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朱牆 260

扒她的皮

貴妃駐足一瞬。

雲熙手捧黃梨木食盒，趨近她身旁。

雨燕正欲上前接應，貴妃抬手攔下，沉聲問：

“什麼呀？”

雲熙將食盒啟開，方見青玉盤中整齊擺放著三摞桂花酥。

皇後含笑道：

“回宮時路過齊順齋，念著它那兒的桂花酥是從前在潛邸時，咱們都喜歡的口味。

入宮後禦廚手藝再是精湛，也不是那個味道了。於是本宮便買了些，特意給你帶回來。”

貴妃目光落在桂花酥上。

齊順齋的糕點最是精緻，每一枚桂花酥都被做成了花瓣狀，金黃酥脆的表皮層層疊疊，猶如綻放的秋菊，

酥皮上零星點綴著金桂花瓣，又撒了細密糖霜，如初雪輕覆，未入口已覺甜香沁人。

那股熟悉的味道漫入鼻息，不覺將貴妃的思緒拉回了從前。

她想起了從前在潛邸時，最無憂無慮的那段時光。

綺夢最喜歡下雨天，

每當簾外細雨潺潺，她都會拉著知笙坐在廊下，

暖著果茶，吃著桂花酥，靜聽雨落，日子就這般悠閒地從指縫間溜走。

桂花酥酥皮鬆脆，綺夢常沾得臉頰都是殘渣。

知笙笑話她說：“你瞧你，實在是冇的一丁點大家閨秀的模樣了。”

綺夢嬌笑道：“規矩都是做給外人看的。我在姐姐麵前，自然是怎麼舒服怎麼來，難不成還要怕姐姐看了我的笑話？”

知笙笑著搖頭，“再是圖個自在，也不好把自個兒吃成隻小花貓不是？”

她口中討嫌，卻是滿眼寵溺，仔細幫綺夢將臉頰殘渣清理乾淨。

綺夢挽著她的胳膊，斜倚在她的肩頭，低聲問：

“姐姐，我聽人說，宮裡麵的嬪妃爭風吃醋的厲害，害起人來手段也是陰狠毒辣。

你說......王爺日後若是當真能繼承大統，成了皇帝。那咱們姐妹倆，還能像今日這般親密無間嗎？”

“這便是渾話了。”知笙輕颳著她小巧的鼻頭，笑道：

“無論身處何處，你我姐妹情分總是不會變的。”

——“娘娘？”

雨燕喚了貴妃一聲，

她恍惚回過神來，

這才驚覺，原來那樣靜好的日子，竟是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久到連追憶起來，都覺得遙遙無期了。

“多謝皇後孃娘。”

貴妃拿起一枚桂花酥，左右瞧了瞧，感慨道：

“隻是臣妾聽說，齊順齋一早就換了掌櫃，父親也曾托人給臣妾買來送入宮中，不過到底冇了從前的滋味。”

話落，

她將桂花酥隨手丟在地上，決絕轉身離去。

於她回身的一瞬，眼眶已然泛紅。

隻是這一幕，隻被跟在身後的雨燕看在了眼裡。

她明白貴妃嘴硬心軟，便晚走一步，向皇後福了福，旋而從雲熙手中接過食盒，這纔跟著去了。

貴妃回宮一路乘轎，隻等下轎時，才見食盒被雨燕提著。

她不豫道：“你是冇見過好東西嗎？什麼醃臢都要往回拿？”

雨燕勸道：“娘娘，其實皇後也是念著您的。您從前對她多有頂撞，她也從未......”

話才說了一半，就被貴妃狠戾的目光嚇得噤聲。

“她做這些矯情，不過是為了李語芙那個賤人，哪裡是念著本宮？這般虛情假意，才更叫本宮看著噁心！”

雨燕壯著膽子道：“在潛邸時，皇後孃娘知曉您生了她的氣，幾乎日日都會來勸您。要不是她摔倒小產，您與她的關係，興許一早就得了緩和......”

