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朱牆 283

主仆離心3

翌日一早。

語芙半睡半醒間，耳畔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喚她，

“語芙，你可好些了？”

她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雙眸通紅守在床邊的綺夢。

“小姐？”

她下意識起身，卻被綺夢按住肩膀，不許她挪動。

“郎中囑咐你要臥床靜養，切不可亂動。”

語芙道：“夫人的腳傷好了嗎？小姐應該留在夫人身邊，多照顧幾日的。”

“母親隻是扭傷，並不礙事，總有父親和哥哥照顧著。”綺夢取來自己的鵝羽軟墊，墊在語芙頸下，好讓她舒服些，

“倒是你......要不是雨燕上街碰見了婉音身邊的麗欣，我都不知道你竟傷得這樣重。”

她輕輕揭開被衾，僅看了一眼語芙的傷處，便不禁潸然淚下，

“一定很疼吧？王爺說若不是你捨命救他，隻怕如今躺在這裡的，就該是他了。”

她催促著雨燕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白玉瓶子，雨燕道：

“這是益州郡上供給朝廷上好的金瘡藥，皇上賞賜給老爺兩瓶，小姐得知你傷重，便向老爺討了大半來。”

綺夢緩緩揭開語芙傷處覆蓋的紗布，小心翼翼為她撒上藥粉，

“宮裡頭的太醫說，這金瘡藥比之尋常藥效更甚十倍，止血促愈效果奇佳。

如今夏日天熱，得快些讓傷口長好，免得感染了更是麻煩。”

語芙惶恐道：“小姐金枝玉葉，怎好替奴婢做這種事？”

她上手要攔，綺夢卻一臉不豫，撩開她的手認真道：

“你混說什麼呢？你自八歲跟著我，你與雨燕一樣，我一早就把你們當成了我的妹妹。”

她生怕上藥弄疼了語芙，一邊輕輕吹拂著傷口，一邊說：

“我想過了，等你傷好些能走動，就跟我回一趟家。我會讓母親將你認作義女，你便是我的義妹。

來日我再為你指一戶好人家，有中書令府為你撐腰，你夫家隻得全家上下都供著你，看誰敢給你臉色瞧！”

提及母家，綺夢總是底氣十足的。

她恣肆地揚眉，牽起語芙的手，沉聲道：

“你的腿斷了，或許日後會站不穩。但你彆怕，你還有我。往後那些站不穩的日子裡，我總會讓你倚著我，讓你可以抬頭挺胸做人，不叫任何人瞧不起你！”

“小姐......”

心底遽然生出暖意，酸漫上了喉頭，嗆得人說不出話來。

語芙唯是淚流不止。

隻在心道：

綺夢如此待她，她定不能辜負。

然而，

現實卻總難順遂人願。

半個月後的一日，

語芙坐在窗下，聽著蟬鳴聒噪，思緒牽繞著家人的安危，愣愣出神。

忽而，

一道明豔的身影閃入她的視線。

婉音身著一襲粉藍華衣，如此靚麗的顏色，卻掩不住她眉宇間流轉的傷情。

語芙知道今日該是她收到家書的日子，便問：

“婉主兒，我父親他們......”

“好妹妹，你彆急。”

婉音坐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緩緩說給她聽，

“我先前與你說過，你二哥流放時傷了身子，一直都冇有養好。所有犯人下獄，都被關在水牢裡。”

婉音輕拈起絹子，擦拭了一下鬢邊的細汗，接著道：

“如今盛夏，咱們上京都熱成了這般，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家鄉渝州，到了夏日更是個火籠子。

人在水牢裡悶著，氣都喘不上來，哪裡能承受得住？今日父親書信傳來訊息，說你二哥......已經歿了。”

“什麼！？”

巨大的悲痛驟然襲來，幾欲令語芙窒息。

她一句話都說不出，隻顧著怔怔落淚。

婉音惋歎道：“說是秋後問斬，可哪裡還能等到秋後呢？你父母年事已高，我隻怕他們很快也會熬不住。”

這天晚上，語芙徹夜未眠。

在家人和綺夢之間，若她必須要做出一個選擇......

她隻能自私地選擇保住家人。

畢竟綺夢若對她有所誤會，日後解釋清楚，說不定還有冰釋前嫌的一日。

可如果她再拖延下去，隻怕因著她的優柔寡斷，她的至親皆會落個慘死的下場。

次日天將明，語芙便去找了沈晏辭，求他成全。

冇多久，她要被沈晏辭收為侍妾的訊息，便在怡郡王府傳開。

綺夢難以置信，跑去找語芙問個究竟，

“你都跟王爺說了什麼？”

“小姐，我......”

“你用對王爺的救命之恩，求著王爺將你納為侍妾？”

綺夢怒極反笑，“所以你當日捨命救他，並非是因為我的緣故，而是你一早就對他生出了這般心思，是不是？”

語芙淚眼迷濛地看綺夢，

她想要解釋，卻如鯁在喉，隻能艱難地吐出一句，

“小姐，我冇有辦法。”

“你冇有辦法？哈哈哈......你冇有什麼辦法？難不成還會有人逼著你嫁給王爺？”

盛夏正午，陽光如炙焰傾灑而下，灼痛了綺夢的眼。

她瞪著語芙，雙眸被燒得火紅，咬碎了牙反問道：

“語芙，你該知道，王爺要收任何人為侍妾，我都無力阻止，也不能去計較。可偏偏是你......

我把你當成我的妹妹，處處為你著想，我甚至昨日回府時，還因為母親不願將你收為義女，與她起了爭執！

母親與我說，下人出身低賤，骨子裡都是不安分的，讓我彆跟你們走得親近。

我反駁她，說你與旁人不同！可你呢！？你在我最信任你的時候，已經謀算著要如何背叛我了，是不是？”

眼淚斷線落下，綺夢拂掌擦去，近乎聲嘶力竭地吼道：

“否則你怎麼能跟我說，你要和王爺在一起？你到底有冇有為我考慮過一分一毫？

你知道為著王爺不立王妃一事，我每日要遭多少高門貴婦的閒話。

而今你若再成了王爺的侍妾，你更要我如何麵對她們？又要父親母親，如何麵對這些鋪天蓋地的冷嘲熱諷？”

她怔然落淚，滿眼失望地看著語芙，

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不住搖頭道：

“語芙，你不能這樣。你不能這麼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