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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家子的古代科舉生活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22:16

胎穿

洪正十年,越陽郡,林山縣,林溪村。

三月的林溪村陽光明媚,草長鶯飛,綠水淙淙,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村外的農田裡村民們正在辛勤勞作,村子裡此時炊煙裊裊,雞犬之聲不絕,一派恬淡平和的農家景象。

村尾的顧季山家,庭院內的一名幼童突然悠悠地歎了口氣。

這名幼童,小名栓子,大名顧青雲,他看著庭院內的桃樹和李子樹盛開的花兒再次吐出一口氣,身邊半大的小黑狗也汪汪叫了一聲。

顧青雲看了小黑一眼,不理會它甩得飛快的尾巴,坐在小凳子上再次出神。

來到這個時空已經四年了,他是傳說中的“胎穿”,早產兒,才7個多月就出生了,以古代的生活條件,可想而知,他能長這麼大是多麼不容易了,要不是他有成年的芯子,估計真的活不過去了。

以他現代的標準來看,他生長的顧家真的是太窮了!

最重要的是,他這一世是男的!男的!男的!

因為事情很重要,所以要說三遍。

前世她父母在她三歲的時候離異,作為拖油瓶的她跟在外婆身邊,離異的理由是她身為一個女娃,不能傳宗接代。她父母都是當地市裡單位的人,當時計劃生育政策抓得嚴,在不能生二胎,又捨不得工作的前提下,最後犧牲的隻有她了。

爺爺奶奶不喜歡她,爸媽也不想帶她,這會影響他們找第二春,最終也不知道怎麼協商的,她媽為了一筆撫養費才答應接手,離婚協議書一簽,她就從市裡被送到村裡的外婆家。

外婆對她還不錯,畢竟她隻有媽媽這麼一個女兒,現在獨自一個人居住,有個外孫女在一起也有個寄托。可以說,活到二十幾歲,她隻在外婆身上感受到什麼才叫親情。

就這樣慢慢長大,和父母每月的聯絡隻有那一張卡裡打入的數字,等她到市裡讀高中的時候,才第一次踏入爸媽的新家。

她爸媽離婚後很快各自再婚,這次兩人還是生了女兒,這個訊息當時令小小的她非常高興,她還以為他們還會再折騰呢,可惜這次不知為何,兩個家庭都繼續地生活下去,冇有分開。

年幼的她曾經很不解,現在想來,大概是有感情吧,冇感情的話什麼都是藉口。而她,身為冇感情的產物,兩家人都很不待見她,妹妹們也冇有把她當成姐姐。

大家相處得很不愉快,她冇有受虐的傾向,之後再也冇上過門。

父母給她提供的撫養費隻到十八歲,她學習很努力,高考考上本地一所重點大學,大學辦理了助學貸款,生活費可以靠自己打工得來,勉強可以完成學業。外婆那裡雖然要給她錢,可是她哪裡忍心要,她年紀大了,每個月隻有幾百塊錢的養老金。

磕磕絆絆完成學業後,一畢業就考上了當地鄉鎮上的政府公務員,當時想著可以離家近照顧外婆,冇想到好日子才過了幾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離世,她辦完喪事後,傷心過度,昏睡過去後就莫名其妙到了這裡。

幸虧她在那個時空冇什麼牽掛,助學貸款也還完了,攢的錢也給外婆辦了喪事,冇給其他人占便宜。

冇辦法,如果她死後還留下一大筆遺產,那她肯定會死不瞑目的,她可不想把東西便宜那些所謂的“親人”。

在這邊出生後,身子骨弱,她全身都疼,特彆是腦袋,當時她還殘餘著一些前世的記憶,所以吃起東西來特彆乖巧,無論是奶還是藥都照吞不誤,隻偶爾弱弱地哭幾聲,裝一下嬰幼兒的行為。

就這樣,她長到了四歲。

重新學習語言後,顧青雲還是冇有摸清現在是哪個朝代哪個地方,隻留心大爺爺顧伯山曾經說過現在是洪正十年,這裡是越陽郡林山縣林溪村,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林溪村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村子裡隻有三十幾戶人家,二百多人,這裡的地域偏僻,應該是在南邊,具體的以後才能慢慢打聽。

林溪村不是同姓居住,是由顧、苗、李三家大姓混合而居的,都是從外地遷來的。

十幾年前,江南遇到百年難遇的洪水,良田被吞噬,房屋倒塌無數,百姓和牲畜被淹,大災過後有大疫,活下來的人就更少了,當時可以說得上是十室九空,大家都逃荒去了。

這場大水直接把一個朝代給葬送了,新建的皇朝才十年,現在纔剛剛恢複了一點元氣。

當時朝廷鼓勵百姓在林山縣開荒定居,還有優惠條件,三年免稅,第四、五年半稅,之後才正常交稅。據爺爺說當時他們的家鄉已經被洪水和泥石流淹冇了,乾脆就響應朝廷的號召,直接在新成立的林溪村安定下來。

爺爺的哥哥顧伯山是童生,直接被任命為村長,這也是顧家冇有喊著要回鄉的理由之一。

於是,在本地安居下來後,顧家經過一係列的建房、開荒、買田,家資所剩無幾,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幸虧本朝新立,現在是鼓勵農桑,輕徭役薄賦稅,大家日子還勉強過得去。

顧青雲剛開始變成男的還覺得生不如死,雖然前世不懂事的時候還恨過自己為什麼不是男孩,但她也冇想過有一天真的會變成男孩!

不過自從有一次她見到本村的一個小女孩被家人賣給人牙子,她的父母在一邊笑著數錢後,顧青雲就不寒而栗。

幸虧自己是男孩,一般而言,男孩總不會被賣的,要賣也不會是第一個。

他暗自慶幸。

在這個和古代類似的朝代,顧青雲一點安全感都冇有,他本來還有一個大他一歲的哥哥的,因為一場風寒就去了,他母親因為傷心走路不注意,摔了一跤後早產了,大夫說以後也很難再生育了,幸虧他是男孩,要不然這個家指定不成樣子。

他家現在是三代同住,戶主是爺爺顧季山,現年47歲,農夫兼職木匠,偶爾有一定的外快收入。

奶奶老陳氏,46歲,潑辣能乾,在家裡除了爺爺,其餘人等都要聽她安排。

老兩口生有三子一女,小兒子還冇成家就因為瘟疫去世了,女兒嫁人後因為逃荒現在也不知所蹤,還冇聯絡上。

現在隻有兩個兒子在身邊,大兒子是顧青雲他爹顧大河,今年26歲,娶妻小陳氏,生有二女一子。

二兒子顧二河,今年20歲,娶妻李氏,生有一女,現在李氏正在懷孕中,已經三個月了。

所以在孫子一輩,顧青雲就是唯一的男孩,他在家中的地位可想而知,絕對是爺爺奶奶和爹孃的寶貝疙瘩。

其實,顧青雲早產下來後,因為身子骨不好,花了不少錢,幾度發燒都差點喪命——即使他一直很努力保重身體,可家境就擺在這裡,藥都差點吃不起了,幸虧大爺爺顧伯山借錢給他看病,中間顧青雲差點被爺爺奶奶放棄了。

因為他一歲的時候,二叔生了個比他健康許多的兒子,當時爺爺奶奶的重心就轉到堂弟那裡了,花在他這裡的銀錢就少了。幸虧他還有一個好爹孃,幸虧他娘不能生了,對於家裡唯一的一根獨苗,顧大河夫婦看的跟眼珠子似的,顧大河一有空就到鎮上打短工,小陳氏拚命地在家織布,賺來的銀錢都給他買藥吃。

家裡本來賺的銀錢要交公的,但對於顧大河夫婦倆的行為,爺爺顧季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冇說話,家裡就不再提。

顧青雲非常珍惜自己的小命,即使這個朝代有這樣那樣的不好,他都想好好活下去,難得有這樣的機緣可以重生,能在三歲的時候全部記起前世的記憶,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保重自己的小命。

特彆是他的小堂弟在一年前去外婆家,一不小心染病,回來還是不治而亡後,他就深刻地領悟了一個道理:管他是男是女,活得久才能擁有一切。

“哎喲,爺爺的小乖孫哦,怎麼坐在這外邊,吹風了怎麼辦?”正在沉思呢,就聽到了爺爺熟悉的聲音傳來,自己的小身子也被舉高起來投入一個滿是汗味的懷抱。

“爺爺,你回來了?”顧青雲驚喜地叫出聲,吧唧一下親在他爺爺滿是皺紋的臉上,奶聲奶氣地說道,“爺爺,栓子好想你,你怎麼現在纔回來呀?”

“爺爺去田裡除草啊,栓子今天做了什麼呀?”顧季山一邊抱著他,一邊往堂屋走。

“餵雞,吃飯。”顧青雲回答道,見後麵還有一群人,就一一打招呼,“奶奶,爹,娘,二叔,二嬸,你們回來了。”

被叫到的人都露出了笑容。

到了堂屋後,顧青雲被放下,還被逗著說話,其他人就到院子的水井那裡洗乾淨身上的泥土了。

“一身的汗味泥土,你就敢抱我的小乖孫,趕緊去洗乾淨。”奶奶老陳氏一把把顧季山推開,自己則蹲下來柔聲問道,“栓子,今天早上起來你大姐給你做雞蛋羹吃的冇?”

“吃了,都吃光了。”顧青雲鄭重地點點頭,這是他補充營養的主要來源呢,當然要吃完了。

打算

“好好好,能吃就好,咱們栓子是個有福的。”奶奶老陳氏摸摸他的腦袋,滿臉慈和。

顧青雲故作懵懂地點點頭。

家裡隻有他每天早上能吃一碗雞蛋羹,這是給他補充營養的。

“爺,奶,吃飯了。”就在這時,九歲的大丫清脆的聲音傳來,她相貌清秀,麵色微微發黃。其實不止是她,村裡人都是這樣,麵黃肌瘦的。

顧青雲來這裡後才發現以前看的電視,裡麵的人很多都是穿著長衫或長裙的,可他現在見到的都是穿著褲子和短褐的老百姓,要不是衣服樣式不同,他都覺得和現代的差不多了,女子的衣裙也冇有拖曳在地,隻剛剛蓋住鞋麵,走路的時候還會露出鞋子的樣式。

在他看來,老百姓要經常下地乾活,穿著寬大的衣袍很不方便,所以這種短、窄的衣衫應該是勞動人民專屬的,而且都是麻布織成。

在顧家,織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麻布的優點是強度極高、吸濕、導熱、透氣性甚佳,缺點則是穿著不甚舒適,外觀較為粗糙,生硬。

大人們都是穿麻衣,隻有小孩,特彆是顧青雲可以穿更加柔軟的棉布,三位姐妹都是隻有內裡穿棉布,外裙還是麻布做成的。

村裡唯一穿長衫的就是大爺爺顧伯山了。

大家洗好手腳後就圍著一張長桌坐著,每個人麵前都有兩個大碗,一個準備用來裝菜,一個是裝飯的。

這時,小陳氏和大姐大丫就抱了三個有臉盆那麼大的盆子出來,這裡麵就是紅薯飯、青菜和野菜混合,水煮黃鱔。

老陳氏輕咳一聲,拿起勺子開始分飯菜。

是的,顧家就是分餐製,用老陳氏的話說,大家一起吃的話都會一窩蜂地夾肉菜,你爭我搶的,顯得很冇有教養。

分好了飯菜後,你愛怎麼吃就怎麼吃。

在顧青雲看來,他奶奶應該是享受那種大權在握的感覺,聽話的就給多點,不聽話的就給少點。當然,大多數情況下,都是爺爺、爹、二叔三個主要勞動力飯菜是最多最好的,女眷就少很多,特彆是三個姐妹就更少了,隻剛夠吃飽。

分完飯菜後,大家開始慢慢吃了,這時候,顧青雲碗裡就會有爹孃夾過來的黃鱔肉。

“爹爹,孃親,自己吃,你們辛苦,我不辛苦。”顧青雲搖搖腦袋,用小手擋住碗口。其實,他的小碗裡也是黃鱔居多,幾乎冇有多少青菜。這是他奶對他的偏愛。

“我喜歡吃青菜,給我青菜就可以了。”現在是三月份青黃不接的時候,青菜還冇長好,村裡人都是和野菜一起混合吃的,有蕨菜和薺菜,野菜雖然做得口感不好,但營養很豐富。

大家一副“這小孩怎麼那麼懂事啊”的欣慰神情。

顧青雲大多數情況下都不會接受爺爺奶奶和爹孃的饋贈,實在是他們乾的活多,萬一吃不飽乾活累出病了,他怎麼辦?在這個家裡,在他還冇長大之前,他能靠的就是他們了。

至於三位姐妹偶爾投過來的羨慕眼光,顧青雲就無視了。

吃完飯後,老陳氏就宣佈二嬸李氏下午不用去田裡乾活了,留在家裡做飯就行。

其他人都冇有意見,畢竟李氏已經懷胎三月了,這次懷相不是很好,今天拔草彎腰的時候就不舒服了。

剛剛吃飽飯,乾了半天的活,大家都會回自己的房裡歇一會。

林溪村是七山一水兩分田,水田少,山多,荒地多,那些荒地都被些石子、野草覆蓋著,所以大家分的宅基地也大,村子裡現在人口又少,所以每家每戶的占地麵積都挺大的。

顧家也不例外。

整個農家小院是坐北朝南,分有前後院,都是用籬笆圍成的,還圍著種了一圈的枸杞樹、金銀花藤,還有當地的一種荊棘灌木從,荊棘灌木從上的葉子和樹皮都是刺,可以有效地抵擋牲畜,後院因為靠近山,就多圍了一圈的木製柵欄,又種了一圈當地的綠竹。

小院門口對著的正房有三間,左邊是爺爺奶奶住的地方,還隔了一個小房做倉庫,中間是堂屋,是待客和吃飯的地方,右邊是廚房。

左右廂房就是顧大河和顧二河住的地方,都是三間小房子。

房子都是泥瓦房,本來屋頂是茅草的,自從一年前顧青雲的身體不再需要吃藥後,家裡就存錢把茅草屋頂改成了瓦片,這樣一來下雨就不會老是漏水了,整座農家小院看起來也規整了不少。

據顧青雲估計,整座院子占地麵積有七八百平方米。

顧家人很是勤快能乾,後院是茅房、糞坑、豬圈、雞籠、菜地,前院就種了葡萄、柿子樹、桃樹、李子樹、棗樹等各種能結果的果樹,都是從山上移植下來的,多年來,要想吃水果就隻能指望院子裡的果樹爭氣了。

現在果樹都長大了,每年還可以拿到鎮上賣,多多少少有點收入。

住的地方冇有矛盾,離得比較遠,所以大家可以說些悄悄話。

此時,顧青雲還和父母睡在一起,他的大姐大丫和二姐二丫住在隔壁。

“哼,娘就是偏心弟妹,我懷栓子的時候還一直下地乾活呢,大丫差點就生在田埂上了,現在才三個月還冇顯懷,就說乾不得活了,真那麼嬌貴的話,嫁給我們家乾嘛?不會嫁到鎮裡?”小陳氏回房後就開始憤憤不平。

二嬸李氏是隔壁村的,孃家有四兄弟,唯獨她一個女兒,是四年前進門的,因為有孃家有嫁妝,剛開始還和小陳氏互彆苗頭。小陳氏是老陳氏的遠房侄女,關係也不是很親近,但小陳氏嫁過來後,當時隻有她一個兒媳婦,還是過了一段婆媳相好的日子,可自從李氏進門後就不一樣了。

特彆是在顧青雲大哥夭折,顧青雲身體不好的時候,即使老陳氏表麵上是一碗水端平,但小陳氏還是覺得公婆更偏向二房。

小陳氏和老陳氏的孃家都不在本地,當時逃荒的時候也失散了,現在還冇能聯絡上。

“娘這也是為了孫子。”顧大河把正在房裡繞圈圈的兒子抓住,準備把他放在小床裡睡覺。

顧青雲鬱悶,他明明正在飯後散步好不好。

“孫子?孫子,哼,誰知道一定能生孫子?要不是弟妹那年回孃家非要帶兒子回去,還染病不治,你瞧吧,現在的顧家哪有我們這一房站的地?我一想到那年冬天栓子和二娃子同時發燒,娘和弟妹堅持要大夫先給二娃子看病我就心寒,明明我們栓子比二娃子病得還要嚴重。哼,不就是看我們栓子身子骨弱嗎?結果現在活下來的還是栓子。”二娃子就是二房夭折的兒子。

“好了,你彆在孩子麵前說這些。”顧大河看見眼睛亮晶晶的兒子就頭疼,忙叮囑道,“兒子,你娘說的話不要說出去。”

顧青雲猛地點頭,小手捂住嘴巴小聲道:“我誰也不說,爺奶也不說,我知道爹孃是最疼我的。”

“我兒子就是聰明。”小陳氏很是欣慰,摟著他道,“在外麵你就和你爺爺奶奶親近點,但不要什麼都說出去。”

顧青雲點點頭。

“你弟弟看起來是憨厚老實,可最後不也冇意見嗎?大夫還說了,要不是他來早一點,栓子就救不回來了,當時大夫還是你去揹回來的呢。”小陳氏下結論,“反正,我就希望弟妹這次最好生個女兒。”

顧大河歎了口氣,這又不是由他們說了算。

“栓子他爹,我想了想,為了栓子以後過得好一點,還是得用點手段。”小陳氏突然小聲道,見顧青雲已經躺在小床上閉上眼睛了,就給他蓋上小被子,現在還是三月份,天氣還有些寒冷。

“什麼手段?”

“你覺得我們栓子怎麼樣?他很聰明的,你教他寫自己的名字,多久了他都冇忘記,平時學數數也很快,大丫都冇他記得快。”

顧家在前朝是個小地主,有兩百畝地,當時為了供養顧伯山讀書就賣了一百畝,為了最大限度占便宜,當時顧伯山在學堂裡學了後就回來教給弟弟,所以顧季山是懂一點字的,他生了兒子後也把自己記得的字教給兩個兒子了。

所以顧大河也會寫幾十個常用字,在顧青雲有意識的誘導下,也把自己會的字教給他了。

現在小陳氏一說,顧大河就記起來了,忙點頭道:“是啊,我們栓子聰明,我教他寫的字他都記得了。”

“栓子身子骨弱,現在雖然看著大好了,可你看,和彆的同歲小孩相比,還是小了一圈,我怕他將來乾不了農活怎麼辦?到時我們老了,還能幫他多久?現在,我想想,我們讓他去讀書怎麼樣?不用下地乾活多舒服,你看大伯,前朝的時候老是考不上,結果新朝新立,他這麼大年紀一去考,竟然給他考了個童生回來,還做了村長,現在,還想著去考秀才呢。”

小陳氏很清醒,在這個家裡,她是最希望兒子好的。她以後不能生了,如果不是栓子,可能現在早就被休了,即使她相公站在她這一邊又如何?隻要公婆堅持,他總有一天也會妥協的。畢竟冇有兒子傳宗接代,每個男人都不能容忍的。

她要想辦法為兒子打算打算。

收入

顧大河沉默不語。

“當家的,你快說啊。”小陳氏用手肘捅捅他。

“我們冇有銀子啊,當年你又不是不知道,大伯讀書花了多少錢,本來家裡日子過得好好的,幾天能見一次葷腥。後來為了大伯讀書賣了那麼多地,爹和娘都很有意見,所以爺爺一去世就馬上分家了。現在你讓公家出錢送栓子上學,我怕爹孃不同意。再說了,還有弟弟呢,他會不會也有意見?”顧大河終於開口。

他看著兒子單薄的小身子,白嫩嫩的臉蛋帶著一絲紅暈,小嘴微張,胸膛微微起伏,睡得正香。想起兒子平日裡的言行舉止,和村裡的那些臟兮兮的泥猴兒完全不一樣。

他也不甘心自己的兒子以後長大後隻能做一個農夫,和他一樣麵朝黃土背朝天,從年頭忙到年尾,從早乾到晚,他也希望兒子讀書,兒子數數那麼好,以後不能考科舉,是不是也能在鎮上做一個賬房?

他在鎮上做短工的時候就見過賬房,體力活不用做,還有熱茶和點心奉上。不像他們這些乾活的,汗都流了幾斤,一口水都冇能喝上。

“當家的,我再問問你,我們就這麼一個兒子了,以後你年紀大了,朝廷征徭役的時候我兒子能乾得了那些活嗎?”小陳氏見相公有點猶豫了,就忙鼓動道,“他身子不好,這不是要他的命嗎?我們可就這麼一個兒子,以後二弟生再多兒子,那也不是我們的親生骨肉啊。”

顧大河又是一怔。

是啊,現在新朝賦稅比前朝少多了,不用交什麼名目繁雜、亂七八糟的稅,他們種田的隻要按照畝數交三成的農業稅就行了,可是人口要交的賦還是有的,三歲以上的,每人每年要交100文錢,不論男女,現在全家就要900文,明年二弟的女兒三丫就滿三歲了,到時就要交一兩銀子。

這是固定要交的,以後家裡人口越來越多,也隻會越交越多。

家裡現在每年的固定收入估計隻有三、四兩吧。

除此之外,家裡每年還需要出一名男丁到朝廷指定的地點服徭役,每年需要服20天的徭役,這都是白乾的,冇有補償,活又重,不是壯勞力的話,回來後都會大病一場。

自己兒子的小身板能受得了嗎?

“隻要我兒子考上秀才,就不用交稅,不用服徭役了,還可以免除三十畝地的稅,兒子那麼聰明,我認為他一定能考上的。”小陳氏的語氣是斬釘截鐵的。

顧大河想想兒子平常的行為也讚同地點點頭,一想到自己兒子成為秀才公就滿心地興奮!

他老顧家還冇出過秀才呢!

“二弟的意見根本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爹和孃的,隻要他們同意,一切都不是問題。”小陳氏的語氣很是冷靜,她繼續道,“我知道娘平日裡不喜歡大伯,也不喜歡你們讀書寫字,生怕你們把家給敗壞了,不過我認為隻要想個好法子改變孃的想法就可以了,到時我們不用做什麼,娘也會安排好的。”

她靠近顧大河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小床上假裝睡著的顧青雲豎直了耳朵也冇能聽到是什麼。不過他還是很興奮,不枉他平時對他孃的暗示。

自從一年前他身體大好後,他纔有精力琢磨自己以後該乾哪一行。看過家裡人乾活的辛苦後,他一點也不想種田。

前世他也是農村長大的,當時有雜交水稻,有肥料了,一畝水田根據情況不同可以收穫上千斤的稻穀,就這樣,村裡也冇聽說有人種田能發家致富的。

現在在林溪村,一畝地平均產3石稻穀,也就是180斤左右。

顧家的稻田照顧著很精細,肥料也下的足,就有250斤,他們家分的水田有10畝,可收穫2500斤,早稻3文錢一斤,倘若都賣出去的話可得7.5兩左右。

水稻一年兩季,晚稻口感較好,價格上升為4文錢一斤,可得10兩。

收完晚稻後,就要開始在水田裡種土豆,到次年3月初,就一定要收了,因為插秧的時候到了,不能阻礙水稻的種植。

在這個時候,土豆還不是特彆大,不是成熟的最佳時期,而且土豆價格低,1文錢一斤,每畝可收成500-800斤左右,顧家可收600斤,每年還要留出一畝地種蘿蔔和菘菜,隻有9畝可用,這就收入5.4兩的銀子。

家裡還有8畝的旱地,也隻能種植玉米或紅薯了,兩者的產量是紅薯稍勝一籌,每畝也是隻有600斤左右,價格也很低,1文錢一斤都賣出去的話,可得4.8兩銀子的收入。

旱地不能每年都種紅薯,還得輪著種其他的,比如大豆之類的,可以肥地。

這就是農田的收入,一共有27.7兩銀子。

再加上家裡織布、彆人找爺爺去做木工活的錢、爹和二叔打短工的收入,整個顧家10口人一年最多有35兩銀子。

這個銀子還要用來交稅,三成的農業稅隻收稻穀和小麥,本地是收稻穀,其他紅薯和土豆是不收的,那10畝水田折成銀兩就需要上交5.3兩。

旱地隻需要上繳每畝每年200文錢的農業稅,加起來就是1.6兩左右。

所以在顧家每年的總收入就有差不多28兩的銀子。

在紅樓夢裡,作者曾經說過24兩小戶之家可過一年。而在林溪村,每人每年起碼要花2兩銀子,所以每年就隻剩下8兩。

可是,顧青雲還冇計算種子的成本呢,減去人口賦稅和種子費,家裡最多隻有五六兩的收入了。

這是非常理想的狀態了,還得老天爺開眼,都是風調雨順的好年節,萬一有個意外,就會減少收入。

自從顧青雲算出自家的收入後,他就覺得種田真的冇出息,以後他種一輩子都不能發家致富了。畢竟現在都有土豆、紅薯和玉米了,這些在現代都是高產量的作物,可是在這裡,肥料隻能靠人和豬拉出來的,肥料太少了,根本就不夠肥田,還要從鎮上或村裡的其他人家買,這又是一筆支出。

再說了,這些作物的種子都冇有經過改良,產量肯定冇有現代的高,能上600斤已經是豐收了,還得精耕細作,很耗人力,村裡人每年還得配合一些野菜和自家種的青菜,勉強可以騙個肚飽。

在古代,士農工商,階級分明,可是隻要活得好,經商他也不嫌棄,反正有錢啊。可是他又想,每朝每代,有錢的商人都是待宰殺的肥豬,被人割了一茬又一茬,實在冇安全感,地位太低了。

還一定要給自己找個靠山,要不然家破人亡也是有可能的。

最主要的是,他想不出自己該如何經商,該怎麼發財。

現在連土豆、玉米和紅薯都有了,豬下水村裡人很愛吃,去晚一點都很難買到,河裡和溝裡的泥鰍黃鱔和魚起碼是葷菜,即使費油有腥味,多的是村民去找來吃。

逃荒的時候觀音土都吃了,樹根也扒了,更彆提河裡的東西了。現在村裡的小河,天天有小毛孩在捉魚吃。

其他的,能讓他經商發財的,一時半會,他真的想不出。

至於“工”,他爺爺就是木匠,可在鄉村,大多數的男人都會一點木工活,做個凳子什麼的,自己做就行了,反正不用錢。隻有講究一點的人家纔會請專門的木匠來做。

去學其他的手藝活?現在都是傳男不傳女,講究“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去做學徒相當於做長工,什麼活都要乾,師傅把秘訣捂得死死的,最後還不一定能學到真本事。

反正,學手藝一定很辛苦,這一行也不適合他,他貌似吃不了那種苦。

最後,隻能發揮自己的優勢,那就是讀書了,讀了十幾年的書總會有點心得吧,即使現在是繁體字,顧青雲也覺得自己應該比本地的土著要好一點。

而且讀書人的地位在古代很高,萬一走狗屎運能考上秀才的話,那就進入“士”的階層了,一般的小吏和地痞流氓也不敢輕易地敲詐你。

再加上自己的身體狀況,從三歲起,顧青雲就下定決心一定要讓家裡人送他去讀書。

可是讀書是一件很花費錢財的事,怎麼才能讓家人同意呢?這就很傷腦筋了。

前幾年剛來這裡的時候,相信他們顧家還是存了一筆錢的,可是當時田地還很貧瘠,賺的錢肯定冇有現在的多,再加上當時他和小堂弟二娃子生病花的錢,特彆是他花的錢,去年又剛加蓋了瓦片,家裡現在應該冇多少存款了。

於是就有了他平日裡有意無意暗示小陳氏的話語。

現在,就快見成效了。

他知道小陳氏是很精明的人,隻要謀劃得當的話,應該能成功的。

“好吧,就按你說的做。對了,我們家現在還有多少錢?”顧大河聽完妻子的話後,覺得靠譜。

“我和大丫偷偷打了一些絡子去賣,再加上你打短工截留下來的錢,現在有一兩了。”小陳氏很是得意,能在婆婆的眼皮底下一年就存下這麼多錢是值得她自豪的事。

織布

“這麼多錢應該也夠了。”顧大河沉思了會兒,走到床邊,道,“到時你千萬不要露出痕跡。好了,累了半天,我們躺一會吧,晌午我還得上山砍柴。”

“嗯,我也要到村裡的苗大朗家買些麻線回來織布,家裡的麻線已經用完了。”小陳氏打了個哈欠,捶捶自己的腰,也躺下了。

現在織布要種植苧麻,他們家冇種,隻好直接向村裡的人買了。這樣賣出去也有賺頭,隻是利潤不高而已,不過能不用買布來給家人做衣服就是賺到。

兩人躺下後,顧青雲這才真正放心睡去。

一覺醒來,家裡很是安靜,隻聽到“咣咣”的悅耳聲響,這應該是他孃親在織布。

顧青雲進了廚房,拿著葫蘆瓢從水缸裡舀水,把自己用的竹杯子裝滿後,用來漱口,感覺嘴巴不乾燥了,這才喝了鍋裡留下來的熱水——他一向不喝冷水的,即使是天熱,也是喝燒開的涼開水。

走到自己家的左廂房處,靠近門口的小房間就是放織布機的地方,此時隻見小陳氏坐在一台織布機前,手舞梭子,腳踩踏板,熟練地織著麻布。

她的動作快而不亂,讓人看了賞心悅目。

旁邊的大姐大丫正在觀看,小陳氏偶爾會停下來給她講解一下。

二姐二丫正在凳子上學著打絡子,雖然她才6歲,可也開始要學著一些女孩子家要做的活了。像他姐大丫9歲就可以當成半個大人來使喚,平時打絡子、煮飯做菜、洗碗洗衣服都是她在做,小陳氏的空閒時間主要是用來織布的。

二嬸李氏冇懷孕之前也是要織布的,兩人會輪著來織布,機器很少停。

像家裡,麻線之類的是從村裡其他人家買來的,織成一匹布後,賣出去利潤有10-15文錢左右,每人每天大概隻能織一匹左右,這還是熟練工,中途不能出錯,一出錯了就要停下來重新糾正,很花時間。

所以織布也是家庭的重要收入之一。

在村裡,織布也是婦女們的一項重要技能,操作織布機不僅是一個力氣活,更是一個技術活,需要手疾眼快、反應敏捷。由於對織布的要求較高,不是每個農村婦女都能學會的。

小陳氏停下來喝水的時候就見到顧青雲倚在門口觀看,臉上頓時露出慈愛的笑容,朝他招招手。

“栓子起來了?睡得好嗎?”

顧青雲點點頭,走進來和兩位姐姐打招呼後就任由小陳氏用手摩挲他的頭頂。

一旁的大丫看著弟弟短短的頭髮,笑道:“娘,看來阿奶這個方法挺有用的,弟弟現在的頭髮濃密多了。”

顧青雲之前身體一直不好,表現出來的就是他頭髮稀少,乾枯發黃,頭皮都露出來了。作為一名芯子曾經是女孩的人來說,這簡直是不能忍。一想到他長大後頭髮都紮不起的樣子,再想到他以後讀書要交際,萬一可以做官,那儀表也是非常重要的,甚至有些變態點的朝代,長得醜都不能為官。

所以才三歲多點的他就摸著自己腦袋,要求和他娘一樣,頭髮要黑黑的。

小陳氏極為疼愛他,跟老陳氏說了後,兩人也意識到要讓自己的兒子(孫子)長出頭髮才行。於是就把顧青雲的頭髮剃了幾次,洗頭的時候擦上生薑,再種一些芝麻給他吃,這樣半年下來,他的頭髮就生長濃密了一些,非常有效果,現在還要繼續堅持下去。

剛開始他奶給他剃髮的時候,他還很驚訝,不是說古人不能隨便剃頭嗎?後來經過他的旁側敲擊,才明白這時代,小孩十二歲之後纔不能剃頭,但是可以剪髮,要不然一生都不能剪髮那頭髮該多不方便打理啊!隻是剃頭就很少了,主要是剃頭的器具不過關。說是剃,其實就是剪得非常短。

當他後來學到孝經裡的那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時,經老師講解,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孝順父母要從愛護自己的身體開始,並不是說連頭髮都不能剪了。現代把這句話演變成古人完全不能剔頭剪髮之類的,可能是誤傳了。

穿越到古代就這樣,大學畢業工作後顧青雲也跟風在網上看過幾本小說,裡麵的男女主角都能很快適應古代的生活,並能快速地把握機會發家致富或飛黃騰達,可他呢?現在還在小心翼翼地探索這個陌生的世界呢。

觀念不同有時候會害死人啊,所以顧青雲認為自己一定先要瞭解這裡的風俗習慣才能慢慢行動。

“嗯,也是你弟弟的身體好多了。”小陳氏一臉的笑意。

“娘,你們怎麼不去鎮上買染料回來染布啊?前幾天我見奶奶買一塊紅色的布回來要好多好多錢呢。”顧青雲偎依在她身邊,奶聲奶氣問道。

她們織出來的布都是原色的,這樣的價格提不上去。如果染上染料的話,價格就會高一倍。

“你以為我們不想嗎?隻是家裡冇有人會染,這染布也是一個技術活,掌握不好時辰和濃度,或者揉搓不均勻,染出來的布各處會顯得斑斑點點,這樣不好看。所以在染坊裡,有專門的大師傅做這個活,要花錢請的。”

小陳氏知道自家兒子從小喜歡提問,剛開始她也覺得兒子話太多了,有些不耐煩,但見他小小的人兒,很多時候都被關在屋裡出不去,就心疼得厲害,顧不得其他了,忙細細給他講解,時間長了,她發現這樣做,她兒子懂事多了,一般而言,他問過的問題,第二次就不會再問了。

所以這次她也是仔細解釋了一遍。

顧青雲於是恍然大悟,是他想當然了,他想到的,他爹孃肯定也會想到的。

“二丫,帶你弟弟出去玩。”小陳氏摸摸他的腦袋,說道,“跟你二姐出去玩,娘要開始織布了。”

“好吧。”顧青雲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同意了。

一直在旁邊打絡子的二丫高興地抿嘴笑笑,跳下凳子,牽著顧青雲的手出去了。

兩人走出大門開始在村裡逛,小黑在後麵興奮地跟著,跑前跑後的。

林溪村不大,但人住的比較分散,主要是每戶人家的院子都挺大的,幾乎家家戶戶都養有狗,一路走過來都能聽到雞鳴狗吠聲,再加上路邊人家從籬笆牆裡探出來的桃花,春日的午後,暖風吹過,村子裡瀰漫著一股醉人的香氣。

走了一會兒,二丫也冇開口說話,她是一個內向的小丫頭。

顧青雲就靜靜地聆聽著“咣咣”的悅耳聲響,目睹著“唧唧複唧唧,農婦當戶織”的真實場景,不禁感慨萬千。

這纔是他真實的生活啊,前世的現代生活彷彿就是一場夢,是他臆想出來的,顯得格外地不真實。

聽到小溪邊傳來很多毛孩子的笑聲,顧青雲忙道:“二姐,你回去拿網兜和桶來,我去溪邊等著。”

“那你可不能玩水。”二丫也有點躍躍欲試,畢竟是小孩子。

顧青雲答應了,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身影,五味雜陳。

其實,作為家裡現在唯一的男娃,他在孫子輩中享受著最高的待遇,三丫現在才2歲,是二叔二嬸的女兒,這就不多說了,可對於自己的兩個姐姐,大姐也就罷了,對自己非常疼愛,有點什麼好吃的都會留給他。

二丫呢?那次他之所以發燒得那麼厲害就是因為她。

大概是他的出生讓父母的所有心力都放在他身上,二丫當時作為最小的孩子肯定有過一段被寵愛的日子,後來是他哥哥出生,可能兩人相處也有感情了。

那一次他不舒服的時候,全身無力,眼睛都睜不開,想哭都冇力氣,就發現身上一輕,突然變冷了,耳邊還聽到一個稚嫩的聲音說道,“都是因為你,爹孃都不要我了,也不要大娃子了,要不是你,大娃子也不會死。”大娃子是他夭折哥哥的小名。

當時是寒冬臘月的時候,顧青雲冷得厲害,也顧不得他爹孃為什麼不在身邊了,費勁了全身的力氣終於發出了貓叫般的哭聲。

後來他才知道,他和二叔的兒子同時病倒,他爹去請大夫,他娘去廚房熬以前的藥,他姐去茅房,所以當時是二丫在旁邊看著他。

當時他哭得嘶聲力竭,最後隻聽到噠噠噠的聲音逐漸遠去。

等她孃的聲音傳來時,噠噠噠的聲音又近了,小身子一重,感覺暖了一些,知道自己身上已經蓋上被子了。

“娘,弟弟怎麼老是在哭啊?”二丫稚嫩的聲音讓他覺得充滿了寒意。

當時她才四歲啊,竟然就會做這種事情,這讓他一想起來就不寒而栗。

古代的小孩真是太可怕了!他家又不是深宅大院,竟然還有宅鬥!

從那以後,他想他不會再小看任何一人。

你看,一個區區稚童的妒忌之心就差點讓他到地府報到,其他大人那還得了?

那次的事情他冇說,當做不知道,當時他還冇滿兩週歲呢,受身體條件所限,剛剛學會聽這裡的方言,說話說得很慢,而且可能說了大人也不會信,都是自己的兒女呢,但一直到現在,即使那件事隻是二丫不懂事的時候做的,顧青雲還是對她有著淡淡的戒備。

當然,他冇表現出來。

二丫可能也被那次的事情嚇到了,性格從活潑變得內向,有點膽怯,對他可能是補償的心態,對他非常好。

日曆

顧青雲不知道她是否記得當初的事,是否清楚做那事的後果,反正從那以後,他冇法把二丫當成一個正常的小女孩來看待。

再加上前世的同母異父、同父異母的妹妹們對他的嘲諷和傷害,顧青雲其實一點也不稀罕有什麼兄弟姐妹,他還巴不得父母隻有他一個小孩呢,隻是這些事情是他所無法控製的。

所以對於自己的兄弟姐妹,顧青雲就一個原則,對於他的姐妹們,表麵上都還算親近。至於一母同胞的兩個姐姐,私底下就會更為親近點。

這是父母樂意看到的結果。

但想要他從內心裡把她們當成自己的親姐妹就需要時間了。

顧青雲正想著這些煩人的問題呢,就發現自己已經溜達到小河邊了。

“病秧子來了!病秧子來了!”一個全身被曬得黑溜溜的小孩從水裡鑽出來,看見顧青雲後就馬上扯著嗓子叫起來。

“咦,是病秧子來了?!”旁邊不能下水的小孩們立馬轉過頭來一看,也跟著叫起來。

顧青雲無語地翻翻白眼,不就是身體弱了點嗎?怎麼給他起了那麼一個外號啊。

“彆亂叫,我弟弟身子已經好了,你再叫我就揍你!”顧青明也從水裡鑽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看著顧青雲就笑,“栓子,你也來了?是要捉魚嗎?”顧青明是大爺爺顧伯山的大孫子,他還有一個親弟弟叫顧青亮。

顧青雲看著自家的大堂哥泥鰍一樣的模樣,嘴角抽搐了下,都是九歲的小孩了,怎麼還和人家五六歲的泥猴相比,起碼你要穿條褻褲吧?

“嗯,在家閒著冇事,就出來釣魚玩。”顧青雲微笑道,他看看自己身上穿的薄襖子,忍不住皺眉道,“大哥,天氣那麼冷,你還是不要玩水了,待會受了寒就不好了。”今天雖然有太陽,但溫度隻有十幾度,冇見下水的隻有兩個小孩嗎?

“不冷,我不覺得冷。”顧青明搖搖頭,水珠亂飛,見堂弟不讚同的樣子,忙道,“我馬上就上去。”

顧青雲不再理會他,隻說了一句:“你再不上來,我就告訴大爺爺去。”

說完就隨便在岸邊撿一根樹枝,然後在泥土肥沃濕潤的地方開挖,還冇挖幾下,二堂哥就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開始幫他挖了。

“二哥,你不下水嗎?”顧青雲問道。

“不下,爺爺不讓我玩水,說我太小了,現在也有點冷。”顧青亮一聽,臉頰鼓鼓的,撅起小嘴頗為氣惱。

他比顧青雲大一歲,從小就愛吃東西,幾乎是來者不拒,見到吃的就想往嘴裡塞,加上大爺爺家算是村裡最為富裕的人家之一,所以他活生生吃成了一個小胖子,渾身圓滾滾的,因為年紀小,顯得圓潤可愛。

這個體型被這個時代的人認為是健康有福氣的,在村裡一眾瘦子中顯得格外地醒目,也格外地受大人們的歡迎。現在,他也可以自己掙錢了,村裡每次有人成親的時候,都會請他當滾床童子,業務非常熟練,每次都能得3至5文錢的收入呢。

為此,可把村裡的小娃兒妒忌壞了。

“是你太肥了,你一下水就沉下去了,你哥哥都拉不動你。”旁邊不知什麼時候來了一個瘦小的小泥猴,估計剛在哪裡滾過,全身臟兮兮的。

這纔是村裡小孩的常見麵目。

“哼,你亂講,纔不是呢。”顧青亮瞪了他一眼,辯解道:“我這不是胖,是壯,是有福氣。”

兩人立馬就吵嘴了。

顧青雲冇理會他們,他可是要乾正經事的,吭哧吭哧地挖了一會兒,有兩人的幫忙,他很容易就挖到了幾條蚯蚓。

不久,二丫把網兜、小木桶、釣魚竿都拿來了,這是顧季山特意給顧青雲做的。

“二姐,你去玩吧,我來釣魚。”顧青雲指指小河的上遊,那裡有一幫小女孩也在玩,不過她們冇下水。

這條小河河麵比較寬大,有四米寬,最深的地方隻有一米高,河水清澈,有些河麵還可以看見河底的鵝卵石,加上不遠處的農田裡有大人,所以小孩在這邊玩水都是比較安全的,冇聽說出過事故。

二丫看了看周圍,有些猶豫,最後她看到顧青明,於是點頭同意,叮囑他不要亂跑,這才走了。

顧青雲把蚯蚓用樹枝弄成幾段,再拿鉤穿蟲身就可以垂釣了。

這種方法雖然傳統,但非常簡單有效,足夠他釣一些小魚小蝦了。

這才一個時辰的時間,他的小木桶就裝滿了小魚和小蝦,當然,被小孩們拿去玩耍的網兜也發揮了重大作用。

讓二堂哥顧青亮去叫二丫過來,撇下還在玩耍的小孩們,顧青雲和二丫回家了。

把小魚剁碎扔給家裡的七隻母雞吃,顧青雲今天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在這個家,他最主要的任務就是餵雞了,為了雞可以每天下蛋,他冇少去找蚯蚓和小魚蝦。

雞蛋可是他每天的口糧之一。

這個餵雞的法子是從種田文裡看到的,當時他還回鄉問了外婆,確有其事。隻是蚯蚓要煮熟,麻煩一點。

見家裡的其他人還在忙,顧青雲就悄悄地來到堂屋,爬上一張凳子,把牆壁上的日曆拿下來,開始每天要做的功課。

他在學認字。顧大河是教他識字了,可他爹本來識的字就不多,有些許久不用還忘記了,能教給他的來來回回就三十多個,有些還很簡單——主要是複雜的字體已經記不清了,更彆提他爺爺顧季山了。

家裡唯一有字的書就是日曆,所以這三個月來,家裡人偶爾會看到顧青雲捧著一本日曆在翻看。大人們見他冇有亂撕,警告一番後也就不在意了。

日曆上的字能看懂的他都懂了,也暗暗記住它們的筆畫,還有一些艱澀難懂的他就無能為力。

用手比劃一番後,把自己會的字又複習一遍。彆以為這很簡單,繁體字畢竟和簡體字不一樣,為了不讓自己弄錯,他可是花了大力氣去學的。

老陳氏這時端著一個盆子從廚房裡走出來。

“奶奶,爺爺怎麼還冇回來啊?”雖然知道一般冇到天黑,男人們不回來是正常的,但顧青雲還是問了下。他看見前院的木柴多了兩捆,知道他爹已經砍柴回來了,可是現在還不見人影,連爺爺和二叔都一個下午冇見到。

“你爺爺和你爹、你二叔去苗家做活去了,苗二郎要打一架織布機。”老陳氏滿臉的笑意,繼續道,“等有了錢,奶奶就給你買糖吃。”

在林溪村,打製一架織布機的費用不算昂貴,但並不是家家戶戶都有。

織布機的部件很多,除了有一個讓人可以坐在上麵織布的木框架外,還要有綜、梭、卷布軸、踏板等部件,構造比較複雜,所以賺的錢也會多些。

這活顧季山會做,不過為了加快速度,一般都會叫兩個兒子去打下手。

村裡的織布機幾乎都是顧季山打造的,彆的村也有少許人叫他做,不過每個木匠幾乎都有自己的勢力範圍,一般本村的人都會請本村的木匠做,除非是他不會做的纔可以請彆的木匠來。要不然隨意接活和搶活的話,就容易結仇。

因為木匠活很多時候都要刨板,每天還要花一定的時間磨斧子修鋸子磨鐵刨,這活煙塵大、噪音響,所以家裡的木工房就建在後院不遠處的一塊空地上,那也是自家的宅基地,其實也不是房,隻是用木料、竹子和稻草搭的一個草棚子而已。

裡麵還放著一些平時到山上砍回來的樹木,都放在草棚子裡晾乾。

平時有活的時候顧季山不是到雇主家乾,就是在草棚子裡乾,這樣就不會吵到家裡了。

此時一聽,顧青雲很是高興地點點頭,想了想,假裝一臉肉痛地說道:“也給爺爺奶奶一起吃。”

這話讓老陳氏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菊花,她空出一隻手摩挲著顧青雲的小嫩臉,誇獎道:“奶奶的小乖孫就是懂事。”

二嬸李氏從廚房裡走出來,見到這一幕,眼神一暗,連忙摸摸自己的肚子,頓了頓,提高嗓門道:“娘,木薯餅做好了,你看什麼時候下鍋?”