“本宮冇有要害她的孩子！”貴妃厲聲道：“是她自己冇那個福分，有孕都懵然不知，還偏要與本宮拉扯！本宮不過推了她一把，誰知道她會小產？”

雨燕還欲勸說，可貴妃已經足下生風回了寢殿，用力甩上房門，衝她喊話道：

“你手上那些臟東西有多遠丟多遠，再叫本宮看見，本宮連你一併責罰！”

雨燕勸說無果，隻得依言將糕點丟去渣鬥。

次日一早，長樂宮上下便忙碌起來。

明日是大懿朝百年國誕，貴妃吩咐人給長樂宮裝點了喜慶，好討了彩。

在貴妃宮裡頭當差的下人，向來警醒著打起十二分精神，

做事勤謹細心，生怕落得一點差池，就要得了貴妃打罵責罰，嚴重些丟去慎刑司服役也是有的。

偏是立了這麼久的規矩，今日又是忙碌時，竟還有人犯了懶。

雨燕盯著宮女新貼窗花時，冇見到鶯兒的人影。

於是找來與她同住的宮女問：

“鶯兒人呢？這都什麼時辰了，她躲懶要是被娘娘發現，可是皮鬆了要吃板子緊一緊？”

宮女道：“鶯兒似乎是病了。奴婢晨起時喊了她許久，她仍睡著不起，一點動靜都冇有。”

雨燕旋即追去廡房檢視。

見鶯兒果真還在榻上睡著。

她一把掀開被衾，肅聲訓斥道：

“你這憊懶的糊塗東西！快起來！”

然而榻上人像是睡死過去，一點迴應也無。

雨燕用力晃了晃鶯兒，見她依舊毫無動靜，便顫抖著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幸而呼吸平穩，人還活著。

雨燕將此事稟報給貴妃時，恰巧莫太醫剛為貴妃請完平安脈。

貴妃聞言，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怎麼這麼麻煩？讓莫太醫跟去給她瞧瞧。要是人不行了，就通知宮女所快些把人挪走，彆大好的日子死在本宮這兒，儘是晦氣！”

莫太醫來去不過一刻鐘，再回來時，麵色稍顯凝重道：

“啟稟娘娘，微臣看過那婢子的脈象，不像是尋常因病昏厥，倒更像是......被人下了離魂散。”

“離魂散？”貴妃狐疑道：“那是什麼？會傷著性命嗎？”

莫太醫道：“娘娘可將此物理解為比安神散藥效強勁十倍的鎮靜安神之物，多用於外傷劇痛難忍時，取來服用。

服用者會暫時陷入昏睡，約莫三日左右纔會轉醒。不過此物藥效雖然霸道，但並不會傷及性命。”

貴妃道：“好端端的誰會給她一個婢子下藥？雨燕，你去盤問與她同住的宮女，看看是怎麼回事。”

少頃，

雨燕折返回來時，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她手中捧著一物，貴妃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皇後昨日送給她的桂花酥。

“你怎麼回事？不是叫你丟了嗎？”

雨燕聲音發顫道：“奴婢是丟了......可跟鶯兒同住的宮女說，昨日見鶯兒偷偷摸摸不知道帶了什麼回來，半夜自個兒偷偷吃著，餘下還藏在了被衾中。奴婢翻找之下，才發現是此物......”

主仆二人說話間，都很自然地避開了‘皇後’二字。

意在不讓太醫知曉桂花酥的來源。

莫太醫接過桂花酥，細查一番後，很快有了定論，

“啟稟娘娘，這桂花酥中的確被人下了離魂散，且份量不輕......”

貴妃極力隱忍著不肯發作，隻麵色如常吩咐莫太醫道：

“本宮知道了，你且去罷。”

待莫太醫走後，她幾乎是發了瘋，將手邊一切能摔砸的東西統統掀翻在地。

雨燕生怕碎瓷片傷著她，忙上前阻攔，

“娘娘不好這樣，仔細傷著玉體！”

貴妃雙手用力攥拳，玳瑁護甲幾欲陷入她的掌心。

她眸中泛著猩紅，咬牙苦笑道：

“好！好個姐妹情深！她這是怨本宮懲罰了順妃，急著要給她的好姐妹出氣呢！”

她聲色俱厲地吩咐雨燕道：

“帶上這些桂花酥，即刻同本宮往禦前去。本宮要讓皇上看看，他這位母儀天下的正妻，背地裡儘使了什麼陰毒手段！”

“娘娘萬萬不可！”雨燕勸道：“您這時候不能去。明日國誕，大臣們這會兒都在朝陽宮，這般鬨起來，反倒會讓皇上覺得是您不懂事。

且就算您鬨到了禦前，這些桂花酥也成不了證據。東西拿回咱們宮裡一整日，皇後大可以推脫，說是娘娘您自己下了藥，要算計著誣陷她......”

貴妃怔愣片刻，忽地將桂花酥狠狠摔在地上，

“好......好！那本宮就等著！”

她許是怒極，以至於殷紅雙眸中，有淚止不住滾落。

但聲音卻狠，目眥欲裂道：

“皇後不是心疼李語芙那個賤人嗎？等國誕一過，看本宮不扒了賤人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