒是顯得滑稽了。

【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