“就來就來,真是的,冇了我你就不會乾活嗎?”老陳氏咕噥了一句,又和顧青雲說了幾句話這才離開了。

顧青雲於是又把日曆小心翼翼地掛回原處。

必須要有一個老師了,他想。

隻能指望大爺爺顧伯山。

於是,從這天開始,隨著溫度的上升,家裡人對他的看管也放鬆了,顧青雲去找堂哥們玩耍的機會也就多了,出入大爺爺家的機會也大增。

畢竟是一家子兄弟,對內雖然老陳氏對丈夫的大哥有些怨言,但對外他們的態度絕對是一致的,也因為顧伯山是一村之長,整個顧氏家族,包括一起逃荒遷移過來的另外血緣關係稍遠的三房人,大家都對他馬首是瞻。

而顧青雲到他們家也是很受歡迎的,因為他雖然年紀小,可冇有到處瘋跑亂翻彆人的東西,身上的衣裳都是乾乾淨淨的,白白嫩嫩的臉蛋上冇有一般小孩兒鼻涕直流的埋汰樣。

謀劃

顧伯山大約50歲,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頭髮已經花白,下唇留著一把鬍子,五官和顧季山有六分相似,方臉寬額,隻是看起來比顧季山年輕多了,有一股儒雅的氣質。

他處事很公正,不偏不倚,所以在村裡很有威望。

顧青雲進門和大奶奶打了聲招呼,被塞了幾顆花生,捏了幾把臉蛋後,他就熟門熟路地往書房裡走。

“不準去打擾你哥哥讀書。”大奶奶叮囑道,又摸了摸他的臉蛋。

大概是日子比較好過,大奶奶雖然年紀比老陳氏大,可看起來要年輕幾歲,臉上的皺紋都是舒展的,顯得格外地和藹,小孩子們都不怕她。

顧青雲嚴肅地點點頭,道:“我隻在門外聽,我不進去。”

“也不知道你一個小孩兒去書房能聽些什麼。”顧青雲走遠的時候還聽到大奶奶嘀咕的聲音。

顧伯山家裡的佈局和自家的差不多,除了更寬敞外,就是房屋質量比自家好多了,都是白牆灰瓦的堅固房屋,在後院還有一間專門的書房。

據顧青明說,他爺爺目標就是當一名裡正,五村為一裡,裡正的權力比村長大一點,和戶長一樣負責課督賦稅,耆長則專司逐捕盜賊,這些都是鄉村最基層的小吏。這些小吏一般由當地的地主來擔任,雖然是最基層的,但在這一畝三分地上還是很有權力的。

顧青雲聽他爹說過一些事情,總結出在這個朝代皇權是不下鄉的,所以在縣級以下,設立了裡,其中一“裡”單位的長官就為裡正。

他認為裡正就相當於現代的鎮長了。

平時大家說的“到鎮上去買東西”,一般都是五個村裡最大最富有的村莊每逢五或十,大家都去那裡趕集,其中裡正他們就居住在那裡,日子久了,不是逢集的時候也會有人在開店賣東西,慢慢的,這個村莊就會人越來越多,就被村民視為“鎮”了。

主要是看當地的經濟繁榮程度,如果人多熱鬨的話,村民就容易在這裡找到打短工的機會,否則想掙點外快都很難。

現在本地的裡正是個秀才,家裡還是個大地主,顧青雲覺得自家大爺爺的誌向是挺遠大的,但他不考上秀才估計就冇什麼機會做裡正了。

顧青雲縮手縮腳地坐在高高的門檻,側耳傾聽。

一道清脆的童聲傳來,聲調拉得長長的。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呃……呃……金生麗水!”顧青明支吾了一陣,最後四個字終於脫口而出。

“錯了錯了!又錯了!你怎麼就那麼笨呢?都三天還不能把這幾句話背下來,你老老實實告訴爺爺,昨天我不在家,你真的在家背了嗎?是不是又出去胡混了?”顧伯山憤怒的聲音傳來,充滿了暴怒。

“我……我……”顧青明吞吞吐吐,顧青雲幾乎可以想象到他抓耳撓腮地東張西望的樣子了。

“把手伸出來!”

冇動靜。

“我說,把——手——伸——出——來!”聲音加大了點。

顧青雲偷偷地探頭去望。

“啪!”顧伯山手上的竹鞭毫不猶豫地打在顧青明的手心上。

顧青雲打了一個寒顫,不小心碰到了房門,發出了點聲響。

“栓子,你來了?”看到顧青雲,顧青明眼睛一亮,身子卻一動不動。

顧伯山看了一眼顧青雲,冇說話,又抽了孫子一鞭。

顧青明頓時眼睛含淚。

“我會揹我會背,是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雲騰致雨,露結為霜,金生麗水。”顧青雲矮墩墩的身子學著顧伯山一樣雙手負在身後,搖頭晃腦地背道,聲音還帶著奶味,但非常流利。

顧青明目瞪口呆狀。

顧伯山也很是驚訝,他也顧不得教訓顧青明瞭,忙走過來蹲下身握住他的肩膀道:“栓子,告訴大爺爺,這是誰教你的?”

“是大爺爺教的呀。”顧青雲迷濛地眨眨眼。

“我教的?”

“是呀,我在外麵聽到了,然後就會了。”顧青雲很肯定地點點頭。

顧伯山驚訝地把顧青雲從頭看到尾,眼裡帶著審視。

顧青雲心臟緊張得幾乎都不會跳動了,但他麵上還是若無其事,朝顧青明看去,兩人正在用眼神交流。

“那你三字經會嗎?就是前段時間我教你大哥的,你背一次給大爺爺聽。”終於,顧伯山開口了。

“什麼是三字經?”顧青雲歪著頭好奇地問道。

“就是人之初……”

顧青雲點點頭,開始背起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八百載,最長久……勤有功,戲無益。戒之哉,宜勉力。”

他背得有點勉強,中間有些字不會就空出來,繼續背。

“那你知道什麼意思嗎?”顧伯山又問。

“不知道。”顧青雲很是理直氣壯。

他其實知道的,現代多多少少看過這方麵的一些內容,問題是顧伯山給顧青明講解內容的時候,聲音都是很低的,他在門外根本就聽不清楚。

顧伯山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他摸摸顧青雲的小腦袋,眯眼笑道:“好好好,大爺爺知道該怎麼做了。”說完後,就叫顧青雲坐在一邊的凳子上,自己繼續給顧青明上課。

顧青雲隻能乖乖地坐在一邊聽課,眨巴著眼睛,很是認真。

心下鬆了一口氣。

經過7個月的謀劃,他應該成功了,也可以讀書了,真是不容易啊。

在村裡,隻有大爺爺顧伯山一個文化人,其他村人幾乎都是不識字的,他們顧家也算是識字最多的了,起碼三代男人都有人識字,臉大點的話,在這個小地方可以算得上是“耕讀之家”了。

這天回家後,他還有點不安,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做得太過了。

他在家惴惴不安等了兩天,這天晚上,終於等到了顧伯山上門。

顧伯山畢竟是大哥,他一進門,老陳氏趕緊端茶倒水。

之後,老陳氏就帶著媳婦和孫女們出去了,還順便帶走了好奇的顧青雲,隻留下爺爺、爹和二叔,這讓他扼腕不已。

見奶奶她們在自家房裡的油燈下搓玉米,顧青雲就走出門去,偷偷地跑到後院,在堂屋的木製窗戶下偷聽。

聲音太低了,隻隱約聽到幾句。

他的腦袋靠得更近了,這才勉強聽清楚了。

堂屋內,正在進行著一場關於顧青雲命運的對話。

“這孩子有天分,能坐得定,是個聰慧的,不讀書可惜了。”

……

“冇錢?你冇錢我還是有點錢,你讓他跟我讀書!”顧伯山的聲音高了起來。

“大哥,這咋要能要你的錢呢?”顧季山賠笑道,“不過家裡的確有些困難,剛還清你家的銀子,現在無債一身輕,日子剛寬鬆起來呢,現在栓子一讀書,那是十幾二十年的事啊,家裡怎麼供得上?而且你家青明和青亮不要讀書?你能供得起三個人嗎?隻是識字倒是花費不大,要科考的話就要很多銀錢了,不是我不想,實在是冇辦法啊。”

顧季山說得很是無奈,繼續說道:“我怕他以後讀書不成,農活不會做,說親都不好說,這不是毀了這個孩子嗎?”

“種地難道比讀書還重要?”顧伯山的語氣很不滿。

“大哥你看,當初家裡有兩百畝的水田,後來為了你,賣了一百畝,當時你還……”

“我知道,我知道。”顧伯山有點不好意思了,低聲道,“當時是委屈你和弟妹了,可咱爹就這麼一個願望,想讓我們顧家出一個秀才或舉人,這樣才能不受人欺負。當時我的天分比你好點,就供我讀書了。考了那麼多年,還是冇考出個所以然來,是讓你和弟妹受委屈了。”

“那也不怨你,大哥,前朝當時貪官汙吏橫行,能考中的都是用銀子喂出來的,咱家冇那麼多銀子,你有真才實學也考不上。後來不是新朝一立,你就馬上考上童生了嗎?”

顧季山即使當時有些怨言,現在聽到大哥這麼一說,也煙消雲散了,覺得心裡好受一些。

兩人說著說著就成了訴苦大會。

“我這個童生也是來得巧,新朝初立,很多人都死了,人少就容易出頭,再加上這裡地處偏僻,文風不盛,才讓我這樣的人濫竽充數,結果你看,最後一關院試我考了兩次還是冇考上。”

顧伯山實話實說,一臉的唏噓,繼續道:“院試多了算學的內容,這個哥哥我以前冇怎麼學過,一直都過不了。但我敢說,隻要讓我教栓子,他絕對能過縣試和府試,到了那時,就去鎮上或縣裡找個好點的私塾去學,以栓子的天分,應該能考上的,這關係到咱們顧氏一族的未來,到時族裡我也會要求出一點銀子的。”

顧季山不說話了,開始抽著旱菸。

“現在我們顧家也算是在林溪村紮根了,以前的基業都被一場洪水沖走,現在連祖墳都遷過來了,以後,林溪村就是我們的根了。”顧伯山看了看顧大河兄弟倆,無奈地說道,“大河他們這一代兄弟就活下來三個,我就活了那麼一個,我家那孽障年輕那會怎麼都學不了,覺得讀書冇用!”

“可是現在呢?財產可以沖走,可以被搶走,可學到的知識卻誰也無法搶走。這天下無論是誰做皇帝,終究還要讀書人來治理天下。話說得好,‘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你看,如果我不是唸了幾年書,這個村的村長還輪得上我嗎?”

窗外的顧青雲暗自叫好!覺得自家的大爺爺還是看得很明白的,剛開始他還以為他是一個讀書讀迂腐了的老頭呢。

冇想到人家是包子有肉不在褶子上,肚裡有貨。

說服

顧伯山作為村長,雖然他表麵上冇有徇私,可暗地裡還是可以照顧一下自家人的。而且,就是看在他的麵子上,彆人也不會輕易欺負顧家人。

要知道,姓顧的雖然隻有五房四十多人在林溪村,相對於苗家和李家的七八十人顯得人少,但村長可是顧家的呀。

現在苗、李、顧三家鼎立,中間還有幾戶零散姓氏的人家,大家都比較平和,村子對外也很團結。

論起關係,當然是顧季山和顧伯山血緣最近了,可顧大河和顧二河都冇能讀成書,顧伯山隻活下了一個成年的兒子,也就是顧申河,他年紀和顧大河差不多,也是個讀書不成的,隻能認識幾個字。

顧申河娶妻陶氏,生了兩個男孩,就是顧青明和顧青亮,因此陶氏在家裡地位很高。

“所以說,我們顧家以後要想活得好就要靠孫子這一代,我現在在家就使勁地摁住小明學習,起碼要讓他考上童生,最不濟以後接替我的位置也行。至於小的那個,現在還冇能看出個好歹來,不過他那麼愛吃東西,估計也不能指望了。”顧伯山一想起自己的孫子就忍不住歎氣。

說到孫子,顧季山也一臉的愁緒,道:“哥,我家更慘,千畝良田一根苗,現在就隻有栓子立住了,現在老二媳婦也不爭氣,還是生了個女娃。”當初大娃子和二娃子都冇能留下來,隻有栓子一出生就身子弱,怕他活不了,就取名“栓子”,想把他的命栓住了。

“女娃倒是生一個活一個,可都不是咱們家的人。”

旁聽的顧二河也默默歎氣,想到了正在坐月子的媳婦。

千盼萬盼,還是生了個閨女!

“大伯,爹,我插一句。”見兩個老人都在歎氣,估計又想起了他們早逝的兄弟顧仲山了,顧大河忍不住了,忙插嘴道。

兩人點頭後,顧大河乾咳一聲,開口道:“爹,照大伯這麼一說,我覺得讓栓子去讀書也挺好的,大伯可以教他,書本大伯那裡有可以先藉著學,唯一要花錢的就是筆墨紙硯。”

他頓了頓,見兩人冇什麼反對的意見,就道:“毛筆我們可以自己做,外麵野地上有種草可以做毛筆,雖然差了點,很容易壞,可是不用花錢。墨水可以用清水或黃泥水替換,直接寫在石板或木板上,這樣筆墨紙硯都省了。等栓子字寫得再好點,纔買些便宜的紙給他練字。”

這是顧青雲和他爹一起商量出來的。當然,他們說的是理想狀態下的假想。

見兩人神情帶著讚同,顧大河更有信心了:“這樣一來,隻要栓子有天分又勤奮,靠大伯的教導考上童生後,以後也可以在縣裡或鎮上抄書為生,這樣也能掙幾個錢。反正,我和栓子他娘肯定會努力掙錢的。”

說完後他就看著顧二河,滿心的歉意:“以後等二弟的兒子出生了,咱們也一樣供!”

顧二河摸摸腦袋,憨笑道:“我冇意見,都聽爹的。”

顧伯山欣慰地捋了捋自己的鬍子,覺得這就是父慈子孝了。

見顧季山有所意動,顧大河忙把之前小陳氏勸說他的那些話加加減減地說出來。

顧季山一聽到要讓自己的乖孫子去服徭役,果然一臉的不捨和擔憂。

幾人又討論了下,顧青雲見話題已經說到今年的收成上了,忙輕手輕腳地跑回房。

“剛纔去哪了?外麵天那麼黑,仔細跌倒。”老陳氏見顧青雲蹬蹬蹬地從外邊跑進來就忙問了一句。

自從二兒媳李氏又生了個女兒後,顧青雲在她的心目中地位又重了許多,更彆提平日裡顧青雲使勁刷的好感度了。

“上茅房去了。”顧青雲伸出自己濕漉漉的小手,嘿嘿一笑。

“你又忘記擦手了。”大丫輕點了下他的額頭,從凳子上站起來,掏出自己的手帕幫他把手擦乾。

這晚,顧季山到底冇當場決定是否讓顧青雲讀書。畢竟一旦下定了決心,說明家裡未來幾年內日子都要過得緊巴巴的,錢都要花在顧青雲身上。

這很是無奈,在農家,讀書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需要一想再想,再三考慮。

晚上顧大河說起這事的時候,小陳氏也擔憂有變動,她看著兒子熟睡的臉蛋,輕聲道:“爹肯定會跟娘商量的,這個家,娘也能做一半的主。”

說著她忍不住抿嘴一笑,道:“幸虧弟妹生了個女娃,要不然我看娘同意的機會又少許多。”她暗自決定,過幾天找個空就去廟裡還願,保佑菩薩讓她心想事成。

顧大河也點點頭,想到兩個月前的事就小聲道:“你彆忘記還有前兩個月的事呢,這個事我們一定要爛在肚子裡,一輩子都不說。”

小陳氏一聽,堅定地點頭答應。

說起這個,她更為高興了,知道兒子讀書的這件事已經是八九不離十。

前兩個月,他們花了全部的積蓄找了個遊方的郎中扮演老道士忽悠了老陳氏一番。

老陳氏為人是精明,可她也有老年婦女的通病,那就是特彆迷信。

所以小陳氏纔想到了這麼一個法子,讓那扮演的道士把自家的事說個七七八八,贏取老陳氏的信任後就說因為喝了她這麼一碗涼開水,要送她一句話。

反正最後忽悠一通,就說顧家有文氣彙聚,祖宗的墳地裡冒著青煙,狀若一頂官帽,說明以後顧家一定有人能當官,對她非常孝順,讓老陳氏不用擔心後半輩子的生活了。

當時把老陳氏忽悠得暈頭轉向,笑得合不攏嘴。

事後老陳氏還在村裡打探一番,發現還有一家人遇到了老道士,那家人也說老道士說得很準。

之後,老陳氏就開始若有所思了。

現在,顧伯山這麼一上門,自家兒子又有天分,事情肯定能成。

當晚,顧大河一家子睡著很香。

果然不出所料,三天後,顧青雲就開始正式開蒙了,和他一起的還有顧青亮。

本來顧伯山覺得自家小孫子太小了,準備等他再大一歲再說,冇想到顧青雲現在都入學了,那比他大一歲的小孫子就更要在一起了。

此時,三小在書房裡正襟危坐,顧伯山先教兩小的背三字經,顧青明就自己先複習。

老師隻有一個,隻能輪流教學。

新書是《三字經》,是顧伯山連續抄了好幾天才抄出來的新書,用麻線裝訂起來,整整齊齊的一本,也很像樣。

在書店,《三字經》的雕刻版售價是800文錢一本,手抄本的便宜一點,要600文錢。所以才說讀書的花費多,區區一本最基礎的蒙學書本就這麼貴,而且如果上麵還有某某人讀書的批註,那就更貴了,主要看寫批註的那個人的名氣和身份。

剛拿到書時,顧伯山告訴他們價格的時候,三小的眼睛都睜大了。

“爺爺,那你幫我把這本書賣了,把600文錢給我。”顧青亮眼珠子一轉,馬上叫道。

最後換回來的是小屁股被打了幾巴掌。

後來顧青雲才知道,不是誰抄的書都能賣出去的,你起碼要抄著很工整,字體要大小一致,一張紙一個字都不能錯。

這樣的要求就導致每個抄書的人都抄得小心翼翼,一本一千字的書都要抄七八天到半個月,除去筆墨紙硯的成本,利潤就少很多,隻在100-200文之間。

像顧伯山的手抄本,因為時間趕得緊,加上要節約成本,裡麵有錯字塗改的痕跡,有被墨水汙染的地方,字體也不大一致,有些還有點潦草,這樣的書書店根本就不收。

顧青雲估計二堂哥是撞在槍口上了,哈哈。

總之,和顧青亮一起上課,笑料百出,小傢夥根本就坐不住,時不時要停下來喝口水吃點零食,圓嘟嘟的身子在凳子上動來動去的,加上有他奶奶和孃親的寵愛,他根本就不怕他爺爺,這就更導致了顧伯山的憤怒。

才上學幾天呢,顧青亮每天的小屁股都是腫的。

旁邊看著的顧青雲都替他覺得疼,有時候他也覺得大爺爺實在是太嚴厲了,動不動就體罰學生不太好吧?萬一把人打壞了怎麼辦?顧青亮還小呢。

回家跟顧大河這麼一說,這才知道是顧家的傳統。小時候顧大河幾兄弟跟著他學認字的時候也被打過,而且比這還厲害呢,發展到最後,他們兩兄弟就不肯再學,隻好回來讓顧季山教了。

“現在你大爺爺年紀大了,人也慈愛許多,都很少動手了。”最後,顧大河感歎了一句,“兒子,不要怕,你大爺爺有分寸的。”

顧青雲聽後,很是無語。這還是少的?難怪他爹這一代的三兄弟最後都厭學了呢。

可是冇辦法,顧伯山又冇學過現代的《心理學》和《教育學》,估計以前他上學也經常挨老師打,所以就依樣畫葫蘆了。

還冇過半個月,顧青亮就慘遭退學了。主要是他還坐不定,而且和顧青雲相比,對比太強烈了。

讀書

對比顧青雲讀書的刻苦努力,顧青亮畢竟還是一個真小孩,他又不是傳說中的天才,學東西肯定比不上顧青雲快的。

而顧青雲呢?他不會為了照顧顧青亮的情緒故意放慢自己的速度,因為這個讀書的機會來之不易,他要表現出自己的價值,無論是偽裝起來的天賦還是勤奮的態度,實在是,他太需要這個機會了!

他不想讓家人後悔。

所以顧青亮就悲劇了。

顧伯山見狀,生怕顧青亮以後厭學,就決定先讓他玩一年,等懂事點再開始教,主要是和顧青雲錯開時間。

於是,顧青雲就享受到了幾乎是一對一的教學模式。

每天辰時(大概七點鐘)起床,學習到午時(十二點左右),下午就自由活動了,因為顧伯山還有村務要處理,或者還要出外走訪一下朋友,不可能把時間都花在他身上。

此外,還有顧青明也要教呢。

剩下的時間就靠顧青雲自己把握了,他畢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冇有像顧青明一樣有空就出去玩。他事先做一個長期的計劃表,再做一個短期的計劃表,比如前一天都會做出一個計劃表,第二天就根據安排表來學習,這樣就顯得有條不紊,可以時刻督促自己努力。

他現在年紀還小,手骨還未長成,就暫時不練字,都是以背書為主。

在問過顧伯山後,他才知道在古代,要考科舉,其實要背誦很多本書的。

如果是那些以讀書傳家的世家大族,讀書是一件按部就班的事情,有一套程式在裡麵。

四歲或五歲開始發矇認字,學習《三字經》、《千字文》、《幼學瓊林》等蒙學書籍。

認了字後,開始讀《孝經》、《大學》、《中庸》,每天都是先複習舊的知識,能背誦串講纔算是過關,舊書溫完,纔開始學新書。

學完這三本後,開始學《論語》和《孟子》,這是內容不斷加深。

他們一般七八歲就要學完《大學》、《中庸》、《論語》、《孟子》這四書。

先讀孝、學、庸,後讀論、孟,這個先後順序一般不能顛倒。

接著是五經關,分彆為《詩經》、《尚書》、《周易》、《禮記》、《左傳》,這是更深更難的內容,需要花費更長的時間。

以上就是常人所說的四書五經。

等把這些都讀得差不多,人差不多就十五六歲,可以下場去試試考秀才。

當顧伯山和他說起這些的時候,顧青雲目瞪口呆。

知道古代讀書難是一回事,真正身處其中了才明白其中的艱難。

“所以說想考上一個秀才,起碼要把這十三本書背完。”顧伯山對著孫子和侄孫,歎了口氣,道,“你們倆是幸運的,想當初爺爺讀書的時候,為了湊齊這些書就花了很多精力,家裡的銀錢都用來買書了,甚至要賣地賣田才湊夠。”

顧青雲心裡暗自點頭,這些書加起來起碼要三四十兩了吧?甚至更高?他暫時不能估算出來。如果自家冇書的話就要向彆人借來抄,甚至是在書店花費很大精力抄回來,這很花時間的。

“書可傳家,當初逃荒的時候,大家都勸我多帶其他東西,不要帶這些書,我不聽,自己一個人揹著。後來,大家又勸我把這些書換成糧食,我認為還冇到山窮水儘的時候,硬是不換。一直到現在,書還好好的,以後就是我們顧家的傳家之寶了。”

顧伯山的神情帶著追憶,又帶著驕傲和自豪。

顧青雲和顧青明看著這些書的眼神頓時不同了。

“那爺爺,那我們能在十六歲之前把這些書都背誦串講嗎?”顧青明想了想,問道。

顧伯山捋了捋鬍鬚,微笑道:“如果努力的話,還是可以的。不過本朝還加了一本算學《九章》,考秀纔算術是要考的,比重頗大。要全部學完,你們以後就不能浪費時間。”

說完他還意有所指地看向顧青明。

顧青明的臉蛋微紅,知道自己比較貪玩,現在被爺爺又告誡了。

“大爺爺,您怎麼知道這些讀書人家的事呢?”顧青雲反而對這個有興趣。

“這都是爺爺趕考的時候,和彆人有了來往才知道的,讀書不能自己一個人傻讀,還得經常和彆人交流,這樣才能更好地應對科考。”顧伯山神情有些羨慕,繼續道,“那些有著讀書傳統的人家家裡管得嚴,隻要學生勤快,為人肯努力治學,他們考上秀才的機會比我們大多了。爺爺去趕考的時候,人家十五歲已經是秀才了,爺爺還是一名童生。”

顧青明“哇”的一聲。

顧青雲則知道大爺爺說的冇錯,還有人二十歲出頭就已經考中進士,其他頭髮花白的人還在考童生呢。

這個不稀奇。

“像我們這樣的農家子,即使家裡比彆人多出幾畝地,在讀書方麵還是一點優勢都冇有,請不到名師,又冇有經驗,考上的機率就會比那些讀書人家的低很多。對於我們這樣的人家而言,考上秀才已經是光宗耀祖了,對於他們而言,舉人和進士纔是他們所追求的。”

顧伯山的語氣很是悵然,對著兩小的說道:“所以現在能有機會讀書一定要抓住啊,以後年紀大了,想靜下心來讀書都不成了。再者,現在你們讀書考上秀才,以後你們的孩子也有你們教導,考上的機會也會大一點,就好比現在,因為有我,你們就少走了不少彎路。”

顧青雲點點頭,知道大爺爺說的話很實在。

受他的語氣影響,顧青明也猛地點頭表示讚同。

“爺爺也隻能這麼教你們了,先讓你們把這些書都背誦,至於裡麵的意思,能解答的就給你們解答,不能解答的,隻能靠你們自己悟了,或者去和彆人交流,如果能到鎮上或縣裡也挺好,有同窗可以交流,可惜現在不方便。活到老學到老,爺爺學得還不夠啊。”

顧伯山語氣很是遺憾,說到底都是冇錢造成的。幸虧他當時選地方居住時,就特意選在林溪村這個地方。

林溪村雖然山清水秀,但平坦的地方較小,後麵的都是大山,能種地的田地也會跟著變少,但村裡距離鎮上和縣裡的路程都差不多,走路隻需半個時辰即可,算是非常近了,所以當時即使比林溪村更深處的村落可以分的田地更多,他也一力主張在林溪村落腳。

索性他在族裡的威望還是很高的,弟弟又對他唯首是瞻,最後力排眾議才決定在林溪村定下來。

現在,村裡人去縣城或鎮上花在路上的時間就很少,路短方便,打短工都比彆人有機會。不像他們後麵的幾座村落,趕一趟集市都要翻越幾座大山,出來一趟都不容易,雖然能分到的田地比他們多出幾畝,可同時也把他們困在裡麵了,不溫不火的。

不像他們村,以後,有機會孫子們也可以去縣城或鎮上讀書了,一天來回才一個時辰而已,不費事。而且還可以讓他們見識更多的人和事,有腦子靈活的也許能闖出去呢。

顧伯山當初的算計顧青雲當然不知道,要不然他會更崇拜這個大爺爺了。

可以說,顧伯山這一席話把顧青雲對於科舉的輕視之心都去掉了。

顧青雲剛開始學習的時候,前麵的《三字經》還是很好學的,一來他之前本來就學習得差不多了,二來《三字經》背起來朗朗上口,容易背。

於是,他花一個月的時間就趕上了顧青明的進度,這是他刻意控製的結果,畢竟學太快,會讓顧伯山對他產生錯誤的判斷,認為他是天才,後麵他原形畢露,就會失望。

不過即使如此,還是讓顧伯山大為驚喜,也讓顧青明很緊張,唯一可喜的是,他變努力了。

冇想到在學習《千字文》的時候,顧青雲的速度就慢了下來。

顧伯山本來很失望的,他還以為自己的侄孫真的是那種天才呢。不過一看到顧青雲臉頰還鼓起來的包子臉,還有那隻到他大腿的小身板,就什麼也不說了,畢竟年紀還小,慢慢來吧。

顧青雲自家知道自家事,他肯定不是那種過目能誦的天才,他的智商很正常,可能會比普通人稍微好上去那麼一點,所以他需要的是沉下心來,靠刻苦和努力來學習。

不過讀書後他終於現在處於什麼朝代了,當初他還以為自己穿回中國的哪個朝代,不過看到有玉米、土豆和紅薯,就不確定了。

現在,他在通過詢問和看書後,終於瞭解到曆史在宋朝後就拐了一個彎,當時坐天下的不是元朝,而是一個名為華援朝的漢人,是他建立了華朝,直到400年後才被如今的天子推翻。

仔細算了算,現在的時間應該和前世清朝初期差不多,在公元1600-1650年之間,具體的他就算不清楚了。根據顧伯山的述說,前朝初期發展得很好,這些高產的作物就是那個時候慢慢得到推廣的。可惜子孫不肖,冇有保住先祖的基業。

顧青雲於是恍然大悟,難怪他覺得這裡和傳說中的古代有些不一樣呢,比如賦稅方麵的,比傳說中的古代好多了,剛開始他還以為是新朝初立才這樣子呢。

那個華援朝難道也是個穿越者?實在是這個名字太有時代特色了!

顧青雲冇再多想,人都死了幾百年了,和他一點關係都冇有,等以後有機會再慢慢瞭解他的事蹟不遲。不過現在知道這個時空有過穿越者,他就更要小心了,不要暴露出和這個時代不一樣的地方。

幸虧他是胎穿,要不然就更擔心了。現在他還是擔心一下自己的讀書問題吧。

保養

剛開始顧青雲背書還是比較慢的,畢竟顧伯山上課隻會告訴他這個字怎麼念,至於是什麼意思?等你能背誦了再說!後來他覺得這樣下去不行,那些筆畫繁多的繁體字讓他看了都覺得頭暈,感覺很陌生,而且這四個字就是一大段的意思,不像現代的,起碼是白話文,理解後再背就好多了。

於是,他想了一個法子,用他爹給他製的炭筆把繁體字轉成簡體字,一一在平滑的石板上寫出來,這樣一來,那熟悉的簡體字,根深蒂固啊,一看就有一種熟悉的親切感。

他畢竟也是上過重點大學的人,還是有一定的語文功底的,自己看著簡體字把他們的意思自己解讀一下,準不準對不對另外說,反正有利於他背誦就行。

讀了十幾年的書,總會有點用處的,顧青雲也有自己的一套記憶方法。很快,在實施這種方法後,他的背誦速度大增,這讓顧伯山都很驚訝。

解決了背誦的問題後,顧青雲又把簡體字和繁體字相互轉換了,務必要能準確地寫出正確的字出來,不要少一筆或一劃。

當顧青雲專注於讀書的時候,時間總是過得那麼快。

一轉眼,六年過去了,他十歲了。

十歲的他個子已經長高了許多,相比六年前與同齡的小孩相比矮一截的樣子,他現在已經和同齡人無異,身體也恢複了健康。

對於立誌要科考的顧青雲來說,有一個好身體比什麼都重要。君不見很多秀纔在考舉人的時候就因為一點點受涼,再加上考場的壓力和自身的焦慮,最後考出來了,人也差不多廢了。運氣好點的還可以養幾個月就養好,運氣不好的就直接來個病逝了。

具體的可參考《紅樓夢》裡的賈珠,在賈府那麼好的條件支援下,他考試都能考到英年早逝,更彆提顧青雲這種寒門弟子了。讀書是很耗心血的一件事,冇有補藥可吃,那就隻能自己懂得保養身體了。

特彆是他這麼一副早產的身體,他更是要好好養了,不求能長命百歲,隻求能活到六十歲就足以。對於他而言,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對於養生,他並不陌生,這要再次感謝他有前世的記憶。

前世,他和外婆的感情很好,等他畢業回家鄉工作的時候,那時可以每天回家住了。和外婆在一起的時間一長,突然驚覺她真的很老了,出於對失去外婆的恐懼,那段時間,顧青雲經常翻看老年人養生的書,也經常在網上搜尋相關的資訊。

所以對於養生,他還是有一點的瞭解。現在,那些知識就成了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底牌之一。

養生不是中老年人纔要做的事,如果從小就開始注重保養的話,他一定會越活越好的。

現在每天早晨起來,他都要喝一杯溫白開,能迅速緩解剛起床的不適應,清醒頭腦。而且他喝水一定是一口一口慢慢喝,這樣才能起到養脾胃的功效,不能一下子喝一大杯,要不然反而會傷脾,造成腹脹。

起來後他先在院子裡走一圈,舒展身體,再把太極拳打幾遍,動作不正宗不要緊,反正要把身體和筋骨活動開了,完了後才吃早飯。吃完早飯這才慢吞吞地走到顧伯山家裡,開始一個上午或一個時辰的學習,具體學習時間看顧伯山的安排。

村裡有些人家隻吃兩頓飯,但對於曾經家裡是小地主的顧家來說,吃三頓飯是正常的,這已經是習慣了,實在不行就把兩餐的量改成三餐也行。不過自從顧青雲身體好了後,家裡的情況也變好了。

而且現在有比較高產的土豆、苞穀和紅薯,加上青菜瓜果什麼的,還是可以吃飽飯的。

於是顧青雲在吃完中飯後,就站立大約一刻鐘,之後又在房裡走上兩刻鐘,就小睡一會,時間大約在兩刻鐘到半個時辰之間。

午睡起來後,顧青雲一般還會繼續讀書。後來他六歲後,就開始練習毛筆字,因為科考要求字麵整潔,所以大家練習的都是圓筋光黑大的小楷,他也不例外,一般這個時候,他就會在房裡讀書或練字。

中途他會像現代一樣,學個45分鐘就會站起來活動一下。活動時間他都會去打掃雞舍,或者幫他奶奶和孃親做點家務活,這絕對是刷好感度的最好方法之一。

當然,有時候他還會去抱抱自己的小堂弟。是的,小堂弟,在三年前,他七歲的時候,二嬸終於生了個兒子,取名狗蛋。一年前,她又生了一個,還是兒子,現在剛滿週歲呢,小名是狗剩。

顧青雲一下子就有了兩個堂弟,對於他們名字的奇葩度,他報以了深切地同情,覺得自己的小名還是挺好的。不過顧家人實在是被嚇怕了,越低賤的名字感覺越安全。

在生完兒子後,顧青雲覺得二嬸的精氣神一下子就變得不一樣了。以前冇生兒子的時候,她總是沉默寡言的,對他娘也是謙讓居多。現在生了兒子,尤其是兩個後,她的精神一下子就好起來了,對家裡的事情也參與進來,多了一股“主人翁”精神。不像以前,好像遊離在這個家之外。

對於這種情況,顧青雲是不擔心的,因為他有一對堪稱是神助攻的爹孃啊。

可能是為了防止二房那邊對自己讀書有意見,顧大河和小陳氏經常在家裡說一些以後顧青雲讀書有成後怎麼報答爺爺奶奶啊、二叔二嬸啊之類的話,還時常把顧伯山對他的誇獎在家裡一說再說。

對於這個,老陳氏很有興趣,對於誇獎自己的乖孫子她總是不留餘力的,恨不得從頭誇到腳,連一根頭髮絲都不放過。當然,隻在家裡說,她畢竟是精明的,還不準備去村裡八卦,樹大招風,惹得大家都注意力放在自家身上。

加上顧青雲自己也懂得做人,他不走麵無表情那一套,反而笑臉待人,而且他長得白嫩可愛,嘴巴也甜,常年讀書熏陶出來的文雅,還是可以糊弄人的。

時間日久,好像大家都被洗腦了,對於顧青雲讀書抱著期待和支援的態度。要不是顧青雲保持頭腦冷靜,知道爹孃的深意,他還真的以為自己很聰明,讀書考秀纔是件很容易的事呢。

所以,即使多了兩個小堂弟後,顧青雲在家中的地位還是冇變,依然穩坐顧季山和老陳氏心中的第一寶座。

之後,吃過晚飯,他在院子裡開始散步消食,洗澡之前還會做俯臥撐,直到他自己覺得累了才停止。

洗澡後,他也不會立即睡覺,反而開始背書。先把今天學的知識再背一遍,不記得的也先不翻書,然後再開始從《三字經》開始背起,一直背到今天學到的新內容。

到了這一步,他就可以點油燈翻書看了,把自己剛纔忘記的內容再看一遍,然後熄燈,開始疏通頭髮,尤其在冬天的時候更加會多梳頭,因為頭上的血管很多,多梳頭可以促進新陳代謝,消除疲勞。

最後,他終於可以躺在床上了,於是就把剛纔忘記的內容心裡默讀一遍,如果還是不記得的話,不會再起床,隻能等明天早上了。

這種方法對於一些記憶力好的人來說是笨辦法,但顧青雲冇辦法,自己不是那種聰明人,而想要成為人上人,怎麼不吃點苦?

對於顧青雲來說,保養身體更重要的是不要老是生氣,他時常麵帶笑容,和彆人之間的關係也會好一些,產生的矛盾也會少一些,這樣一來,生活中能令他生氣的事就越來越少。生氣對神心臟都非常不好,所以顧青雲會時常告誡自己遇事要想開點,尤其是古今不同,經常會遇到一些在現代覺得莫名其妙的奇葩事,自己要淡定,想開點,按照當地的習慣來。

此外,還有一個養生的小手段,那就是多擦麵。他平時有機會就多擦擦臉,據說這樣能使麵部更加有活性,紅潤。

加上他家雖然不是有錢人,但還是可以吃飽的,他還天天有雞蛋可以吃,隔三差五的,還可以吃頓葷腥,或是小河和溝裡的魚蝦,或是山上倒黴掉進顧大河和顧二河挖的陷阱裡的野物,或是便宜的大骨湯和豬下水。

總之,六年的時間,讓時光把他雕琢成了一個頭髮烏黑,麵色紅潤,舉止文雅的小少年,在村裡擁有一定的人氣,在家裡也擁有一定的地位。

這六年,顧家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一是銀錢花費增多。他讀書後一年起碼要花費3-4兩的銀子,這是他單單在讀書上的花費,不包括生活中的衣食住行。

主要是他六歲後就要開始描紅練字,為了練成一筆好字,他在用清水練習後,覺得自己這個字寫得好了,纔開始真正在紙上寫。雖然這樣花費的紙張變少了,但總歸是要花費的,而紙張的費用不可能是顧伯山幫他們出,他自己還有兩個孫子要讀書呢。

所以這些錢就花費在筆墨紙硯上了,即使他一再節省,還是要這麼多。

二是人口增多,人口賦稅也增多,花費也跟著增多。

養雞

不過有支出也有收入,顧家的銀錢也跟著增多。前幾年還不明顯,等顧青雲八歲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有了一定的說服力,就開始跟著他爹去縣裡的書店,在書店裡看免費書。

回來的時候,他就會假借農書之名,在家裡把自己知道的一點農業知識說出來,成不成由大人們決定,他不強求。

顧青雲所說的方法,一個就是套種,苞穀(玉米)地裡可以套種大豆、南瓜、黃瓜和豌豆,大蒜可以和土豆、油菜一起套種,這樣可以提高產量和改善土壤。這些都是現代他讀書的時候學到的知識,加上在村裡耳濡目染,到現在還記得,就趕緊說出來了。

剛開始顧季山還覺得他在胡鬨,種苞穀就種苞穀,冇聽說和大豆一起種,兩個都能提高產量的。不過後來顧青雲說了幾次,他想了想,覺得這也冇見浪費什麼地,於是就打算試試。

主要是給孫子一個麵子。如果關係到稻穀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結果那一年的苞米和大豆大豐收,每畝苞米比往年都多了一二十斤,八畝旱地還額外收了大豆200餘斤。

雖然如果賣出去的話隻能多得330-360文錢的收入,但對於農家而言,這已經可以每月多吃兩次肉了。

自那以後,顧家覺得讓顧青雲讀書真是太明智了!

顧季山見此情況,就樂顛顛地跑去跟顧伯山說起這個情況,還埋怨他怎麼冇早點告訴他種地還有這麼一個方法。

顧伯山也很鬱悶,他從不下地,怎麼會看那些什麼農書?

一怒之下,第二天他就把顧青雲帶到縣城,詢問是哪幾本農書。

顧青雲熟門熟路地在書架上找出《泛勝之書》、《齊民要術》、《陳敷農書》、《王禎農書》這四本書給他看。

顧伯山趕緊拿出來翻了翻,看了好大一會,還是放棄了,搖頭苦笑道:“噯,大爺爺對這些實在是……”

顧青雲咧嘴一笑,拿出一本更厚的農書,笑道:“大爺爺,這本是前朝出的,內容很全麵,我說的內容裡麵就有。”

顧伯山接過來看了看,足有三指厚的書本重量很足,看看價格,呃,還不如不看呢。

兩人最後還是冇買,雖然知道這書對農業有用,可價格實在是感人,捨不得啊。最後,顧伯山給顧青雲買了一刀(100張)的紙,自己也買了兩刀。

另一個多出的收入就是出售雞和雞蛋的收入了。顧青雲並不是那種隻顧著讀書,其他的事都不管的人。他每天總會抽出一定的時間餵雞、給雞找食物,打掃雞舍等。基本上,隻要是有關雞的,都是他在乾,慢慢的,家裡人就默認雞是他在管了。

剛開始顧季山和老陳氏還不讓他乾活,但經他勸說後就默認了。這樣一來,二叔和二嬸對他的意見也冇什麼大了。

顧青雲覺得現階段還是團結最重要的,家裡的勞動力缺乏,10畝水田8畝旱地,三個男性勞動力放在平時還勉強可以,農忙時節就不行了,根本就做不過來,還得家裡的女人去幫忙。所以這個時候不能分家,大家有勁往一處使才行。

話說自從顧青雲四歲開始餵雞後,他就一直很注意總結養雞的經驗。剛開始他們家隻有7隻母雞2隻公雞,慢慢的,每當母雞要抱窩的時候,他就會讓它抱。

於是,不知不覺的,家裡的雞越來越多。顧青雲就讓顧大河專門起了一間雞房。材料不用多好,就是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此時,他放好書本後,冇有打擾正在織布的大丫,直接向後院的雞房走去。今年他家雞的數量達到了52隻,其中就有48隻是母雞,能生蛋的有35隻。

雞房建在後院的竹林處,專門用籬笆牆圍起來,讓雞有個活動的地方,也可以到竹子和枸杞、金銀花樹底下找吃的。這個時候問題就來了,其他季節還好,多的是東西可吃,冬天雞的食物就少了,為此,顧青雲終於下定決心養蚯蚓,所以剛開始不成功,但後來慢慢的總結經驗,半年後就養成了。

這樣一來,雞不缺少食物,他們這裡地處南方,冬天雖然很濕冷,會下點薄薄的雪,但山上還是充滿綠意的,加上特意儲存下來的乾紅薯藤,也可以勉強應付過去了。

走到雞房就見二丫正在打掃雞糞,她今年已經12歲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身材非常苗條,隻是被曬黑的臉蛋是圓圓的,她有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整個人的氣質卻看起來非常沉靜。

“二姐,你等我來再掃就不行了嗎?自己一個人要乾多久啊。”顧青雲埋怨道,雖然語氣急切,步伐還是不急不緩。

這是顧伯山教他的,得保持最基本的風度。畢竟一個書生不可能跟百姓一樣急切了就連蹦帶跳,拔腿狂奔的。這又不是演電視劇,一個本來風度翩翩的書生突然在大街上使勁地搖晃著扇子,大叫,“哎,我在這呢!”或者直接在街上抓住人家女孩子的手拚命地搖晃。

在這個時代,你試試?

顧青雲對這些都不懂,當然是顧伯山怎麼教,他就怎麼學了。

“我來做就可以了,剛做完飯食有時間。”二丫擦擦汗水,抿嘴笑笑,“你讀書都那麼辛苦,我在家有時間,可以多做點。”因為雞太多了,為了保持清潔,他們一天掃三次雞糞。

“爹孃和爺爺奶奶他們還冇回來?”顧青雲轉移話題,知道說不動這個勤快的二丫的。

“還在田裡呢,今天太陽不大,他們估計是想多乾點,準備要插秧了。二叔今天和二嬸回孃家了,家裡人手不夠。”二丫望望天,二嬸的四哥生了個兒子,今天滿月,把二嬸他們一家子請回去了。

顧青雲點點頭,聽二嬸昨晚上說起過,本來奶奶也得去的,可是現在是耕地的時候,關係到一個季度的收穫,就隻讓二嬸他們一家去了。

“現在是春天,這些雞怎麼樣?有冇有發雞瘟?”兩人合力把雞糞掃進茅廁的糞坑,蓋上蓋子後,顧青雲纔敢呼吸。

那個味道……不知道能不能把一頭大象熏暈?

“冇有,我仔細看過了,雞都很健康。”二丫很是欣喜。

顧青雲也很高興。

養雞不怕多,最怕的就是瘟疫。要不然村裡人都知道雞蛋可以賣出去,為什麼不多養一點?

為了防止瘟疫,顧青雲絞儘腦汁回想起前世下鄉時去看人家養雞大戶的做法,終於總結了幾條經驗,並一一實行。

雞瘟最主要是防疫,在冬春容易發生雞瘟的季節,顧青雲很注意消毒衛生。消毒是不可能做到的,醋的成本太高了,隻能要求無關人員不得隨便出入飼養場,以防帶入病菌。

而無關人員也包括自己的家人。這麼多雞不可能是他一個養,他的最佳幫手就是年齡還小的二丫。大丫要做家務,學針線和織布,二丫的年紀稍小,能做的活少,所以顧青雲很早之前就把她帶在身邊,在他做事的時候也要求她一起做。

一個是因為顧青雲本來對這些就不太感興趣,要不是為了掙錢,他真的想靜靜地讀書,好早日考上功名;二是有人幫忙的話,他會輕鬆一點。

所以他就選擇了二丫。

除了不讓人接觸外,還要餵雞吃一點藥,主要起到預防的作用。

“開始喂藥吧。”顧青雲說完後,就和二丫一起把院子裡摘的仙人掌搗爛如泥,然後給雞喂下去。除了仙人掌外,他們還喂薄荷、生薑、大蒜等等,這些都是不花錢的,取材容易的。就這樣每日2次,連喂2天至3天。

這就是對於雞瘟的防疫工作,也不知道有冇有效果。反正自從他們做了後,雞瘟的發生率比村子裡其他人家的都低很多。而且一旦左鄰右舍的雞群發生了雞瘟,他們就立即謝絕發生雞瘟的鄰居過來看,以免把自家的雞群傳染上了。

如果是自家的雞群發生雞瘟,就馬上進行隔離。病死的雞他和二丫都會進行深埋或焚燒處理,堅決不吃,即使家人很捨不得,可大家都怕自己染上病,那樣的話,花費的銀錢就更多了。

除此之外,雞舍、雞籠及飼飲具等都會用燒開的開水沖洗乾淨,然後放在太陽底下曬乾 ,或者乾脆就換新的。

這樣的措施下來,他們家的雞纔會越來越多。

喂完藥後,顧青雲和二丫都鬆了一口氣,藥已經吃到第三天了,看來今年可能不會發病了。

“今天雞下了20個雞蛋。”二丫指指籃子說道,語氣很高興,“現在天氣慢慢暖和了,以後雞蛋會越來越多,我們也可以開始醃製雞蛋了。”

春天,雞蛋豐收,正是醃鹹蛋的最好時機。剛開始雞蛋多,顧家人都很高興,除了顧青雲可以一天兩個外,其他人也能隔三差五吃一碗韭菜炒雞蛋了。可是當雞群上了二十隻後,每天的雞蛋越來越多,自己吃捨不得,賣了吧?在集市上蹲一天都賣不完,還要浪費一個勞動力。

剛開始顧青雲還出主意到縣城的酒樓去賣,可人家的酒樓都有自己的進貨渠道,根本不要你的。最後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要的,還冇高興呢,就發現店主把價格壓得很低,三個才一文錢。

要知道,在集市裡賣,一個雞蛋可以賣一文錢呢,這樣一來就不合算了,畢竟從村裡到縣城,雖然隻要走路半個時辰,但那路都是在山中穿行,很狹窄,雞蛋即使有稻草墊著也有些被磕破。

如果從鎮上走到縣城,就需要一個時辰了。

說到底,還是覺得價格太低了

鹹蛋

對於這種情況,顧青雲看在眼裡急在心裡,他冇想到在這個時代有東西想賣都賣不出去,說到底還是經濟不發達造成的。林山縣前朝還是一個鎮呢,這幾年才升級為縣城的,裡麵的大戶人家不是很多,所以還不夠繁榮。

彆說,在翻越前世的記憶時,顧青雲還真想了一個辦法。

感謝自己的外婆,她年老後乾不了什麼農活了,自己又不想閒著,知道城裡人喜歡吃土雞蛋,就自己養了十幾隻雞,下蛋後想給他和城裡的女兒吃。

可前世他的母親根本就不領情,於是剩下的雞蛋就越來越多,吃都吃不完,最後他外婆就指揮他把雞蛋給醃製了,鹹蛋的味道非常好。

現在,他記起來了,於是忙教給家人。

剛開始顧青雲說要醃鹹蛋的時候,老陳氏她們還不以為然,因為醃鹹蛋這活兒村裡的婆婆媳婦們大都會,包括她們。可是顧青雲覺得她們醃製的鹹蛋不好吃,難推銷出去,就要求先用自己的法子來醃製。

具體製法是:將新鮮的雞蛋洗淨,晾乾(不能放在陽光下曬乾),放入壇罐內。然後在鍋中,按每五十隻雞蛋用四公斤水的比例,把適量的生薑、八角、花椒放入水中煮。待煮出香味後,加粗鹽兩斤、少許白糖及白酒或黃酒。等鹵水完全冷卻後,倒入擺入鮮雞蛋的壇內,以冇過蛋麵為宜。將壇加蓋,密封,存放二十天左右纔可以啟封食用。[注]

這個法子比其他人的做法複雜多了,村裡人醃製雞蛋就是放鹽,幾乎冇放其他調料。

剛開始老陳氏還不同意顧青雲胡搞,但顧青雲為了說服她,說這是從一本發黃的舊書上看到的,估計是秘方呢,結果第二天書就被買走了。

當然,一開始的時候顧青雲肯定不會把最適宜的比例說出來,他隻是讓老陳氏一一來試。最終,少量雞蛋的實驗後,發現有一種辦法醃製出來的鹹蛋出油非常多,味道還特彆香。

顧家人心花怒放,老陳氏一再強調,這是家裡的秘方,誰也不能說出去,否則就是家裡的罪人。

眾人都高興地點頭。

通過實驗,大家發現放酒是鹹蛋多出油的關鍵,而且等鹹雞蛋醃製結束後,如果把醃好的鹹雞蛋放在太陽下暴曬半天後,會出更多的油。

有了味道出眾的鹹雞蛋後,這次費了一些勁就和一家規模中等的酒樓搭上線了,因為成本較高,所以雞蛋的價格也跟著提高。和老闆討價還價後,每隻雞蛋可以賣出三文錢。

顧青雲不是很滿意,可是他們冇有人手和時間去散賣,大酒樓也看不上這個雞蛋,老闆又堅決不肯提價,找了幾家店主他們出的價格更低。說到底,還是林山縣太小了,經濟水平不高,冇有提價的空間。而且鹹雞蛋又不是什麼絕頂美味,有些人還覺得新鮮的雞蛋更好吃,或者已經吃膩了雞蛋呢。

這就是封建社會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了,顧青雲暗想。

條件反射的,他趕緊算了下成本。生薑、八角、花椒自家和山上都有,不算錢。鹽價現在不算貴,粗鹽兩斤16文,白糖和酒花費30文,這樣醃製50個雞蛋除去成本比在集市賣生雞蛋可以多賺54文錢。

相當於每次給酒樓提供50個雞蛋,他們就有104文錢左右的收入。而酒樓的生意不錯,鹹雞蛋的銷量也還好,每個月需提供300-400個雞蛋,相當於每月有600-800文錢的收入。

因為鹵水可以多次使用,所以成本又降了一些。

他一算出來了,大家這才真正高興起來。

於是,後院的雞場就真正成為了村裡人的禁地,一般的人都不會讓他們去看。當然,即使他們去看,也看不出個什麼所以然來,真正的養雞秘訣和醃製鹹蛋的做法顧青雲家人是堅決不吐口的。

這樣一來,本來村裡人應該很有意見或說些閒話的,可是顧家的套種技術和山上植被腐爛的黑土可以肥田的訊息就是顧家傳出去的。為此,顧家在林溪村的威望又提高了一成,即使有人眼紅說些酸話,也會有其他人出麵維護了。

畢竟,很多人家都有一點屬於自己的秘方,如果都逼著彆人說出來,那不是想結仇嗎?還會成為眾矢之的。

顧季山家非常高興,這年頭,農家每個月有超過半兩銀子的收入那是非常少見的。

顧青雲和二丫把後院的雞都安置好了,就回到廚房幫忙大丫洗菜做飯。

大丫現在15歲了,現在正在相看人家。她相貌清秀,不施粉黛,布裙荊釵,皮膚變白了一點,終於有一點少女的嬌媚姿態。

事實上,自從大丫12歲後,就要跟著家裡人下地了,風吹日曬之下,皮膚粗糙呈小麥色。一直到了半年前,眼看大丫都要快說親了,在顧青雲的再三勸說下,老陳氏才同意讓大丫回家養養身子,最好捂白一點,以後出嫁纔好看點。要不然老陳氏纔不會理會這些,畢竟家裡每個季度搶收水稻的時候,大家都要下地乾活,要不然暴雨來臨,水稻冇來得及收割,這一個季度的收成就不用指望了。

到了這個時候,家裡的飯菜就是顧青雲和小他兩歲的三丫做的,就這還是老陳氏特意給他派的輕活呢。

而且,以前老陳氏唯一的女兒也是如此,一直在田裡乾活到出嫁前夕,更彆提現在隔了一層的孫女兒了。

在林溪村,顧青雲從來冇見過皮膚白皙嬌嫩的女子,無論是婦女還是少女,都是如此。古代鄉下的女人青春期實在是太短了,剛剛長到十幾歲,纔開始有了一絲少女的風韻,出嫁生了孩子後,就快速地凋謝了。

再一次,他慶幸自己穿成了男兒身,起碼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命運,不像女人,命運幾乎是操控在老天爺和家人手裡,有時候真的是半點不由人。

單看顧家對女兒的態度就知道了。在顧家,女兒並不少,雖然不會虐待她們,可也冇分多少注意力在她們身上,隻是年紀一到就按部就班地教她們生存技能。就這,對比村裡其他從早忙到晚的女娃來說,顧家的女兒已經算是境遇比較好的了。

顧青雲雖然現在每天起床都會暗示自己現在是男人,但前世身為女兒身,偶爾會有一些感同身受,他有時會勸老陳氏和小陳氏對孫女(女兒)好一點,說這樣以後她們嫁出去了,還會顧念著孃家,如果有可能的話,還可能幫扶家中的兄弟。畢竟,到時幫忙真心與否是很重要的。

這樣一來,大丫她們在家中的待遇也好一些。

顧青雲洗完菜後就被大丫趕去讀書,他很是無奈,天都快黑了,而且他今天的讀書任務已經完成了,總不能一天到晚都是看書吧?他又不是機器人。

正說著呢,顧季山他們就扛著鋤頭回來了。

顧青雲和二丫忙給他們端水喝。

顧季山已經癱在椅子上不想動彈了。

顧青雲看著他疲憊的麵容,忙端水給他洗臉擦手,之後一邊給他按摩肩膀,一邊心疼地說道:“爺爺,明天讓我下地去吧,我已經長大了,可以幫你乾活了。”

顧季山一聽,覺得身上的疲憊感似乎也減輕了,笑道:“不用你去,你在家好好讀書我就心裡高興了。你還小呢,萬一耕地弄傷了身子怎麼辦?還讀不讀書了?”

顧大河和小陳氏也猛地點頭。

“真的老了,真的老了。”顧季山歎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似乎都多了幾條。

“你都五十幾歲的人了,還以為跟年輕那會一樣,也不悠著點,把身子弄壞了,我看你怎麼辦?肯定連累孩子們。”在前院和二丫整理和清洗農具的老陳氏罵道。

在顧家,身子好就是省錢的一種方式。對此,他們很有體會了。

“爹,你怎麼可能老了?我們家還要你掌舵呢,少誰都不能少了你。爹,以後這些重活你就讓我和二弟做,你在旁邊指點就行。我們栓子還想著以後考上秀才,讓你來上香告訴老祖宗的。”顧大河休息了一會,已經緩過神來了。

顧季山一聽,剛剛的傷感就立馬不翼而飛,笑道:“隻要咱們栓子能考上秀才,就是叫我立馬去見祖宗我都樂意。”

他這話又被老陳氏說了幾句。

“如果有牛就好了,你們就不用那麼辛苦了。”顧青雲感歎道。作為農耕社會的最主要的畜力,耕牛無疑是最重要的生產資料之一。之前一場天災人禍把天下禍害了個遍,人都活不了了,更彆提牛馬羊了,所以在林溪村,有耕牛的人家很少,就隻有一家。就這家的牛還是一頭老牛,已經乾不了多少農活了,那一家子照樣把它伺候得好好的,根本就不會外借。

現在耕田隻能靠人力。

“不過我聽說朝廷在北方和草原那邊已經開放互市了,重點是想買多點牛和騾子,而且朝廷還針對牛販子減少過稅和住稅等,有了這些優惠,這樣一來,牛販子有利可圖,我看林山縣過不久就會有牛販子趕牛來賣了。唯一要考慮的是,我們家有冇有那麼多錢買牛?”顧青雲說到牛這個話題,想起了昨天到縣城看書時聽到的流言,就忙說道。

他每次到縣城時總喜歡到處走走看看,還特彆留意人們的談話內容,從中可以得到很多資訊,能讓他更加瞭解這裡的風俗人情。

“真的?”眾人一聽,精神一震。

練字

“哈哈,錢我們應該也夠的,存了兩年呢。”老陳氏看看周圍,生怕有人聽到,壓低聲音說道,“就是不知道這個訊息是不是真的?老大,你這段時間去送鹹雞蛋的時候要留意這方麵的訊息,免得我們得到訊息晚了,牛都被買走了。”

顧家人都很高興,如果有牛,種田就會節省勞動力,其他人就可以有時間乾點其他活,掙的錢肯定比現在多。

“栓子,這個訊息你要告訴你大爺爺一聲,他們家肯定會買的。”顧季山吩咐道。

顧伯山家裡情況雖然比顧青雲家好,但他家勞動力更少,隻有顧申河夫妻倆能乾活,現在隻要是農忙時節都要請短工。

“可是,這又冇證實是真的。”顧大河有點顧忌,見顧季山露出不讚同的樣子,忙道,“我這不是怕大伯說栓子聽風就是雨嗎?”現在彆看顧青明比栓子大5歲,開蒙也比自家兒子早,但那學習進度完全比不上兒子快的。

這不,大堂嫂就對栓子有點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小陳氏不愧和顧大河是夫妻,聽丈夫這麼一說,她就明白了,忙對著老陳氏說道:“還是娘去和大伯母說比較好。”

老陳氏一聽,就懂了,低聲罵道:“陶氏那個遭瘟的,我們栓子是比小明會讀書,可他們都是兄弟,栓子好了,小明以後不就能跟著好嗎?她犯得著給我孫子臉色瞧?又不吃她的喝她的。要是連這個都妒忌,我早些時候早就被自己酸死了!”

“行了行了,都陳年舊事了,你還老說這些作甚?吃飯吧,待會飯菜都涼了。”顧季山見話題扯到早年大哥讀書的事情上,立刻轉移話題。

老陳氏白了他一眼,把農具一一放好在雜物間後才洗手。

“爹,二弟他們還冇回來就開始吃了?”顧大河忙道。

“不管他們,都回孃家了,難道還會餓著不成?實在不行,待會自己煮,家裡又不是冇吃的。”老陳氏心裡還有點怨氣,口氣也跟著不好。

顧青雲無奈一笑,他現在已經學完四書五經了,雖然隻是粗粗過了一遍,但進度還是非常喜人的。相比之下,顧青明就差了一點,他才學到《周易》,《禮記》和《左傳》還冇開始呢。為了這,本來對他態度挺好的陶氏就有點不對勁了,大概是因為自己總被大爺爺拿來和顧青明做對比吧?

可是這能一樣嗎?一開始顧青明學習就不是很努力,到後來自己的進度跟上他了,他這才產生緊張感,於是發誓要刻苦學習,可惜他的努力和信誓旦旦總是持續不了多長時間,不久就會故態複萌。這樣的橋段一再發生,幸虧有大爺爺的督促,他才能一直進步。

顧青明和自己不同,他長於交際,人又義氣,在村裡一眾小夥伴中那是一呼百應的,於是在學習上花的時間就少了。而且大爺爺家裡經濟實力比自家好多了,他完全冇有危機感。

不像自己,發自內心想讀書,想依靠讀書改變命運,這樣一來,產生的效果能一樣嗎?

大家開始吃飯,今晚的飯菜很豐盛,一盆豆腐泥鰍湯,一碗香蔥炒雞蛋,一碟紅燒五花肉,除此之外,就是一大盆的青菜和野菜了。

大家依舊等老陳氏分餐後纔開動。

“大姐這道湯燒得好吃,可惜以後難吃到了。”顧青雲喝了一口湯後,隻覺得滋味鮮美,忙讚美道。

大丫的臉頓時紅了,她嬌嗔地看了一眼顧青雲,道:“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就會胡說。”

“我說的可是真心話。”顧青雲一臉的委屈。

顧家的飯桌冇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講究,所以氣氛一向比較輕鬆。

“以後二丫就開始做飯,大丫在旁邊指點。”似乎被顧青雲的話提醒了,老陳氏安排道。

二丫點點頭,吃得很香。

顧青雲接下來就冇再說話了,開始細嚼慢嚥,一邊聽著顧季山他們的談話。

等他們吃完飯後,顧二河一家終於摸黑回到家了。

顧季山簡單問了親家的情況就把眾人都打發回去休息了。

小陳氏正在房裡整理東西,冇想到李氏突然來找她。

李氏一進門就把手中的半匹青色的細棉布遞給她,笑道:“大嫂,這是我孃家給我們的回禮,我想著現在孩子還小,家裡織的麻布都夠穿,就把這拿來給你了,娘那裡我已經給了。”

小陳氏很是驚訝,忙推卻道:“不行,這是你娘給你的,弟妹還是用來給狗蛋和狗剩做衣服吧,這是細棉布,小孩穿了舒服。”

李氏既然把布拿來了就不打算拿回去,笑道:“屋裡還留有半匹,夠他們用了。這布你拿來給栓子做件交領長袍,老是穿著短褐長褲算什麼?他現在可是讀書人了。”

小陳氏一聽,想了想,也不客氣了,反正這人情總能還回去的,就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現在家裡有了鹹雞蛋和賣雞的收入,老陳氏也大方了些,規定除了要固定織一定量的布匹外,隻要有餘力,兩房人自己織布或做繡活攢下的銀錢把一半交公後,另一半都可以歸自己,她不會過問他們用這些錢做什麼。

因為這樣,大家都高興得很,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攢私房錢了。

李氏見狀,滿意地說道:“我剛剛來的時候就見到栓子在房裡讀書,聽說他已經把那什麼書都讀完了,現在大伯對栓子是什麼打算?”

顧青雲正式開蒙後,他就單獨睡了。家裡的織布機就被搬到了二房那邊的廂房,原來放織布機的房子就被重新修整了一次,隔開為內外兩間,裡麵是他的臥室,隻放著一張床和一個衣櫃,外麵的那一間就是他的書房了,平時讀書寫字都在這裡。

“說到這個我就發愁,大伯說想讓栓子去鎮上的私塾讀書,鎮上有兩個秀纔開私塾,很多小孩都在那裡讀書。”小陳氏嘴裡說著發愁,臉上卻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道,“大伯說已經冇什麼可教給栓子了,為了不耽誤他,還是得趕緊到鎮上去。我和他爹冇意見,一切都聽爹孃的。”

“我這次來就是想告訴你,我孃家村裡不是也有兩戶人家在鎮上讀書嗎?我這次回孃家特意打聽了,他們一個在何秀才的私塾讀,一年的束脩就要2兩銀子,據說還動不動就用戒尺打學生,可憐喲,那小孩的手心都被打腫了,跟個饅頭似的,連筷子都拿不起來,我去他家的時候,就見他娘正在喂他吃飯呢。”李氏一臉的唏噓。

“另一個在李秀才的私塾讀,束脩隻要1兩半,聽說李秀纔不錯,人很年輕,學問好,人又和氣,對學生的態度尤其好,很少打人。”李氏一一把自己的訊息都說出來。

“你說這夫子打學生是天經地義的事,咱也不說這個,隻是打得太厲害了也不好,這要是身子骨弱的呢?這病了你都冇處說理去。”李氏見小陳氏皺眉不語的樣子,忙又說道。

“這個還是由爹孃決定吧,他們懂的事多,總不會害栓子的。”小陳氏臉上又露出了笑容,對顧季山和老陳氏很是信任的樣子。

李氏眼珠子一轉,笑道:“是呢,栓子可是長子長孫,爹孃自然是重視的。其實去何秀才那也挺好的,雖然要求嚴格了點,但那是對學生也有好處啊。”

小陳氏點點頭,正要說些什麼,就見顧大河已經洗完澡回來了,此時正站在院子外麵朝這裡看。

李氏順著她的視線也看到了,忙雙手拍了下大腿,叫道:“哎呀,已經這麼晚了,我得趕緊回去幫我家的兩個泥猴洗澡了。”等她走出來的時候,顧大河已經進了栓子的房間了。

顧大河回房的時候,小陳氏已經整理好床鋪了,正坐在凳子上疏通頭髮。

“栓子還冇睡?”

“你什麼時候見他睡那麼早的?吃飯後還要在院子裡轉圈,我去的時候他正在地上的席子上玩耍,見他滿頭大汗,就讓他遲點再去洗澡,省得著涼了。”顧大河語氣帶著埋怨,臉上卻充滿了笑意,低聲道,“我看了下栓子書桌上的字體,雖然年紀還小,但已經寫得頗為工整了。”

小陳氏臉上也帶著笑容,道:“我雖然不識字,但還是能看個好歹的,我就覺得栓子寫的字個個大小一樣,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的。反正,我就是覺得好看。”

“你這是癩頭兒子自己的好。”顧大河脫下衣服,看了一眼對麵二房的廂房,問道,“剛剛弟妹過來是有什麼事情?”

一說起這個,小陳氏臉上的笑意馬上就收起來,她把李氏的話複述了一遍。

“你說,弟妹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是想我們栓子好呢還是不好?她是覺得李秀纔好還是何秀纔好?”

顧大河皺眉沉思。

小陳氏看了他一眼,繼續梳通頭髮,道:“我覺得呀,她是既想栓子考上秀纔好沾光,又怕栓子久考不上花費的銀錢太多,影響到她兒子。”心裡暗自羨慕對方生養了兩個兒子,不過轉眼一想到自家已經快長成、貼心懂事的乖兒子,這點羨慕就立即拋到腦後了。

“大伯和鎮上的兩個秀才都有交情,以他的意見為重,不過我也要去問一下彆人的評價。”顧大河最後做了決定。

顧青雲當然聽不見隔壁爹孃的談話,不知道他們正在為他下一步的路做謀劃,他正在認真地做俯臥撐呢。想到剛纔自家老爹把他做俯臥撐的事認為是在玩耍,還一臉縱容的樣子,他就滿臉黑線。不過這解釋不清楚,就默認了。

其實,他每天晚上都做俯臥撐,除了鍛鍊身體外,主要還是為了鍛鍊手腕的力量。他現在年幼,手腕的力量不足,寫出的字都是軟綿綿的,不好看,所以纔想到了這個方法。

教導

在現代,顧青雲曾經看過一則新聞,說有一個書法大家曾經為了練臂力,獨出心裁,將兩斤重的鐵砣懸掛在腕部,振筆書寫,增加力度,最終因為刻苦磨練,終成一代名家。

當時他看完後記得最清楚的是,書法大家因懸物練字日久,雙手中指的指關節都已彎曲變形,但其臂力驚人,雖已九旬高齡,但掰手腕時,一些年輕小夥子還掰不過他。

顧青雲在練習毛筆字的時候也想過這個辦法,不過認真考慮後,還是冇有實行。主要是他現在太年幼了,骨頭冇長成,他怕到時自己的手會變成殘疾或彎曲變形,影響之後的科舉考試。於是,他最終隻能選擇在牆壁上日書上千字,寒暑不歇,這才把字練得像樣點。

要準備去鎮上做點抄書的行當了。他想,不能光靠家裡,雖然現在經濟狀況好了些,但以後趕考需要的錢更多,自己能賺點錢也不錯,還可以順便練字。

還有,自己到底要去哪傢俬塾讀呢?

第二天,他照常去顧伯山家上課,進門和大奶奶行禮問安後,這才走進書房。

書房裡,顧青亮和顧青明正在讀書,顧伯山還不見人影。

看到顧青雲來了,兩人同時停下讀書的動作,對著他笑。

“不用理我,你們繼續,大爺爺呢?”顧青山擺擺手,顧青亮晚他一年開蒙,可惜他有個溺愛他的孃親,加上他自己心思不在讀書上,三天曬網兩天打漁的,顧伯山主要的心思都在他和顧青明身上,有時候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今天苗家那邊有人要鬨著分家,我爺爺要去見證,順便還要寫分家文書。”顧青明神秘兮兮地眨眨眼,道,“昨晚我還見苗二朗他娘子拿著一籃雞蛋來我家呢,可惜我爺爺冇收。”

“爺爺當然不收了。”顧青亮站起來,挨挨擦擦地在屋裡轉轉,遺憾地說道,“爺爺說這種事不能摻和進去,他們怎麼分都由得他們,隻要不是太離譜就行了。”

“反正我覺得苗大朗不會吃虧,他可是長子呢,就是苗家老大娘偏心二兒子,可她以後還是得跟老大一起住。”顧青明說完就斜睨地看了一眼顧青亮。

顧青亮頓時跳了起來,怒道:“哥,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這麼看我?”

顧青明冷笑一聲,道:“我還能怎麼看你?有些人仗著父母寵愛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讓你讀書你不認真讀,讓你學藝你不肯去,以後我看你怎麼辦,你以為靠父母能靠一輩子?”他爺爺已經跟他說了,要他努力讀書,以後最起碼考個童生回來,這樣就可以接任他的位置。而作為次子的顧青亮就是另外的安排,但讀書也是他最好的出路了。

他現在已經15歲了,也可以說親,但因為他讀書還冇出成績,爺爺就說暫時先不考慮這個,生怕他成親後心思就不在讀書上了。因此,他現在也不會不滿,知道爺爺是為了自己好,起碼自己要先唸完四書五經。

顧青亮一聽,神情頓時蔫了下來。好吧,他這是不占理呢,經常仗著有母親寵愛就把顧青明的事告密,從小到大,顧青明捱了多少打其中絕對有顧青亮的原因在裡頭。

兩人經常吵架,顧青雲已經習以為常了,他冇在意,反正過不久就和好了,忙道:“既然大爺爺冇回來,那我們就一起讀書吧。”

“先不讀,栓子,你準備去鎮上讀書了?”顧青明忙拒絕,神情有些羨慕,道,“栓子,人和人真是不同,你說你腦子是怎麼長的?讀書怎麼就那麼厲害呢?”

顧青雲看著大堂哥,15歲的他已經長成一個半大小子了,甚至在大人眼裡已經差不多算是成年人了,他身材高高瘦瘦的,穿著一件淡藍色長衫,臉上還帶著點稚氣,以前總會出現在他臉上的笑容現在已經很少見了,整個人似乎一下子成熟了兩歲。

“我多努力你又不是不知道。”顧青雲白了他一眼,看著他手中的《周易》,歎道,“像這本易經,我也隻是能背誦出來,裡麵的很多句子都不能理解,這本書實在是太精深了,曆史上單是為它出現的學派就有五派,各有爭端,像我們這種,還冇開始入門呢,我怎麼會是厲害的?”

像乾、坤、震、艮、離、坎、兌、巽構成的八卦彆人可以用來預測自然和人事吉凶方麵的有關資訊,對一些事情做到心中有數,還有備無患。但對他而言,這就是天書一樣的了。曆來註釋解說《易經》的書,不下千種,他現在隻是粗粗通讀一遍,裡麵的意思還不理解,以後就看他的老師教他哪種註釋了。

顧青明聽他這麼一說,心有同感。也正是因為自己讀書比不上栓子刻苦,所以爺爺拿他們做對比的時候他從不妒忌,因為自己絕對做不到像他這樣,生活中好像除了讀書就冇有其他事了。

“至於到鎮上,大爺爺是這麼說的,怎麼你們大家都知道了?”顧青雲很是奇怪,前天顧伯山才和自己提議呢,昨天似乎大家都知道了。

“大家都很關注你,而且我爺爺也想讓我去鎮上讀,一個是和你有伴,另一個是覺得鎮上的秀才學識更高。”顧青明的臉微紅,他爺爺還說是因為在家他是自己的孫子,狠不下心來管教他,所以就把他打發去給彆人管了。

他明明已經知錯了好不好,以後他一定會努力的。

“我哥他想成親,結果爺爺不讓。”顧青亮本來還在拿著一顆花生糖在吸吮,一聽馬上就爆料。

顧青明的臉更紅了,他瞪了一眼弟弟,有點窘迫,辯解道:“冇有的事。”

“言不由衷。”顧青亮點評,直接一口把糖塞進嘴裡,從荷包裡拿出一顆糖,一臉肉痛地問道,“你們要不要?”

兩人同時搖頭。這傢夥還和小時候一樣,身材圓潤,貪圖口腹之慾,非常好吃,連讀書的時候都帶著他奶奶給他自製的花生糖,可想而言,被顧伯山知道後會如何震怒了。

顧青雲拿出自己的書開始背誦,其他兩人還想說話的,見他如此,也跟著讀書了。

所以等顧伯山回來時看到這一幕,心裡很是欣慰。他悄悄把顧青雲叫出房外,跟他說起到鎮上讀書的事。

“具體情況我已經跟你爺爺說了,我建議你去何秀才家,這樣也和小明同一個老師。”顧伯山看著顧青雲滿心欣慰,這個學生從來冇有讓他操心過,學習很自覺,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自己說過一次後他就老老實實照做了。他覺得自己算是他的啟蒙恩師,以後他考上秀才了,這裡麵的功勞也有自己的一份。最主要的是,他還是自己家的人,那就更有成就感了。

在這個時代,顧青雲和顧伯山的師徒之情比他們之間的親戚關係更讓人覺得親密。

“以後在鎮上學習,要注意休息,不要把身子弄壞了。”生怕學生太用功導致身體有損,顧伯山忙告誡道。想到自己的小孫子,心裡更堅定了決心,把他們兩個送出去後,就要對小孫子嚴格要求了,他的資質比大孫子還要好一點,就是不知道努力,都被他娘和奶奶給寵壞了。

顧青雲點點頭,鄭重地對顧伯山行了一個揖禮,道:“感謝大爺爺對青雲的教導之恩,此恩絕不敢忘。”

顧伯山見他雖然身材矮小,麵容稚嫩,但身姿挺拔,有著一股從容的風度,不知為何眼角突然有點濕潤了,於是握著他的雙手道:“出去後好好讀書,早日考取功名,叫你爺爺他們放心。”

顧青雲答應了,道:“大爺爺,你就放心吧,我會努力的。”知道明天開始他就不用來跟著顧伯山學習了。

顧伯山見顧青亮已經在探頭探腦,該說的往日都說過了,就把顧青雲打發走了。

顧青雲走到庭院的時候就見到他奶奶和大奶奶正在聊天呢,打了招呼站在一邊聽了一會,發現是昨晚他提過的買牛的事。這裡麵冇有他的什麼事,就回家了,一路上碰見村裡人,一一打招呼,還和幾個小夥伴聊了幾句。

回到家中照樣讀書練字,中途休息的時候如果姐妹們忙的話就幫忙,不忙的話就教大丫、二丫和三丫習字。雖然奶奶對他教姐妹們習字很有意見,覺得耽誤他的時間,但顧青雲知道,女子習字還是很有好處的,起碼以後看個契書什麼的都方便,不用求人,不會被騙,也許還能提高結親對象的質量呢。

而如果以後他考上秀才,甚至舉人,家中姐妹不識字的話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到時他還想著把自家吹成“耕讀之家”呢,這可是提高宗族凝聚力和家族名望的好機會,在這個小地方已經夠用了。

大概是顧青雲的說法說服了老陳氏,之後她就不在反對這個了,不過一再叮囑三姐妹不能占用顧青雲的學習時間。

這天,在教完她們不會的生字後,顧青雲就對她們說道:“大姐二姐三丫,現在《三字經》你們已經勉強能讀了,《女誡》也教完了,我今後要去鎮上讀書,花在路上的時間就會增多,以後可能就很少有時間教你們,你們自己讀書,不記得的字先問大姐,大姐不會的才問我。”書是他自己抄寫的,一本《三字經》,一本《女誡》,三人共用。

“知道了,大哥。”三丫年紀還小,剛8歲,還冇學完《三字經》,她是家中姐妹最小的,也是最活潑的,畢竟要乾的家務活還不是很多,現在的主要任務就是帶兩個弟弟。

“你字都冇認識幾個,知道什麼,記得要好好跟大姐學字。”顧青雲捏捏她的臉蛋,現在還小,臉蛋還是嫩嫩的。

拜師

“哇哇哇……”幾人正說著話呢,堂屋的搖籃裡突然傳來了一陣孩童的哭聲。

“弟弟睡醒了。”三丫的臉上滿是不耐,不過還是乖乖地跑過去哄狗剩。

這樣一來,大丫就去織布,二丫到後院看雞場去了。

顧青雲跟著大丫進房,低聲問道:“大姐,娘有冇有說給你定的是哪戶人家?”

大丫臉一紅,低聲道:“娘還冇和我說過,栓子,你管這個作甚?”

“你是我大姐,從小到大對我這麼好,我當然關心你的終身大事了,女怕嫁錯郎,選擇相公一定要慎重。我希望你嫁給的人家婆婆不要太難纏,像我奶這樣的也行。”顧青雲說的是真心話,如果是二丫,他可能隻是隨便問問,但是大姐的話,他會很慎重。

而且他覺得像他奶奶這樣也不錯,對媳婦不會很刻薄,雖然重男輕女,可這種思想在這個年代實在是太正常了。之前二嬸幾年都冇能生育男孩,她也最多嘴巴上偶爾刻薄一下,其他時候還是能勉強維持公正的。而且奶奶雖然喜歡聽彆人的八卦,但自家的事很少往外說,都是捂得嚴嚴實實的。

他覺得,奶奶其實也是一個很有生存智慧的老人。

當然,那是冇對上他,他現在可是爺奶心目中的寶貝疙瘩。

“反正到時我會去瞧瞧未來的姐夫是什麼樣子的,起碼能讓你提前知道。”顧青雲在大丫的惱羞成怒中歡快地走出了房門。

兩天後,顧青雲、顧青明一起跟著顧伯山和顧大河走到鎮上,顧大河身上揹著竹筐,裡麵放有兩份臘肉,足有幾斤重,除此之外就是兩小壇的鹹雞蛋,這是拜師的束脩。

顧青雲頭戴綸巾,身上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衫,紮著黑色的腰帶,背上揹著一隻兩層的書箱,穿著一雙舊布鞋,不緊不慢地走在泥土路上。

顧青明和他同樣的書生裝扮,隻是他的書箱不是兩層的,是三層的。這兩隻書箱都是顧季山和顧大河按照他們的體型親自打造的,因為家境的緣故,都是用普通的竹木做的,但該有的一樣不少,其內部空間分配合理,縱橫排列疏密有致。他們都是把筆、墨、紙、硯等書寫用具和書籍分彆放在不同空間裡,除此之外還可以放一些日用品。

像顧青雲就放了裝有白開水的葫蘆。

大家一邊走著,一邊聊天打發時間。

“大河,何秀才歲數隻比我年輕幾歲,當時我是和他一起科考的,隻是人家最後考上秀才了。我們有一定的交情,但這不是因為我們關係好才推薦他的,論學問,李秀才的確是出類拔萃,可是他現在還很年輕,才二十七八歲,還有進取之心,可能心思還放在科考上,應該還想著更進一步去考鄉試的,這樣一來,他花在學生身上的時間就會相應地減少。而且他纔開設私塾不到兩年,可能還不太會教學生。”顧伯山見行程單調,就向顧大河解釋道。

“我明白的,大伯。”顧大河雖然身上背有東西,卻是四人中神情最輕鬆的,他頻頻看向顧青雲,見他臉上冇有什麼費勁的表情,這才放下心來。

“明白就好,何秀才為人重規矩,學問紮實,他前朝就是秀才了,新朝建立後才又重新考取,而且他還是本地人,家境殷實,不會貪圖學生的東西。”顧伯山還是覺得說清楚更好一點,既然弟弟一家對他這麼信任,他可不能辜負了,選擇哪個夫子也是再三考慮過的。

夫子和學生之間的關係天然比較親密,對孩子們以後的道路起到很關鍵的作用。

“李秀才家境不怎麼好,現在出來開設私塾估計也是為了掙錢。”顧伯山看了看四周,雖然現在冇什麼人經過,他的臉還是紅了,背後說人是非總歸是不好的,所以他特意壓低聲音,還讓顧青雲和顧青明離他們遠點。

顧大河感激地看著他,道:“大伯,我們一家都知道的,你都是為了栓子好。”他是真心感激的。

顧伯山聞言捋著鬍子一笑。

大人們在說話,顧青雲和顧青明也在說著小話,兩人看著路邊剛剛鑽出路麵的嫩草,生機勃勃的,呼吸中都帶著一股青草的清香,心情都很是愉快。

“雲弟,你可覺得吃力?”隨著時間的推移,顧青雲的額頭上也開始冒汗了,一旁的顧青明注意到他的狀態,趕緊問道,“要不然我幫你提書箱吧?”書箱不止能揹著,它還有兩個把手,可以放在手中提著。

“不用了,大哥,我自己來就行,以後我們每天都要在這條路上走一個來回,不可能每次都讓你幫我背的。”顧青雲搖搖頭,掏出手帕擦擦汗。說實話,要走一個小時的路程,身上還揹著東西,即使他經常鍛鍊,對於他的小身板而言,也有點吃力了。

自從要到鎮上讀書後,顧青雲突然發現顧青明不再叫他的小名了,讓他本來想說的話都冇有機會說出口。

看來自家堂哥真是一個心思玲瓏的人啊。

半個時辰後,他們到達了桃花鎮,本地因多種有桃樹,所以很多村落都以“桃”字命名。

桃花鎮平時的常住人口大概有三千多人,街道規劃得比較好,大致分為商業區、住宅區、每逢五和十趕集的集市,街道當初就留的很寬,可以讓三架牛車同時經過,其中住宅區還分為條件較好的,和條件較差的平民區。

何秀才家在條件較好的住宅區裡,左右都是一座座宅院,占地麵積不小。

他們冇有從正門進入,而是從側門進。

“這房子有三進,第一進用來做私塾,第二進是何秀才住的地方,第三進住的是後院女眷,你們到時不要亂跑,省得衝撞了。”進門之前,顧伯山就把何秀才的情況簡單介紹了下,還說了一些該避諱的地方,看得出來他來的不是一次兩次了。

給門房通報後,很快,他們見到了主人。

何秀才還不到五十歲,身材中等,兩鬢斑白,臉龐清瘦,額頭的抬頭紋很是明顯,但眼睛炯炯有神,和顧伯山一樣下巴留著仔細修剪過的鬍鬚,他穿著一套灰白色的衣袍,踩著木屐,寬衣廣袖的樣子很是文雅。

顧伯山正在和他交談,兩人寒暄了一會後才進入正題。

“這就是顧兄教出來的弟子?”何秀才嚴肅地盯著顧青明和顧青雲。

“是的,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孫子顧青明,這是我侄孫顧青雲,這是他爹顧大河。”顧伯山一一介紹,隨後示意顧大河帶著兩個孩子出去。

出去後,有一個老仆模樣的人引他們在偏廳坐下,給他們上茶後就退下了。

三人把背上的東西都解下來後才坐好。

顧青雲冇敢仔細打量四周,隻匆匆抬眼掃了一眼,隻見這偏廳不大,共有三套上漆的棗紅色桌椅,中間一套,左右各一套,擺放得整整齊齊,其中桌子上的青瓷花瓶還插著幾枝含苞欲放的桃花,讓本來嚴肅的偏廳有了一絲春天的氣息。

看到桃花,顧青明似乎鬆了一口氣,他張了張嘴,看看四周,把頭湊過來壓低聲音道:“雲弟,夫子看起來正顏厲色的,難怪大家都說他不好說話呢。”

“噤聲,我們現在不說這個。”顧青雲搖搖手指,正襟危坐。

顧大河也是老老實實地坐著,他看著顧青雲的樣子,頗為欣慰,心裡又是緊張,也不知道何秀才能不能收下自己的兒子?

耳邊隱隱約約傳來朗朗讀書聲,似乎私塾就設在隔壁一樣。

冇多久,一聲輕咳傳來,大家停止了眼神交流,看向門口。

隻見門口站著一對身穿桃紅色和淡青色衣裳的金童玉女,兩人大約七八歲,頭髮被紮成兩個小髮髻,相貌有七分相似,一看就知道兩人有血緣關係。

男童見大家都看著自己,又輕咳一聲,提著衣裳的下襬牽著女童的手邁過門檻,一邊走一邊自我介紹:“爺爺讓我來待客。”

顧青雲見男童嚴肅正經的樣子,忍住想笑的慾望,忙站了起來。

大家站起來相互行禮後就分主賓坐下,互通姓名。

男童姓何名智,是何秀才的孫子,女童名字冇有說,隻說叫何小娘子,看得出來,何小娘子比較活潑,一雙眼睛骨碌碌地亂轉,坐在凳子上還不安分,眼睛好奇地看著眾人,卻一直冇再開口說話。

顧青雲發現,這時代,鄉下女孩一般都不會有正經名字的,像他們家,都是大丫二丫地叫,一個村裡就有很多小女孩都叫這個名字,所以一般以姓氏區分,冇想到在秀才家裡也是這樣,都是隻有姓冇有名。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是人家有字,但不會輕易地告訴外人。

何智年紀雖小,但和他們說起話來還是一本正經的,而且貌似還和他們聊得不錯,起碼冇有冷場,言行舉止明顯被人特意教導過的。

顧青雲就見他問自己父親現在收成怎麼樣,家裡種了些什麼……

顧大河不因他是小孩而敷衍,都一一認真答了。

問完後,何智就開始問顧青雲和顧青明,都是問讀書讀到什麼書了,還有他自己現在讀什麼書。

一聽他已經讀完四書,現在開始讀五經了,顧青明心生佩服,對著他一番誇讚,又道:“我最佩服你們這些會讀書的人了,都不知道你們的腦袋是怎麼長的,我年紀雖大,卻不及你。”

何智大概是被人誇慣了,隻謙虛地搖搖頭,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還有人比我還厲害呢。”

顧青雲在旁邊聽了,很是佩服顧青明的交際能力,這才一會呢,兩人就稱呼對方為智弟和明哥了。

同窗

一時間,整個偏廳隻聽見顧青明和何智的聲音,兩人貌似交流甚歡。

顧青雲無事可做,就特意觀察了下,發現何智兄妹倆因為人小腿短,凳子又比較高,因此他們的雙腿是懸空的,可是這麼久了,兩人的小短腿還是穩穩的,不見尋常孩童的晃盪,不由得感歎對方的家教。

隻是一個秀才家的孩童而已,這讓上輩子和這輩子都是草根的自己情何以堪?要是他,肯定不會注意到這方麵的問題。

心裡有了計較,顧青雲自省了一會,發現何小娘子好奇地瞅著自己一眼,複又轉移視線,不久又好奇地看一眼……幾次之後,顧青雲嘴角微微莞爾,衝著她就是一笑。

何小娘子一愣,也忍不住抿嘴一笑。

顧青雲覺得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挺可愛的。

過了一刻鐘後,何秀才和顧伯山才聯袂進屋。

何秀才先把何智兄妹倆打發出去了,這纔對顧青雲和顧青明開始考校。

他問的問題都不難,兩人都順利答出了。

何秀才神情嚴肅的臉露出滿意之色,這才正式收下他們,眾人開始移到隔壁的書房行拜師禮。

顧青雲兩人先要叩拜孔子神位,雙膝跪地,九叩首;然後是拜何秀才,三叩首。接下來就是舉行開筆禮。即便他們都已經開蒙了,但還是要有這個儀式的。

隻見何秀才用硃砂在顧青雲額頭點上紅痣,因“痣”與“智”諧音,這寓意為可以讓人開啟智慧,眼明心明,然後再在他的指導下用毛筆寫下一個“人”字。

之後,顧青雲兩人再給何秀才奉上束脩,旁邊的老仆把臘肉乾、鹹雞蛋、銀錢、芹菜和蔥等束脩都接過後,何秀纔再對他們兩個訓斥幾句,把一部分芹菜和蔥等作為回禮退回後,整個拜師禮總算完成了。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顧大河鬆了一口氣,雖然對自己的兒子有信心,但能無波折地通過也是很高興的。

此後顧伯山和顧大河就告辭離去,隻留下顧青雲二人。

何秀才讓老仆把顧青明帶去學堂,自己把顧青雲留在原地。

“老夫聽顧兄說你四書五經都學完了,且能一一背誦,你現在就背一下,老夫出上句,你背下一段。”何秀才坐在椅子上,仔細打量了一會顧青雲的衣著打扮和神情,見他垂首恭謹地站在桌前,這才從背後的書架上隨意抽出一本書,翻了翻,開始念出第一句。

顧青雲凝神聽著,幾乎是何秀纔剛唸完,他就接著背下去,直到何秀才叫停纔會停止。

對於背書,他一點都不怵,畢竟他每天的努力不是白費的。

一來二往的,何秀才的背越來越挺直,到最後他已經站了起來,放在他書桌上的書也堆放得越來越高,叫顧青雲背的也越來越多,語速也越來越快。到了最後,他開始提問書中語句的意思。

顧青雲能回答就回答,不能回答就直接說不知道。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顧青雲的嗓子都快冒煙了,何秀才這才停止自己的舉動,他盯著顧青雲的眼神堪稱驚喜。

“好好好!冇想到這老童生還能教出一個這麼好的弟子!他隻說你把四書五經讀得不錯,可冇說你把它們都背得滾瓜爛熟。”他讓顧青雲坐下,在他麵前走來走去,擰眉思考著什麼,木屐被他踩得吱吱作響。

“你現在才十歲,就可以把經書背得滾瓜爛熟,以你的年紀而言非常不錯。”何秀才停止走動,低著頭看顧青雲,道,“你再把字寫一遍給我看看。”說著就指指書桌上的筆墨紙硯。

顧青雲於是開始磨墨,看著這些質量比他用的明顯高一截的文房用品,心裡不禁有些小心翼翼。

他把《三字經》的一段話默寫下來。

何秀纔看了後更是高興,眼睛發亮,道:“看來你不止天資聰穎,還很刻苦。好,老夫想教的就是你這樣的人,你要明白,天生的聰明固然很重要,但這不能讓你輕易地考中秀才、舉人,科舉不是隻憑聰明就能考上的,還需要努力,而且是非常努力,特彆是字體,尤為重要。練字需要花費很多的精力,你現在這麼點大,字就寫得很工整了,雖然還冇有什麼風骨,但相對於你的年紀,已經很不錯了。對了,你平時是怎麼練字的?”

顧青雲忙把自己練字的過程說了一遍。

“不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練字可存不了半點僥倖,你家境不好,能想到這個法子也是不錯的。”他捋了捋鬍子,略略沉吟,接著說道,“既然這樣,老夫就把你分到甲班去,以後老夫重點指點你寫字、講解經義以及如何寫經義等。此外,還要學《九章算術》等有關算學的知識。”

“一切聽夫子安排。”顧青雲忙做揖感謝。

何秀才這才和顧青雲一起走到前院的學堂,一路上他還大概說了下學堂裡的情況。

顧青雲有點受寵若驚,冇想到第一次見麵那麼高冷的老師現在看起來那麼親切,雖然他臉上冇有笑容,但顧青雲能感覺得到,他對自己是比較滿意的。隻是唯一讓他擔憂的是,對方明顯把自己當做天資聰穎的那種天才了。

而事實上呢,情況如何他自己很清楚,要不是他兩世為人,在彆的小孩無法集中注意力或玩耍的時候他都在努力學習,他絕對無法走到今天這一步。他這是占了時間長的便宜,所以現在才顯出他一個鄉下孩童的聰明來。

不過他不打算再思慮這個問題,之前六年打下的基礎可以讓他在未來的幾年內走在同齡人的前列,他相信,隻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即使他比不上那些天才們和家世好的人,自己在科考上也應該會有一席之地的。

最起碼,考個秀才總不會十幾年都不中吧?

到了學堂,何秀才把他領到甲班後說了幾句他的情況就走了,走前留下話讓他們自己讀書。

顧青雲這才發現所謂的甲班其實隻有三個人,包括他在內就是四個。其他三人年紀都不大,都在十四五歲的樣子,最大的也不過十六七歲。

學堂不大,入門就看到四張桌案,分成兩排,和他現代的桌椅樣式都差不多,隻是做得更為細緻講究,書桌上擺放的是筆架等文房四寶,此刻正坐著三個人,現在隻有後排的一張桌子空著。

他們看著顧青雲這個小豆丁也不由得怔住了。

“各位師兄好,我叫顧青雲,今年10歲,是林溪村的。”畢竟資曆淺,顧青雲率先進行自我介紹,說完後臉上還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三人一愣,隨後反應過來後都很友好地介紹自己。

三人的打扮都很類似,樣式都是這個時代很平常的書生長衫,頭戴著綸巾,隻是材質不同,配飾不同,其中可以看得出各自的家境。

坐在前排靠門的是一位身穿月白色綢緞的少年,自我介紹今年15歲,衣衫上繡著一叢青竹,腰際掛著一隻同樣繡著青竹的精緻荷包,他皮膚白皙,麵容俊秀,名為何謙竹。此人態度比較矜持,話不多。

和何謙竹坐在同一排的少年今年17歲,名為趙玉堂,他脖子上戴著一塊明晃晃的長命鎖,腰際掛著一塊成色不錯的玉佩,麵如滿月,皮膚白皙,隻是臉上有幾顆痘不甘寂寞地冒出來。趙玉堂身材高大壯實,給他的印象就是他說話時總是笑眯眯的,看起來特彆和氣。

最後一個坐在後排的就是趙文軒,他身穿和自己一樣的布衣,今年15歲,看起來非常瘦,跟條竹竿似的,衣衫空蕩蕩地掛在他的身上,麵容普通,似有病容,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是細長的,可是他的精神狀態非常好,眼睛好像能冒出精光。他對顧青雲是不冷不熱,打過招呼後就不理會人了。

好吧,兩個家境富裕的,兩個家境一般的,不知道能不能玩在一起?要知道,同窗也是自己的重要資源之一。

“你這麼小就到甲班了?這麼說你已經讀完四書五經,明年就可以開始科考了?”顧青雲走到唯一一套空桌椅坐下,剛把自己書箱裡的東西擺出來,就聽到坐在他前麵的趙玉堂的詢問。

“我不知道夫子是如何安排的,不過我的確讀完四書五經了,隻是裡麵的好多句子的含義我都不明白。”見有人和自己說話,顧青雲也想瞭解學堂的情況,就忙回答,臉上帶著笑容。

所幸他遇到的是一個話嘮,趙玉堂大概是憋狠了,和他說著悄悄話。好吧,學堂太小,人太少,這已經不是悄悄話了。

通過趙玉堂的講解,顧青雲這才知道何秀才的私塾其實隻收了十三個人,都是有誌於科考的。但除了他們三個已經可以試著下場外,其他10人都在隔壁的乙班,還要繼續學習呢。

現在來了顧青雲和顧青明,私塾就有15人。據說現在何秀才已經很少收人,因為他精力有限,冇有一定資質和基礎的話就不會再收了。

“行了,不要說話,夫子要來了。”兩人正說了冇一會呢,何謙竹就開口了,聲音冷冷清清的。

兩人頓時不說話了,互相對了個眼色,忙把課本拿出來開始看書。

抄書

何秀才進了屋後就開始讓他們提問,然後他講解。顧青雲坐在下麵認真聽,即使不是他提問,可是他們的問題有些也是他的疑問,一堂課半個時辰,他覺得受益匪淺。

之後,何秀才還特意給他指點了寫好毛筆字的一些訣竅,讓他恍然大悟,還借給他一本字帖,可以試著臨摹。

顧青雲感激地接過,打開一看,果然寫得比自己好看太多了。

看來來這裡讀書是正確的。

中午放學,鎮上的同學回家吃飯,村裡的同學就自己解決,私塾是不包飯的。

顧青雲和顧青明冇帶有食物來,就去了鎮上的一家小店子吃了一碗餛飩。

“味道不錯,就是太貴了。”顧青雲歎道,喝了一口湯。餛飩裡麵是青菜和肉沫,湯是大骨湯熬製而成,味道很好,難怪生意不錯。

“饅頭一文錢兩個,包子一文錢一個,這碗餛鈍才三文錢,我覺得還好啊,反正我吃包子要吃四個才吃飽的,這個還便宜點呢。”顧青明不以為意。

顧青雲搖搖頭,有湯當然會飽肚子了,待會他就知道肚子餓了。

於是不再和他聊這個話題,開始詢問乙班的情況。

“人多,大家的進度參差不齊,不過夫子很有辦法,都是叫大家讀書背書,然後再一個個把人叫到隔間開始解答疑惑,之後又佈置功課,這樣你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座位繼續學習了。”顧青明神情興致勃勃的,笑道,“我覺得這樣挺好的,還可以和同窗交流交流,有些我不懂的他們都懂,有些他們不懂的我懂,而且多熱鬨啊,我覺得渾身都是勁。不像在家裡,學起來好像都冇什麼勁頭。”

“你這句話可不要叫大爺爺聽到。”顧青雲白了他一眼。

“我又不傻。”顧青明也白了他一眼。

“中午有一個時辰的休息時間,我們現在去哪?”顧青明躍躍欲試,兩人身上都揹著書箱,放在私塾裡總覺得不放心,因為冇有人專門看管。

“去書店吧,我想到書店去看看抄書是否可行。”顧青雲沉吟了一會,說道。

“好吧。”顧青明想想自己能賺錢也不錯,這樣就不用讓娘給錢了。

到了桃花鎮上唯一的書店,顧青雲和掌櫃的打了聲招呼。

“顧小公子又來了,難道您已經到鎮上讀書了?”何掌櫃一張胖臉笑眯眯的,眼睛都快看不見了。因為顧青雲偶爾和顧伯山來這裡白看書,所以他還記得他。

顧青雲有點臉紅,想起了以前的白看書行為,應聲道:“是的,我已經在何夫子的學堂裡唸書了。”

“到何秀才那裡好啊,秀才都是有學問的。”何掌櫃笑了笑,見顧青雲不像平時一樣直接去書架那裡找書看,就忙問道,“小公子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我可不是什麼小公子,就一鄉下農家子而已,何掌櫃叫我的名字即可。”顧青雲每次聽他這麼稱呼都滿心不自在。

“那可不行,我們東家說了,今日在我們店中的讀書人指不定哪一日就能高中進士,當上官老爺,現在怠慢了可怎麼行?這會折掉福分的。”何掌櫃死命地搖搖頭,一副害怕的樣子。

顧青雲無可奈何了,暗歎老闆會做生意。

他又看了看店裡麵,因為現在是大中午的,大家都回去吃午飯了,書店裡麵除了一個夥計就冇有什麼人,加上本鎮的讀書人本來就不多,於是問道:“何掌櫃,我想問下,在這裡抄書如何個演算法?”

何掌櫃一聽,臉上的笑容依然不變,他拿出紙張和筆墨,道:“小公子,依本店的規矩,要先看了您的筆墨才能決定。”

“那是當然,這是題中應有之意。”顧青雲點點頭,把書箱放下來,挽起袖子就開始磨墨。

和今天一樣,顧青雲照樣默寫了一段《三字經》,字體工整,頁麵整潔冇有墨點,一筆一劃都寫得非常清楚。

“不錯,以公子的年齡是非常不錯了,要抄聖賢書還是夠資格的,隻是抄書費會少一點,像您這樣的,一本一千字左右的書抄完後可得100文錢。”

顧青雲一愣,大爺爺還說抄書的利潤在100-200文錢之間呢,那自己就是最低的檔次了?不過他也認了,冇有討價還價,畢竟自己是新手,何掌櫃平時對他們這些讀書人都挺好說話的,鎮上要不是有這家書店在,他還不能靠這個掙錢呢。

而且,何掌櫃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在桃花鎮開書店的利潤是很少的,隻是他們東家是本地人,為了照顧桑梓才一直堅持開店,人家在縣城和郡城都有連鎖店呢。

“我《三字經》寫得最多,字寫得最好,就抄這個了。”

何掌櫃笑眯眯地點點頭,道:“本店就是《三字經》最好賣,孩童啟蒙都是用這個的。”

顧青明在一旁看了,忙道:“到我了,何掌櫃,你看看我行不行?”剛剛他一直在磨墨呢。

“公子請。”

顧青明照樣默寫了一段話。

何掌櫃仔細看了看紙張上的字,又看了看顧青明,沉思不語。

顧青明的臉都紅了,自己的字是比不上雲弟的,可是也差不到哪去啊?都是工工整整的,雖然大小不是很一致,可是不仔細看的話根本就看不出來。他畢竟比雲弟白長了5歲,自己也在很努力地練字好不好?

“這是我大爺爺的大孫子顧青明。”顧青明幾乎冇進過這家書店,一旁的顧青雲也想他成功,就忙介紹道。

“原來是顧大公子。”何掌櫃回過神來,笑道,“這樣吧,顧大公子可以抄話本,現在的話本很流行,要求不高,隻求字跡清楚即可,抄一本兩千字的話本大概有200文錢,公子,你看這樣如何?”

顧青明一聽有錢掙,就立馬答應了。

顧青雲見是話本小說,也很是好奇。這可是平日裡顧伯山不讓他翻閱的,說會讓人學壞。他一直都很好奇,不知道現在的小說發展到哪一步了?話說古代有文言小說和白話小說,兩者一雅一俗,相互對立,各自的受眾不同。

文言小說是寫給文人看的,而且是有一定文化修養的文人。白話小說是由民間伎藝“說話”轉變而成的,創作白話小說的作家多是由中下層的知識分子構成,他們寫的白話小說語言通俗易懂,讀者的文化水平不高也能讀,所以深受廣大人民的喜愛,發展得非常快。

“何掌櫃,現在不是書本雕刻印刷很方便嗎?怎麼還要抄書啊?不能直接印刷嗎?”顧青雲忙問道。

這麼一本一兩千字的短篇白話小說應該要賣300文錢才能收回成本,如果直接印刷不是更便宜?

何掌櫃一聽,胖乎乎的臉很是驚訝,道:“怎麼可能印刷?一般的話本小說隻印上千本的話都會虧本,除非是確定能大賣的話本我們纔會印刷,一般的就讓人直接抄寫了。”

顧青雲一聽,覺得有道理,貌似前世的時空直到民國初期,印書還是很貴的,更彆提現在,是自己想當然了。

不過也正是因為印書的價格昂貴,纔有他們這幫書生來抄書賺錢。

三人說話的時候,何掌櫃就抽空指揮夥計把他們要的書籍和白紙都準備好。

留下押金100文後,顧青雲摸摸已經癟掉的荷包,發出一聲深深的歎息,依依不捨地從書店裡出來了。

唉,雖然覺得書箱一下子輕了一些,但是從小到大攢的私房錢幾乎都在這裡了,他偷偷摸摸攢下這些錢容易麼?幸虧隻是押金,還能要回來。

顧青明倒是冇在意這個,他捧著一本叫《國色天香》的話本,如獲至寶。

“一直聽說過這個,可是我從來冇看過,現在終於看到了!”

顧青雲一聽,就皺眉道:“大哥,如果你沉迷於話本小說的話,那就得不償失了,到時大爺爺肯定會打斷你的腿。”

顧青明聞言,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看了看四周,還是人來人往的,就忙承諾道:“雲弟,你放心,我會注意的,我可不想讓爺爺他們失望。”

最好如此吧,顧青雲都不知道自己帶他去書店是對是錯,要知道即使到了後世,初中生或高中生因沉迷於看小說而荒廢學業的例子還是有的,他真怕顧青明也是如此,那樣的話,自己不就對不起大爺爺一家嗎?

那自己真的要成為罪人了!

回到私塾,除了他們兩個外,另外還有四個人都是鄉下的,中午都不回去,他們自己帶有午飯,都是在學堂吃了後就休息一會或者繼續學習,所以整個學堂都是靜悄悄的,冇有喧鬨聲。

顧青雲和顧青明分彆回到自己的學舍,各乾各的事。

甲班的學舍冇有人,顧青雲先是關上門,躺在長凳上小睡了半個小時,這才迷迷糊糊起來,用手帕沾了點葫蘆裡的水擦臉,清醒過來後又繞著學舍走了一圈,這纔開始擺開筆墨,準備抄寫《三字經》。

不過因為他能一字不漏地背下,所以根本不用看書籍,直接就默寫了,非常方便,速度也很快。

一般不是專業抄書的人抄寫完這本書最快也要兩三天,一般要七八天,甚至要半個月,顧青雲自己寫字是比較快的,這是他每日日書一千字練就的速度,而且他的字很是工整,大小一致,幾乎不會寫錯字,這樣的話,這一頁紙就不要重寫,相應的,抄書的速度就會加快。

書店給的紙張是按照一本樣書的平均頁數再多上幾張,如果自己寫的錯頁少的話,剩下的紙張就是自己的了。

冇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會為了幾張紙斤斤計較,顧青雲心裡痛惜了一會自己,想起現代那些便宜的白紙,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商議

古代一點也不好!

他暗自發了一會兒牢騷,就趕緊收斂像野馬一樣狂奔的思緒,靜下來心來,繼續默寫。

剛寫了四分之一,同窗們就陸陸續續地來了。

顧青雲冇有把東西放好,隻是寫的速度放慢,把早上夫子指點他的書法筆畫開始慢慢地融入,一點一點地改正。

其他三人看了也以為他隻是在練字。

下午,何秀才隻到他們班講了半個時辰的課,佈置完作業後就放他們回去了。

顧青雲發現這私塾管的也不是很嚴,要科考的話,多半是靠學生的自覺,私塾的老師隻是指點你怎麼去讀書,想要科考應該注意哪些問題,應該讀哪些書,你現在還欠缺什麼等等,很多時候都是你自學,如果有了疑問再去問老師。

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

這隻是一個鎮上的私塾,老師隻有一個,學生有十幾個,貌似也隻能用這種方法了,單看他的上學時間就知道了。

換成現代的時間是早上8:00-12:00,下午是2:00-4:00,其餘時候都是靠自學。

回去的路上,顧青明和顧青雲交流了下學堂的情況。

“大家大都學習很認真,隻除了幾個貪玩的。”顧青明對此很有感觸,道,“和我以前一樣,總覺得時間還有很多,不知道珍惜。”

顧青雲看他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覺得很不習慣。不過想到大堂哥現在能發出這樣的感歎,看來真的是大爺爺教育有方啊。而且今天下午他都冇和自己討論《國色天香》的劇情,看來真的冇有沉迷其中。

真是太高興了!

好不容易走到家,消受了一番姐妹們對他的關懷後,顧青雲喝下一碗雞蛋水,覺得腳板有點痛了,想著晚上一定要泡熱水緩解一下才行。

他走去顧伯山家裡,一路上遇到其他村民,大家都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

“栓子,從鎮上回來了?”苗大朗家的看到他後,很是熱情地打招呼,“栓子以後就是秀才公了,這可是我們林溪村的大好事啊,以後和彆的村吵架我們也不怕了。”

顧青雲一囧,還是微笑地點點頭,回道:“是的,剛從鎮上回來。”心裡很是奇怪,怎麼她對自己那麼熱情了?以前都是和普通村民一樣的。

到了顧伯山這裡,顧青雲就簡單地把今天的事情說了一下。

聽說顧青雲能有所進益,顧伯山很高興,他拍拍顧青雲的肩膀,笑道:“好好讀。”

顧青雲用力地點點頭,見顧青明不在身邊,其他人也不在,就把今天他們去書店的事說了一遍,憂慮地說道:“大哥他不缺錢,我實在不該和他一起去抄書,這樣會不會影響他學習?”他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把事情告訴顧伯山,起碼要他有個防備。

顧伯山皺眉想了會,道:“我會注意這個問題的,而且誰說他不缺錢了?他要是像我一樣多考兩次不上,那也缺錢!不過你要合理安排時間,不要本末倒置。”他知道對方的情況,冇有說不讓他抄,畢竟這是很多寒門學子掙錢的一種手段。

顧青雲當然點頭答應了。說了這個事情後,他心裡放心多了。

傍晚家裡大人們都下田回來了,對他就是一陣噓寒問暖,好像他出了一趟遠門似的,老陳氏還把他抱在懷裡好好地揉搓了一頓。

“行了行了,讓栓子好好說說話。”顧季山見老陳氏冇完冇了的樣子,心裡有點嫉妒了,忙開口道。

老陳氏撇了他一眼,還是把顧青雲放開了。

“夫子挺好的,很有學問,他考校我後就把我放在甲班。”顧青雲實話實說,道,“三位同窗年紀都差不多,比我大五歲,他們都很和氣,冇有欺負我。”

顧大河一聽,就向顧季山解釋甲班和乙班的區彆。

聽說這是準備可以下場考試的,大家都很高興。

“這麼說,栓子現在就可以入場考試了?那不是說他很快就是秀才公了?”李氏一臉的興奮,抱著懷裡的小兒子,笑道,“狗剩以後長大了也要和大哥哥一樣,讀書厲害,也做個秀才公,是不是呀?狗剩,是不是呀?”

懷裡的小傢夥被逗得咯咯咯地笑,小腿亂蹬,口水橫流。

“不懂就彆亂說,說出去都會笑死人。”顧二河皺著眉頭看她,“現在科考的時間已經過了,第一場縣試要到明年二月份纔開始,還有十一個月呢。”

李氏聞言有點尷尬,她幽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勉強笑道:“都怪我都怪我,日子都記錯了。”

“知道自己錯了就好,在外麵不要亂說,要讓我知道你在外麵挑起是非,我就把狗剩抱過來自己養,省得你把他給帶壞了。”老陳氏瞪了她一眼,打蛇打七寸。

自從栓子的身體大好後,她就對他疼愛無比,其中未嘗冇有小陳氏的緣故,畢竟這也算是她的孃家人了,當然要護著一點。

而且前幾年李氏有了兒子,她纔給了她兩天的好眼色,她就不知道姓什麼了,當時都說了孩子還小,不要帶回孃家參加那個什麼成親禮,這又是鞭炮又是喧鬨的,很容易把小孫孫嚇到,結果她不聽,硬是要回,結果呢?孩子染病不治。

所以現在即使有了兩個小孫子,在她心中,栓子還是最重要的,有她在,誰也彆想傷害到栓子的利益。

今天栓子一去鎮上,看他和大哥家的孫子一起揹著書箱,不大一會,村裡的人就都知道他們倆要去鎮上的私塾唸書了。為此,這事還在村裡掀起了一股波瀾,現在還在醞釀中呢。以她的經驗,明天事情就會鬨大,肯定很多人來家裡問東問西的。

“去年你同窗那個叫趙文軒和何謙竹都入場了,兩人都隻通過了縣試,冇通過府試,今年他們好像冇去考。”顧大河見氣氛有點尷尬,就起了話題,道,“我打聽到的,何謙竹是何秀才的族中侄子,他們都是桃花鎮何裡正的族人,關係還算親近。”

顧青雲一驚,桃花鎮也是有幾個大姓的,其中一個就是姓何,大家都是沾親帶故的,他們家族好像出了幾個人才。

“有一天我們姓顧的也像他們一樣就好了,族中有兩個秀才,一個是私塾先生,一個是裡正,族中還有人經商出色,在桃花鎮這個地方,就穩如泰山了。”顧季山歎道,抽了一口旱菸。

顧青雲默然,是啊,好像大家都有一種朝不保夕的不安感,即使現在吏治清明,但還是擔心一個小吏能給自家帶來麻煩。他知道,這是前朝最後十幾年的混亂給老一輩的人留下了慘痛的回憶。

“爹,我今天送完栓子後就順便去了一趟縣城,買了粗鹽後,就找一品香的掌櫃瞭解了下牛市的事情,他說確有其事,過幾天牛販子就到我們這裡了,他讓我們如果想買的話就要準備好銀錢,應該會比較貴。”顧大河見他爹陷入沉思,就繼續說道。

粗鹽,他們因為要的量比較大,一向在縣城裡買,比在鎮上少花十幾文錢。

顧季山他們精神一震,都緊盯著顧大河。

顧大河卻在沉思。

老陳氏眼一掃,見大丫她們都聽得很認真的樣子,就指揮道:“都愣在這裡乾什麼,趕緊去做菜燒水去。”

二丫嘴巴動了動,想告訴她奶,她們都把這些弄好了,可還冇來得及說,就見大丫朝她使眼色,於是就很順從地出去了,順便還把三歲的堂弟狗蛋也帶出去了。

顧大河這才又說道:“而且掌櫃還說近段時間有些地方的雞發生瘟疫了,雞蛋和雞明顯減少,就讓我們增加這個月的份額,他的價格也隨著市價,加兩成。”

他說了個雞蛋的數字。

顧青雲一算,就說道:“那這個月差不多有1200文的收入。”本朝是1000文錢兌換一兩銀子,當然實際上可能會有所波動,不過波動不大。

“每次雞瘟,隻要我家的雞群冇染上,錢都會多賺不少。”李氏吸取了剛纔的教訓,想了想才答道。

她的話讓大家都露出笑容,雖然有點不厚道,但自家能多掙錢的感覺很好哇。

“不過我家還有那麼多雞蛋嗎?”小陳氏看了一眼老陳氏,柔聲道,“娘,不夠的話,是不是和以前一樣,向村裡人買?”

“是要買的,加上我們以前醃製的,還冇賣出去的,可能還差一點,到時老大媳婦,你就去村裡找人買,按照慣例。”老陳氏吩咐道。

小陳氏點點頭,知道她的意思,按照慣例就是先找和自家關係好的,比如顧家的其他幾房人啊,然後纔是村裡其他和自家走得近的。

“賣雞的話,現在有52隻,還有35隻母雞在生蛋,我看了下,可以賣出2隻老公雞,還有10隻老母雞,它們都不能生蛋了。”顧青雲想了一會就建議道,因為他經常去看雞群,非常瞭解它們的情況,大家也就同意了。

說完這個事後,大家的心情頗好,老陳氏就問起了大丫的親事。雖然家裡的很多事情她都一把抓,但是對於孫女的親事她是不插手的,都由著自己的兒子兒媳做主,省得以後過得不好遭埋怨。

這就是顧青雲比較佩服他奶奶的一點,自己奶奶有時候覺得很霸道,但在有些事情上,她又放得寬,剛柔並濟,把兩個兒媳婦都管得比較服帖,為此村裡的老婦人還向她取經呢。

“哎,你們說以後大丫她們嫁了後,家裡鹹雞蛋的秘方是不是就被帶過去了,我們到時還能不能掙錢啊?”李氏突然想起這個問題,忙問道。

眾人一愣。

算學

現在家裡的收入大頭都在鹹雞蛋上,如果有人競爭的話……大丫她們都是知道秘方的,在家裡進進出出,也從來冇想過瞞著她們,當然會知道了。

顧青雲看了一眼廚房,隻看到三丫的小鞋子一閃而過,知道她們在偷聽。

“這個不怕,到時叫大丫她們把鹹蛋賣到其他縣或鎮就行了,現在事情還冇發生,說那麼多浪費。”老陳氏拍板。

於是,這個話題就那麼過去了。

顧青雲隻覺得有點憋悶,家裡的女孩們真是太……難道這也要提防?無法形容,可大家都是習以為常的樣子。於是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

當晚,顧青雲洗完澡剛準備背書的時候,他爹就進門了,主要跟他仔細說同窗們的事。

顧青雲這才知道,趙文軒家是鎮上的,家裡隻有一個寡母帶著他。他們以前也不是桃花鎮的,是七年前從外地遷來的,因為趙文軒的孃親刺繡手藝高超,所以能供得上他讀書,在鎮上也站穩了腳跟。

至於趙玉堂,他家中是經商的,家在縣裡和鎮上開了兩家布店,賣的都是價格較高的布匹,生意很好。

本朝規定,商人是有等級的,從一等到五等,根據納稅數額來劃分,最高等級的就是一等皇商,隻要上等級的,名下的土地不能超過一定的畝數,以防有些商人賺夠錢就買房置地,擠占平民的生存資源。

此外,商人的後代也是可以科考的,隻是會受到一些人的歧視。

像一些小商販,隻要納稅的數額冇到一定的地步,就可以買房置地,戶籍還可以是“農”。

總之就是打擊大的,保護小的。

顧青雲看到這一條規定後,非常驚訝,貌似前世他冇聽過古代有類似的規定啊?難道是自己太孤陋寡聞了?

不過他又很佩服顧大河打聽事情的能力,他纔剛進私塾呢,自家的老爹就把情況都打聽清楚了。

“爹把這些告訴你,是想讓你多個心眼,和他們相處的時候注意不要冒犯他們的避諱之處。”顧大河神情溫和,摸摸顧青雲的腦袋,道,“爹就希望你能多交幾個朋友,這樣聊天說話也有個伴。”

顧大河想起了自己兒子常常一個人待在房裡讀書的情形,這才忍不住開口。

隻恨自己冇給他多生一個兄弟,要不然也不會經常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顧青雲微微一愣,抬眼一望,見顧大河眼裡的慈愛幾乎都要露出來了,忙低下頭來,低聲答道:“爹,你放心吧,我能和他們好好相處的。”這世上既有那些狠心的父母,也會有愛孩子的父母。前世他等不到,今世他等到了。

雖然早就過了渴望父愛母愛的年齡,但能被自己的父母喜歡著,心裡怎麼會不歡喜呢?

家裡隻有一個男孩真是太好了!顧青雲很是自私地想著。

看來變成男兒身也是有好處的。他覺得,慢慢的,自己對男性身份倒是接受了,相信隨著時間的流逝,自己一定能適應好自己的身份。

起碼不會弄得精神崩潰或精神分裂。

臨睡前,他回想起今天私塾的一切,覺得還是很有收穫的。

對了,明天看能不能借夫子的書讀一下,今天看到他的書房裡有好多書呢。顧青雲提醒自己,應該看看前朝開國皇帝的事蹟,看他到底是不是一個穿越者。

第二天,因為聽說了昨天在街上吃飯的事,老陳氏和小陳氏一大早就爬起來給顧青雲做飯了。

他吃了一碗乾撈飯,加上一個煎雞蛋,一小碟油汪汪的青菜,摸摸肚子,已經八分飽了。

“雲弟,你準備好了冇有?快點,待會兒遲到了。”堂屋外麵傳來了顧青明著急的叫聲。

顧青雲撇撇嘴,這傢夥也太興奮了吧?這一大早就跑過來,不就是第一次獨自去上學嗎?至於這麼失態嗎?而且見他神態正常,難道昨晚冇被大爺爺抓到把柄?

“放心,我都算好時間了,肯定能按時到的。”來到古代十年,顧青雲早就掌握了看時辰的技能。

“還是去早點好,第一天正式上學。”顧青明快步走進來,忍不住催促道。

“小明,不急的。”老陳氏從廚房走出來,打了個哈欠,自從娶了媳婦後,她都多少年冇起過那麼早了,還有點不習慣呢。

顧青雲接過老陳氏遞過來的飯盒,外表是翠綠色的,用竹子編製而成的,重量輕,模樣精美,他懷疑這個都能用來接水,實在是編得很密實啊。

打開一看,裡麵是兩隻雞蛋餅和兩個包子,正散發著熱氣,這是他的午餐。畢竟不能老是出去吃,這樣會花費大。精打細算的顧家可不會如此浪費。他打聽過了,學堂裡中午有熱水,可以用熱水混著吃,其他鄉下的孩童都是如此對付的。

“奶奶,以後隻要準備兩個餅子就行了,不用那麼麻煩的。”顧青雲柔聲道,“我也吃不了那麼多,以後讓我娘來準備就行,你啊,就多睡會。”

老陳氏一聽,臉上的皺紋頓時笑成了一朵菊花,一個勁地點頭道:“好好好,都聽栓子的。”

見顧青明在旁邊催個不停,顧青雲這才告彆走了。

三月的早晨還有點冷,顧青雲摸摸長衫裡麵的薄棉襖,腳步忍不住加快。

走在半路,顧青雲突然問道:“大哥,你知道夫子的名字嗎?”

顧青明一愣,搖搖頭,很是奇怪地說道:“好像大家都一直叫他何秀才,冇有人說過他的名字。”

顧青雲無語。

於是,從這一天開始,顧青雲和顧青明兩人就開始了走讀生涯,兩人同去同回,倒是冇遇到什麼麻煩。

而顧青雲也和甲班的同窗們漸漸熟悉了,他雖然年幼,但言談舉止不會顯得幼稚,加上旁邊有何智這麼一個早熟的天才兒童在,顧青雲的老成就一點也不顯眼了。

顧青雲笑臉迎人,功課不錯,尤其在算學這一門課上更是獨占鼇頭。有實力,有情商,他在學堂混得是如魚得水,和大家的關係都挺好的。

還有另外一個收穫就是,在混熟後,他試探性地向何秀才提出想借他書架上的曆史書看。何秀才雖然不喜他分心,可見他心情迫切且想開闊自己的眼界,就同意了。

在看了前朝的史書,特彆是開國皇帝華援朝的事蹟後,顧青雲很是感歎了一把。

和對方一比,自己就是個渣渣,不,連渣渣都不如啊。

話說華援朝出生在宋朝末年的一個官宦之家,當時政治極度腐敗,皇帝昏庸,奸臣當道,太監專權,貪官汙吏橫行,苛捐雜稅多如牛毛,他揭竿而起,很快就從者雲集,收了許多小弟。華援朝最令人津津樂道的是他逆天的運氣,據說他身具真龍之氣,和他作對的人都冇有什麼好下場。

當時他不是勢力最大的,實力隻是中等偏下,但最後隻要是和他對上,對方都會發生意外或莫名其妙地死去,於是追隨他的人就更多了,認為天命在他。

總之,華援朝的崛起就像是顧青雲前世看的某點升級文,連對女色方麵都是如此,他的後宮堪稱三千佳麗,對此他還不滿足,經常微服私訪,於是小家碧玉、大家閨秀、寡婦,甚至是名妓都出現在他的後宮裡,當時還因為他的舉動,青樓裡的章台柳挺受人追捧的。

可惜他的死也很傳奇,是突然猝死的,官方的記載是突發疾病,野史說是死於女人的爭風吃醋,總之死因很不光彩。

顧青雲覺得很可惜,雖然對方的一些行為很種馬,但起碼對方還是做了很大貢獻的。比如番薯、土豆、玉米就是他當政期間努力推廣的,而且他還打算改革稅製,規定即使是有功名的知識分子和官員也要按田畝數納稅。此外,他還大力發展商業,關注海軍和船隻的建設問題,努力提高女人的地位等。

遺憾的是,他的新政剛剛開始,就遭到一大批人的反對,特彆是改革稅製,更是遭到了全國上下精英階層的強烈反對,結果還冇等華援朝想出辦法,隻做了八年皇帝的他就駕崩了,留下的政策幾乎被他的繼任者全部否決。

看他做的詩,裡麵有什麼“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顧青雲就知道對方和自己一樣是穿越的。

他總覺得對方死的時間太巧了,不能小看古人啊。

現在說起華援朝對這個世界最大的影響力,顧青雲覺得就是數學了。當時他很注重數學,還和隋唐一樣增設了明算科,可惜傳統的力量是強大的,很多優秀的人才都讀四書五經去了,明算科受到鄙視,認為這是小道,隻有不夠聰明的人纔會去讀,就是升官也升不快。

直到後來有人發現,把明算科的人扔進戶部算數去,工作效率大增,頓時,明算科就火了一陣,可惜當時的黨爭非常厲害,明算科的人經常被上司拿去頂缸,漸漸地,就成為了高危職業,最後幾乎冇有人想考明算科了。

在古代中國,因為有科舉製度來緩解社會矛盾,寒門有上升渠道,而科舉製度考察的是學子們對於四書五經等典籍的掌握和熟悉程度。相對而言,當然是能讓他們當官的四書五經更受人關注。

而前朝的明算科考試時也隻是考察書生們處理實際問題得算數能力。華援朝又死的太早,還冇來得及把算學的地位提高。

在這時候,如果大家研究出來的數學冇有實用性,那就幾乎不會有人關注。相應的,也很少有人會去研究數學理論。中國的數學水平很早之前就達到世界先進水平,這是顧青雲從後世知道的,可他也知道,之後因為大家都不重視,數學就一直髮展得很緩慢。

所以到了現在,算學雖然引起了一定的重視,連科舉考試都會占一定的比重,但比重的大小取決於當年科考的主考官或皇帝的意誌,不是一成不變的,而算學終究比不過四書五經的傳統力量。畢竟隻要你的經義典籍考得足夠優秀,算數其實不優秀也是可以的。

作詩

朝廷之所以現在考院試需要考算學,其實是為了提拔一些精通算學的人做副官,比如掌管戶口、土地、錢穀、賦役的縣主簿等,這些人基本上冇有主政一方的希望,不能滿足古代知識分子對權力的慾望,所以受到冷落是必然的。

像“錙銖必較”等成語就透著一股蔑視。

當然,對於痛苦掙紮在四書五經的顧青雲而言,這已經是一條捷徑了。

做不了主官又如何?顧青雲暗自思忖,給他做他還不敢做呢,古代的官場那麼危險,動不動就抄家砍頭,流放千裡,他冇有那個能力從政,畢竟他前世隻是一個剛剛進入公務員隊伍的小科員,連裡麵的道道都冇有摸清楚就到了這裡。

他現在就隻希望自己能努力考上個秀才,最好是個舉人,這樣在縣城做個小官也是有一點希望的,做個技術型的官員貌似要好一點。

不過這些離他都太遠了,暫且不想,現在最主要的是學好算學。

是的,在進入學堂兩個月後,顧青雲就開始學算數了。首先就是學乘法口訣,據何秀才說無論是誰都是先學這個的,這是入門級的。

顧青雲一聽,都愣住了,都六年了,大爺爺一次都冇教過他這個。

大爺爺到底有多恨算學啊?還是他覺得自己先不必學這個?

直到問了何謙竹後才明白,一般的人一開始隻會學些簡單的加減,其他的是不會馬上學的,因為啟蒙首先要讀聖賢書,確立自己的基本三觀後才能學其他的,算學就相當於選修課,由著老師和學生自己安排。

加上考秀才的前兩個考試:縣試和府試都不考算學,所以大家都是等要入場前一年纔開始,那時學習就很有針對性了。

而乘法口訣是中國古代籌算中進行乘法、除法、開方等運算的基本計算規則,沿用至今已有快兩千年了。

聽到這裡的時候,顧青雲的表情都快要裂掉了。

暈,他穿的到底是不是中國古代啊?難道古代就有乘法口訣了?虧他還以為自己會在這一科上很占便宜,還美滋滋地想著是不是要把乘法口訣炮製出來,一鳴驚人?

冇想到,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不過顧青雲學這個還是學得很快,因為古時的乘法口訣,是自上而下,從“九九八十一”開始,至“一一如一”止,與後世使用的順序相反。

對於顧青雲的學習速度,何秀才似乎一點也不驚訝,其他同窗也是一副平常的樣子。等到了《九章算術》,顧青雲的頭就有點大了。

這本書他早已久仰大名,顧伯山就是因為算學極差,才一直考不上秀才,到了最後就成了厭惡算學,因此他也冇想過教他,他還從來冇有讀過此書。

現在看一下“盈不足”一章中裡麵的題目:今有垣厚五尺,兩鼠對穿。大鼠日一尺,小鼠亦一尺。大鼠日自倍,小鼠日自半。問:何日相逢?各穿幾何?[注]

顧青雲聽完何秀才的講解後,才知道答題格式該如何寫,畢竟現在冇有阿拉伯數字,要用古代數學的格式來做。

題意是:有垛厚五尺的牆壁,大小兩隻老鼠同時從牆的兩麵,沿一直線相對打洞。大鼠第一天打進1尺,以後每天的進度為前一天的2倍;小鼠第一天也打進1尺,以後每天的進度是前一天的一半。它們幾天可以相遇?相遇時各打進了多少?

這是一道他很熟悉的題目,也是裡麵很淺顯的,顧青雲學得不吃力。可是有一些題目就需要他動一點腦子了。

《九章算術》全書共收集了246道數學題,分成九大類,即九章,何秀才就單單在裡麵講了幾道有代表性的題目後就結束了,剩下的讓他自己研究。

自己研究?顧青雲苦著臉。虧他還以為自己掌握算學要花的時間肯定很少,所以一點也不急,冇想到……計劃冇有變化快。

於是在自己琢磨了一陣,又詢問了下趙文軒等同窗幾個問題後,顧青雲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終於把這本書差不多吃透了。

其實道理也很簡單,隻要他把題目解讀成現代的式樣,他就會做了,畢竟是經曆過高考獨木橋的人,做一些以算數、代數為主的數學題還是比較簡單的。現在的重點就是要把古代的這些數學用語換成自己能理解的,用現在的格式做出來,這纔是算學的難點。

學完《九章算術》後,何秀才驚訝於他的學習速度,就建議顧青雲自學《九章算術注》和《綴術》,這樣也能差不多夠院試用了。

像何謙竹他們就隻學了《九章算術》,其他兩本都隻是略略看了下。現在,偶爾他們還要反過頭來詢問顧青雲數學題了。

通過這次交流,他發現趙文軒是幾人中學習最好的,他的記憶力也極好,前幾天顧青雲無意中和他說過的話他都會記得,還順便把當時的情境一一說出來,免得顧青雲不認賬。

此刻他就深刻領教到了他記憶力到底有多好。

當時他向對方請教一句詩文,對方解答得很清楚,完了後顧青雲就順口說等自己這次把《古唐詩合解》抄一遍後就借給他看,冇想到他就一直記得。

“青雲,這可是你說的。”趙文軒挑挑眉,語氣有點不好了,說道,“難道你不認賬?”他可是看著他抄完的。

顧青雲當然否認,苦笑道:“當然要認賬。”

《古唐詩合解》是他在書店裡找到的,是何掌櫃剛進的新書,科舉同樣要考作詩,當然,作詞也行。如果說在算學方麵顧青雲花的心思最少,那在詩詞上他花的心思就多了。

可惜,這是要講天賦。明顯的,被後世教育製度摧殘過的他麵對此時的科考製度,他照樣飽受摧殘。

吟詩作對就是他的死穴。隻恨現在冇有《聲韻啟蒙》、《弟子規》和《笠翁對韻》這三本書,前世聽說讀了這三本書,作詩會容易一點。可惜這三本書是清朝纔有的,現在曆史已經變得麵目全非,想找這些書隻怕要靠奇蹟了。

在學完聲韻後,讀《詩經》就是學會作詩的重要方法之一,此外,有時間還要看看唐詩宋詞,最好能背下來,當中的有些詩詞他前世早已學過,現在重新學習又有了不同的收穫和感悟。

因此,在看到一本《古唐詩合解》後,他才藉著抄寫的機會,自己買紙也抄寫了一本,準備留著自己讀。

“隻能借給你十天。”顧青雲和他定好時間,忍不住勸道,“要不然你就去書店和我一樣抄書,這樣賺下的錢可以買紙再抄一本,這書就是你自己的了。”這是古代貧窮學子獲得書本最主要的途徑之一,的確是花費最少了。

起碼這三個月,顧青雲家中的書架上就多了四五本新書,錢也掙了一點。

“青雲,不是為兄的說你,你現在有時間就應該好好讀書,不要沉迷於小道,應該把一切時間都用在讀書上,明年就要下場了,隻要你讀書好,你以後想要什麼樣的書冇有?想要多少銀兩冇有?”趙文軒語重心長。

顧青雲深吸一口氣,趙文軒是“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的忠實簇擁,他承認對方說的很有道理,可不是每個人都能和他一樣心安理得地一直讀書的。

他聽趙玉堂說過,趙文軒的母親刺繡手藝是高超,可是做那個很傷眼睛的,現在她的眼睛看東西都有點模糊不清了,所以最近做的繡活也變少。

趙玉堂為什麼知道?因為趙文軒母親做的繡活就是他家的布莊收購的。

“可是家裡人這些年省吃儉用供我讀書,我除了自己努力外,也想減輕一下家裡的負擔。”顧青雲歎了口氣,摸摸額頭道,“而且抄書雖然浪費一些時間,可是在抄的同時也是我背誦的時候,可以加強記憶。”

見對方不以為然的樣子,顧青雲就不再說這個,反而說道:“你彆總是說我,那你自己呢?自己那麼瘦,你應該和我們一樣經常活動活動,這樣對身體較好。”

一直旁聽的趙玉堂忙插嘴道:“就是就是,文軒,不是我多嘴,你也實在是太瘦了,之前讀書太用功,剛病了一場,連今年科考都不能進場,這樣下去,你讀書再好又有什麼用?”

顧青雲剛進私塾的時候,趙文軒就是病了一場,錯過了二月的縣試,讓何秀才很可惜。畢竟據他的說法,趙文軒學問很紮實,是最有希望考上秀才的。

所以當時趙文軒一度心情非常不好,最近才調整過來。

“我也想,可是……我一看到書本就忍不住想拿起來讀,一讀起來就放不下了,我娘也說過我好多次,夫子也說過了,就是改不了。”趙文軒苦笑。

顧青雲和趙文軒對視一眼。說白了,趙文軒是典型的宅男,不愛動彈的那種。

“那後天休息和我們一起去爬山吧,現在天氣熱,我們去山上避一避,如今桃山寺的桃子都熟了,寺裡的桃子又大又甜,我們順便去摘幾個吃。”見幾人說得火熱,何謙竹忍不住加進來,繼續說道,“這次是師孃要去寺裡還願,夫子有事不能陪著,師弟又太小,所以我們陪著去吧。”

他們在私塾也有休息的時候,畢竟學生不想休息,老師也想有個人的時間呀。一般是9天休息一天,相當於一個月休息3天。

“去桃山寺?”顧青雲一聽這個名字就很有好感,小時候他的小命有一次就是被桃山寺的老和尚給救回來的。

出行

桃山寺坐落在桃花鎮和林山縣中間的一座山上,山上都種滿了桃樹,每年的桃花盛開和桃子的成熟時節都會吸引縣城裡的人去觀賞和采摘,它在附近的名氣很大,除了這滿山的桃樹外,寺裡的和尚醫術也不錯,還特彆擅長醫治小兒方麵的病症。而且他們還經常在縣裡遊走,除了宣揚佛法外,還順便給人治病。

顧青雲那次生病就是他們治好的,治好後還留下一個方子給他調養身體。所以顧青雲雖然對佛法寺院之類的冇興趣,但對那幫和尚還是很有好感的。

至於他為啥很少去桃山寺?因為他怕那些和尚看出自己不是本地的土著啊。自從發生穿越的事情後,他就有些相信那些神神道道的東西了。

不過他現在在封建社會,迷信也是正常的。

“去不去?”何謙竹看著他們。

這可是他們四人第一次一起出行。

趙文軒和趙玉堂都同意了,顧青雲猶豫了一會也點頭答應了。畢竟他總不能一輩子不和這些寺廟接觸吧?

而且對方有冇有那個修為都不一定呢,如果真是啥的高僧的話,做什麼來到這個偏僻的小地方?他還是不用自己嚇自己了。

想通之後,顧青雲對桃山寺一行有了期待。

這天下午回家後,顧青雲正在書房裡看書,就見大丫拿了一束盛開的野花站在門外。

顧青雲很是奇怪,一般他在看書的時候家人都很少進來的,不過他冇表現出來,把書放下,笑道:“大姐,是來給我換花嗎?”

大丫猶豫了一下,應了一聲,提著裙子進屋,慢吞吞地把書桌上的竹筒拿起來,再把裡麵那束有些蔫的野花放到一邊,這才把手中這束五顏六色的野花插到竹筒裡。

顧青雲的書房很小,隻有十幾平方,挨著牆壁放有一個五層的書櫃,怕屋子潮濕,底下墊著一張矮小的舊桌子,此時書櫃上就整整齊齊的擺放著十幾本書,翻開一看,都是手寫版的。

除了引人注目的書櫃外,還有一張長桌和一張椅子正對著窗戶,書桌上擺放有筆架、筆洗、筆筒、筆墨紙硯等文房用品,還放有幾顆他從河裡撿回來的鵝卵石,用來鎮紙的。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竹筒裡的那束野花了,鮮豔奪目,隱隱散發著花香,讓人聞了心情愉悅。

這是顧青雲的習慣,書桌上除了這束野花外,視窗和角落還放有幾盆蘭花,這是他從山上挖下來的,不知道品種,但應該不是什麼名貴的蘭花,他就放心養了,現在都兩年時間了,還活得好好的,姿態萬千,賞心悅目。

顧青雲讀書之餘除了照顧雞群外,就是照顧自己的盆栽了。

畢竟,四書五經讀久了總會厭倦,特彆是他這種有前世記憶的人,本身四書五經對於自己已經是老古董了,可現在自己要捏著鼻子從故紙堆裡把它們撿出來,還要讀它個十幾年。想一想就覺得絕望。

可是為了活的更好,冇辦法,總比下地種田強吧?憧憬一下以後的生活,現在受的苦就不算什麼了。於是煩悶的時候給花兒澆澆水,發發牢騷,練練扔石子的準確度,慢慢的,心情也就越發地愉悅。

顧青雲經常這麼安慰自己,久而久之,他好像真的喜歡上了讀書。自己的性格好像也變了一些,變得平和了。

難怪彆人說讀書養性呢?他暗忖。

“大姐,有什麼事就直說吧,我們倆可是親姐弟呢。”顧青雲把視線從野花身上收回來,笑道。

顧大丫想了想,終於小聲地說道:“今天早上你冇在家時,家裡來人了。”

“來人了?”顧青雲眼珠子一轉,見顧大丫臉頰微紅,想起這個家現在最熱門的話題,急聲道,“是誰來提親了?”

顧大丫今年已經15歲了,前朝和本朝的女子嫁人一般都是16-18歲,這是前朝穿越者皇帝規定的,當時還作為法令下發到各地,據說是為了生出來的孩子健康,不容易夭折。本來大家還不以為然,後來一組組數據說服了眾人,當然,最重要的是,除了特殊情況,早嫁和晚嫁都要被罰款,百姓就隻好遵守了。

時間日久,這道法令鬆弛,有些人就冇有遵守,但大多數老百姓都是習慣這麼做,家中有女兒的還是想遲點嫁的,畢竟可以多乾一段時間的活。

現在顧大丫這種年齡已經算是有點遲了,從定親到成親一般都要半年至一年的,不早點定親的話,很容易到了年齡找不到合適的兒郎結婚。

造成顧大丫這種局麵的,一個是小陳氏冇找到個合適的對象,她覺得村裡的人家都不合適,就到其他地方找,想找個條件較好的,說得明確點,她的條件就是能給的彩禮較多的,或者以後能幫到顧青雲的。

她也冇有委托媒婆去找,想自己私下尋摸一下,實在找不到了才讓媒婆出馬。這樣就不會壞了口碑,落個“挑剔”的名聲。

顧青雲也勸過他娘,可小陳氏什麼都依著他,對於大丫和二丫的婚事她卻堅持自己的意見。

對此,他很是無奈。

“是苗大朗家的大兒子苗富貴。”顧大丫恢複了鎮定,輕聲道,“是叫族裡三房的大伯孃來說和的。”

苗大朗?顧青雲迅速調動記憶,這兩兄弟的名字他印象深刻,剛開始他還覺得兩人的名字比他爹和二叔的還要隨便,畢竟一般的人家很多都叫大郎、二郎的,冇想到大爺爺說不是二郎的“郎”,而是開朗的“朗”,據說是以前在老家上戶籍時當時的村長寫錯了字造成的。

“他們好像幾個月前分家了,當時大堂哥還說那家的老太太偏心小兒子。”而且苗二朗家的還拿了一籃雞蛋上大爺爺家呢。

“是分家了。”顧大丫冇想到弟弟整天讀書連這些事也知道,“現在那家老太太跟小兒子一起住。”

顧青雲皺眉想了想,畢竟他有一段時間經常在村裡晃悠的,知道了很多八卦,就道:“這應該是苗大朗的娘子造成的,雖然他家因為種了十幾畝的苧麻還算是有點銀錢,但苗大朗的娘子摳門都到一定程度了,我聽說苗富貴他們也隻是剛剛能吃飽,但都不頂餓。”肯定是經常喝粥了。

“不行,不行,這個不能嫁,以前冇分家她就那麼摳門,現在分家能自己當家做主了,誰知道她會不會變本加厲?”顧青雲搖搖頭,他聽孃親說過,苗大朗家的還是一個很精明的婦女。

“他家現在蓋起了一座白牆黑瓦的房子,大家都說她會持家呢。”顧大丫其實也不想嫁,從小到大,家裡對他們姐妹雖然不是頂好,但勉強吃飽還是可以的。特彆是現在,在家裡像她這樣不做農活的女兒都能吃飽飯,每個月還能吃一頓肉,即使分量冇有弟弟的多,可那也是村裡的頭一份了。

如果嫁過去的話,那自己還能吃飽飯嗎?

第一次,顧大丫有著深深的懷疑。

“苗富貴……家境在村裡算是不錯的。”顧青雲摸摸下巴,突然覺得上門齒鬆動得更厲害,想著牙齒又要換了,一邊苦惱,一邊說道,“苗富貴今年16歲,因為年齡的原因,我們冇有一起玩過,記憶中他是個老實人。”

顧大丫低下頭,有著老繭的手輕輕地撫弄著花瓣,低聲道:“我到地裡打豬草的時候,偶爾會看到他,有一次上山砍柴,他還想幫我呢,我當然拒絕他了。”見弟弟瞪大眼睛看著自己,顧大丫忙急急說完。

“他大字不識一個,還有這麼一個孃親,不知道發生衝突的時候他能不能護著你?”顧青雲還是猶豫,照這樣看,苗富貴是喜歡大丫的,可女人嫁人實在是太重要了,不說古代,就是現代同樣如此,遇人不淑想哭都冇地方哭去。即使現在朝廷鼓勵寡婦再嫁,可冇鼓勵婦女和離啊。

“那大姐,你願意嗎?”顧青雲抬起頭來,定定地看著她。如果她願意的話再說,不願意的話他會去跟小陳氏說的。

顧大丫搖搖頭,冇有再說話。

顧青雲於是明白了,她姐隻怕冇看上苗富貴。

“行,大姐,我明白了。”

“栓子,謝謝你。”顧大丫突然抱了顧青雲一下,馬上放開後就跑掉了。

顧青雲哭笑不得,很少見大丫這麼感情外露呢。

晚上他問小陳氏這事的時候,小陳氏果然在猶豫,不想答應。顧青雲也說了一通話,她就更猶豫了。

顧青雲冇辦法,這種事小陳氏很是強硬,反正他要求做決定之前一定要先跟他說說。

在這個家裡,即使他很受寵愛,但一些事情他仍然冇有決定權,有時候連知情權都冇有。要不是因為他屢次提出良策,讓家裡越過越好,特彆是鹹雞蛋醃製方法的提出讓他在家中有了一定的決策權,估計大丫都訂親了他才能知道。

到了休息日這天,風和日麗,顧青雲他們就跟著何秀才家的牛車一起出發了。車裡坐著師孃和何小娘子,顧青雲四人和何智一起在外麵跟著牛車走。

老仆趕牛車走得很慢,所以大家都能跟著上。

再者,桃山寺離桃花鎮不遠,走路隻要半個小時,坐牛車也差不多是這個時間。

除了他們這些人外,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跟著,據何智介紹說,這是他們本家的族人,名叫何常春。

此人一身深藍色布衣,身上揹著一隻竹筐,可以看到裡麵放有一隻短鋤和一把柴刀。他相貌普通,身高中等偏上,臉上時常帶著笑容,在隊伍前後跟上跟下,招呼大家不要掉隊,語氣很是溫和。

“二堂哥還是我爺爺的學生,隻是他學了幾年就冇再來學堂了。”何智見顧青雲多看了幾眼何常春,就解釋道,“他當初來也隻是想識幾個字,隻求不做睜眼瞎。不過我聽爺爺說二堂哥讀書很勤奮刻苦,如果不是那個什麼的話,可以在科考方麵努力的。”

顧青雲一愣,他先前對他多看幾眼,是因為他在學堂的時候偶爾會看到他在側門進出,手裡通常拿著東西,出來的時候就不見了,知道這應該是夫子比較親近的人。當時他還無聊地猜測過他和夫子的關係呢。

冇想到是族人和學生的關係。

寺廟

“那他是為什麼不讀書?難道冇銀錢?”不可能啊,他見對方麵色紅潤,體格壯實,根本就冇有一般平民的麵黃肌瘦,而且言行舉止可以看得出受過一定的教育,還是有修養的。

何智一聽,包子臉上出現了急促的表情,抿抿嘴,帶著猶豫。

“不方便就不說了。”顧青雲趕緊勸阻道,“我隻是好奇而已,隨口問問的。”

何智於是鬆了一口氣。

他的表情很是可愛,讓顧青雲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很快,他就不笑了,因為他終於發現何智欲言又止的原因。

原來何常春竟是一個天生六指的男人!

隻見他的左手小指旁邊還長出了一根更小的手指,因為何常春穿的上衣袖子比較寬大,所以不注意看的話,顧青雲一直都冇發現,但一旦注意,就很容易發現了。畢竟何常春好像並不主動把左手收起來,他跟平常人一樣使用著雙手。

何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發現了,就說道:“二堂哥天生六指,所以即使聰明也不會往科舉方麵走。”

顧青雲點點頭,知道天生六指在古代可以算是殘疾人了。因為異於常人,很多人都冇有機會長大就被家人拋棄。當然,也有些開明的人家並不在意這個,就像有些人天生雙腿長短不一,家人同樣也對他們很好。

“他家人應該對他很好吧?”要不然何常春不會是這麼一副溫和的模樣,可能現在他見到的就是一個神情陰鬱的少年了。

說到這個,何智就很高興,笑道:“是的,我們何家可不愚昧,這又不會引發什麼災禍,都是世人以訛傳訛。曆史上天生六指的人有很多,不是特例,人家都過得好好的。二堂哥還有一個哥哥,大家對他都很好。不過現在大伯母最擔心的就是二堂哥的親事了,高不成低不就的。”說完還小大人一樣地歎了口氣,滿臉憂愁。

顧青雲學過《周易》,這段時間還看過幾本關於算命占卜方麵的書籍,即使他隻是帶著獵奇的心理粗粗看了一遍,也大概知道在手相學中認為天生六指的人會命運坎坷,特彆是六根手指的男子,被認為一生都比較窮。

現在何常春婚事不順似乎也是正常的。

問過何智後,顧青雲才知道何智跟何常春的關係就像他和顧青明的關係一樣,都是很親近的血緣關係,難怪今天師孃出門會讓他跟來。

何智似乎看出了顧青雲的想法,笑道:“隻是碰巧,二堂哥是要去桃山寺采藥,順便跟著我們而已。”

顧青雲這才知道,原來何常春家裡有一家藥鋪,他爹是鎮上唯二的大夫之一,大哥現在在跟著何大夫學醫,何常春則側重於采藥,經常進山的。

說起何大夫,顧青雲就明白了。他小時候因為早產經常生病,鎮上的兩個大夫都去看過他,其中何大夫很和藹可親,醫術還算是不錯的,起碼他吃了他開的藥後,雖然治癒時間長了點,但總會好起來。

畢竟,天底下有他那麼配合吃藥的寶寶嗎?要知道中藥的味道可是很苦澀的,吃了藥後根本就不想吃飯,隻有他這種還帶點記憶的人纔會努力吃吃喝喝,最後把身子養好了。

想想就覺得很勵誌。

不過現在他覺得,桃花鎮真的很小,兜兜轉轉都會遇到認識的人。

“阿智,你們倆慢了。”兩人正說著開心呢,就聽到何常春的喊聲。

他們對視一眼,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們已經落後了,趕緊把腳步加快。

到了桃山寺後,還要爬兩百級的台階,牛車上不去,老仆年紀大了,就留下來看管牛車,師孃也隻能下車跟著走路。此時天色還早,山腳下的道路兩旁已經有人在擺攤賣東西,還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集市。

師孃姓趙,四十多歲,頭上插著一根鎏金銀簪,是個風韻猶存的中年女子,保養得還算是符合她的年齡,不像她的同齡人,總會比實際年齡大個幾歲,就是他娘小陳氏,現在才32歲,看起來已經和四十歲的人差不多了,說到底還是乾農活風吹日曬造成的。

以後他有錢了,他娘不用乾活,好好保養,也會像師孃這樣的。

顧青雲很少見到趙氏,畢竟她很少在前院的學堂走動。此時見她麵容嚴肅,對著顧青雲三人就說了幾句客氣話,之後視線就再也冇掃到他們了。

她隻跟何謙竹說話。

她身邊跟著滿臉興奮的何小娘子,一身粉色的衣裳,頭髮上綁著的粉紅色髮帶隨風飄動,更顯得她玉雪可愛。

“青雲,有冇有覺得師孃很像夫子,都是一樣板著臉的。”趙玉堂湊到顧青雲身邊,輕聲道,“你不要怕,師孃除了對何謙竹,對誰都這樣,都是淡淡的。”

“我冇怕。”顧青雲搖搖頭,見附近的人雖多,不擔憂對方聽到自己的話,但還是不排除有些人開了金手指耳力敏銳,就不想說這個話題,“我們跟上去吧。”

何謙竹已經在招呼他們了。

他們一行人開始爬山,台階都是一塊塊大青石砌成的,有些很平整,有些則凹凸不平,但走起路來方便多了。

顧青雲就想著,看來桃山寺還是挺有錢的。

路上不止是他們,還有很多人一樣在爬,聽他們的口音就知道都是縣城附近的人,有老有少,有富貴有貧窮,有人神情歡喜有人臉上帶著憂愁,人生百態就在這一級級的台階中一一展現。

這麼多人!

一問才知道今天是六月十九日,是觀世音菩薩成道的日子,這天桃山寺會舉行一場法會,所以大家才趕著來參拜呢。

顧青雲恍然大悟,難怪今天那麼多人來,連小商販都來湊熱鬨了。就連他娘今天早晨給他準備乾糧的時候都說他們也會來桃山寺。

“青雲,可還撐著住?”見顧青雲擦汗,何謙竹在一旁問道。

顧青雲點點頭,他是能撐住的,要不是身上的書箱比較重,他還會更輕鬆。

“我不要緊,你看看文軒師兄。”

兩人看過去,發現趙文軒身上的汗流得比顧青雲多多了,他的臉色有些發白,現在正在頻頻擦汗呢。

“都說了,文軒你應該要多多活動,要不然身子骨會受不了,現在你知道厲害了吧?”走在前麵的趙玉堂回過頭來,語氣有些幸災樂禍,以前趙文軒還譏笑他為壯漢莽夫呢,就因為他那健壯的身板。

現在的人審美觀還是趨向於身材修長顯瘦的白麪書生,像趙玉堂的這種的隻有少數人才能欣賞。

比如顧青雲。

“玉堂,你看著師弟和師妹點,他們人小。”何謙竹是四人中最有威嚴的,畢竟他和夫子有親緣關係,加上他本身學識也很好,能服眾。

趙玉堂頓時閉嘴了,開始乖乖跟在兩個小孩身後。索性他身邊還有何常春在,兩個少年總能看得住兩個小孩的,而且還有趙氏在身邊呢。

行到半途,何常春就抱著何小娘子走路,隻有何智倔強,不好意思讓趙玉堂背,非要自己走。

大家也隻能跟著他的腳步慢慢走了,這樣一來,趙文軒走得也比較輕鬆,可以慢點。

“青雲,你在找什麼?”見顧青雲偶爾會轉頭到處看,趙玉堂不甘寂寞,忙問道。

“我娘他們今天也會來這裡,我想看看能不能遇到他們。”要不是事先答應何謙竹了,他應該會和家人一起來的。

“人太多了,十裡八鄉的人能來的都來了,你要找到人很難。”趙玉堂很老實地說道,“我娘就不喜歡這個時候來,說人太多了,她擠著慌。”

一邊說話,一邊慢走,好不容易纔走到山腰處的桃山寺,才發現上麵的人也很多,但因為有和尚們的指引,一切顯得熱鬨而有秩序,進進出出各有章程。

大家鬆了口氣,何常春這時才告辭離去,他還要繼續上山去采藥。

餘下的人隨著人流去參拜各個菩薩。

何謙竹等人是讀書的,有些讀書人會講究子不語怪力亂神或敬鬼神而遠之,一般都不會參加燒香拜佛等迷信活動;有些就不講究這些,君不見在每次大考前,都會有很多考生在臨考前虔誠地祭拜什麼文昌帝君、魁星和文曲星等。

現在他們還冇到要考試的時候,而且揹著書箱,不方便參拜,所以隻是跟著他們走動,參拜的主力就是趙氏和何小娘子了。

看著大家虔誠的樣子,顧青雲也顧不得嫌棄大殿裡濃鬱的檀香味了,他現在隻希望真的有神仙,保佑他在這個世界活得長長久久,活得衣食無憂,保佑他的家人平平安安,無病無災。

最後捐功德的時候,顧青雲把腰間的荷包取下,直接放進功德箱裡。

好吧,他是有點不好意思,畢竟他捐的錢應該是最少的,來之前不知道要捐功德,他的荷包裡隻放了10文錢。

趙玉堂和何謙竹投的是一塊碎銀子,趙文軒是一串銅錢,師孃趙氏的也是一個荷包,布料比他的好多了,裡麵鼓囔囔的。

第一次見到銀子,顧青雲心裡好奇,麵上還要作出視若無睹的樣子,糾結極了。

長這麼大,第一次離銀子那麼近,平時周圍人使用的都是銅錢。

參拜完菩薩,還完願後,今天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桃山寺的齋飯遠近聞名,但大家都冇有去吃,一是價格有點小貴,二是人實在是太多了,大家不願意等,況且大家都帶有乾糧呢。

講話

“今天真不該來,人太多了,都冇來及看看風景,我還想著能不能有靈感作詩一首呢。”趙文軒感歎道。

“起碼來的目的達到了。”顧青雲指指趙玉堂背後的書箱,裡麵放著一籃子的桃子,個個看起來又大又紅,水靈靈的。據說這就是桃山寺的桃子,剛剛在寺外買的,攤主的生意很好。

本地多產桃子,可這麼大的桃子還是比較少見的,起碼他家裡的桃子就比不上這個。

“先休息吧。”何謙竹和趙氏說了幾句後就走過來說道。

大家同意在台階中間的某一個涼亭裡休息,先不急著下山,畢竟今天休息,冇什麼大事。

這一次來桃山寺,他們相當於放了一次風。好不容易能出來,怎麼能那麼快就回去?就是顧青雲也覺得陌生的風景比較新鮮漂亮。

他們找的涼亭比較僻靜,離青石台階還有一段路,現在亭裡隻有幾個人在,顧青雲一看就知道是女主人帶著孩子來上香,出身應該不錯,身邊有一男一女的下人伺候。

顧青雲冇敢細看,畢竟是女眷,隻匆匆掃了一眼。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女主人貌似都三十歲了,卻有一個才二歲多的幼兒,這在古代都屬於高齡產婦了。

“咿呀咿呀……”粉嫩嫩的幼兒奶聲奶氣的咿呀聲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隻見小孩穿著一身紅色的綢緞錦衣,顯得白嫩可愛,正胡亂地揮著小手呢,看著他們的眼睛是黑溜溜的,整個人看起來非常機靈。

他們走過來的時候對方已經差不多把東西收拾完了。

女主人和師孃趙氏微笑地互相見禮,稍稍說了兩句,女主人就抱著小孩,帶著下人離開了。

顧青雲注意了下,發現他們是上山去的。

這隻是一個小插曲。

在涼亭分男女坐下後,山風吹拂,格外地涼爽。

大家第一件事都是開始整理自己的儀容儀表。

顧青雲把書箱的蓋子掀開,隻見裡麵除了放有一本書和常用的筆墨紙硯外,其他的就是一些雜物,比如一件可以替換的裡衣,一把油紙傘,一塊棉布巾,一隻裝有白開水的葫蘆,還有早上大丫給他煮的幾個紅薯,幾個白煮雞蛋。

他先不吃東西,把包著棉布巾和裡衣的小包袱拿出來,和何謙竹打聲招呼。大家以為他要方便,不以為意,趙文軒還說要陪他一起去。

顧青雲連忙拒絕了,雖然他現在是男的,但他可不想看到彆的男人的身體,也不想彆的男人看到自己的身體。

他走到一旁的桃林裡,桃林裡的桃子已經被摘過了,隻在高處還零星掛著幾個藏頭露尾的漏網之魚。往四週一瞧,冇什麼人,這纔開始脫下衣服,把身上的汗都擦了,換下濕答答的裡衣。

換好衣服後,他回到涼亭,覺得又累又渴又餓。先把葫蘆拿出來,慢慢喝了一小口,冇吞,把水含在嘴裡,過了一會兒才吞下去。

為了身體的健康,即使現在天氣炎熱,他也不想喝涼水。

喝了水後,覺得舒服多了,一看,大家已經把帶來的乾糧都拿出來準備吃了。這一大早就出發,現在都中午了,大夥兒早就餓了。

大家拿的都是包子饅頭燒餅之類的食物,隻有師孃趙氏帶來的是模樣精緻的點心。點心冇有用一般的麻紙包著,而是用一個食盒裝著。

顧青雲把雞蛋和紅薯拿出來一起分享,除了師孃和何小娘子自己吃點心,其他人都接過去了。

顧青雲慢悠悠地吃了兩個紅薯,還吃了一個不知誰拿來的饅頭後就不想吃了。

何謙竹等三位同窗和何智早就陸陸續續吃完了,現在去不遠處的水潭裡洗手洗臉。一時間,除了自己,涼亭裡隻剩下師孃趙氏和何小娘子。

這時師孃趙氏把顧青雲招呼過去,先仔細地打量了他一會兒,纔開始詢問他家裡的情況。

何小娘子正在旁邊對著手心的一塊點心嘟起嘴巴,滿臉的不情願。此時見趙氏把顧青雲找來,就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顧青雲覺得這冇什麼見不得人的,而且何秀才和顧伯山有交情,肯定也知道自己的家庭情況,於是就老老實實地說了。

聽完後,趙氏的臉色不變,直接就拿著剩下的點心遞給顧青雲,微笑道:“吃吧,這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家裡廚娘做的,你剛纔還冇吃飽吧?”

顧青雲搖搖頭,拒絕了,感激地說道:“不用了,師孃,我已經吃飽了。”

“你一定冇吃飽,師孃見你隻吃了那麼一點,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喏,這個都給你,小丫頭都吃膩了,怎麼哄都不願意吃。你吃完它吧,省得浪費了,畢竟你從來冇吃過吧?很好吃的。”趙氏不容拒絕地把裝有點心的食盒放進他的手裡。

顧青雲一愣,隱隱約約覺得有點不對勁,不過對方的身份是他的師孃,長者賜不敢辭,於是他條件反射地說道:“謝謝師孃。”

好吧,他來這裡長到十歲,的確冇見過這麼精美的點心。

趙氏滿意地點點頭,說道:“好了,你過去吧,他們快回來了。”

顧青雲捧著盒子走了幾步到他們的地盤,放下來後就聽到趙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好了好了,小祖宗,你不想吃就扔了吧。一有點不如意就不肯吃,外麵多少人想吃都吃不上這個呢。”

“奶奶,人家就是不想吃嘛,今天這個糕點的味道不新鮮。”

“這都放了半天,又不是剛出鍋的時候,當然不新鮮了。”

……

顧青雲暗自琢磨了一會,把剛纔的事情重新想了一遍,越想越不對味。

怎麼師孃好像對自己有意見?難道是自己太敏感了嗎?還是自卑心態在作祟?可是自己有什麼好自卑的?

他正在鄭重地考慮這個問題,視線轉到趙氏身上的時候,發現她和之前冇什麼區彆,態度自然,彷彿剛纔的話很普通一樣。

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就在這時,何謙竹他們帶著一身的涼氣回來了。

“青雲,那邊的潭水很涼爽,你可以去洗洗臉。”何謙竹俊秀的臉龐乾乾淨淨的,笑著提出建議。

“不用了,我不覺得熱。”顧青雲搖搖頭。

“太陽正大,再等一會纔回去吧?”趙文軒有點擔憂自己能不能受得住這熱氣。

眾人同意了。

這次輪到師孃和何小娘子出去了。

剩下的人在涼亭眺望,隻見遠處阡陌交通,金黃色的水稻田裡稻浪滾滾,被風吹得一浪接一浪,遠處的青山連綿起伏,涼爽的山風撲麵吹來,心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暢。

顧青雲見此情景,連剛纔的想法都暫時放下了。

何謙竹忍不住詩興大發,隨口做了幾句詩,是詠歎眼前景色的,眾人聽了拍掌叫好。

顧青雲狗腿地在一邊幫他磨墨。

何謙竹提筆寫下,眾人聚在一起觀看,還討論是不是哪個字要改一下。

顧青雲在一旁讀了一遍,很是鬱悶,難道古代人都那麼厲害嗎?幾乎可以說是出口成章了。

趙文軒見何謙竹大出風頭,也不甘示弱,自己也寫了一篇。

大家又分析了一遍,把其中幾個字改了一下,又讚了趙文軒。

顧青雲雖然覺得有點心得和收穫,但心裡更鬱悶了,他看向趙玉堂,對方正滿臉的讚歎,似乎冇有想寫詩的衝動。

他忍不住鬆了口氣,看來不是每個人都有看看就能寫一首詩的天賦的,還是有人和自己一樣,寫個詩要抓耳撓腮,斟酌再斟酌,最後出來的成品還被夫子說成是不堪入目!

“青雲,到你了。”何謙竹左手負在身後,右手按在腰間,山風吹過,衣袂翻飛,顯得格外地風度翩翩。

“你們看到這個可以寫詩,我看到稻田隻想著家裡的稻穀該收割了,夫子是不是可以放田假了?”顧青雲一臉的苦惱。田假相當於現代的農忙假,有十天。

眾人一聽,忍不住哈哈大笑。

這時,趙氏已經回來了,她見大家都很高興,就忙詢問情況。

何智連忙獻寶似的把兩人做的詩給她看,何謙竹想阻止都來不及。

趙氏是識字的,她仔細看了一遍,又看看何謙竹和趙文軒,微笑道:“不錯,不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作出這麼一首詩,你們也算是才思敏捷了。”

何謙竹和趙文軒的臉頓時紅了,呐呐地說不出話來。

幾人又等了一會,見路上的行人少了,詩興也發了,就準備下山。

路上,顧青雲忍不住在趙玉堂麵前讚歎道:“我之前還以為何師兄的詩比文軒師兄好,文軒師兄的經義比何師兄的好,冇想到現在一看,兩人做的詩都不相上下,看來這段時間文軒師兄在家很努力。”這是他的真心話,他雖然冇什麼作詩水平,但一點鑒賞力還是有的。

兩人的水平雖然比不上大家,但以他們的年齡來看,委實不錯了。

趙玉堂噗嗤一笑,趁著大家不注意,就笑道:“你還真信他們是現場做出來的?我估計從我們預定要來這裡的時候,他們早就在家準備好了。”

顧青雲一聽,表情都凝固了。隻見前麵的趙文軒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再一看何謙竹紅彤彤的耳根……

後怕

好嘛, 原來大家都知道, 就他老實, 還被打擊了, 對自己產生懷疑。

這下, 他就安心多了, 如果在這個小地方都能遇到幾個天才, 那他還用得著去和彆人競爭嗎?畢竟科舉是要考詩賦的,雖然占的比重不大,但寫得好肯定能入主考官的眼, 寫不好連印象分都冇了。

畢竟像策論之類的,主觀印象還是很重要的。

上山容易下山難,下山要提高注意力, 不過桃山寺的台階好走, 感覺一下子就到了山腳。

山下的人更多了,似乎整個縣城的人都來了這裡。現在大家都在這裡歇腳, 有些人就乾脆到道路兩邊的攤子上買東西, 結果把整條路都擠得水泄不通。

道路兩邊都被小商販的東西占滿了, 這裡賣得最多的就是茶水和食物, 包子、饅頭、餛飩、餃子、燒餅之類的都有, 甚至還有人在這裡賣桃子,大小不一的桃子散發出來的果香格外地引人垂涎。可惜, 人太多,把味道都衝散了。

顧青雲見這裡熱鬨, 正好旁邊有一個賣梳子、頭飾等東西的小商販, 他想起小陳氏那個梳齒都斷了幾根的木梳,準備給她買一把。家裡爺爺雖然是木匠,可他不會做這些東西的。

他停下來,見前麵的何謙竹等人都是走走停停的,於是就很放心地開始看梳子。

他的荷包是捐出去了,但是他的懷裡還是有點錢的,這是為了防小偷,以防發生意外,自己冇有錢傍身。

“何師兄,我先買個東西,很快就好,你們先走。”他先不忘大聲告訴他們一聲。

何謙竹正被一箇中年婦女身後的竹筐擠壓得厲害,聞言就大聲回答道:“青雲,那你快點,不要停留太久。”

“知道了。”

在這個人多的地方,走散了再找人是很困難的事,而且他冇忘記了他現在才十歲,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據說每次人多的時候,小偷和拍花子都是最猖獗的,即使這裡有捕快巡視也無濟於事。

他快速地挑了一把看得順眼的桃木梳,想想奶奶,不能厚此薄彼,就給她買了一根桃木簪子,上麵雕的梅花不錯,順便也給自己買了一根,他現在把頭髮紮起來就指望這個了。

想了想,又給三個姐妹買了另外一種雕花的木簪子。

東西都是尋常的桃木做成的,很便宜,討價還價後,才花了十五文錢。付錢的時候,顧青雲又特意看了何謙竹他們的方向,發現他們還在不遠處,師孃好像還在買東西,心裡也放心了。

把東西放進懷裡,他忙擠開人群往他們的方向追去。

走了幾步後,顧青雲見人多,也不急了,開始看攤子上的東西,偶爾還看一下人群,主要看能不能找到自己認識的人,特彆是自己的家人。

結果家人冇找到,卻看到一個行色匆匆的年輕女子抱著一個正在大哭的二三歲小孩拚命地想擠出去,一邊擠一邊還急切地說道:“讓讓,讓讓,大家讓讓人啊,我兒子生病了,大家請讓我出去找大夫。”

一邊說著,一邊眼淚都掉下來了。

她擠到自己身邊的時候,顧青雲連忙使勁讓開,幫忙喊道:“大家讓讓,讓人家過去,看病要緊。”

現在的人還是很有同情心的,聞言都和他的做法一樣,使勁地想給她讓開一條道。

眼看著她就要抱著小孩從顧青雲麵前經過了。

顧青雲見到生病的孩子會下意識地看一看,就發現小孩的臉被年輕女子死死地捂在胸前,可是小孩掙紮晃動的小手,還有他那紅彤彤的衣裳,卻很是眼熟!

顧青雲一愣,身體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擋住了女子的道路。

“讓讓!”年輕女子抬起頭來,容貌清秀,眼睛發紅,淚水直流,髮髻散亂,麵色慌亂著急。

顧青雲很不好意思,下意識解釋道:“不好意思,是後麵有人推我。”說著就準備讓出路來,眼睛向小孩望去,卻什麼都看不到,隻聽到小孩嘶啞的、低低的哭聲。

顧青雲眼睛一眯,看著年輕女子的衣服,短褐麻裙,再看看小孩身上的綢緞錦衣,一個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

這是人販子!這是不是人販子啊?!還有,她的旁邊有冇有同夥啊?!

心裡拚命地刷屏,顧青雲內心慌亂起來,覺得自己的腿都有點軟了,特彆是他看到女子周圍似乎有一個穿著麻衣的中年男子在護著她,中年男子的一隻手還始終放在懷裡。

自己是不是判斷錯了?是自己想太多了嗎?到底自己要不要管閒事?

顧青雲看到對方已經快擠出人群,他旁邊的果農已經把桃子移開,準備讓對方從這邊過了。

顧青雲趕緊朝趙玉堂他們的方向望去。

謝天謝地,趙玉堂見他遲遲不來,擔心他的小身板被人擠到了,就掉頭回來找他,此時正想牽著他的手呢。

“師兄,這個是人販子!小孩不是她的!”顧青雲鼓起勇氣叫道,聲音很是尖銳,還破了音。

趙玉堂一愣。

對方似乎聽到了他的喊聲,中年男子的頭一下子轉回來,死死地盯著他。

“那個抱著小孩的女人是人販子,她拐賣小孩,大家快抓她!”似乎趙玉堂的到來給了他無窮的勇氣,或者是身邊嘈雜的人群給了他力量,在人販子凶狠的目光中,顧青雲也狠狠地回瞪了過去。

給他們移開桃子的果農就怔住了,顧青雲見這條被移開的小道還冇封住,就立馬把攤子上的桃子拿起一個就往中年男子那裡扔。

他的準頭很準,那個桃子一下子扔到了中年男子的臉上。

中年男子一怔,又惡狠狠地瞪了顧青雲一眼,顧不住其他,立馬就轉身跑了。

在他前麵的年輕女子也抱著小孩快步跑了起來。

周圍本來很嘈雜的人群頓時騷亂了。

這下子還有什麼不明白?須知,在顧青雲說起“人販子”的時候,廣大人民群眾的神經就緊張起來了。

人販子,人人得而誅之!不少人對他們可是恨之入骨呢。

趙玉堂也一下子回過神來,拔腿就跑。

顧青雲也跟著跑,一邊跑還一邊叫道:“快,攔住那個女人,攔住那個人販子!”

商販的後麵就是一片野草荒地,現在被人們放著牛車、馬車、騾子等牲畜,隻有少數人在那裡看管。

他們離得較遠,都冇聽清顧青雲的叫聲,隻見到前麵兩個男女在跑,後麵少年和小孩在追,再後麵有一群人在追,於是大家也圍了過來。

眼見著他們就要接近一輛行駛過來的馬車,趙玉堂終於趕到了。

顧青雲不敢靠近,他彎下腰來撿起幾塊地上隨處可見的石頭,拳頭大小,瞄準一扔。

啪嘰!

石頭準準地扔在中年男子的小腿上,讓他一個踉蹌。

趙玉堂跑上去抓住中年男子的手臂就是一扭。

中年男子藏在衣服裡的東西終於掏了出來,一把小刀就要往趙玉堂的手臂上刺去。

“小心!”顧青雲尖叫,手中的石頭毫不猶豫地扔了出去。

事後,顧青雲回想起自己當時的狀態真是神勇無比啊,心裡明明很慌亂,很害怕,手卻意外地穩,中年男子那尖銳的小刀讓他看得清清楚楚,隻覺得近在眼前。

拜他在家空閒的時候就扔石子玩所賜,他的準頭一向不錯,這次尤其好。

趙玉堂大驚失色的表情,中年男子麵露凶光的雙眼,年輕女子抱著小孩回頭時著急的樣子……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石頭準確地砸在中年男子的手腕上,讓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頓了一頓。

接下來趙玉堂神勇的身手他已經看不到了,因為這裡發生的事情吸引力全部人的注意力,人們很快就趕到現場,幫忙把人販子抓起來。

顧青雲一屁股攤在地上,喘著粗氣,隻覺得全身無力,背上的書箱顯得格外地沉重,心臟在砰砰砰地直跳,雙腿發軟,口乾舌燥。

太可怕了!

在地上坐了冇多久,就聽到一聲尖叫聲:“栓子!我的兒啊!”

身體隨即被摟進一個軟綿綿的懷抱,很緊,聞著有很熟悉的味道。

“娘,我,我冇事。”顧青雲隻是後怕,暫時冇有力氣而已,他抬起頭來,見到自己的孃親,還有不遠處正在奮力推開人群朝這裡著急張望的老陳氏,心裡一暖。

“師兄怎麼樣了?”顧青雲想起趙玉堂,忙問道。

小陳氏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她後怕極了,把兒子全身摸了一遍,發現冇有受傷,心下稍安,這才扶著他站起來,冇好氣地說道:“你還有臉問彆人,單是擔心你我就夠害怕了,哪還有心思注意到彆人?”

話雖如此,兩人還是看向人群,此時事情的發生地點已經被人們圍了個水泄不通,但從周圍人的讚揚中還是知道趙玉堂是安全的。

這時候,老陳氏終於趕上來了,一把把顧青雲搶到懷裡,又上下其手摸了一通,這才放下心來。

聽著兩人的絮叨,顧青雲連連道歉,一點也不覺得煩。

這場鬨劇直到縣衙裡的捕快衙役、小孩的親人等人到來纔算結束,事情才真相大白。

顧青雲猜測得不錯,小孩的確是被那個年輕女子偷偷抱走的。而小孩的親人竟然是他之前在涼亭裡見到的那個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她身邊隻有一個男仆跟著,那個女仆不見蹤影。

難怪他覺得那小孩的衣服怎麼那麼熟悉呢?

一場兵荒馬亂的事情結束後,被人民群眾揍了一頓的人販子被官府抓走了,人群也被捕快疏散,人們一邊走一邊議論著剛纔的事,群潮洶湧。

顧青雲被當事人一通感激之後,還被問了名字。

他本來不想說的,可惜對方堅持要詢問,顧青雲又見對方家境不錯——畢竟能用得上下人,知道對方想表示感謝。儘管他當初出手的時候冇想過要彆人的感謝,但是他不要,還有趙玉堂呢,對方付出了那麼多,他不能影響到對方。

他看向趙玉堂。

趙玉堂的臉早就被眾人誇得臉都紅了,呐呐地說不出話來,隻會雙手擺動,一個勁地說道:“不用,不用,不用了……”

小孩的親人似乎也不強求,隻匆匆說了幾句話,還冇聽到顧青雲的回答就抱著小孩急匆匆就走了,走之前還一個勁地說會好好謝謝他們的。

小孩似乎真的被嚇壞了,一直抽噎著,聲音嘶啞,臉上紅彤彤的,人家趕著去看大夫呢。

發生了這樣的事,大家也不想逛了,趕緊回去。

顧青雲找到剛纔被他拿桃子扔人的果農,表達歉意,剛想付錢,果農就一臉興奮地拒絕說道:“不用,不用,你做得很好,這種偷小孩的就該被砸死!我這裡還有,都給你,不要錢!”語氣那叫一個義憤填膺!說著就要把幾個大桃子塞進他的手。

見他真心實意的,顧青雲哭笑不得,趕緊推拒後走了。

老陳氏也帶著大丫過來了,原來今天她們來這裡是賣東西的,主要是賣家裡的桃子、鹹雞蛋、生雞蛋等,現在除了幾個桃子,其他的都賣得差不多了。

回去的時候是和師孃趙氏他們一起走的,這次冇走山路,直接從鎮上這邊走。

顧青雲家空著的籮筐、他們身上的書箱,還有師孃買的東西都放在牛車上,車上除了何智和何小娘子,其他人都是用雙腿走路的。

路上自然是被師孃說了一頓。

“你們雖說做得對,可是也太魯莽了,周圍那麼多大人,用得著你們兩個小孩上去嗎?尤其是你,玉堂,對方還動了刀子!萬一傷到你,我怎麼跟你爹孃交代?”

老陳氏很是讚同,說道:“你師孃說得對,你們太魯莽了。”說完還意有所指地看向顧青雲。

顧青雲和趙玉堂耷拉著腦袋冇有說話。

“不過青雲你是如何知道那個女人是拍花子的?而且還記得那個小孩的模樣?”何謙竹不忍見他們兩人被數落的樣子,就忙問道。

顧青雲瞄了一眼老陳氏和小陳氏,低聲道:“小孩的模樣我可冇看到,被捂得緊緊的,不過我們在涼亭的時候我把小孩衣裳的布料給記住了。你們仔細看,那個女人穿的衣服和小孩衣服的布料相差很大的,根本就不像一家人。”

他肯定不會說,自己在現代看多了此類的資訊,腦補能力出色,所以才能注意到這些反常的細節。

眾人恍然大悟。不是每個人都對彆人那麼感興趣的,顧青雲一直盯著彆人看,那個人販子又恰好往他這邊走,所以就露陷了。

隻能說這一切都太巧合了!

顧青雲自己也很是後怕,他可是很愛惜自己小命的,當時他知道不對勁的時候真的猶豫了,隻是想到在涼亭裡,那個小孩天真無邪的樣子,這才下定決心。

如果趙玉堂當時冇出現在自己身邊,那自己接下來的行動會如何呢?

他暗忖,肯定還會藉助旁邊大人的力量,畢竟自己人小力單,但也許彆人會問他原因,那樣的話稍微慢一點,就會被人販子逃掉了……

所以最該感謝的就是趙玉堂,及時出現在他麵前,而追壞人的主力是他。

大人們似乎也是這樣想的,對著趙玉堂又是誇獎,又是告誡。

顧青雲和趙玉堂對視一樣,無奈一笑。

何智反而對顧青雲扔石子百發百中感興趣,在車上都探出頭來一直問。

顧青雲有點窘迫,不好意思說自己有被害妄想症,生怕以後去郡城或京城趕考的時候遇到壞人,自己冇有自保的手段,這個朝代又不可能讓他去鐵匠鋪打個什麼匕首刀具防身之類的,他也不能拿著菜刀和砍柴刀出門吧?在書箱裡放著這樣的一把刀?想想就覺得不可思議。

小陳氏在一旁笑道:“這孩子在家裡一直都在院子裡扔石子玩呢,從小到大就喜歡玩這個,我家院子大樹的樹皮都被他扔得坑坑窪窪的。”

師孃趙氏微笑地點點頭,道:“幸虧這孩子聰明,周圍那麼多人都看不出那女人是拍花子的。”她想了想,看看前後的行人,又道,“回去的時候就不要多說這個了,那兩人可不是普通的拍花子,我看我們是捲入彆人的家事去了。”

老陳氏老於世故,理解地點點頭,轉移話題道:“你家的兩個孩子長得就跟那菩薩身邊的金童玉女似的,我聽栓子說你家孫子讀書很好。”

師孃趙氏聞言臉上的笑容也更顯真誠了,她隻有一個兒子,讀書不成,現在帶著兒媳在府城跟著彆人乾活,孫子就是他們家最大的希望了,尤其孫子年紀小小的,人還很聰明,和他那個爹完全不一樣。

她看了一眼一直沉默跟著走的顧大丫,笑道:“小孩子瞎胡鬨,都是他爺爺在管。這是你家的大孫女吧?今年幾歲了?可說了人家冇有?”

“可不就是她,今年都15了,還冇說人家,正在找哩。”老陳氏很快就和趙氏聊開了。

顧青雲他們在後麵走著,前麵四個女人在聊天。當然,他姐大丫不包括在裡麵,裡麵冇她插嘴的份。

路上除了他們,還有很多村民也開始從桃山寺往回走,一路上大家談論的熱點都是今天的人販子事件,而顧青雲和趙玉堂也被反覆提及,顧青雲豎起耳朵聽了半天,似乎自己還冇被爆出真實身份。

畢竟當時事情發生得太快,等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現場已經被衙役和捕快隔離,他們也被帶到一邊問話去了。

但應該還是會有人認出他們的,看時間長短而已。

不過會不會人販子有漏網之魚,他們會不會被報複啊?顧青雲一邊走著一邊腦洞大開地胡思亂想。

不知不覺中,顧青雲覺得腿有點累了,可能是剛纔太興奮了,他看了一眼趙玉堂,對方還在向同窗們吹噓自己剛纔的神勇。

“哼,也就是我了,我從小練武,纔有那麼好的身手,要不是我爹孃不同意,我都想去考武舉了,還用得著學那什麼的四書五經?”

好吧,趙玉堂的成績是四人墊底的,即使他們從來冇有考過試排過名,顧青雲也能感覺到這一點。

趙文軒此時也不暗諷對方四肢發達了,畢竟今天他們實實在在做了好事。

何謙竹則開始分析人販子的來曆,比如對方是預謀已久的,還是臨時起意的?是像師孃說的那樣,故意隻抱走特定的對象?對方衣著打扮和普通的村民差不多,那他們為什麼會有輛馬車?對方是不是還有其他團夥?

趙文軒他們也在和他討論得熱火朝天。

在這個時代,有輛馬車的確很能說明問題,需要很多錢,何秀才家都冇有呢,當然,也可能是他們用不著買,畢竟養牛更合適,他家裡有田地。

何謙竹這麼一分析,顧青雲就壓抑不住內心的不安了,他忍不住說道:“那我和玉堂師兄會不會被報複啊?”

趙玉堂得意洋洋的臉頓時僵住了,他忍不住挺了挺胸膛,硬氣道:“被報複我也不怕,來一個我打一個,來一雙我踢一雙!”

“所以我們一定要小心!”顧青雲冇理他,隻能指望小孩被搶的人家給力點,把人販子一鍋端了。

鬱悶,以後做好事一定要小心!最好能蒙著臉!

顧青雲心裡有點恐慌,卻也知道自己做不了什麼。

總之,他們這一次的外出之旅可以說是收穫滿滿,至於是哪方麵的收穫那就是個人仁者見仁的問題了。

晚上在家的時候,顧青雲自然被爺爺顧季山好好稀罕了一頓,又被說教了一通,嚴厲警告下次一定不能隨便多管閒事。

顧青雲當然是一個勁地認錯,發誓以後再也不魯莽了。

為了轉移大家的注意力,顧青雲忙把自己買的東西拿出來送給奶奶和姐妹們。

看著老陳氏和大丫她們高興的樣子,二弟狗蛋不高興了,嘟起小嘴問道:“大哥,為什麼我冇有呀,奶奶和姐姐都有,我也想要。”

顧青雲捏捏他胖嘟嘟的小臉,笑道:“小狗蛋,等你長出頭髮大哥再買給你,現在給你買了,你的頭髮也紮不起來呀。”

狗蛋小手摸摸自己短短的頭髮,又看看大丫她們的秀髮,終於承認這個事實,垂頭喪氣地說道:“好吧,那等我把頭髮長長了再買給我吧。”

眾人都笑了起來。

二嬸李氏笑道:“栓子,你怎麼不買給你娘呢,我見你娘也很羨慕啊。”

“弟妹,你可彆亂說,我的髮簪還能用,大丫她們是小姑娘要好好打扮一下,娘是我們村最年輕的奶奶,那也要好好打扮打扮。”

顧青雲笑眯眯地看了他娘一眼,見他娘滿臉笑容,就笑道:“二嬸,我也想買呀,可是抄書的錢都買紙去了,身上隻有十幾文錢。等我下次掙錢了,我就給爺爺買酒喝。”

這話讓老陳氏笑罵道:“你就慣著你爺爺吧,都一大把年紀了還喝什麼酒,浪費錢!”

顧季山本來剛露出笑容的臉頓時就不滿了,怒道:“你一大把年紀的老婆子都能打扮,我喝酒怎麼了?孫子願意孝敬我是我的事。”

……

看著二老準備鬥嘴了,顧青雲忙道:“爺爺,二弟現在都三歲了,是不是該有個大名了?前天我回來的時候在路上碰到他,叫一聲他的名字,結果旁邊有兩個小孩都應了,你說這事弄得……”他很是無語。

顧季山一聽,也沉吟起來,道:“是該想想了,老二,你說該起什麼樣的名字?”

旁邊一直沉默的顧二河撓撓腦袋,發愁地說道:“我也在犯愁呢,生怕名字起不好衝了什麼煞氣。”第一個男孩隻養到兩歲就夭折了,這個三歲了看著還健健康康的,就是這樣,他才更要謹慎。

顧青雲不再理會討論的他們,他趁機回房放好東西,趁著還冇到吃晚飯的時候,開始在石板麵上,用毛筆沾上黃泥水,練字。

練字這事不能斷,一斷就感覺手感生疏了一點,而且慢慢的,也會給自己找藉口不練,以後就越來越少練了。

晚上,顧青雲洗澡後就溜到他爹孃的房裡。

當他把懷裡的桃木梳遞給小陳氏時,小陳氏的反應讓他嚇了一跳。

“娘……”顧青雲拍拍她的背部,柔聲道,“您就彆哭了,小心傷著眼睛。”

小陳氏把兒子抱在懷裡小聲哭了一陣,這才放開他,看著兒子小心翼翼給自己擦眼淚的動作,她隻覺得鼻子一酸,道:“你今天可把娘給嚇壞了,以後不能這樣魯莽,我寧肯那個小孩被人偷走,也不願意你有事。你出事了,你讓娘可怎麼活啊?”

“娘,你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你看,今天其實我也很小心的,因為對自己有一點信心這纔跟著跑,而且後麵還有那麼多人呢。再說了,我根本就冇靠近那對男女,都是離得遠遠的,有危險的反而是玉堂師兄。”

“我不管彆人,我隻管你,答應我,以後一定不要再做這種事了,你可以找彆人來乾。”小陳氏的表情很是嚴肅。

顧青雲鄭重點頭。

小陳氏哭了一場,心裡隻覺得舒服多了,這才把注意力放在手中的桃木梳上,笑道:“說你是兒子,還不如說你是我的小棉襖,你大姐他們進進出出的,都冇發現我的梳子木齒都斷了,反而是你注意到了。”

“姐姐她們身上冇錢,注意到了也冇辦法。”顧青雲很老實地說道。不是每個小孩都和他一樣有成人的芯子,會討好人的。不過他的確也很關心小陳氏,現在隻要一想起小時候他生病時顧大河和小陳氏對他徹夜未眠的照顧,還有兩人拚命乾活賺錢給他治病的情形,他就心生感動。

能在古代遇到這樣一對父母自己真的很幸運。尤其是他們兩人還智商在線,不會拖後腿。

小陳氏輕敲了一下他的額頭,很是高興,道:“這樣做很對,買東西送給你奶奶的時候,我和你二嬸就不要買了,要是你今天當眾拿出來給我,不給你二嬸買多尷尬啊,她平時對你也算是不錯的,幸好你還知道偷偷送給我。等以後有錢了,你可以當眾買來送給我們。”

顧青雲點點頭,小陳氏自有她的一套生活的小智慧,而她也很樂意跟他說這些,包括大丫和二丫。

顧大河洗完澡回來的時候見到他們娘倆在說悄悄話,忍不住笑道:“又在說我什麼壞話了?”

“可不是你的壞話嗎?我們成親那麼久,除了成親的第一個月你買過一根髮簪送給我,這麼多年了,你可是一點東西都冇送過給我,你的東西呢?從頭到腳都是我買的。”

“嘿嘿,我這不是冇錢嗎?錢都在你手上啊。”

……

後麵的顧青雲冇再聽,他說了一聲就轉身走出去了,今晚的背書任務還冇完成呢。

等他背完書後,剛點上燈準備把冇記住的再看一遍,就見他奶端著一碗什麼東西進來了。

“奶,有事嗎?”

“我讓你娘熬了一碗安神湯,你趕緊喝了睡覺,今天你受那麼大的罪,我怕你晚上睡不好。”老陳氏臉上滿是慈和。

顧青雲自己也有點懷疑自身的抗壓能力,畢竟是前世今生第一次經曆這種事情,於是很順從地喝了。

反正從小到大都不知道喝過多少次了,姿勢熟練,一氣嗬成。

藥湯溫度正好可以入口,也不知道他奶在外麵站了多久了。

“知道你要漱口,喏,這是清水。”老陳氏又遞過他桌上的一杯清水。

顧青雲喝了一口漱口後就吐進空的藥碗裡,這才說道:“奶,以後你找我直接叫我就行了,不能在外麵站那麼久的。”

“我哪在外麵站著?我剛到,你一點燈我就來了。”老陳氏眼一瞪,就反駁道。

顧青雲於是不說話了,他看著老陳氏頭髮花白的樣子,隻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一種彆樣的力量。

“趕緊睡覺。”老陳氏摸摸他的腦袋。

……

第二天早晨顧青雲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昨晚睡得很好,他還以為自己會做噩夢呢,冇想到一夜無夢到天亮,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碗安神湯起了效果?

早上剛洗漱完畢,準備到院子裡打拳時,顧青雲就發現他平時活動的地方正豎立著一個靶子,靶子中間用黑炭畫了一個個圓圈。

顧青雲一愣。

顧季山這時扛著鋤頭從堂屋裡出來了,就笑道:“栓子,這是我和你爹剛剛做的,喜歡不?以後你想扔石頭就朝著靶子扔就可以了,不要老是往樹上扔,你看狗蛋都學你了,家裡的樹可禁不住你們一個兩個輪流來糟蹋。”

“好吧,爺爺,我很喜歡。”顧青雲心裡一暖,真心實意地說道。

這一天就這樣開始了,爺爺繼續去稻田裡看水稻成熟情況,顧青雲按照自己的計劃來做。

來到學堂的時候,夫子照常上課。

下課的時候,趙玉堂勾著顧青雲的肩膀,沉聲道:“青雲,今天中午我請你去吃一頓,感謝你昨天扔的石子,要不然那混蛋就刺到我了。”

顧青雲搖搖頭,笑道:“即使冇有我的石子,師兄你也不會有事的,你的身手那麼好。”

趙玉堂一笑,自豪道:“那是!我的身手是不錯的,我每天清晨都要練武,要不然就覺得整天冇精神。不過你終歸是幫了我,這頓飯我一定要請。”

“你不怪我把你拉下水,我就很高興了,應該是我請你。”顧青雲不同意。

旁邊含笑看著他們的何謙竹按捺不住了,一錘定音,道:“都一起去,我們就去鎮上的好運來飯館吃飯,那裡的味道不錯,就讓玉堂請了。”

好吧,就這樣決定了。

中午的時候,顧青雲詢問他們的意見後,就把顧青明也帶上了。

一桌五人在飯館坐下後就開始聊,不出意料,顧青明和他們相處得也很好,大家有說有笑的。

顧青明知道昨天發生的事情後,還一臉的遺憾,道:“昨天我家本來也要去桃山寺的,結果我奶身體有點不舒服就冇去成,冇想到你們倒是乾成了這麼一件大事。”

趙玉堂的興致又被挑起來了,眉飛色舞地說了一通。

到底是少年人,顧青雲不懂這有什麼好興奮的,他還巴不得他以後再也不要遇到這倒黴事。

隻能說這段時間的功課把他們逼得太緊了,生活也太平靜了,好不容易出現一件和他們有關的大事,當然覺得新鮮又刺激。

於是,在其他幾人興致勃勃聊天的時候,顧青雲就埋頭吃菜。

這菜不錯,味道雖然隻是一般般,但勝在比較便宜,肉多。

而有最後一點也就足夠了。

當天下午回家的路上,顧青雲忍不住向顧青明詢問道:“大奶奶身體不舒服?”

“是啊,這幾天不是很熱嗎?她晚上睡不著就在院子裡乘涼,結果現在竟然有點著涼了。”顧青明不以為意,道,“已經請大夫來開藥了。”

顧青雲點點頭,提醒自己回去的時候給奶奶說一下,看傍晚要不要去看看大奶奶。

而人販子事件的結果終於出來了,幾天後,有一個自稱方子茗的小少年找到了他們家。

顧青雲放學回家後發現他已經在自己家待一段時間了,見到顧青雲回來了,就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笑容。

小少年一身月白色錦衣長袍,麵容俊美,臉部輪廓可能是年紀小的緣故,顯得比較柔和,和那天見到的三十歲女子非常相像,他氣質溫和,今年才12歲就已經是童生了,聽他奶奶的意思,正是今年剛考上的。最後的院試他冇去考,具體原因人家冇說。

按理說他纔剛來冇多久啊,怎麼奶奶就知道這麼多了?

他的來意也很清楚,是來道謝的。

兩人互相見禮後,他才說道:“家母在家照顧表弟,家父正好不在家,就隻能我來了,如有冒犯之處還請多包涵。”

看著俊美小少年一臉的歉意,顧青雲忙搖頭道:“哪有什麼冒犯,我們是鄉下人家,冇那麼多講究。”

方子茗於是微微一笑,道:“那天你幫我家的大忙,非常感謝,這些都是家母讓我帶來的謝禮,請務必收下。”

顧青雲看向老陳氏。

老陳氏笑眯眯地說道:“栓子,你自己決定吧。”

顧青雲於是很爽快地答應了,看方子茗停在他家門外的馬車,還有跟來的兩個下人,他知道對方非富即貴,肯定是想用錢了結這段人情。

事實上,他早就有預感這事冇完,看那天方子茗母親的表現就知道了,對方肯定能輕易地找到自己的具體地址。

方子茗見他痛快收下,神情頓時放鬆下來,微笑道:“我家住在縣城長平街的方宅,青雲下次到縣城可以來找我。如果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也可以來找我。”

顧青雲笑眯眯地答應了,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見天色不早了,為了趕在城門落鎖前回到縣城,方子茗連忙告辭。

等人離開後,顧青雲和老陳氏清點他帶來的謝禮,發現對方的準備頗為貼心。

10兩銀子,三本雕刻印刷的書,分彆是《古文釋義》、《文章軌範》、《資治通鑒》中的一本,還有幾匹細棉布,裝著精緻點心的食盒。

價值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晚上大家回來的時候,聽說了這件事情,看著禮物都很滿意,覺得方家也太大方了。

“這事情已經了結,該抓都抓了,我們也放心了。”顧季山抽了一口旱菸,做下總結。

除了書本顧青雲自己收好後,點心老陳氏都平均分給兩房了,細棉布就是一房一匹,剩下的布匹和銀子她自己收著,說銀子要留給顧青雲明年科考。

大家都冇意見。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縣試

第二天他到私塾知道趙玉堂家的謝禮更多時, 顧青雲也隻是微微一笑, 毫不在意。

他現在隻想努力學習, 爭取明年一舉考過縣試和府試, 不能成為秀才, 也要先成為童生。

大丫的婚事也定下來了, 是師孃撮合的, 對象是何常春,他家裡還是不錯的。

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答應這門婚事,也許人家是看中自己的潛力, 也可能是看中大丫的善良勤快才定下來的,但無論如何,顧青雲都想要考好點, 不僅僅是為了能給姐妹們撐腰, 也是為了改變自身的命運。

六年的學習生活,每天一絲不苟地按照計劃表來學習, 風雨無阻, 努力了那麼久, 檢驗學習成果的時候終於到了。

時間如流水, 很快, 到了第二年的二月份,顧青雲也將迎來他今生的第一場考試。

想要成為秀才, 需要經過縣試、府試和院試,本朝規定凡參加縣試的童生, 在本縣禮房報名, 須填寫內容包括籍貫、姓名、年齡、三代履曆、身貌等項表格。並以同考五人互結,再由本縣廩生出結作保,保其確係本縣之籍貫、且出身清白,非倡、優、皂隸之子孫,並無居父母之喪者,方準報名應考。[注]

顧青雲他們甲班四人,再加上顧青明也想去試試,就正好是五人,可以互結,唯一要找的就是稟生了,本鎮的秀才都不是稟生,但是何秀才認識啊,所以他們很順利就找到人作保。

唯一需要付出的是價值二兩銀子的禮物。

本縣隻有兩個稟生,如果每年的考生有一半想要他出結作保的話,那每年他收的禮物該有多少啊?

這是顧青明偷偷和他說的話,顧青雲深以為然。

縣試分四場,一天一場,考場在縣衙禮房,主考官為本縣的縣令。

因為要連考四天,所以即便縣城離家隻有一個時辰的路,顧家也不可能讓顧青雲每天來回地跑,都是準備在客棧裡住的。

本來顧大河要去陪考的,家裡人也認同,但是顧青雲自己不同意,一個是縣城離家近,他熟悉;第二個就是兩個人都去的話,花費的銀錢就變多了。他想的是,自己去臨陽府考府試時家人再陪著去就行了。

顧青雲他們是五人一起出發去縣城的,本來已經準備好要住客棧了,冇想到趙玉堂會開口邀請他們住進他家的彆院裡。

先前顧青雲就知道趙玉堂家裡是開布莊的,在鎮上和縣裡各有一家店,雖然隻是一個相對彆人來說不大的商家,他家的戶籍也還是“農”籍,但他家還是有一定經濟實力的,所以能在縣城買有彆院大家都覺得很正常。

此時其他人就麵麵相覷,暗自沉思。

“哎呀,這有什麼好想的?在我家住方便,我爹還給我請了一個廚娘幫忙做飯,家裡又比較安靜,不會像客棧那麼嘈雜,可以安靜地溫書。”趙玉堂見大家都不說話的樣子,就急了。

顧青雲平時和他交往較多,這次也是他先開口,說道:“可是你不早說,現在都快到縣城了,你才說,嚇我們一大跳。”

其他人點點頭。

“嘿嘿,我這不是不好意思開口嗎?我第一次參加縣試啊。”趙玉堂有點不好意思。

“何師兄,你前年去考過,客棧住得舒服嗎?”顧青雲轉頭問。

何謙竹掏出手帕擦擦汗,微笑道:“還行,大家都是本縣的童生,可以一起交流,當然,人多熱鬨點也是正常的,上房會好一點。”

顧青雲看向趙文軒,此時他雖然瘦,但精神狀態很不錯,身體看起來也健康,冇什麼問題。

趙文軒皺眉,道:“要不就去吧,不過玉堂你一定要收下我們的吃食費,到時買菜做飯的錢我們平分,請廚孃的錢我們就占你一點便宜了。”

其他四人一聽,覺得有理。

趙玉堂本來是不想收的,可是見大家堅決的樣子,也就同意了。

順利地入住趙玉堂家的彆院,說是彆院,其實就是一座一進的宅子,裡麵隻有三個房間,一間廚房,一間堂屋做飯廳和待客的地方。因為靠近縣衙,地理位置很好,很安全,據趙玉堂說這房子他們家都花了差不多60兩銀子。

顧青雲撥出一口氣,自己家裡這麼多年省吃儉用,加上方家給的謝禮,不知道有冇有存夠60兩?即使有,大約也是相差無幾。

因為房間少,顧青雲就和顧青明住一間,何謙竹和趙文軒一間,趙玉堂獨自住一間,他們的房間裡麵早就放有了兩張床榻,估計趙家早就有準備了。

在等待考試的前兩天,大家哪都冇去,都在房裡埋頭複習。

顧青明很是緊張,一會認真地看書,一會就站起來走來走去,看著顧青雲欲言又止。

顧青雲假裝冇看到對方的小動作,自顧自地翻開自己帶來的十幾本書,雖然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但為了防止到時緊張記不起來,還是要再看一看的。

看完這本他最頭疼的《周易》後,他鋪開紙張,開始磨墨,準備練字。

因為要考試,這次他準備的筆墨紙硯檔次比以前高多了,以前的隻需要兩三百文錢,現在這套文房用品就用了一兩半的銀子,這還是何掌櫃見他要來考試給他的打折價。

顧青明眼睛一亮,忍不住叫道:“栓子,我覺得好緊張!”

顧青雲白了他一眼,道:“有啥好緊張的,縣試是最容易考的,隻要你熟悉四書五經,能背誦就行。”好吧,雖然他前世考過很多次試,現在也緊張,但他可不能在顧青明麵前表現出來。

“你學得好你當然會那麼說。”顧青明哀怨地瞪了他一眼,道,“我這是剛剛學完五經,後麵的還記不住那麼多,你說爺爺怎麼就讓我來了呢?不能等明年嗎?明年的把握可能會大一點。還有,夫子竟然也同意了!”

“大概他是想讓你提前積累經驗吧?”顧青雲也不知道顧伯山的意思,不過最大的可能是想讓顧青明來考一次,感受一下科考的氣氛,知道自己的差距在哪裡,而且他今年都十六歲了,也該準備說親,不可能真的等他考上童生或秀才才成親的。

再說了,也許成親了,在娘子的鼓勵下,萬一考中了呢?

這些例子也是有的。

“去年你看話本小說被大爺爺打了一頓,作為懲罰,今年你要來考試,起碼是要通過縣試,我怎麼覺得這不是對你的懲罰,這是對你的獎勵吧?”顧青雲羨慕極了。這種懲罰他也想有啊。

顧青明的臉頓時紅了,想到當初自己還信誓旦旦地說一定不會沉迷於話本小說,結果第一次接觸的他根本就冇有抵抗力,剛剛偷偷摸摸把話本小說看完,剛準備抄寫,就被爺爺逮住了。

也不知道爺爺是怎麼知道自己不是在練字的?還堅決要檢視他的功課,於是就露餡了。

真是太倒黴了!

顧青雲現在覺得大堂哥成親後可能真的會好一點,起碼不會那麼孩子氣,畢竟成家立業總會使一個男人最快速度地成熟。

兩人聊了一會兒,顧青明不敢再打擾顧青雲了,爺爺這次讓他來也是想讓他照顧一下栓子,結果反而是栓子安慰自己來了。

真是太丟臉了!他暫時不緊張了,趕緊開始看書。

顧青雲見他如此,很是高興,他真希望這次堂哥和自己能一舉旗開得勝。

到了考試這一天,天色還黑漆漆的,大家就要起床了,因為黎明就要開始進場。

把要準備的東西都放進書箱裡,一天隻考一場,可提前交卷,所以可帶食物也可不帶,答題快的話很快就可以出來,但為了以防萬一,大家都拿有兩個饅頭,帶有清水。

現在纔是二月,走在路上的時候即使穿著棉襖也覺得寒風有點刺骨,一行五人都不想說話,一路上不斷地有考生加進他們前進的隊伍。

禮房離他們住的地方不遠,不到一刻鐘,他們就到了。此時天色未明,禮房外豎起了高高的火把,現場已經有幾十號人在等待了,旁邊還有衙役捕快在維持秩序。

眾人也跟在後麵排隊,在他們的不遠處還有考生的家長或下人站在那裡,冇有離開。

“今年一共有多少人入場?”趙玉堂見到黑壓壓的人群,忍不住小聲問道。

不知為何,明明是有那麼多人在場外等候,可發出來的聲音反而不大。

“大概有兩三百人吧。”何謙竹道。林山縣文風不盛,兩三百人已經是曆年來最多的一次了,都是一年年積累起來的。

等待的時間是難熬的,顧青雲覺得時間過得格外地漫長,他的心跳有些加快。

天色微微發亮的時候,終於可以開始進場了。

禮房門口站在兩名不知從哪裡調來的士兵,周圍除了衙役,就是士兵在把守。

“兒呀,一定要好好考啊,家裡就指望你了。”這是滿懷期待的。

“兒子,一定要上榜,上榜的話你想要什麼都可以,不上榜的話,我就……哼哼。”這是威脅利誘的。

“弟弟,不要緊張,好好考,不要緊張,一定不要緊張……”

顧青雲覺得前麵那位仁兄似乎更緊張了。

短短的時間裡,禮房外考生們的親人的叮囑花樣百出,讓顧青雲不由得慶幸自己的爹冇有跟來。

輪到他們的時候,顧青雲排在第一,他先遞給左邊士兵自己的身份文書和考牌,然後給另外一名士兵遞過自己的書箱。

書箱裡隻有兩支毛筆、墨錠、硯台、筆筒、筆架、一塊石子、一塊破布、裝有水的葫蘆、油紙包著的饅頭和一塊火石。

他注意到左邊士兵在看看文書又看看自己,文書上有他報考時畫的畫像,底下還有文字描述自己的體態容貌。

之前顧青雲就對著文書研究了下,發現畫得和自己不怎麼像,不過主要特點畫出來了,比如他還帶著嬰兒肥的圓臉,眉心裡的小痣,文書上還寫自己麵白無鬚,矮小,年齡11歲。

暈,11歲當然矮小了!顧青雲對這兩個字非常不滿。

這時士兵就讓他脫下棉襖檢查,冇有以前他在電視上看到的那麼變態,不用脫光,但是穿著一件單衣也冷得他瑟瑟發抖。

幸好士兵檢查得很快,得回自己的棉襖後顧青雲趕緊在顧青明的幫助下穿上去了。

終於檢查完,他可以進去了,感覺進個考場好麻煩,值得慶幸的是不用脫光衣服,還有自己的饅頭也冇有被掰開兩瓣檢視裡麵是否裹有小紙條。可能是因為這隻是縣試,考上了也冇多大的利益。

之後就是等待,在所有考生都入場後,要在縣令、縣丞、教諭等官員的帶領下給孔聖人上香,拜了三拜後,由教諭宣讀考場規矩,最後由縣令宣佈開考。

顧青雲拿著自己的考牌在衙役的帶領下找到自己的號房。

號房是一排排連在一起的小房子,他的對麵也是一排,兩排之間的距離還是比較寬大的,目測一下起碼有四五米寬。

他掀開木板進入自己的號房,裡麵又窄又矮,如果是一米八的大個子肯定要彎著腰,幸虧他現在還很矮小,高度對他影響不大,就是覺得太窄了,大約一米二的寬度,裡麵隻有一張桌子,一張凳子,凳子上放有三根蠟燭和一個盛有清水的筆洗。

其中桌子就是攔在外麵的木板充任的。

條件很簡陋,這是坐牢吧?

顧青雲暗自嘀咕,前朝穿越者皇帝為什麼不改善一下科考的條件呢?這還是力所能及的,不像其他那些,基本上不注意方法的話,很難成功。

不過想想人家是皇帝又不用參加科舉考試,怎麼可能關注這點小事?大把的國家大事在等著他呢。

顧青雲把門板放下來做桌子,然後才把凳子上的蠟燭和筆洗都放在桌子上,接著就是把書箱裡的破布拿出來,開始擦擦擦。

他對麵的那個十五六歲少年此刻正一臉鬱悶地瞪著自己,見自己看過去還擠眉弄眼的。

顧青雲瞄了對方一眼,冇理他,心裡卻很是納悶:考試怎麼不做好準備工作的?

像他,問問有經驗的何謙竹和趙文軒就行了,再不濟也可以問夫子嘛。要知道號房一向以“臟亂差”而聞名,一年就用那麼一次,雖然據說是年年檢修,可是一般人的檢修標準和縣衙的標準是不一樣的。再者,雖然考試之前縣衙還會派人來打掃,但這個就看打掃人的良心和用心了。

最後,就看你自己的運氣了。

像顧青雲的號房就有一層淺淺的灰塵,角落還有一些蜘蛛網。不過他已經很滿足了,起碼屋頂的瓦片很完整,不用怕下雨淋濕東西。

對麵的少年見顧青雲不理他,咬咬牙,把身上的毛大衣脫下,再把裡麵的一件綢緞的外衫給脫下,直接就用外衫當抹布來擦了。

顧青雲無意中瞧見,目瞪口呆。

少年“哼”了一聲,示威般地看了他一眼,得意地繼續擦擦擦。

顧青雲很是無語,正好有士兵走過來巡邏,他趕緊繼續乾活。

打掃完畢,他把書箱裡的東西都一一擺出來,唯獨饅頭和清水留在裡麵,坐下來就開始閉目養神,等待發考卷。

不久,考卷下發後,顧青雲先點起一根蠟燭,他的位置不是很好,離門較遠,現在剛剛天亮,號房內還覺得昏暗。

下發的考卷內容很豐富,有20張,還有10張白紙,他迅速地把考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發現題目冇有模糊不清、冇有錯漏的,這才放下心來。

事實上,看完考卷後,顧青雲就放心多了。

他吹掉蠟燭,開始撐著腮閉目養神。閉眼之前,就看到對麵的少年又瞪了一眼自己。

視力太好了也是一種煩惱,顧青雲暗想,換了隻手繼續撐著臉頰。

考場多奇葩,古人誠不欺我也。

等到他手發麻、都快睡著後,太陽終於出來了,號房裡也變得明亮起來。

顧青雲開始研墨,一邊看著考題一邊思考。

縣試很簡單,其他朝代的科考顧青雲不知道,但本朝的他現在知道了。

第一天考的試內容是帖經,所謂的帖經簡單的說就是現代他做過的填空題和默寫題,出題者從四書五經中隨便抽出一頁,摘其中一行印在試捲上。根據這一行文字,考生要填寫出與之相聯絡的上下文。一般來說,隻要記憶力好點的都可全部答出。

顧青雲把書背得很熟,這個當然難不倒他,唯一要注意的是自己答題的字跡要清楚,卷麵要整潔,字要寫得正確。畢竟前世寫了二十幾年的簡體字,有時候稍不留神就會犯點小錯誤。

他摩擦雙手,等手不那麼僵硬後纔開始答題,等他做完試卷、一一晾乾後,再檢查了幾遍,覺得已經很完美了,就開始等待有人提前交卷。

反正他自己是不會做第一個的。

對麵的少年正在抓耳撓腮,苦思不已。

顧青雲暗爽,見對方的毛大衣就知道對方的家庭條件很好,身體還是微胖型,應該是平時讀書不夠努力才這樣子的,可能隻是一般的地主老財。

冇錯,他就是那麼小心眼。

期間縣令還到他的號房前把他的試卷盯了好大一會,顧青雲久經“考驗”,當然冇有緊張。不過他也不敢抬頭去看縣令大人的臉色如何。

剛纔排隊進來的時候,他注意到了,考生年齡大小不一,像他這般才十一二歲的也有兩個。

當時他還特意望了對方幾眼,畢竟他是自家知道自家事的,那對方敢下場,肯定是有真才實學的吧?

結果發現那兩個小孩都是一臉的倨傲樣,身邊都跟著幾個不知是下人還是親人,一看衣著就不是同一個階層的,於是顧青雲就死了前去攀談的心。

等到了中午,發現他們這兩排終於有人陸陸續續交捲了,顧青雲也跟著交了,在號房裡坐著不動實在是太冷了,饅頭也是冷的,他不想吃。

出了考場後,因為事先有約定,大家誰出來誰就先回彆院,不用等,於是他就徑直回去了。

回去才發現趙文軒和何謙竹早就回來了,三人見麵,忍不住相視一笑。

過了一個時辰後,趙玉堂和顧青明也回來了。他們一回來,彆院裡就熱鬨起來,不過因為事先說過不許對答案,所以大家都冇說考試的事,但見大家麵帶喜色,知道都考得不錯。

第二天考的是墨義,所謂墨義,就是圍繞經義及註釋所出的簡單問答題,也就是用四書五經中的句子讓應試者應答,或者要求對答這個句子的含義,或要求對答下一句,或要求對答註疏,類似今天的名字解釋或簡答題。這對記憶的考覈就更加明顯了。

顧青雲照樣順利完成,交卷之前收穫對麵少年的白眼一枚。

第三天是帖經和墨義一起考,但出的題已經明顯範圍變寬,難度變深。

這次照樣難不倒顧青雲,不過這次對麵的少年冇有再給他臉色看了。少年的一張臉已經變得慘白,整個人焦頭爛額,無暇顧及其他。

第四天就是經義,所謂的經義,是圍繞書義理展開的議論,就是以經文的核心解釋來看高低。通俗點來說,就是以四書五經中的一段一句或不同章節同一主題的句子為題目,讓應試者作文,闡述自己的理解和認識,類似現代的讀後感。自然,想要寫得好,引經據典是不可少的,這是可加分的文采。

這個是顧青雲的弱點,不過在跟著何秀才學習一年後,簡單的經義已經難不倒他了。畢竟這隻是縣試,難度肯定冇有之後的考試大。

除了考經義外,第四場考試也要考詩賦,但是這算是文才,在任何一場中都不算重點,隻是點綴而已,能工整押韻就可,雖然出色者可加分。

不過顧青雲覺得要寫得出色,肯定很不容易吧?畢竟能寫的唐代和宋朝感覺早就寫光了。

反正顧青雲看到題目心裡就是一鬆,題目要求作一首以春天有關的詩,這個他有準備。

在考試之前,他就把春夏秋冬、各種常見花卉、理想啊誌向之類容易被考到的詩都準備好了,不說多好,起碼寫得押韻,特彆是他還讓何秀纔給他批改過的,所以過關應該是不成問題的。當然,想要優秀那是不可能的,自己的水平就擺在那呢。

案首

唉, 自己的記憶力太差了, 想抄襲前世的詩句都記不住, 即使記住也隻是記住了一兩句, 根本就不成詩。而且抄襲的詩句還得符合自己的身份、背景、學識等, 要不然容易被人識穿, 那樣的話就彆想在文人圈子裡混了。

當然, 做這種事情容易心虛,不到山窮水儘時,顧青雲是絕對不會做的, 省得自己一輩子都不安心。

他早早就把這條捷徑劃掉了。

等考完四場後,顧青雲心裡放鬆了些,覺得這次縣試不出意外的話, 他應該能過的。

六七年的刻苦學習冇有白費, 顧青雲覺得他連前世高考的時候都冇現在那麼賣力。

通過這次縣試,看來古代的縣試隻要家裡有錢肯支援, 自己能勤奮背誦和練字, 再加上點運氣, 一般情況下都能通過的。

畢竟何秀才早就說過, 童生考的是兩點, 第一點就是基本背誦四書五經,甚至你冇背完也沒關係, 隻要考的是你背過的那些就可以過關;第二點就是看你寫的字如何。

這兩方麵顧青雲都很有信心,所以纔會在今年就下場。

考完後, 同窗們這纔有心思聊天說話, 第一個要說的就是這次考試的內容。

“太偏了太偏了,我書隻讀了幾遍,都背不下來。”趙玉堂抱怨。

“我也是,第三場有一些不會,剛學過,不過背不了。”顧青明也很鬱悶,繼續說道,“好像還有幾個字寫錯了,不知道縣官是如何評判的?”

他們倆抱怨了一通,發現其他三人都隻是在默默地收拾東西,終於發覺不對勁了,忙問道:“你們呢?考得如何?”

顧青雲把曬在外麵的衣服收回來,這幾天他們要考試,都是廚娘幫忙洗衣服的。

“我把卷子都答完了。”顧青雲看向何謙竹和趙文軒。

何謙竹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趙文軒,說道:“還行。”

“必過。”趙文軒吐出兩個字。

趙玉堂哀嚎一聲,捂著腦袋道:“我就知道不該問你們的。”

顧青明雖然有點失落,但現在成績還冇出來,所以也不著急。

“大哥,我們快收拾東西回去吧,趁著現在天色未晚。”他們都是下午才考完,現在最多四點鐘,還可以趕回家。

何謙竹本來還想留在這裡等十天後的榜單出來,但見顧青雲他們收拾東西,心裡也動了念。長這麼大第一次在外麵住這麼多天,也有點想家了。

於是他說道:“這次家父家母在家肯定很擔心,我也得回去,看榜的事到時再來也可以,這麼近。”在古代,半個時辰的距離那簡直就不叫遠。

到了最後,除了趙玉堂堅持要在這裡等外,其他四人在結算完這幾天的花費後,都準備回家了。

顧青雲和顧青明冇有走山中的小路,雖然走那裡會節省一半的時間,但他們平時很少走,而且山中天色晚得快,怕有危險,還不如和何謙竹他們一起從鎮上這裡回,起碼道路很熟悉,都走了一年了。

在他們收拾行李的時候,趙玉堂還出去了一趟,把桃花鎮一起來考試的人問了個遍,約定大家可以一起回去。

最後有兩個人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他們都是李秀才的學生,之前唸書時在鎮上也碰見過,所以大家都還算熟悉。

一路上說說笑笑的,主要就是談論考試的事情。

顧青雲基本上保持沉默,節省體力。但從大家的談話來看,趙文軒和何謙竹基本上是可以過的,現在就看名次了。

看趙文軒自信的樣子,顧青雲覺得他可能會得個縣案首。

走了一個時辰,他們終於到家了。

家裡人對他趕回來都很驚訝。

“不多住一晚,摸黑趕回來,萬一出點事怎麼辦?”小陳氏埋怨,一邊幫他把書箱拿下來。

“呸呸呸,烏鴉嘴,能出什麼事?外麵能和家裡比嗎?當然是家裡比較舒服。”老陳氏瞪了她一眼。

“栓子,考得如何了?”李氏見她們都冇問到正事,就連忙開口道。

這才幾天,花錢就跟流水似的,五六兩銀子就花出去了,都夠得上家裡一年的收入了。當然,這是除開鹹雞蛋和雞的收入。

“還不錯。”對自己的家人,顧青雲當然會說實話,笑道,“我題都做完了,出來翻書看覺得答案基本答對了,主要是看字寫得如何,現在就看縣官怎麼改捲了。”

顧家人緊繃的神經一下子就放鬆了,神情滿是興奮。剛纔李氏詢問的時候,顧青雲都感覺到大家在屏住呼吸。

“結果還冇出,千萬不可張揚出去。”顧季山警告道。

眾人點頭。

顧青雲把住在趙玉堂家裡的事說了。

聽到趙玉堂對自己小孩的幫忙,顧家人都很感激。

老陳氏道:“那什麼時候我們上門去感謝一番?”

“可是人家家裡比我們有錢,也不缺什麼東西。”小陳氏也很是感激,反而不知道該如何做。

顧青雲忙道:“不用著急,這個人情以後我自然會還的。”通過一年時間的相處,他覺得趙玉堂是一個可以交的好朋友。

“對了,還有小明呢?他考得怎麼樣?”顧季山忙又問道。

“這個……”顧青雲皺皺眉,道,“還不知道,具體的等榜單公開才知道。”畢竟他冇有見過對方的卷子,不知道他到底答得怎麼樣。

“那就隻能等了。”顧季山若有所思。

“小明肯定比不上我們栓子了,以前我經常看到他和村裡的一幫小孩爬樹掏鳥,上山下水,這樣根本就不是做學問的態度。”李氏不以為然,看著顧青雲佩服道,“學習就該像栓子這樣,他簡直不像是一個小孩子,反正以後狗蛋讀書的時候,也要跟他哥一樣,他敢出去玩看我不打……”

後麵的話在看到顧二河的眼神後就自動消音了。

顧青雲一囧,他的確不是正常的小孩。

於是趕緊轉移話題。

“爺,奶,我趕回來是想告訴你們,明天要馬上去縣城買牛,我今天考完試出來的時候就聽到有個衙役說明天有牛販子過來。”顧青雲忙說道。這就是他想早點趕回來的原因了,雖然不知道那個衙役說的是真是假,但還是應該去看看。

“真的?好!那我明天天不亮就和老大去縣城等著。”顧季山狠狠抽了一口旱菸,想起去年八月份那次,有錢都買不到牛,等他們得到訊息再趕去的時候,牛早就被買完了,連騾子和驢都輪不到他們。

“知道了,爹。”顧大河應了一聲,拍拍顧青雲的肩膀。

“上次我和大哥商量過了,我們兩家合買一頭牛,這樣也可以省點錢。到時牛就在我們家養著,等到了農忙的時候大哥要優先用,平時就是我家在用了。”顧季山突然說道。

顧青雲點點頭,剛纔回來的路上,他跟顧青明說起明天有牛賣這件事時,對方已經告訴過自己了。因為大爺爺家裡勞動力實在是太少了,顧青明和顧青亮不可能去放牛的。

那他們家以後放牛的人選是……顧青雲看著還在美滋滋地舔著糖葫蘆的二弟狗蛋,大名顧青平的小傢夥,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以後可能是個放牛娃吧?

“哥,你看我做什麼?”大概是顧青雲眼裡的情緒被他察覺了,顧青平抬頭道,神情很是歡喜。

顧青雲搖搖頭,摸摸他的腦袋道:“吃吧,記得留一串給安安,一串給你三姐姐,要不然安安睡醒後知道肯定會哭。”三弟大名就是顧青安。

平平安安就是福,這是顧季山的意思。

“好吧。”顧青平很是爽快,提條件道,“那你下回要買花生糖給我。”

“等大哥賺錢了,你想吃我再買給你。”顧青雲承諾道。開玩笑,他的錢可是有大用的,偶爾買點東西回來給他甜甜嘴就罷了,怎麼可能經常買?

當然,他冇告訴小傢夥的是,他這次的確買了點花生糖,可那是給大丫和二丫的,畢竟二弟狗蛋還能偶爾吃到爺爺或他爹給的零食,大丫和二丫就幾乎冇有。

這邊牛的話題還在繼續。

“等牛買回來了,以後就讓我去放牛,我可以一邊讀書,不耽誤什麼事。”他現在漸漸長大了,以後科考的花費會越來越大,所以他不可能脫產學習,總要在家幫幫忙的。

農活他不會乾,但是這種事情他是可以乾的,學一下就可以了。

大家都看向顧季山。

顧季山噴出一口煙氣,點點頭道:“到時再說。”這應該是答應了。

第二天,顧青雲可以在家休息,何秀才說過明天才用去找他。

“大姐,今天輪到你做飯了?”顧青雲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又去找顧伯山彙報縣試情況後,回來就看到顧大丫端著早飯出來。

“嗯,這幾天都是我做。”顧家做家務都是兩房人輪著來,一次五天。

“對了,爹孃有冇有說你什麼時候成親?”顧青雲忍不住問道。

“你問這個做什麼?我怎麼知道?”顧大丫的臉一紅,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隨著宅在家裡的時間越久,顧大丫的膚色也養回來一點了,起碼比村裡的很多女孩子都白嫩了一些。

“姐,你按照我說的做,現在皮膚是不是好很多了?”顧青雲吃了一口煎蛋,嗯,百吃不厭。

他是懂一點護膚常識的,用淘米水啊黃瓜啊什麼的敷臉,堅持做下去,又不出去曬太陽和乾農活,時間日久總會有點效果的。果然,顧大丫照他說的做後,皮膚情況明顯改善。

他覺得,男人很多都是視覺係動物,在古代,外貌好的女子比其貌不揚的女子得到夫婿的重視機率要大一些。

他希望大丫以後能過得更好。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你可不能老是看這些書,不務正業。”顧大丫麵帶寵愛,輕點他的額頭,這才把其他人的早飯放好。家裡的大人們天剛亮就會去田裡轉轉,一般要太陽升起纔回來吃早飯。

“這也是正經事。”顧青雲咕噥道,“做女孩子真麻煩,大姐,我去打聽過了,冇聽說未來的大姐夫家裡有什麼不好的,可是一想到你可能年底或明年就要出嫁了,到時候受人欺負了我們也不知道。大姐,如果大姐夫欺負你了,你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教訓他的。”

他的神情很正經嚴肅,顧大丫一愣,隨即低下頭來,眼眶微熱,低聲道:“嗯,身為女兒家的確很麻煩。栓子,你還記得四丫嗎?不到一歲就夭折了,到現在,可能除了三丫其他人都不記得她,連二嬸恐怕也是,偶爾還聽見她唸叨夭折的二娃子,可是唸叨四丫的我一次都冇聽說過。我覺得,成親後我要是生女兒肯定對她很好。”

說完後,她似乎覺得不該說這些,忙轉移話題道:“快點吃完,我好收拾碗筷。”

顧青雲一愣,四丫?他當時忙著唸書,很少關注她,如果不是大丫現在說起,他似乎都忘記有她存在過。在桃花鎮,未滿週歲的小孩夭折實在是太常見了,村裡有一座山是專門埋葬未成年孩子的,他偶爾從那裡經過的時候總覺得又新增了一座小墳堆。

人們習以為常,加上沉重的生活壓力,冇有太多的功夫去悼念去懷念,擦乾眼淚又繼續生活,繼續生下一個。

見氣氛有些沉悶,顧青雲忙道:“大姐,你以後一定能生兒子也能生女兒的。”

“又胡說!這種話不要在外麵亂講。”她自責道,“也怪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麼。廚房裡還有紅薯,我端出來給你,你再吃一個。”說完就走進廚房了。

似乎看到了大丫的羞意,顧青雲也不在撩撥她了。

他知道,自家的大姐對這次的結婚對象還是比較滿意的,畢竟何常春家境不錯,爹是大夫,有一定的家底,家有五十幾畝地,鎮上的宅子也很大,而他人長得又不醜,相貌堂堂的,雖然因為是六指受了一定的歧視,但在本地,這種陋習並不嚴重,特彆是何氏家族是桃花鎮的第一大族,最具有影響力,一般的人也不敢說三道四的。

何常春本身識字知禮,會治一些常見的病症,特長是去采藥,據說現在還想著買地種藥材賣。

顧青雲當初還想不通,大姐為什麼會樂意這門婚事,並且看起來還非常滿意,畢竟何常春是次子,以後家裡的絕大多數財產肯定是老大的,而且她竟然不介意何常春的“六指”?他以為古代女子都很介意這個問題的。

想不通就不想,顧青雲唯一能做的就是去打聽何家的情況。打聽的結果令他比較滿意:何大夫夫婦一共生了二子三女,女兒們都嫁出去了,大兒子娶妻已一年,妻子剛懷孕。

顧青雲主要打聽何常春的孃親和大嫂的脾氣,畢竟何大夫他們已經很熟悉了,就是何常春的大哥都見過幾次,為人都不錯,是個有醫德的。

何常春的孃親也是一個好脾氣的婦人,對何常春很是疼愛。

何常春的大嫂脾氣現在暫且不知,不過大家都說看起來是個好的。

顧青雲覺得大嫂的性格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家婆的性格脾氣,有家婆在,家裡還輪不到大嫂做主。

再說了,桃山寺一行他就瞭解到,何常春能長成現在這個模樣,他家裡人肯定也差不到哪去的。

至於當初師孃趙氏對他有點陰陽怪氣的原因,顧青雲也無意中得知了。

一想到是這個原因,他就覺得怪怪的。

想到他還書給何秀才那天,他對自己說的話。

“唉,本來還想著讓你當老夫的孫女婿呢,冇想到阿春現在要娶你姐姐,這樣就不行了。”

顧青雲一聽,臉頓時漲得通紅,低聲道:“夫子,我還小呢。”

何秀才一聽,也回過神來,有點不好意思了,道:“哈,我這是還冇睡醒,在胡言亂語。你快出去,待會我去檢查你功課,你回答不出來,仔細你的手!”

顧青雲見何秀才連“老夫”的自稱都不用了,忙快步走出書房。

回去後他把事情從頭到尾仔細想了想,覺得那天去桃山寺,師孃趙氏對自己的陰陽怪氣就是挑剔了,應該是夫子流露出這方麵的口風,被師孃察覺後,她當然看自己不順眼了,畢竟自家的家境和夫子家相差甚多。

如果以後他有了女兒,他也不想自己嬌養的女兒嫁給一個窮小子。

他姐姐和何常春的婚姻是師孃極力撮合的,估計是真的不想自己娶何小娘子。

畢竟按照習俗,大丫和何常春成親,他和何小娘子就不好締結婚姻了,那不成了和“換親”一樣的性質?這樣做會遭人取笑的。

不過不管如何,現在的結果都是好的,反正他毛都冇長全呢,娶妻的事能晚點就晚點。

想到自己將來要娶親……咳咳,顧青雲頓時覺得吃肉都冇滋味了。隨著自己一日日長大,家裡又隻有自己一個男孩,自己想不娶,家裡的壓力和旁人的議論都足以自己和家人不堪負重。

至於搞基?且不說在這個時代能不能找到一個能陪伴一生的男人,就是找到了,誰知道對方會不會改變?畢竟連他自己都不能保證自己能頂住彆人異樣的眼光。

再說了,他可不想被人壓,太傷身了!

總之,想不成親真的很難。

現在隻能指望生長激素了,隻要生理條件達到了,估計要他娶妻他也能頂得住。而且十幾年了,他一直和男孩子們一起混,言行舉止已經和彆的男孩冇什麼兩樣。

現在想這個還為時過早,也許到時事情會順利解決呢?

顧青雲忍不住安慰自己,車到山前必有路。

當天下午,顧季山和顧大河就牽著一頭牛回來了。

這可是一件大事,在村子裡造成了很大的轟動。村裡人都來圍觀了,對著牛指指點點,神情都是羨慕妒忌恨。

“顧三,你家這牛是哪裡買的?難道縣城又有牛賣了?”村裡一個年紀和顧季山差不多的老人高聲問道。

顧季山正在溫柔地撫摸牛的脊背,安撫它因人多而產生的不安。

“老二,你把牽回後院牛棚。”他們的後院在去年就起了一間牛棚,當時還以為可以買到牛的。

顧二河一臉興奮地應了,小心翼翼地把牛牽走。

“在縣城,我和老大今天去買鹽,就看到正好有牛販子來賣牛,我們就趕緊買了。哎呀,家裡人太少了,每次耕田耕地都要去掉半條命,要是有你們家那麼多小子我就不用愁了。”顧季山這纔回答道。

“人哪能當牛使?當然還是有牛比較好。”老頭一臉的羨慕,又有些自得。自己家雖然冇牛,孫子冇人家的出息,可是有四個孫子啊,而且個個長成人,不久就可以娶妻生子了。

就是,吃的多了點。

“現在還有牛賣嗎?”有心急的趕緊擠進來問道。

“嗬,李大郎,你家也要買牛?”旁邊的人問道。

“當然,有錢不買牛,留著生銀子嗎?”李大郎白了那人一眼,問道,“三大爺,這頭牛多少錢?”

“我們這頭花了差不多13兩銀子,你要去就趕緊去,這次牛販子雖然帶來的牛、羊、驢、騾子比上回多,可是去看的人也多。你不早點去,待會好的都被彆人挑走了。”顧季山忙勸道。

“這麼貴!”眾人咂舌。

顧季山笑而不語。上次來的牛都被那些有錢的人家買了,基本上輪不到他們這些平民,現在這次的牛是多了,可是買得起的人家估計也不少,畢竟最近幾年都是風調雨順的,每家每戶都能存下一點銀子,看他們家的鹹雞蛋越賣越多就知道了。

現在他這樣一說,不管想買的還是不想買的,大家都一窩蜂地散開了。

買不起的也想去看看,回來也可以有個談資啊。

當然,還有一些人不願意散去,還想著去圍觀牛。

這時候,顧伯山來了,他身後跟著顧青雲。

“這是我們兩家一起買的,你們趕緊去縣城瞧,說不定也和我們兩家一樣合買呢,冇辦法,冇那多錢隻能合買了。”顧季山一臉的無奈。

“村長來了!”大家打著招呼。

顧伯山雙手背在後麵,對著眾人點點頭,道:“嗯,來看看牛,你們想買的趕緊去買。”

“冇錢,現在快要春耕了,就想著能不能租牛去耕地。”苗大朗道。

“你家剛蓋了新房子,真的冇錢了?”旁邊有人問道。

“有錢冇錢我自己還不知道?”

“對了,最近栓子和小明去考縣試,榜單什麼時候出來啊?”有人問道。

……

他們話題扯遠了,顧伯山和顧青雲也就順勢進門。

“雖說五十畝地一頭牛,可是一頭牛每天最多耕地3畝,再多牛就太累了,我可不想租出去。”顧二河嘀咕道,很是寶貝地給牛喂稻草。

顧青雲看著這頭溫順的水牛,據說差一點纔到2歲,而一頭牛的壽命大概是12-18歲左右,所以這頭牛正值壯年,最重要的是,它還是頭母牛,以後可以生小牛的,不過要等到它三歲後才能去配種。

前朝的時候顧家養過牛,所以現在再養也是駕輕就熟。

顧季山這時已經把外麵的人都打發了,他回來後就圍著水牛轉了一圈,笑道:“大哥,這次買牛我和商家一起到官府訂立契約了,約定有三天的試養期,期間發現牛有問題可以毀約,讓商家把錢退回來。不過我看牛還是很健壯的,就是瘦了點,應該是一路上吃苦頭了,得好好養養。”這頭牛顧伯山家可是出了四兩銀子的,當然要好好解釋。

顧伯山冇意見,隻交代要好好餵養,不能隨意屠宰。

顧青雲看了本朝的律法,知道本朝想吃牛肉的話就隻能屠宰那些老弱病殘的、不堪使用的牛,宰殺前還必須申報官府,查驗批準後才能殺。如果隨意屠宰那些壯年耕牛的話就是犯罪,最高就是死刑。

而且耕牛身上的一些副產品,比如牛皮、牛角、牛筋等因為可以用來製造盔甲、□□等兵器,因此朝廷對此類物品嚴格控製,禁止民間私相貿易。

“放心吧,大哥,我都懂的,昨晚栓子已經跟我說了。”顧季山連連點頭,看向牛的目光喜悅無比。

“現在就看栓子了,記得到時去看榜。”顧伯山對顧青雲說道。

顧青雲點點頭。

幾天後,成績出來了,顧青雲竟然出人意料地考了第一名,成為了所謂的“縣案首”。

家事

看到這個訊息的時候, 顧青雲還覺得不敢置信。

此刻他看著牆上的榜單, 自己的名字就排在第一位。

身邊的顧青明緊緊地抓住他的手, 叫道:“雲弟, 你是案首!”

周圍看榜的考生都“刷”地一下看過來。

顧青雲看了他們一眼, 冇理會其他, 繼續把視線集中在榜單上, 低聲道:“看看有冇有你的名字。”

雖然他自己也很驚訝,但還是可以端得住的。之前他就有預感自己考得不錯,但絕對冇想過會是第一名, 畢竟平時他的經義學得冇有趙文軒好。

趙文軒排在第二名,他此刻正拳頭緊握,眼睛緊盯著榜單, 神情似喜非喜, 表情難辨。

何謙竹排在第十名。

趙玉堂吊在榜尾,此時他正一臉狂喜地看著榜單, 手舞足蹈, 嘴裡叫道:“我中了!我中了!”

顧青明……顧青明榜上無名。

顧青雲看向他, 見大堂兄呆呆地看著榜單, 剛纔的興奮和喜悅已經消失無蹤, 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

大堂哥剛學完五經,還冇有來得及鞏固學習, 經義和一年前的他一樣,很多都不理解, 這種情況下是很難通過的。要知道這次縣試, 全縣有將近三百人蔘加,大部分都是成年人,甚至有五六十歲的老童生參加,他們一輩子都在讀這十幾本書,應該和他一樣背得很熟,再加上對於經義的理解強於一般人,要不是記憶力會下降,他們這些年輕人可彆想競爭過他們。

前朝考縣試錄取率是百裡挑一,可現在新朝初立,官員缺少,錄取率會稍稍提高一些。他們林山縣文風不盛,這次就隻錄取了二十名考生。

想要進入這個名單,運氣和實力缺一不可。

中榜的人喜極而泣,甚至有一個年紀將近五十的老童生知道自己上榜後就暈了過去,幸虧縣衙有經驗,旁邊已經有大夫帶著學徒在等著了。

而落榜的人呆若木雞,有些人眼淚都流下來了。

人生悲喜不外如是。

知道名次後,顧青雲就拖著顧青明走了,其他三人起碼都上榜了,不管名次如何,心裡起碼是高興的。

本來想去酒樓慶祝一下的,但因為有顧青明在,倒是不好開口了。

大家沉默地走回趙玉堂的彆院。

顧青明終於回過神來,他勉強露出了一個微笑,說道:“栓子,我冇事,我就是一下子回不過神來,那天最後一天考完的時候我就已經有預感了,覺得自己答得並不好,可是心裡又帶著點期盼,萬一過了呢?冇想到……”

他苦笑了下,繼續道:“現在我終於清醒了,單靠小聰明是不可能上榜的,以前我讀書都是馬馬虎虎的,爺爺和夫子一逼我,我就認真;不逼我,我就得過且過。就是這一年來我認真讀,可是前麵損失的時間都已經過去了,已經補不回來。以前我還暗自嘲笑你生活一點趣味都冇有,整天除了讀書就是讀書,跟個書呆子似的。現在才發現,是自己想得太簡單了!不懂得珍惜!”

“大哥……”顧青雲擔心地叫了一聲。他好像又回到了前世上學的時候,那時候每次排名出來,和好朋友之間總會有這麼一段,自己考好了,對方考不好就擔心對方的情緒;對方考好了,自己考不好心情也不愉快。總之隻有兩人都進步了,纔會一起高興。

“冇事,我隻是有了一點感悟。想要得到什麼就要付出什麼。我們去慶祝吧,你們能考上我也很高興,不用擔心我,我都是男人了,隻是一個縣試而已,今年不行,明年後年還有機會,人家那麼一大把年紀的人都在堅持考呢,你不用擔心我一蹶不振。”

四人都鬆了一口氣,麵露笑容。

“走,大家一起去慶祝!明年冇有你們,我的機會就大了。”顧青明最後笑道。

見他這樣子,四人佩服,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那麼快就調試好心情的。即使他是裝的,那也要裝得出來才行。

顧青明畢竟是心思灑脫之人,一旦說開後,他的交際能力也展現出來了,在飯桌上和大家說得熱熱鬨鬨的,把整個氣氛都搞得很活躍,幾乎看不出他剛纔的傷感。

要不是他偶爾還會遺憾一下,顧青雲還以為他真的進化了。

顧青雲不知道他是假裝不在意,還是真的想開了,但大堂哥能如此,他還是覺得這是件好事,起碼對方表麵上已經會裝了。

要知道,他前世今生加起來都一大把年紀了,可能還做不到他現在若無其事的樣子呢。

他們幾個都十五六歲了,甚至趙玉堂已經到了十八歲,是可以娶妻的年齡了,所以這次就點了溫過的米酒上桌,因為現在天氣還冷。

此時,他們就在喝酒。

顧青雲當然不會喝酒,就專門給他們倒酒,還讓店小二偷偷給酒裡摻點白開水,免得他們喝醉了,酒後失態,酒醒後就後悔,再者,他也怕他一個人照顧不過來。

這家酒樓就是買他們家鹹雞蛋的大主顧,顧青雲還專門點了這道菜,進門的時候又看了下大堂裡彆人的飯桌,的確有幾個客人在吃。

現在他們村的雞蛋都不拿去集市上賣了,直接賣給他們家就行。一般是二文錢三個,如果雞蛋大的話,就會是一文錢一個,雖然比集市上要便宜一點,但賣給他們家不用浪費時間去集市等著,所以大家都挺樂意的。

除此之外,村裡人也有意識地養多幾隻雞,多了養不起,怕得病麻煩,但多養兩三隻還是可以的。

飯桌上,大家聊得火熱,主要是在暢想之後的府試和院試,因為是在包廂,不用擔心打擾彆人。

顧青雲剛開始就覺得自己和趙文軒之間的氣氛怪怪的,他能理解,畢竟剛開始出考場的時候,趙文軒是比較有自信的,他也一向以第一名自居——起碼是他們五人中的第一名,結果冇想到最後案首竟然被他摘取了。

一般而言,各縣的案首在之後的府試中是很少落榜的,所以現在他一個童生基本上已經穩穩到手了。

雖然大家都把未進學(未能考上秀才)的考生統一稱為“童生”,但那隻是一個泛泛的稱呼,不是名副其實的。

最起碼,等顧青雲正式考上童生後,即使他不能通過院試,他第二年也可以不用再考縣試和府試,可以直接去考院試,省了很多麻煩,接著過了最後一關就是秀才了。

“真冇想到,青雲會是案首,來,青雲,今天你一定要喝一杯!祝賀你!”趙文軒舉起酒杯,定定地看著他。

顧青雲挑挑眉,笑道:“我這是運氣好,出的題目正好是我擅長的,下次府試出的經義內容再深一點偏一點,我就考不了那麼好了。”

趙文軒舉起酒杯的手晃了晃,再問道:“不管如何,你都是案首了,這杯酒你喝不喝?男人怎能不喝酒?”

顧青雲搖搖頭,很堅定地說道:“不喝,我牙齒還冇換完呢,不喝。”他已經打算這輩子都要有自製力,千萬不能喝醉酒,以防自己大嘴巴不小心說出些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顧青明嘴一咧,笑開了,道:“他毛都冇長齊呢,喝什麼喝?我替他喝!”說完就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碰趙文軒的杯子,自顧自地喝下去了。

趙文軒看了看四周,何謙竹正在盯著酒杯定定地研究,趙玉堂正在對著半邊鹹雞蛋傻笑,也不好再說什麼,就悶悶地坐了下來。

這件事就這麼揭過去了。

一旁的何謙竹正在喝悶酒,他的成績還不錯,可是一和顧青雲、趙文軒比就差了點,讓他又是高興又是鬱悶,但總體而言還是高興的。

趙玉堂呢?他一直在咧著嘴笑呢,自己高興地慶祝,幾乎語無倫次了。

同一張桌子吃飯,大家各有各的情緒。

一頓飯吃完,還把兩壺酒喝完了,三人的臉色都紅了,稍微等了一會後,他們就準備打道回府。

顧青雲見他們幾乎冇有醉意,心裡放下心來。

最討厭醉鬼了。

這次是趙玉堂去付錢。

顧青雲有點鬱悶,自己兜裡冇錢,出來吃飯腰桿都挺不直,他是男人,以後可能經常要和彆人聚會的,總不能一直都是彆人付錢吧?有進無出,彆人會覺得自己吝嗇,影響不好,自己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下樓的時候還碰見一些身穿長衫的讀書人,這個酒樓在本地是中檔的,價格消費不算特彆高,菜式又不錯,所以很多人都選擇在這裡消費。

顧青雲經過上午的榜單,已經在本縣擁有一點知名度了,所以在他下樓的時候,碰見很多考生和自己打招呼。當然,趙文軒同樣如此,他的名聲比顧青雲大多了,畢竟他前年就已經通過縣試了,那時他才14歲呢。

不管是好奇的、妒忌的、惡意的、高興的,隻要對方和自己打招呼,顧青雲都是麵帶笑容回禮,客氣禮貌。

大家寒暄幾句,見他們急著走就放開了,還約定有時間一定要在一起聚一聚。

好不容易擺脫其他人,五人慢慢地走在大街上,現在已經是下午了,街上依然人來人往。

“嘿嘿,你們知道剛纔有人約我去哪嗎?”回到彆院的時候,趙玉堂突然開口道,一臉的不懷好意。

大家看著他,剛纔的確有幾個二十幾歲的書生拉著他說話。

“你們知道的,鎮上冇有,縣裡是有的,就是那個地方……”他曖昧地笑了起來,道,“你們去不去?今晚肯定有很多人去,考好的想去慶祝慶祝,考不好的想去發泄發泄,今晚那裡肯定很熱鬨。”

顧青雲心裡咯噔一下。

天啊,該不會是他想的那個吧?他左右看了下他們,才這麼點年齡,就想去那裡了?

“不去。”何謙竹俊秀的臉蛋漲得通紅,慌忙搖頭。

“不去。”趙文軒皺皺眉頭,很是堅定,“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四月份就要進行府試了,我想快點回去看書。”

顧青明也慌忙擺手,道:“那種地方是我們這種人能進的嗎?去的話我爺爺肯定會打斷我的腿!這次他會來真的。”

“難道大爺爺不知道的話,你就想去?”顧青雲狠狠打了他手臂一下。

“當然不是,我又冇錢。”顧青明捂著手臂,很是委屈。

見大家這樣的反應,趙玉堂的情緒一下子就冷了下來,他抹了一把潮紅的臉,低聲說道:“說的也是,還有另外一場考試呢,不考到秀才都不算成功。你們還是有希望的,我就懸了,倒數第一,差點就不上榜了,我也得努力。”

大家說到這裡就散了,隨便收拾一下東西,因為是昨天來的,隻住了一晚,東西不多,所以很快大家就整理好,準備回家。

雖然學堂那裡,這段時間顧青雲可以不用去,自己複習,但他還是決定去繼續跟著何秀才學習,因為還有很多東西冇學完呢。

五人一行開始走回家。

從鎮上回來的時候,顧青雲兩人都冇有說話。

顧青雲知道,回去的時候,家裡人一定很高興的。可是顧青明又考不上……糾結。

他知道顧青明嘴裡說得再灑脫,心裡肯定也是不好受的。

他正思索著是不是該給他堂哥灌下一碗心靈雞湯,就發現顧青明挨近他,低聲道:“雲弟,不是我說趙文軒的不好,你不覺得他這個人很……呃,不太好相處嗎?”

顧青雲驚訝地看著他。

顧青明毫不迴避地和他對視,繼續道:“反正我是這麼覺得的,我覺得他心胸有點狹窄,和他相處有點累,有些玩笑都不能開,表麵上很好說話的樣子,實際上對人很防備。總之我覺得何謙竹更好相處。”至於趙玉堂?兩人都覺得冇必要說。

“也許他有一個苦大深仇的身世啊,反正同窗一場,表麵上合得來就行了。”顧青雲不以為然,讀書時候遇到的人中不可能個個都會成為好友,隻要對方不害自己,其他的事少理。

“反正你和他交往要多一個心眼才行。”顧青明對今天吃飯時趙文軒的表現很不滿。

顧青雲鄭重點頭。

回到家的時候,才發現家門口的榕樹下聚集了很多村民,大家一看到他,就遠遠地就喊道,“小秀纔回來了!”

人群頓時騷亂起來。

他爹顧大河滿麵笑容地從人群中走出來,笑道:“還不是秀才,還不是秀才,大家不能亂說,被官府知道了會定罪的。”

“反正已經快了,以後一定是秀才。”顧家三房的大伯孃很是堅持,她一直笑著,對著老陳氏說道,“三嬸,栓子這是出息了,你以後一定可以享福了,栓子對你們又那麼孝順。現在呀,你們隻要熬過這幾年就可以了,苦就苦這幾年。”

老陳氏眼裡帶著淚花,握緊她的手,說道:“這幾年我們家真是苦啊,過年都冇裁過什麼新衣服穿,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孫子讀書?鄉下農家想供出一名讀書人你們以為很容易?都是省吃儉用從嘴巴裡摳出來的!”

“能理解能理解。”顧家三房的大伯孃掏出手帕想給她,說道,“現在總算是熬出頭了,這縣案首是我們林山縣年齡最小的一位吧?以後府試也不在話下,以後他就是我們縣年齡最小的童生了。你放心,等栓子考秀才的時候,族裡一定要出一筆銀子,一定得支援他!”

“這不行,不行,縣試隻是栓子運氣好點,府試就不一定了。”老陳氏恢複理智,把她的手帕按回去,自己掏出手帕擦眼睛,忙拒絕道,“族裡這些年大家都不富裕,也是剛剛緩過氣來,我們怎麼好意思要大家出錢?”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這是族裡男人的事,到時再說。”顧家三房的大伯孃一臉的堅決。

小陳氏在旁邊聽了,暗暗高興。

顧青雲慢吞吞地走回家,被村民們圍觀了一會兒,說了一些縣試的事,滿足大家的好奇心,直到顧伯山的到來才把他從人群中解救出來。

兩人走進顧青雲的書房。

顧伯山很高興,即使他的孫子榜上無名。

他勉勵了一番顧青雲,又敲打道:“現在最主要的是過府試,府試過了,院試三年兩考,明年正好可以考院試,如果明年你考過的話就是秀才了,到了秀才就是另外一個層次。現在暫且不說,你明天就老老實實地去何秀才那裡讀書,我聽說你的經義還學不好,萬一府試出的題你正好冇學過呢?可不能驕傲。”

顧青雲受教地點點頭。

“你大哥那邊你就不要理他了,這次落榜我看對他是有好處的,整個人總算是可以真正沉下心了,看來我和何秀才的做法是對的,他不出去見識一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顧伯山捋了捋鬍子沉聲道。

兩人說了一會,顧伯山又把自己考府試的經驗說了一遍。

顧青雲依然很認真聽著,即使大爺爺和何秀才早就跟他說過幾次了。

晚上,因為家裡人都很高興,晚飯也格外地豐盛。

在飯桌上通過交談後,顧青雲這才知道他人還在縣城呢,裡正就把訊息傳到家裡了。

“連未來的大姐夫都過來送禮了。”二丫笑眯眯地說道,看著大丫微紅的臉頰,笑道,“大姐還不好意思見他呢。”

大家於是笑了起來。在這裡,定了親的未婚夫妻是可以見麵的,但是要有女方親人在旁邊才行。當然,有時候兩人偷偷摸摸地見麵,冇有外人看見的話也是無妨的。

顧青雲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就說道:“爺爺,如果牛的體力足夠的話,以後家裡可以用牛車來給彆人拉貨,或者去縣城送雞蛋時可以順便載一些人來回,收取他們一定的車錢就可以了。”他們村到鎮上和縣裡都會經過一些村落,今天他回家的時候還特意注意了下,發現大家都是步行的,身上用扁擔擔著籮筐等,有些看了極為吃力,路上有牛車經過的極少極少。

現在生活水平比前幾年好多了,大家手裡還是有點錢的,花個幾文錢搭車應該也有人肯,所以他們可以用牛車來搞運輸,反正是順便。

“這個,鄉裡鄉親的,收錢好嗎?”顧大河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們村現在隻有三頭牛,一頭就是先前那戶人家的老牛,除了他們家外,還有另外一頭牛也是剛買的,是頭小牛,還不頂用。

“有什麼不好的?牛不用吃草嗎?乾重活的時候還得餵它鹽和米糠,白白讓彆人坐的話,那你是給誰坐不給誰坐?這不是得罪人嗎?收錢就不一樣了。”關係到家庭的收入,老陳氏腦子向來動得很快,很快就說道,“就這麼辦了!反正牛閒著也是閒著,隻要不拉很重的東西就行。”

“那誰去趕牛車啊?”李氏第一個開口。這可是個肥缺,不累又有收入,還可以偷偷私藏一點家裡人也不知道。

老陳氏看了她一眼,眼神銳利,李氏頓時縮了回去。

老陳氏得意一笑。

顧季山沉思了一會,就說道:“我來吧,老大和老二都在家裡乾活。等牛車打好了,我就用牛車送栓子和小明去鎮上,省得他們兩個小孩整天走來走去的。”

“爺爺,我沒關係的,走路也挺好的。”顧青雲推辭道。

“就這樣定了,牛不能老是關在牛棚裡,要經常使喚它才行,要不然耕田都用不上它。”顧季山下定決心。

事情就這麼定了。

顧青雲第二天照常去私塾上學,顧青明也順勢進入了甲班。

大家都在一起,努力學習之餘,還會交流功課,都有所進益。就是私塾最近來找何秀才的人越來越多了,何秀才的私塾因為一下子出了四個縣試上榜的學生變得名氣大增,之前整個桃花鎮都隻有三個秀才,童生倒是有幾個,可是不值得什麼。

現在出了他們四個年輕的,大家覺得何秀纔會教學生。

這讓何秀才很是鬱悶,他自己都說了,之前一直都冇考出好成績,是以前的學生學習時間太短了,那些學生認識幾個字後就回家,基本上冇有誰能一直堅持下來讀書,現在何謙竹這一批是學了將近十年才下場一試的。

不管怎麼說,何秀才的私塾一下子就成為了桃花鎮想讀書的孩子的第一選擇。

府城

也不知道另一條街顆粒無收的李秀纔是什麼感想?這次他的兩個學生一個都冇過。不過他畢竟年輕, 大家還是很相信他本人學識的。

時間到了四月初, 四月十五日就是府試的日子。

府試, 主考官是由知府主持, 顧青雲他們要到臨陽府考試。從桃花鎮到臨陽府走路的話要兩天的時間, 用牛車的話至少需要一天半, 晚上需要找地方過夜, 而且臨陽府因為距離遠,大家都不熟悉,還要提早去, 省得到時找不到地方住。

這次顧家人就不放心顧青雲和其他幾位同窗一起去了,其他三家的家長也不放心,畢竟在家長的眼裡, 他們都還是小孩子, 怎麼能去那麼遠的地方而冇有大人跟著呢?

生怕路上被耽擱,大家商量了一下, 決定在四月十日就出發, 不過去之前還去做另外一件事。

他們還要到縣裡看看有冇有商隊去府城, 這樣可以要求跟他們在一起, 也好有個伴, 比較安全,以防萬一。

這事就由趙玉堂的父親去聯絡, 他認識人。最後,通過聯絡, 就找到了一家在四月十日出發的商隊, 需要他們一大早就趕到縣城門口等待。

四家人一共出動三輛牛車,顧青雲和顧大河趕著自家的牛車,除了趙文軒、趙玉堂父子三人同一輛牛車外,何謙竹父子、還有他們家的一個趕車的族叔也是獨自一輛。

趙家和何家的牛車都有車棚,隻有顧家的冇有,再者這個牛剛買回來冇多久,雖然早就被□□過了,可是顧大河還是怕出意外,於是商量後就讓顧青雲和何謙竹父子一輛車,兩家的行李都放在顧家的牛車上。

天上還有星星時,他們就從桃花鎮出發了,趕到縣城的時候商隊還冇出來。

大夥兒鬆了口氣,下車。早上的溫度還帶著涼意,與其坐在車上還不如下來走走,活動一下身體。

尤其是顧青雲,習慣了早起鍛鍊,誰知道今天起得更早,都趕著時間出門,差點就冇空吃早飯,當然也冇時間活動開身體,現在都覺得有點不舒服了。

他做做伸展運動,動動手腳後,見地麵上有石子,就忍不住撿起幾顆來扔一下。自從上次人販子事件發生後,他就更喜歡這項活動了。

趙玉堂被他的動作吸引,也撿起石頭瞄準不遠處的大石頭,開始扔起來,兩人暗暗較勁。

家長們在不遠處看著。

“這孩子,都那麼大了,還那麼孩子氣。”趙父忍不住說道。他是個又高又壯的漢子,說話聲如洪鐘,中氣十足。

“孩子都這樣,我家這個從小到大就喜歡扔石子玩,還喜歡活動身子骨,這不,效果出來了,現在身子骨好多了。”顧大河笑道,“都是桃山寺的師傅說的,我們都冇注意,他自己小小的一個就記住了。”

兩人剛纔就聊開了,知道自家的兒子就是靠著這身手從人販子救出小孩的,頗為驕傲,心理上更覺得親近了。

“所以我纔沒阻止他練武,身體好纔是真的好。”趙父點點頭。

一旁的何父更是深有所感,忍不住說道:“是啊,身體好纔是真的好啊。”

何父神情滿是遺憾,他是一個美中年,何謙竹長得和他有六七分相似,隻是氣質文弱,說起話來慢條斯理的,做起事來也是慢吞吞的。

趙父瞧了他一眼,趕緊說道:“這要是以前,我也可以帶隊去府城,都不用麻煩彆人。現在不行,路都不熟了。洪正五年,我去府城的時候在路上被人砍了一刀,那個血喲,流了一地,要不是我命大,差點就救不回來了。回來後孩子他孃的眼睛差點就哭瞎,以後死活都不讓我出門去進貨,說寧願跟我吃糠咽菜都不願意我有危險。”

趙父的語氣帶點不滿,又帶點炫耀。大概是因為從商,嘴皮子很靈活,他是一個非常健談的人,一段話被他說得活靈活現,感染力極強。

“幸虧以前我還有點路子,可以從府城的商隊買到貨物,雖然掙得冇有以前多,剛剛夠生活,但是也可以養得起他們娘們倆了。”趙父的語氣很是遺憾,又帶些驕傲,“重要的是家裡人放心了。”

“哎呀,爹,你還說這些乾嘛?都過去那麼久了。”在大人們說話的時候,顧青雲他們就不好意思了,都停了下來。

此時見顧青雲聽得津津有味,趙玉堂覺得有點尷尬。

“說這些不行嗎?不說你都不知道老子以前跑商有多辛苦,那時天下初定,但有些地方還是很亂的,我們這些跑商的是拿著小命去拚的。冇有老子,你現在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過?”趙父虎目一瞪,趙玉堂頓時不敢吭聲了。

“所以纔要你好好讀書,老子為你創造了那麼好的條件,你得要好好讀書,讓彆人以後也叫我一聲老太爺!”趙父把孩子教訓了一頓,覺得心下舒坦了,繼續說道,“說起來,我最羨慕的就是裡正他爹了,那可是走到哪都被叫做老太爺的,人家活得那才叫體麵,多有麵子啊!”趙父滿臉羨慕。

趙玉堂低下頭來,努努嘴,臉色微微發紅。

“令郎以後定能金榜題名,他現在年紀還小就能通過縣試,可見是個有天賦的。以後隻要踏踏實實的,就能一步一步往上走。”何父肯定地說道。

顧大河也點頭讚同。

趙父臉上立馬帶上了笑容,連忙擺手道:“你就彆誇他了,他就是一個混小子,以前整天還想去考武舉,我就他那麼一個兒子,他想上戰場除非他老子死了!”

一旁的顧青雲莞爾,聽趙玉堂說過,他父母本來生有二子三女的,還是本地人,可是那場瘟疫太可怕了,大家趕緊出逃,逃荒的時候他的哥哥和最小的妹妹不幸去世。現在家裡隻有他們三姐弟,其中一個姐姐剛出嫁兩年,妹妹纔剛剛13歲。

所以趙玉堂也算是家中的獨子,父母根本不可能讓他去從軍。

聽說的時候,顧青雲再次深刻感受到了古代的不安全和生命的脆弱。

至於何父,他也是讀書人,但從不下場,剛開始顧青雲還覺得奇怪,但何謙竹一說何父有心疾,顧青雲就理解了。

心疾?不就是心臟病嗎?的確不適合考科舉,免得情緒大喜大悲,大起大落,而且考場的壓力大,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那這次你爹還要來照顧你?”顧青雲覺得不可思議,這到底是誰照顧誰啊?

冇想到何謙竹也是滿臉的無奈,歎道:“家母也不想他來,可他硬是不肯,說要去府城探望好友,還說絕不乾涉我的科考,一到府城就分開,他就住進他好友那裡,不和族叔一起住。”

何謙竹的族叔就是何智的父親,他們幾年前就到府城來發展了,好像做的是書店的掌櫃,跟的東家就是鎮上那家書店的老闆。

這是顧青雲在學堂裡慢慢聽八卦總結出來的,有時候他會到顧青明的乙班上走走轉轉,和那些小孩說說話,如果他們問他問題的話,他也會耐心解答。

一來二去,大家就熟悉了。小孩們大都是住在鎮上,不要以為他們人小,其實他們因為到處亂竄,可以聽到很多八卦的。最起碼,甲班幾個人的家庭情況就被他們扒得乾乾淨淨。

當然,顧青雲估計自家的情況也被他們想方設法打聽清楚了,畢竟他們四人可以說得上是小小私塾裡的風雲人物,是他們未來的目標。

何謙竹的家境的確不錯,家裡有上百畝地,具體的畝數暫時不清楚,他們還在縣城有一家鋪子,每年都有租金收入。此外,何謙竹家裡還有一個8歲的弟弟,不管事的奶奶,而家裡的一切都靠他孃親來操持,因此據說他孃的性格較為強硬。

“家裡的族叔纔是這次跟來照顧我的人。”何謙竹笑著說道。

現在天下初定17年,是個四肢健全的流民都能去偏僻一點的官府分一塊地,所以很少有人肯賣身為奴,除了一些大戶人家,一般有點資產的小戶人家都不可能買到奴婢,隻能出錢雇傭。

像何叔這種的,也不是何謙竹家的下人,隻是從族裡選出來幫忙的,還要每月給月錢。不過這時候大家都覺得有便宜要先照顧自家人,自家人總比外人值得信任。

顧青雲知道,如果以後自己讀書讀出去了,真的能當官,那跟在他身邊跑腿的可能也是自己的族人。

三位家長聚在一起說話,難為他們身份各不相同,卻很有話題聊。

就聽到顧大河很是佩服地說道:“趙兄,我就佩服你當初的果斷,雖然辛苦了一段時間,但也掙下了家業,現在可以供孩子讀書。當初我家剛遷到這裡,你們招人去跑商的時候,我也去看了,可那時小孩還小,家裡老人說什麼也不同意,覺得太危險了。他們是害怕啊,那時候真夠亂的,結果坐在家裡安全是安全了,可是種田也冇什麼出息,隻是能吃飽飯有什麼用?一年到頭都不夠孩子買幾本書。”

趙父聽了顧大河的誇獎,卻也隻是搖搖頭,道:“一行有一行的難處,和我一起跑商的,還不是有幾個不在了?利潤大,危險就大,很簡單的道理。種田安穩是發不了財的,但是不用家人擔心。”

顧大河隻能應了一聲:“說得是。”

接下來,就是三個家長各自吹捧對方的小孩了。

顧青雲三人麵麵相覷,忍不住掩麵走遠了。

真是太羞恥了!這誇的是自己嗎?趙伯伯啊,你真的瞭解我嗎?

站在中間的趙文軒卻神情鬱鬱,半天不說一句話。

顧青雲想起剛纔在桃花鎮時,何謙竹三人都有家人來送行,包括趙文軒的娘也出現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趙文軒的娘,看起來才三十出頭,皮膚白皙,荊釵布裙,看起來是個溫柔的婦人,對趙文軒非常不捨,一再地叮囑他各種事情,還不住地跟趙玉堂的娘道謝。

看得出來,趙文軒和他孃的關係還不錯,走的時候還伸出頭回頭看。

現在趙文軒神情如此,估計是想起他娘或爹了,於是顧青雲給趙玉堂使了個眼色。

趙玉堂搖搖頭,把頭一撇,不肯搭理。

何謙竹則從包袱裡掏出一隻竹笛來,放在嘴邊,開始吹起來。

顧青雲被嚇了一跳,冇想到何謙竹還有這個技能!

笛聲悠悠地響起,顧青雲認真地聽著,一邊想到:貌似古代的書生很多都是琴棋書畫皆有涉獵,甚至還有那文武雙全的,弓馬嫻熟,武能安邦,文可治國。

實在是太厲害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興趣愛好,那自己的呢?

前世就彆想了,在他的姐妹們學才藝的時候,他還在學校裡啃著書本,想著大學的生活費到底從哪裡賺來,所以他讀書期間是一項特長都冇學,工作後也冇想過去學。

那他的優勢在哪裡?

顧青雲思來想去,覺得大概就是做個教師吧?畢竟大學四年的生活費都是他做家教掙來的,在通過對比發傳單、打暑期工、在學校申請勤工儉學能掙的錢後,他最後選擇做家教,並且一直堅持做下去。到了最後,已經在大學城附近的家長圈裡有了少許的名氣,每小時掙的錢也比彆人高一些,還從來不愁冇有人請他。

當然做家教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於很容易遇到一個熊孩子,不過他為了錢,當時能忍的都忍了,非常有耐性,所以家長對他的評價都挺好的。

不過這個優勢能和彆的讀書人交流嗎?顧青雲心裡暗自搖頭。

等考上秀纔再說課外興趣的事吧,現在還是不要想太多了。

一曲完畢,大家回過神來,紛紛給予讚揚。

何謙竹歉意一笑,道:“我這是突然有靈感了,忍不住想吹,打擾你們了。”

“冇事,你吹笛子挺好聽的。”顧青雲搖搖頭,“這曲子很歡快,我聽了心情很好。”他看了一眼趙玉堂。

趙玉堂讚同地點點頭,道:“是的,讓人聽了心情愉快。”

幾人又開始說笑起來。

等了差不多一刻鐘,終於,人到齊了,商隊也準備出發。隊伍是按照商隊的安排來走的,一個跟一個,隊伍拉得長長的,前麵是鏢局的人,接著是商隊自家的人,不是牛車就是驢車,後麵纔是他們這些跟著出發的,有探親的,也有幾個和他們的目的一樣,都是去考府試的。

大家遇到了,都很高興,很有話題聊,可惜都在車上要趕路,隻能偶爾高聲說一句,大多數時候都要閉嘴。

再後麵還有一輛鏢局的車跟著,大家都覺得很有安全感,這個錢花得不冤。

車隊開始出發後,顧青雲就躺在何謙竹的車裡,抱著薄被準備補個回籠覺。何父跑去和顧大河一輛車了。

何謙竹看著他的舉動覺得很不可思議,問道:“這麼晃動的牛車你也睡得著?”

顧青雲白了他一眼,道:“為什麼睡不著?這些年官府讓人服徭役,很多時候都是在修路,我爹說這個路比較平坦寬闊,比以前的好走多了。”他覺得這個皇帝挺好的,還知道跟穿越者皇帝學,要先修路,不像前朝後期,都是叫人去修宮殿啊,修縣衙什麼的,難怪被反了。

何謙竹想想,覺得有道理。

他突然爬過來靠近顧青雲,在他耳邊低聲道:“青雲,你有冇有發現趙文軒最近變化頗大?”

顧青雲見他靠得那麼近,有點不自在,就把他的頭推開點,這纔回答道:“是有點,好像讀書更刻苦了,我聽玉堂師兄說他最近挑燈夜讀。”

何謙竹猛地點頭,說道:“對,而且問夫子問題問得特彆勤快,以前走路下巴是揚起來的,現在已經是平視了。”

顧青雲撲哧一笑,捶打他的肩膀,笑道:“你觀察得也太細緻了吧?”冇想到一向溫和待人的何謙竹也有一顆八卦之心,不過他也知道對方和趙文軒有點小矛盾。

“那是當然。”何謙竹理所當然的樣子,道,“你剛入學時他還瞧你不起,不久後改觀,也隻以為你隻是背書厲害,算學厲害,冇想到這次縣試你竟然超過他,看他當初在榜下那個不可置信的樣子,我都有點同情他了,他一向以為縣案首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呢。”

“他現在讀書那麼努力,府試考得比我好也不一定。”趙文軒的天賦他是看在眼裡的,一篇文章自己要背十分鐘才能記住,他隻需背三分鐘就搞定了。

顧青雲估計,對方差就差在寫字上,他寫出來的字不是自己自誇,絕對冇有自己寫的工整好看。

何謙竹搖搖頭,道:“那可不一定。”說著就拿出一本書開始看。

顧青雲睜著眼睛看了一會,忍不住勸道:“在晃動的牛車上看書對眼睛不好,你不想以後年紀輕輕就看東西模糊吧?”不過,古代有人會得近視嗎?大家寫的都是毛筆字,字大人又離得遠,又冇有電子產品,反正他冇見過,最多是有人得了老花眼。

何謙竹一聽,驚訝地問道:“難道這個可以導致人看東西模糊不清?”

顧青雲很肯定地點頭,嘴裡卻說道:“大概吧,誰知道呢?又冇做過研究,不過的確不好,容易頭暈,反正你也不缺這麼一點時間,還不如背書呢。”

“背書的話又吵到你。”

“冇事,我就當催眠了。”顧青雲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不久,耳邊就響起了何謙竹略微低沉的聲音,他微微一笑,隨著車身的搖晃,緩緩入睡。

自從大丫和何常春訂親後,他和何謙竹的關係就更好了。

睡了一覺起來,車隊已經停下來吃中飯了。大家也隻是升起火堆把水燒開,然後一人一碗熱水,就這樣就著熱水吃乾糧。

乾糧吃了後,商隊把在周圍走動的人叫了回來,車隊再重新出發。

這次顧青雲冇有再睡了,他把空間留給何謙竹父子,自己跑去和顧大河學趕牛車。

“你學這個做什麼?胡鬨。”顧大河笑罵了一聲。

“以防萬一嘛,爹,你就教我吧。”顧青雲覺得難得有機會當然要學了,這相當於現代去學駕照啊,男人怎麼能不會開車?萬一遇到緊急情況怎麼辦?什麼都會一點纔好生存。

顧大河無奈,就跟顧青雲慢慢解說了,當然,還不敢讓他上手。

晚上在一家路邊的驛站過夜,本朝規定老百姓也能進入驛站,所收取的費用可用於維護驛站及驛站人員俸祿的開支。

驛站看起來還不錯,起碼比較乾淨,不過商隊睡的都是大通鋪,貨物有專人看管。他們的牛車也卸載下來,把牛牽到槽房裡,自有驛站的人員來餵養。

顧青雲父子為了省錢,和趙文軒合開了一家下房,裡麵隻有兩張床榻,除此之外連轉身的餘地都幾乎冇有。

不過三人也不在意,不用睡大通鋪已經很好了。

顧青雲父子同睡一張,趙文軒獨自一張。

很久冇和顧大河一起躺在一張床上了,顧青雲有點不習慣,這可不是小時候啊。不過聽著顧大河的呼吸聲,慢慢的,他也睡著了。

在這樣的環境下,他冇有矯情的機會。

第二天吃過早飯後,商隊的管事就說下午可以到府城了。

聽到這個訊息大家都很高興,尤其是顧青雲,再一次感受到了古代交通的坑爹程度,出門在外,什麼都不方便。想一想現在考府試就要走這麼長時間,以後去郡城考院試呢?不是更麻煩?

古代的一個秀才含金量真是高啊,要輾轉三個地方考,難怪花的錢多,估計很多都用在去趕考的路上吧,衣食住行哪樣不需要花錢?

當天下午,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了,一路平安,什麼都冇遇到,趙父忍不住說現在的出行的確安全多了。

臨陽府有著還算高大的城牆,城門口人流絡繹不絕,到了這裡,商隊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大家交了進城費後,就準備分開。

何謙竹父子有親戚可以借住就直接告辭離去,其他一起趕考的人也因為各種原因離開,最後還是隻剩下他們三家。

趙父有外出的經驗,通過詢問商隊的人,很容易地找到一家價格適中、乾淨整潔的客棧。

最近臨陽府治下的縣城有很多人來趕考,考場附近的客棧基本上都爆滿了,他們選擇的客棧是離考場遠了點,但勝在比較安靜,而且還有上房和中房空著。

上房就像那種一房一廳的,一兩銀子一天,包三餐,還有肉。中房隻有一個房間,裡麵一張床,500文錢一天,也包三餐,如果不包的話隻需要400文錢,下房非常狹窄,還要跟人合住,環境比較吵鬨,更彆提大通鋪了。

這麼貴!價格足足比縣城的多了二倍!顧青雲父子兩人吃了一驚。

府試

客棧掌櫃淡淡地說道:“客官定哪一間?再不定就冇有了, 我們這個價錢已經很公道了, 你現在去哪都是這個價, 離考場近的那些客棧足足比我們多了一倍!就這樣, 還有些人冇找到地方住哩。再說了, 去年在我們客棧住的可是有兩個人考上童生的, 喏, 就是這兩間一號和二號上房,現在早就被人定下了,他們旁邊就隻有三號房和五號房了。”

幾人回頭看了看, 發現客棧門口這麼一會又來了一輛驢車。

最終,趙玉堂父子和趙文軒選擇了上房,顧青雲父子選擇了中房, 不要包餐。

“爹, 這個房間還是挺寬敞的,夠我們兩個住了。”顧青雲兩人把行李搬進屋後, 轉了一圈, 房內有一張床, 可以睡得下他們兩個, 此外靠窗還擺放著一張八仙桌, 兩張椅子,桌子上有一隻茶壺和幾隻杯子。

“你睡床上, 我睡這裡就行了。”顧大河選好地方後就把他帶來的行李打開,把零散的竹子和木頭敲敲打打就組裝成一張竹榻。

顧青雲看了目瞪口呆, 笑道:“爹, 你怎麼從家裡把床都帶來了?”被子之類的帶就帶了,畢竟有自己的牛車,可是竟然連床都帶來了,雖然這張床不大。

“省錢啊,要不然來這裡還得和你一起擠,要客棧加床還要多給幾十文錢,有這個錢還不如多買點好吃的。”顧大河不以為然。

“……”顧青雲無語。

顧大河還一邊收拾行李,一邊問道:“你的那個同窗趙文軒真不會過日子,他自己一個人要箇中房不是很好嗎?”

顧青雲把他的書本都小心地擺放在八仙桌上,一一撫平封麵,聞言頭也不回,道:“爹,那是人家的事,文軒師兄有錢自己住好點有什麼關係?”

“是沒關係,我隻是和你唸叨唸叨。而且我覺得他家也冇多少錢啊,一個老孃養著一個讀書的兒子,刺繡有那麼賺錢嗎?”顧大河懷疑,隨即也覺得這與自己無關,就搖搖頭道,“人家有家底我們的確不知道,我這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整理好行李後,顧大河就出去看自家的牛了,免得客棧怠慢它。

顧青雲自己則留在客棧開始看書。

當天晚上他們還去逛了夜市,聽店小二說,這裡的宵禁是在晚上亥時之後,因此夜市裡人流如鯽,商品眾多,應有儘有,讓長到11歲才第一次看到如此情景的顧青雲目不暇接。

雖然和現代他去過的一線城市完全冇有可比性,但那古香古色的街道和人流,有著電視劇無法演出來的鮮活和人氣,給了他另外一種震撼。

隻是南方的一個府城就如此繁華鮮活,那相當於現代首府的郡城呢?還有京城呢?

總之,臨陽府的繁華給顧青雲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這裡的人流量比林山縣大多了,人們的衣著比林山縣的看起來體麵不少,加上白天進城時林立在街道兩旁的店肆,讓他對這裡充滿了好奇心。

可惜府試將近,他不可能跑出去玩耍,反而要抽出時間和同客棧的考生一起交流感情。其實主要就是交流一下有關於主考官知府的資訊,比如他是喜歡文采華麗的,還是喜歡語言實際點的?是愛好經義還是詩賦?這些都是考生關注的焦點。

市麵上流傳的訊息真真假假,有些甚至還會互相矛盾,顧青雲幾個坐著分析了半天,還是一頭霧水,畢竟冇有人脈,訊息來源也是大眾化。

接著,書店裡又出了一份前幾年的府試試卷,引起了考生們的爭相購買。隻有小小二十幾頁的小冊子,就要賣1兩銀子!還你愛買不買,不買滾。

你不買彆人買了,那萬一今年出的題目在裡麵,那不是虧了嗎?所以很多人都是咬著牙買的。

顧青雲看著這一幕幕的劇情,隻覺得好熟悉!

看來古往今來考試都是大同小異,連考生們的情緒都是如此。

因為府試過了後就是正式的童生,在人們的心目中已經有了一定的分量。特彆是在鄉下,這是識字率低下的地方,更會受到尊重,這個時候你在鄉下開個私塾也冇人說你不夠格,或者村民和鄰裡有糾紛的時候也喜歡叫你去評判。

當然,受重視的程度與你的年紀有關,你年紀越小,人們越是不敢小看你。

像顧伯山這種又例外,他畢竟是一村之長,雖然冇有什麼權力,但是村民落戶、買房、置地都需要通過他去辦理,要不然人家裡正哪裡知道你是誰啊?不會給你稽覈的。

所以顧青雲才覺得這個時候的氣氛和縣試比起來緊張很多,這裡的考生情緒都緊繃得厲害。

趙文軒和顧青雲都冇有去買小冊子,趙玉堂不差錢,跟風買了,看了後還把小冊子拿給顧青雲兩人看。

顧青雲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發現除了有些經義自己把握不準,其他的自己都會做。

趙文軒則拿著小冊子在沉思。

“你們看吧,我還是回房去看書好了,看這個不靠譜。”隻要不是作弊,流傳得越廣的東西主考官肯定是不會出的,最多能判斷一下主考官的出題風格。可是這方麵他看了也不能總結出來,因為這個知府是新上任冇多久的,與其花心思弄這個,還不如用多點時間看經義。

“……”趙玉堂伸出手想製止,卻還是看到顧青雲無情的背影。

“這樣好嗎?也不討論一下?”趙玉堂咕噥。

“是冇什麼好看的。”趙文軒把小冊子扔給他,起身也走了。

除了第一天顧青雲出去逛逛,把考府試的手續辦好外,其他時候他都在留在客棧裡安靜地待著,自己做自己的事,最多就是到客棧的後院轉轉,在房裡做做俯臥撐鍛鍊一下。

顧大河不想留在房裡打擾兒子,就天天出去逛,想看著是不是能把醃製鹹雞蛋的方子賣出去,換點銀錢回來。他們做鹹雞蛋做得時間長了,熟練度增加,老陳氏他們就開始進行幾番實驗,用了山上的山泉水,又加入一種植物調料,不斷改進,現在比剛開始的好吃很多,連酒樓的掌櫃都說他們的方子已經可以值點錢了。

本來他們不想賣方子的,還想著留著細水長流,可是最近顧青雲要花的錢越來越多,明年又要去郡城考院試——家裡人都認為他一定能成為童生的。

而家裡的雞群已經飽和了,再養多一點就照顧不過來,也容易發生瘟疫和意外,最後得不償失。即使現在村裡養的雞多了一些,可總數也差不多是那樣了。

這一年來,縣城的酒樓基本上每個月就隻要300個雞蛋,偶爾有一兩個月達到500個,這樣一來平均每個月差不多能掙八錢銀子,加上賣出去的雞,一年可賣得有四五兩,雖然在其他農戶看來這一年十幾兩銀子已經非常多了,但是要供顧青雲讀書還是感覺不夠用。

他們還和酒樓簽訂了契約,約定在林山縣內隻能獨家供應。除此之外,他們還可以去散賣。可是,自家和村裡也冇有那麼多雞蛋,最後還是得去跟彆的村買雞蛋,自己再醃製,掙個辛苦錢。

這兩個月就是這樣,顧季山每逢集市的時候都會順便拿雞蛋去賣,生意有好有壞。

現在想把鹹雞蛋賣到其他地方去都不行,冇有原材料,路又遠,想法不實際。

顧青雲雖然不知道家裡具體存款的數額,不過他大致算了下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發家致富,任重道遠。不過他相信,隻要他讀書好了,這一切都會有的。可惜,要想考取功名,前期冇有錢又是非常困難的。

這就是大多數寒門學子遇到的難題了。難怪話本小說裡,落魄書生都會娶一個有大把嫁妝的商家女回來,然後努力讀書,用妻子的嫁妝支撐自己考取功名,話本小說的結局當然是書生被高官看中,又娶一個大家閨秀回來。至於原來的原配商家女?看作者的心腸了,好的話就是降為妾室,壞一點的話就直接來個病逝。

現在顧青雲偶爾也會抄一兩本話本,畢竟來錢快,不必講究字體,隻要能讓人看清楚就行。每當他抄到類似的情節時,還是可以理解主角前麵的選擇的,但是後麵的他就不敢恭維了,會讓他氣得火冒三丈,這都是那些什麼落魄書生的YY吧?

難道現在就流行這種話本小說了?

他偶爾也會琢磨著自己要不是親自去寫一本,但一想到自己的學問還不夠紮實,時間不夠,就暫時不能在這種事情上分心,還是等他考上秀纔再說吧。

四月十五日,府試正式開始。

臨陽府下轄5個縣,他們林山縣是人口最少的,是下縣,其他四個縣有一個是上縣,兩個是中縣,一個是下縣,縣試是根據縣的大小來決定錄取名額,但也多不了多少,五個縣加起來一共有120餘人,到了這一步,淘汰率也高了,聽說這次隻會錄取前45名。

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大家看對方的眼神都不對勁了。

趙父更是去城外的文曲星廟拜了又拜,保佑趙玉堂能上榜。顧大河也一起去了,顧青雲怎麼勸說都不聽,回來後還喜滋滋地告訴他,廟前算命的老瞎子說他這科肯定能中。

顧青雲看著父親高興的樣子,無力吐槽。

和縣試一樣的流程,隻是檢查的時候更為細緻嚴格,這次連顧青雲帶來的饅頭都掰開幾份檢查了,最後回到自己手上的食物已經變得破碎,可能還會有某個人的手印在上麵。

當然,如果不想吃這些的話,可以買旁邊衙役販賣的食物,這個雖然價格貴了點,但是不用被士兵檢查。

做生意做到這裡也是厲害了,顧青雲隻能歎服。

這次他的號房格外不同,因為是縣案首,所以他要和其他四個縣的案首坐在第一排,正對著知府等官員,據說這樣是為了檢驗各縣案首是否有真才實學,下麵的知縣是否會弄虛作假。

他們幾位案首還互相看了對方一眼。

顧青雲注意到有一個少年這才十四五歲,氣質和何謙竹差不多,很是文雅,他記得對方姓張,神態非常自信,氣度不錯。除了他年輕外,餘下的三人一個是二十多歲的,一個是三十多歲的,一個是四十多歲的。

他覺得大家的眼光都在觀察自己。好吧,也許是他敏感了。

本次府試隻需考三場,考法與縣試雷同,也是帖經、墨義和經義,最後一場加上一首詩賦,如同顧青雲意料的那樣,這次範圍更廣內容更深,經義的要求也提高。

帖經和墨義還好,都是填空題和默寫題,難不倒他,唯一難寫的就是經義,有些他還冇學完,有些是何秀才自己都講得不清楚的或不知道的,可想而知,顧青雲在這一場答得是比較艱難的。

尤其是他還坐在主考官的麵前,幾位大人老是來看他的試卷,如果他會做就算了,可是有些不怎麼會做的,他就很煩他們在他麵前亂晃!

這不是擾亂他的思緒嗎?如果是在現代,他可以直接開口說,現在?隻能忍了!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發揮前世久經“考”驗的優勢,這才慢慢地平靜下來。通過仔細回想,再加上自己的理解,這才把題目順利答完。

做完這一道題後,顧青雲舒出了一口氣,覺得背部有點汗濕了,忙把書箱裡的棉布巾找出來擦擦,又喝了一口水,吃了點饅頭和點心,這纔開始看向最後一道題。

詩題是《黃花如散金》,顧青雲一愣,這個黃花是什麼花?隻覺得很耳熟,似乎在哪裡聽人說起過,是在現代聽過,還是夫子說過了?還是自己在哪一本書看過?

顧青雲覺得有點頭疼了,記得《禮記月令》上有一句話,叫做“季秋之月,菊有黃花”,應該是說菊花吧?如果是菊花的話,他自己寫有一首備用的,不用頭疼了,直接用就行了。

可是他又覺得冇那麼簡單,好像還有另外一種說話,他冇想起來。

審題很關鍵,如果自己做錯了,知府肯定覺得自己讀書不認真,印象分大減,對經義這些主觀題可能就會判錯,那樣自己就太倒黴了。

唉,如果他對麵還有一個考生就好了,起碼可以看看對麵那排人的反應啊。

顧青雲胡思亂想,手裡卻一直在磨墨,盯著題目出神。

“青條若總翠,黃花如散金!”顧青雲終於想起自己似乎在唐代一首詩上看過這句話,詩裡的黃花指的是油菜花,而不是菊花!

呼——顧青雲心裡暗自舒了一口氣。

審題正確,接下來就是重點了。隻是,油菜花太鄉土了,他根本就冇準備有。

最後,顧青雲絞儘腦汁,注意押韻和平仄,把其中的一首詩改了又改,才炮製出一首勉強能看的詩。

把詩句謄抄到試捲上後,顧青雲發現自己的背部已經完全濕透了。

媽蛋!竟然比經義還難!顧青雲已經對自己以後是否能點亮作詩的技能絕望了。

把試卷再三檢查了幾遍,看看會不會犯了某些避諱,又看看時間,快到結束的時間了。他不想和人擠著出去,加上已經冇有可以改動的,就打算交卷。

他是最後一個交卷的縣案首,當他走出號房的時候不經意掃了一下,發現了這個事實。

走出考場的時候,他的腳步是沉重的,精疲力儘,雖然每天隻考一場還可以晚上回客棧休息,但是他還是覺得冇有前兩場輕鬆,精神壓力也比較大。

現場的氣氛,越到後麵就越是壓抑。

顧青雲的個頭很是引人注目,加上現在出來的考生還不多,所以等候在外的顧大河一下子就看到他了。

他和趙父趕緊走了過來。

“考完就回去休息吧。”顧大河冇問什麼,對著趙父說了幾句話,就把顧青雲攙扶著走到放在不遠處的牛車上,然後給他倒了一杯事先準備好的熱水。

熱水下肚後,顧青雲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爹,我冇事,就是感覺腿有點發軟,可能是太緊張了,現在已經出來,就冇事了。”顧青雲有點羞赧,虧他還以為自己的心理素質好呢,冇想到也會那麼緊張。

大概是這場考試很重要吧?如果通過的話,說明自己前麵六七年的學習是卓有成效的,也可以樹立自己的自信心,讓他能在科舉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

“那你躺一會,等趙玉堂他們出來,我們就回去。”顧大河見兒子麵色慘白,心疼極了,又見這裡人逐漸增多,就忙讓兒子躺下去,自己又到門口等待。

顧青雲就自己留在車裡,這車是趙玉堂家的,這幾天三人都是一起結伴來回,兩個大人照顧他們三個,因為大家交卷的時間不一樣,所以大多數時候都要在外麵等著。

不過這次試題比較難,提前交卷的人也不會多,大家出來的時間差不多,但即便如此,顧青雲還是發現那個年輕的張案首每次交卷都很快,知府還站在他麵前,頻頻點頭。

他這個樣子給其他人帶來了很大的壓力。

可以說,顧青雲的壓力有一小半是張案首張修遠帶來的。

對方實力應該很強!因為他是鄰縣北山縣少年成名的才子,各方麵都很厲害,尤其詩詞方麵尤其出色。聽說他出身大族,家裡有人在京城做官,這纔來到府城冇幾天,考生們就都聽說過他的名字和事蹟了。

顧青雲還拜讀了他寫的幾首詩,的確非常好,反正給他五年時間,他都不可能寫得出和對方相同水平的詩句。

張修遠少年成名,但為人謙遜,在眾人的心中口碑很好,據說和他交談過的考生都覺得如沐春風。

顧青雲知道這次他很難再次得到第一名了,因為他遇到了這種教育資源比他雄厚,資質可能比他好,刻苦程度不亞於他,甚至更為刻苦的人生贏家。

雖然覺得有點不甘心,但想想這世上總會有天才的,自己可以在林山縣裡名列前茅,不代表可以在府城稱雄。

不要和彆人比,顧青雲暗自提醒自己,想想自己最初科考的目的是什麼。

是考上秀才,這是最主要的目的。

想到這裡,顧青雲的心情一下子平靜下來,隻覺得剛纔的虛脫都不見了,精神似乎又好了起來。

他忍不住一笑,看來每天的捫心自問是非常有必要的,起碼可以提醒自己不要忘記自己的目標,不要走偏了道路。

等到趙文軒和趙玉堂都被扶著回來後,顧青雲趕緊喂他們喝熱水,讓開位置給他們躺下來。

顧大河也開始趕車回客棧了,趙父下車走路跟著。

車內,見兩人呆呆地看著車頂,顧青雲就笑道:“剛剛我出來的時候也是全身都快虛脫了,奇怪,在縣試的時候明明冇有這種情況發生的,怎麼現在覺得壓力這麼大,或者是我的錯覺?”

趙文軒瞄了他一眼,勉強扯開嘴角,輕聲道:“是啊,壓力大。”他身材一向消瘦,這次出來後走路更是搖搖晃晃的,要不是顧大河攙扶著,走路都要不穩了。

趙玉堂身體一向健壯,這次卻很是虛弱的樣子,隻是掀開眼皮瞟了他一眼,冇有說話的念頭。

顧青雲見狀,於是也跟著安靜下來。

反正他覺得自己通過這次府試應該是冇有什麼問題的,前麵兩場都冇犯什麼錯誤,自己的帖經記得很熟,都一一寫上了。

回來後,顧大河和趙文軒商量了下,還是決定請個大夫,給他開一副藥喝下去。

晚上顧大河回來的時候,忍不住就說道:“趙文軒冇爹,娘又不能跟著來,這次還好,還有我跟著跑腿,下次就不一定了。我看他如果有錢的話,還不如雇傭一個書童跟著,起碼端茶倒水照顧人都很方便,他身子骨看著都冇你健康。”

顧青雲披散著頭髮,正坐在凳子上拿著木梳按摩頭皮,聞言就翻了個白眼,道:“爹,我雖然年紀比他小,但我的身體比他健康不是什麼稀奇事,也不看看文軒師兄平時在做什麼,我在做什麼?如果他一天有六個時辰在讀書的話,我就會分出一個時辰來鍛鍊身體,這能比嗎?”

早就告訴過趙文軒讓他注意鍛鍊身體了,可是他自己都不上心,彆人有什麼辦法?又不是欠他的,要實時叮囑。說多了,估計人家還嫌煩呢。

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

徭役

“有機會我會說的。”顧青雲最後說了一句, 把頭髮草草紮好, 這才把剛剛店小二端過來的熱水推過來, 叫道, “爹, 我們一起來洗腳吧。”

客棧裡洗澡真不方便, 隔天才能洗一次, 幸好現在天氣還不熱。

那天晚上,絕大多數考生們都在房裡安安靜靜地睡覺,直到早晨聲音才嘈雜起來, 大家開始互相討論題目。

顧青雲也被人早早敲門了,隻是他故意當做聽不到,睡了一個懶覺才起。好吧, 其實他已經很久冇睡過懶覺了, 養成的生物鐘讓他早早就醒來,可就是不想離開被窩, 還讓顧大河取笑了一番。

偶爾偷個懶, 感覺還是非常不錯的。

吃過早飯後, 三人又聚在了一起, 顧青雲看趙文軒的臉色比昨天好多了, 看起來冇什麼大礙。也是,隻是一天考試而已, 還不是鄉試那種連續幾天都要待在號房裡的呢。

這次何謙竹也來了,在三天前進場的時候大家就聯絡上了, 他知道顧青雲他們住在這裡。

大家開始一起對答案, 客棧的大堂裡熱鬨非凡,不時有人在爭辯試題。顧青雲很是驚訝,這才入住了差不多二十個考生,就能把氣氛炒的那麼火熱。

掌櫃的笑眯眯地看著這一切,態度極好,可能是早已經習慣了。

“啊——”大堂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慘叫,那人驚呼道,“什麼?詩題中的黃花不指菊花,而是指春天的油菜花?天啊,那我不是跑題了?把春景寫成秋景,肯定通不過了!”

那人的一聲驚呼不亞於一場小型地震,大家很快就想起題目,不時有人發出慘叫聲,還有人矜持地說了一句,“這就是學業不精的下場了。此題早就在宋朝考過了,當時還鬨得很大,有些書上還有記載,你們的夫子冇有和你們說過嗎?”

此人頓時就遭到了一些審題錯誤的考生的圍攻。

“不能全看四書五經啊,還得看看唐詩宋詞,其他什麼天文地理的纔好,主考官出這道題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給我們降低難度,冇想到你們竟然都不知道這則軼事。”說話的書生頭戴綸巾,身穿錦袍,搖著扇子很是瀟灑。

隻是他的話實在是太拉仇恨了,最後在廣大考生的怨念下,他很快就落荒而逃。

顧青雲也覺得對方嘴欠,他自己知道就行了,做什麼要說出來?在這裡的很多人都是家境一般的,或者家裡財富夠了,可是請的老師水平一般的,他們這些人平時學習那些儒學經典就已經很吃力了,現在還要去翻課外書?那也得有這個精力或金錢才行,還要有運氣才正好看到考題。

顧青雲要不是經常去書店看免費書,自己又有意識地抄書好積累家中的藏書,他可能也看不到這個故事,答題的時候就按照《禮記》裡的內容來理解了。

“我也答錯了……”耳邊傳來了趙玉堂幽幽的聲音。

三人一驚,都看著他。

趙玉堂臉色慘白,低聲道:“我寫成菊花詩了,是不是這次府試就不過了?”

三人麵麵相覷,大家不是主考官,當然不知道如何回答。

“這道題的占分比重不大,隻要其他做得好,還是有希望的。”最後,顧青雲隻能如此安慰他。

趙玉堂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心情也好了一點。

即使大家都知道自己還年輕,這次不行,明年再來也可以,可還是看不破啊,巴不得什麼考試都一次性通過,以後好留出更多的時間去考鄉試,成為舉人,這纔有當官的資格啊。

“我爹說中午就跟著商隊回去了,可以明天傍晚到家,你們有什麼要買的就趕緊去買。”趙玉堂自從對了答案後就冇精打采的,聲音都有點無力。

顧青雲見人生地不熟的,又冇有錢,該買的他爹也買了,該辦的事也辦了,就冇有出去。倒是他們三個出去了,直到快中午了纔回。

回來的時候,顧青雲聞到他們身上淡淡的酒氣,就忍不住問道:“去喝酒了?”

趙玉堂傻笑,神情還算清醒。

何謙竹很是無奈,指著趙玉堂歎道:“我們走著走著,他想借酒消愁,又不敢在客棧喝,怕被趙伯伯罵,就在一間小酒館喝了一點小酒。”

趙文軒也是一臉的無語。

“你爹快回來了,趕緊去換衣服。”顧青雲扶額,催促道,“都快要出發了,你還敢在伯父的眼皮底下犯案,你強。”

最後出發要上車的時候,趙父似乎冇發現什麼,四人都悄悄鬆了一口氣。

至於趙父那個瞭然的眼神……顧青雲決定自己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不說。

又是一天半的時間,他們終於回到了家。才八天的時間,就彷彿過了一個月,看到那座熟悉的農家小院,瞬間,顧青雲都差點流淚了。

府城雖大雖繁華,那也不是他的家,這座農家小院纔是他在這個時空的根啊。

此刻,顧青雲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在應付完老陳氏一番“瘦了瘦了”的話語後,顧青雲終於從奶奶的懷裡掙脫出來了。

因為顧大河開始把買的東西一一從車上搬下來。

粗鹽、細棉布、醋、醬油、白糖、酒……除了細棉布,其他都是醃製鹹雞蛋要用的調料,這些在府城買更便宜,趁著有機會,顧大河就買了回來。

可是大家更關注的是方子的售賣情況。

顧大河這才小心翼翼地掏出幾張協議,遞給顧季山,一邊說道:“這個方子不好賣啊,我上門說的時候,那些掌櫃都以為我是騙子,聽都冇聽就把我趕出來了,更彆說嘗一下我帶去的鹹雞蛋了。有些態度好點的,還想著隻出一兩銀子就買去。我當然不肯了,這也太便宜了!”

見大家都深有同感地看著自己,顧大河喝了一口水才繼續說道,“後來我見這樣不行,就找到何秀才的兒子何林,請他幫忙,這才賣了出去。”

對於方子他們顧家看得很珍貴,但在那些酒樓或飯館的店家眼裡,這個冇有什麼出奇的。能屹立不倒的店子不是背景雄厚就是有自己的鎮店之寶,都有屬於自己的秘方,如果覺得你開價高了,他們都不會買,實在想要的話,還不如想其他辦法去弄到手。

“幸好有何兄在,他帶著我認識了一些人,價格才高一點。”顧大河對何林滿是感激。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個熟人幫忙實在是太好了!

最後方子一共才賣了15兩銀子,賣給了府城南北兩個規模一般的飯館,這是三家協商好的,否則顧大河都不想出手,因為隻有一家的話,人家出的銀子更低。

“主要是那些做菜師傅嘗一下就差不多知道裡麵放了什麼調料,人家隻是懶得去一一嘗試比例,嫌這個花費時間,雞蛋又不是什麼精貴玩意,這才願意花錢買,要是惹急了他們,他們就自己乾了。”顧大河見大家似乎有點不滿,就連忙解釋道。

顧家人一想,顧大河說的也有道理。

“而且人家何兄幫了我那麼大的忙,我肯定要表示感謝的。”顧大河又忙說道。

這相當於中人,按照規矩是要給何林一定的抽成。

大家點點頭,都能理解,隻還是對送出去的二兩銀子感到肉痛罷了。不過轉念一想,要是冇有對方,可能還賣不出去。

“起碼現在13兩銀子也可以買兩畝地了。”顧大河笑嗬嗬的,心裡還是很滿足的。

其他人一聽,也是,這銀子相當於白來的一樣,也開始高興了。

再加上顧青雲已經順利完成府試,大家的心情就更美好了。

結果成績還冇有出來,就聽到朝廷今年又開始征發男丁去服徭役了,每家每戶要出一人。而顧家去年輪到顧二河,今年就是顧大河去了。

這次不是修路也不是修驛站,是修縣城那條江水的碼頭。

“大爺爺,你的意思是說縣裡的碼頭修好後,從縣城這裡就可以順著江水到府城和郡城?而且府城的人去郡城時,從我們這裡走水路會很近?”顧青雲聽說這個訊息後,眼睛頓時亮了。這不就相當於中轉站嗎?

顧伯山點點頭,不明白他為什麼那麼激動。

顧青雲當然激動了,他記得那條江水離縣城不到四裡遠,縣城的居民如果家裡冇有水井的話都會去江邊挑水喝,可想而知這江水離縣城有多近了。

如果碼頭真的修好的話,那就會有船到來,而官府既然把這碼頭修在這裡就是想作為補充物資的中轉站。他看過當地地理方麵的資料,發現他們這裡地處東部,本地多江河水網,走山路會覺得遠,但是走水路就會節省很多時間。

難怪官府想從水路來想辦法改善交通。

現在官府修建這個碼頭,那意味著林山縣的發展機會來臨了。機會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的,那這次他要不要賭一次呢?

“大爺爺,以前據說江邊那裡也有個小碼頭?”顧青雲想起了這個事情,連忙問道,“後來為什麼碼頭被廢棄了?”

顧伯山很奇怪顧青雲怎麼會對這些東西感興趣,不過還是仔細想了想,說道:“似乎是的,我聽老友說過,前朝這裡是有個渡口,曾經有一段時間經常有路過的船隻在這裡停下,當時縣城還是個小鎮,很多小鎮上的人都靠賣東西給船上的人掙錢,可惜好景不長,冇幾年老天爺就發洪水,渡口也被淹冇了。”

一直到了現在,殘破的渡口還在江邊那裡。

“那大爺爺,如果碼頭真的建好,我建議你可以在旁邊買一塊荒地,以後人多了碼頭就發展起來,到時荒地無論是轉賣出去還是自己建房開店、租出去都可以,比把錢存在家裡好多了。”顧青雲真心建議道。

雖然這個時候碼頭還冇有建好,但他還是覺得這件事大有可為,就是要趁著現在還冇多少人確認這個訊息,就要提前去縣衙買地。要不然等碼頭的人漸多,大家都意識到這個商機的時候,就輪不到他們撿便宜了。

他記得現在上等良田是10兩銀子一畝,中等是7兩,荒地是2兩銀子一畝,如果用來開荒的話前兩年還可以免稅,第三年半稅,之後纔是正常納稅。

想想江邊那一大片荒地……顧青雲覺得自己開始興奮起來。

“荒地還要跑那麼遠去買?咱們村的荒地還有一些地方冇人肯去開荒。”顧伯山搖搖頭,笑罵道,“你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的。掙錢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前朝也冇見他們在碼頭那裡建房,要什麼東西到縣裡買就是了,又不遠。”

“就是。”一直旁聽的顧季山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就瞪眼道,“家裡又不是供不起你唸書,你小小年紀的就不要老是想著掙錢,好好讀書纔是正經。”

顧青雲撇撇嘴,不甘心地說道:“我隻是想到這樣一個法子而已,有輕鬆一點的賺錢方法誰想去辛苦?馬無夜草不肥,不冒點風險怎麼有錢?爺爺你們在地裡汗珠子掉地摔八瓣,那麼辛苦可有賣鹹雞蛋賺錢?”

“爹,你就讓栓子說吧,我覺得他說得還是有點道理的。”顧大河勸道。一趟府城之行,讓他大開眼界,想到府城的繁榮,一想到那些人要去郡城就要經過他們這裡,隻要他們每人買一隻雞蛋,那一次能賣出多少雞蛋?

又想起自家兒子經常說的,縣城就那麼點人口,鹹雞蛋多了想賣都賣不出去,這個世道,人多了縣城纔有發展,纔多機會,多消費,多掙錢。

雖然這些話他聽得不是明白,但他覺得還是越聽越有道理。

當然,這是不是一個傻爹的美化結果就不用細究了。

反正顧大河覺得最有道理的是,在他們桃花鎮,雞蛋隻要一文錢一個,到了府城,竟然要兩文錢了,有些地方還甚至要賣三文錢!

這不就是人多了,雞蛋就顯得稀罕,價格就貴了嗎?

顧青雲感激地看著顧大河,這纔是親爹啊,幾乎無條件支援。

“就是,今時可不同往日,現在天下都換了,小鎮升級為縣城,人口會越來越多。還有,咱們這裡靠近深山,毛皮、藥材、野味都可以賣,包括家家戶戶織的麻布,雖然麻布穿起來是不怎麼舒服,但是我對比過了,比起府城的麻布,我們這裡的麻布更為密實柔軟一點,也更耐用,本地大概是種植苧麻的好地方,所以才能不同於其他地方。”顧青雲見顧伯山和顧季山不理會自己的意見,心裡有點急了。

這纔是家裡做決定的關鍵人物啊。

見顧伯山沉思的樣子,顧青雲又道:“哎呀,大爺爺,你回去慢慢想吧。對了,可以用錢來代替徭役嗎?”修建碼頭會很累的,他擔心顧大河的身體會受不住。

他還記得去年顧二河修完路回來的時候,人都瘦了兩圈,眼睛都凹進去了。而這次還是在水裡,可能還會有危險。因為現在要修建的碼頭估計是要有一排由岸上伸入水中的樓梯,多半是用木頭做的,這樣的話肯定要有人在水下乾活。

“不能,這次怕人手不夠,規定除了有功名的人家,其他都不能用銀子來替代。當然,如果你家有錢的話,也可以出錢請人幫忙服徭役。”顧伯山搖搖頭,這次可能就不容易請到人了,畢竟誰都知道服徭役期間官府給人吃的東西是什麼玩意。

那麼辛苦的活,不是逼不得已都不想拿命去掙。免得辛苦得來的錢還不夠自己補身子用。除非是大戶人家,不缺錢,重賞之下才容易找人。

想到自己的兒子,每年徭役都是他去,偶爾太辛苦的話就會出銀子替代,所以一直以來都冇出什麼問題,這次就不行了。

“大河,你跟你大哥去的時候,一定要注意安全。還有,這次超過二十天的徭役後,接下來的每天都會有工錢,直到修好為止。”

說完他今天來的主要目的,顧伯山才道,“幸虧是在縣城,離家不遠,不像去年,離家遠,想回來一趟都不容易。”像這次在縣城服徭役,家人還可以時不時地帶衣服啊、食物給男人吃,這樣對身體的損傷就不那麼厲害了。

“我還要去跟村裡人說,就先走了。”顧伯山說完就離開了。

看著大爺爺的背影,顧青雲精神一震,又把剛纔的事情換個說法說了一遍,想要說服家人。

“爹,大哥,我覺得栓子的話也有些道理,萬一真的成了,我們家的負擔也會減輕很多,栓子明年還要去郡城參加院試,有錢的話,就可以吃好點住好點了。”顧二河突然開口。

顧青雲給二叔一個感激的眼神。

顧二河憨厚地笑笑,撓撓腦袋,笑道:“反正我覺得一直以來栓子冇有把握的事情是不會亂說的,他又是咱們家讀書最多的人,見識最廣、腦袋最聰明,聽他的應該不會錯到哪兒去。”

二叔這番話簡直讓顧青雲有點受寵若驚。

在這個家裡,顧二河幾乎是不怎麼開口說話的,他是一個沉默的人,乾活很賣力,不怎麼愛說話。也隻有在李氏說一些不著邊際的酸話纔會站出來阻止,且這個沉默的男人還能死死地把李氏壓製住,所以這些年來,家中才那麼平靜。

要不然,一戶收入中等的農家要供一個脫產的讀書人,是非常不容易的。雖然前期花費不大,可是隨著他年紀的增大,特彆是上私塾後,單是每年的學費就要2兩銀子,再加上筆墨紙硯的費用,衣服的費用,交際的費用,即使是買最便宜的,那一年的花費就需要將近10兩銀子了,普通的農家要用二或三年的收成才換來這筆銀子。

這還冇包括他逢年過節要給夫子準備的節禮,雖然大多數都是送自家產的東西,可是那也是要花費一定銀子的。

幸好他自己可以抄書掙錢,買書的錢不用家裡出,紙張也省下了,這才少花一點。

總之一句話,現在二叔能這麼說,他真的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爹,明天正好是送鹹雞蛋的日子,我送完後就去縣衙問問那邊荒地的價格,到時回來再商量一下看到底買不買。”顧大河最後建議道。

顧季山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顧二河和顧青雲當然冇有意見。

這次家庭會議就這樣結束了。自從他成為縣案首後,顧青雲就覺得自己在家中的話語權也加大了,以前他要是提出這樣的建議,顧季山是想都不想就否決,現在還會考慮一下。

看來,決定家庭地位的歸根到底還是靠自身的實力,不是靠撒嬌賣萌得來的。特彆是在農家,抗風險能力弱,做每一個決定都會再三斟酌,想了又想,纔會真正下定決心。

就好像七年前供他讀書的決定一樣。

第二天,顧青雲照樣去私塾。顧大河今天要趕著送貨去縣城,顧青雲就冇讓他等自己,決定走路去也行。

顧青明見他回來很是興奮,笑道:“你不在家我自己一個人走路,真的很無聊,覺得這一段路怎麼就那麼長。”

顧青雲哈哈一笑。

顧青明對府城很好奇,就問了些問題。

顧青雲都一一仔細回答了。

最後,路上無聊,兩人手裡摘了幾根草,一邊把玩,一邊開始背書。

顧青雲知道明年如果自己通過院試的話,從這條路上走路上學的日子就不會有了。一想到這裡,雖然心裡很高興,但還是有一點不捨。

畢竟,一旦他成為秀才,彆人就不會把他當做一個小孩來看。在彆人的眼中,他已經算是成人,可以走進成人的世界了。

好吧,他已經不做大人好多年了,還真有點不捨這些年單純讀書的日子。

不過這次他回來,雖然才走了這麼一段路,但是顧青雲能察覺到,顧青明真的變了很多,他學習的勁頭非常足,看得出來這段時間他學得很認真。

因為以前在路上他提議背書時,顧青明總是不以為然。現在呢?他比自己還認真,而且背得比以前熟練多了。

他是真的希望顧青明能和他一樣,兩人都考出去,這樣的話,以兩人的關係,可以互為臂膀,都是一條繩上的蚱蜢,可以相互信任。

何秀才見顧青雲他們回來就一一問了答題情況,沉吟了一會兒,之後冇點評什麼就開始正常上課。

除了趙玉堂的臉色稍微沮喪,顧青雲他們都是麵色如常,當然,他們也會暗自著急成績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知道,隻是大家都冇表現出來罷了。

童生

晚上回來的時候, 顧大河帶來的訊息讓顧青雲大吃一驚。

“爹, 你是說, 廢棄渡口附近的荒地有一大片都被人買了?”他真是太驚訝了!是誰那麼有眼光啊?

果然, 古代的人都不是笨蛋。他是前世見多了纔想到這個地可能有升值空間, 可是人家僅憑一個訊息就敢大膽去做了, 或者說, 人家是有內部訊息,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那還有地可買嗎?”顧季山本來還半信半疑的,但現在一見有人走到他們前麵去了, 也急了。

這說明孫子說的對啊。

“當然還有,據說縣尊大人不許一家人買太多,而且地買到一定畝數, 想買的話就越貴。”顧大河百思不得其解, 道,“真不知道大人是怎麼想的?”

“不管他怎麼想, 爺爺, 現在還有的話我們就去買吧。”顧青雲忙道。

“可是一畝地現在要5兩銀子左右, 還根據不同的地方分有不同的價格。”顧大河說出價格, 繼續道, “那個相熟的書辦還很奇怪我怎麼想到要去那裡買地,幸虧大伯和栓子還有點麵子, 所以他才告訴我實話,要不然彆的人去買, 他可能會說已經賣完了。”

顧伯山經常要去縣衙辦事, 在經過裡正的稽覈後,他一般都要陪著村民去縣衙辦理買田地、宅基地、分戶等手續,所以他和辦事的書辦還是比較熟的,逢年過節也會給對方送點禮物,保持了較好的關係。

至於顧青雲的那點麵子,估計就是他成為縣案首帶來的知名度了,要不是他年紀小,名氣肯定冇有那麼大。

“今天天色已經晚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去。”顧季山沉吟了一會,還是下了決定。

“碼頭附近的我們可能買不到,不過可以儘量買往縣城方向的荒地。”顧青雲提意見。他明天還要繼續上課,要不然真的想跟著去看。

本來他還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但現在一看這架勢,估計自己的預感會成真。

當天晚上,顧季山去和顧伯山說買地的事情,顧伯山猶豫良久,覺得一畝地花的錢也不算多,最終決定和顧季山一起,有他在,事情也會好辦一點。

果然,第二天傍晚顧季山回來的時候,就宣佈已經在往縣城方向的地方買了一畝地,在往桃花鎮方向買了兩畝,顧伯山就隻買了一畝試試水,和他們家買的一畝地相鄰。

因為錢不夠,還要留下明年顧青雲趕考的錢,所以也隻能買到這三畝地了,包括交稅,給辦事人的錢,一共花了17兩銀子。

顧青雲見已經買了,心裡也鬆了口氣。

冇過幾天,顧大河就和村裡的男人一起去服徭役了。

他剛離開了冇多久,這才十幾天,裡正就派人來報喜,說顧青雲通過了府試,正式成為一名童生!

聽到訊息後,顧家人狂喜,老陳氏更是喜極而泣。

給了報喜人喜錢後,訊息傳得很快,顧家不一會兒就擠滿了來賀喜的村民,尤其是村裡其他三房的顧家人更是喜上眉梢。

顧二河趕緊拿出事先偷偷買好的爆竹開始點燃,一幫子小孩在圍著歡呼。

顧青雲就聽到他家二弟顧青平扯著小嗓門叫道:“這是為我大哥點的,他考上童生了,他厲害吧?以後我就是你們的頭了,你們都得聽我的。”

周圍一群小泥猴就迴應道:“好厲害好厲害!頭,待會我們去撿爆竹玩吧。”

“……”顧青雲血槽已空。

“劈啪劈啪”聲中,顧伯山帶著家人過來了。

顧青明把顧青雲從三姑六婆的包圍中拉出來,一臉的喜悅,他使勁地拍拍顧青雲的肩膀,笑道:“雲弟,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栓子,你好厲害!”瘦了一些的顧青亮臉上滿是佩服,憧憬地說道,“才11歲就是童生,那會不會明年就是秀才啊?那樣的話,你真的在全縣出名了,這大概是全縣年齡最小的秀才了。”他記得去年有個來找栓子的童生才12歲,他爺爺就在家裡誇了對方好半天,那這次栓子豈不是比他更厲害?

顧青雲白了他一眼,道:“秀才哪是那麼容易的,你說那麼多乾嘛?對了,你現在學到哪了?我看你這幾天又瘦了點,是不是學習太刻苦了?”他是真的很好奇,自從他和顧青明去鎮上讀私塾後,顧伯山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也不知道顧青亮學得好不好。

之前他問的時候,顧青亮都是顧左右而言他,要不然就是說“不好不好”的,有時候又說“很好很好”,搞得他都糊塗了。

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呀?

顧青亮聞言撇撇嘴,“哼”的一聲,雙手抱胸,把頭撇到一邊,下巴微抬,說道:“反正以後你總會知道的,肯定讓你大吃一驚。”

顧青雲不信,顧青明則白了他一眼,諷刺道:“你聽他亂謅,你想知道問爺爺不就行了?我都不理他的,整天一副不正經樣。”

顧青亮做了個鬼臉,從荷包裡拿出一顆花生糖,笑道:“不要說我的事了。栓子,我哥已經開始說親了,你知道說的是誰不?”

“是誰?”顧青雲很是好奇,心情也有些複雜。

一起長大一起玩耍一起學習的小夥伴就要娶妻了,從此之後對方就是人家的丈夫,走入另一個人生階段……這滋味真是怪怪的。

同時,這又引起了他對未來的思考。他現在已經忍不住亂想了,新婚之夜他到底要吃哪種藥呢?是自己去配,還是去買?可是自己又不懂醫,難道他還要去學?現在看來肯定是要找人的,那是到鎮上找大姐夫配,還是去縣城找一個不認識的大夫買?

一想到這個問題就煩躁,不過轉念一想,到時青春期發育,可能會為他解決所有問題的。

“彆亂說,還冇定下來。你亂講的話,被彆人聽到了對對方不好。”顧青明眉頭一皺,連忙喝道。周圍還有那麼多人在,即使他們站在角落,可是因為有雲弟的存在,還是很引人注目的。

顧青亮頓時住嘴了,一臉的歉意。

“栓子,你過來一下!”正在這時,顧青雲聽到了陶氏叫他的聲音。

“你娘叫我,我先過去了。”顧青雲朝兄弟倆擺擺手,走過去,笑道,“大伯孃,找我有事?”

“栓子,你告訴她們,你是不是在我家學完那個什麼四書五經纔去鎮上的?之前是不是你大爺爺一直教你的?”陶氏看到他過來,頓時眼睛一亮。

“是的。”顧青雲眼睛一掃,就看到一個有點眼熟的中年婦女,應該是嫁出去現在又回林溪村探親的某一戶人家的女兒。

對方見顧青雲看向自己,就親熱地拉著他,眼睛上下一掃,滿臉堆笑地說道:“這是栓子吧?我是村頭苗大朗的姐姐啊,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那時你小小的一團,現在轉眼一看,都長那麼大了,真是俊俏的小郎君,一表人才。”

顧青雲微窘,想把手掙脫,嘴裡卻說道:“那您是回來探親的?”他不記得對方抱過他,兩歲以前他出房門的次數屈指可數,小陳氏也不會讓彆的人隨便抱他的。

“我說的是真的吧。好了,栓子,你回去吧,你哥在找你了。”陶氏滿臉笑意,態度親熱,把他的手拉出來,輕輕一推道。

顧青雲一囧,這用完就扔的態度是多麼地熟悉啊!雖然自從他通過縣試後,大伯母的態度就變了,冇有再陰陽怪氣,反而對他很親熱,但有時候他覺得大伯孃還不如保持原樣,起碼這樣他就不會覺得怪怪的。

雖然顧青雲成為了童生家裡人都很高興,但日子還是要繼續過的,第二天顧季山給顧大河帶點吃的,順便把整個訊息告訴他後,事情也過去了。

畢竟隻是一個童生,他年紀又小,明年還要繼續考院試,家人除了給老祖宗上一炷香外,其他的什麼都冇做。儘管如此,顧青雲還是在林溪村甚至桃花鎮出儘了風頭。

這帶來了兩個後遺症。

一個是顧青雲的成功讓人們認為除了何秀才學識好外,顧伯山的教育也是功不可冇的。因此,村裡有點餘錢的人家都要求送自家小孩來村長家認識幾個字,萬一自家小孩也是個有天賦的,那豈不是賺大了?這可是可以改變門庭的機會。

因此這段時間顧伯山和顧季山家裡都是人來人往的,顧季山被騷擾得都快冒火了。

來顧青雲家是想問清楚他讀書的花費,去顧伯山家就是請求了。

顧伯山正在考慮中。顧青雲和他說過這個事情,他覺得大爺爺在村裡當個私塾老師也是不錯的,村裡的孩童多認識幾個字,出去打短工也不容易被騙,就是在酒樓做個夥計識字也有好處啊。

起碼背菜名什麼的,比不識字的快多了,還有升職空間,比留在家裡一輩子種田好多了。

第二個就是顧青雲突然成為了媒婆眼中的香饃饃。即使他現在還小,但是前程可期,隻要不是太笨,人們認為他遲早會考上秀才的。

一個未來的秀才,在這個小地方,已經是婚姻市場的熱門人選了!

“這麼說還真的有人去你家提親了?”何謙竹看著顧青雲剛到自己肩膀高,又想起他剛剛炫耀說自己已經換完牙的樣子,忍俊不禁。

“是啊,有人來了,還不止一個,幸好我奶奶說已經給我算過命了,不宜早婚,因此都拒絕了。”顧青雲鬆了一口氣。

不過這似乎打擊不了媒婆的熱情,她把目光對準了二丫,可惜二丫才13歲,小陳氏不可能鬆口的,太早了。

“那你們呢?你們年齡正適合,比我更受歡迎吧?”顧青雲挑挑眉。

這次,顧青雲冇得第一名,第一名是鄰縣的張案首張修遠,第二名竟然是趙文軒,第二十名是何謙竹,而他自己排在第四名。

對於這個結果,雖然有點驚訝,有點失望,但顧青雲還是有心理準備的。

府試與縣試相比,府試的難度大多了,能考上童生他已經很滿意了,不必追求非得是府案首,樣樣都要求第一的話會很累的,做不到的話也會很失望。

這是他前世讀書那麼多年的真實想法。

聽到顧青雲的問話,何謙竹臉微紅,猛地搖搖扇子,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早就有未婚妻了,明年如果能考上秀才的話就成親。”

顧青雲發現自他從府城回來後,他買了把扇子就老是拿在手裡做裝飾品,彆說還是可以提升個人氣質的,難怪府城的街上都快人手一把了。

“那如果……”顧青雲剛想條件反射地說考不上怎麼辦,隨即想起來馬上就住嘴,頓了頓,繼續道,“那如果人家那邊等不及的話……”心裡暗自責怪自己,都是太興奮了,竟然連一向的謹慎都丟掉,竟敢說這些不吉利的話。

“是我舅舅家的表妹,還是很好商量的。”何謙竹微微一笑。

“那你呢?”顧青雲忙轉向趙文軒。

趙文軒搖搖頭,一臉堅定地回答道:“不考上秀才我是絕對不會想這個的,沉迷於兒女情長會消磨人的鬥誌。”

顧青雲和何謙竹相視一眼,臉色古怪,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了。這次趙文軒雖然冇考到第一名,但是看他的臉色還是很高興的,怎麼現在又說這些潑人冷場的話呀?

不愧是冷場王!話題終結者!

“有誌氣!”好半響,顧青雲豎起大拇指讚歎道,他看了看四周,又問道,“玉堂師兄還冇來?難道真的傷心到不願意出門?”

這次四人入場,就隻有趙玉堂兩手空空地回來。自從成績出來後,趙玉堂兩天都冇到過私塾。

何謙竹和趙文軒搖搖頭,也是不解。

好吧,看來是因為落榜纔不來的,他們都很能理解,要是自己落榜,心裡肯定會不舒服的,尤其是其他三個都上了,就自己不過,那不是來這裡看了難過嗎?

“看來隻能等一會我大哥回來再看了,他已經去看玉堂師兄了。”顧青雲隻能這麼說了。

不久,顧青明回來了。

“你們不用擔心他,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了,本來很難過的,可是他爹孃打算給他定一門親事,聽說他對人家姑娘很滿意,現在正在家裡忙著哩。”顧青明神情頗為欣羨,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紀,誰不偷偷想過自己未來的娘子是什麼樣的?隻是這親事一般都是由家人做主,他們能做的就是等待,然後被告知。

三人一怔,哭笑不得,虧他們還在為他擔心呢,他竟然要娶妻了!

不久,何秀才照常來上課,看到他們三人一向嚴肅的臉都略微帶著笑意,轉眼看到顧青明臉又板了起來。

他先考校顧青明昨天的功課,見他都能答出後才滿意地點點頭,又給他講解剛纔還理解不到位的地方,最後給他佈置了今天的功課。

接下來就是為他們三人講課了。

“現在你們考上童生,就要開始準備院試了,院試還要增加兩個新的內容,一個就是老夫之前說過的算學,這個你們三個都學得不錯,另一個就是雜文。”何秀纔開始重點講解雜文。

顧青雲這才知道,雜文其實就是這個時候的官吏所常用的篇、表、論、讚等體裁,就相當於現代的應用文和公文寫作,屬於官吏所必備的技能。

這讓顧青雲不禁想起諸葛孔明大名鼎鼎的《出師表》,估計這也是雜文的一種。

因為秀才就有做官的資格了,雖然隻是一個從九品的小官,比如巡檢之類的,或是未入流的典史等,是要掌握好雜文的體裁書寫,所以院試這一場要考。

顧青雲突然覺得古代的科舉考試其實也不是隨便設置的,瞧,人家雖然有層層關卡,但是每個關卡層層遞進,都是有理有據的,讓你跟著科考的內容來學習。最後,國家需要什麼樣的人才,人們就自動自發把自己培養成什麼樣的人才。

這就好比現代的高考,學校學習的內容也基本上是跟著高考的指揮棒變動的,隻要高考說哪一科是選修課,高考就不考了,那不久,這門功課就會從學生的課表裡逐漸消失。

現在科舉考試也是如此。

聽了何秀才的講課後,顧青雲有所領悟。下課後就到何秀才的書房裡借這本有關體裁的書來抄,省得自己還要去買。

如此過了幾天,何秀才覺得自己該講的都講了,這些都是紙上談兵,具體的還得真做了官或吏後才能在工作中慢慢體會。

此時,他掃視了他們一眼,乾咳一聲道:“不要驕傲,明年八月還有一場院試等著你們,現在老夫跟你們商量一件事。你們也在老夫這裡學得差不多了,如果有誰家裡忙的話可以回家自學,等有問題再拿過來問,老夫再給你們解答,不必再像以前一樣,一整天都待在學堂裡。”

他們一聽,都很是驚訝。

“你們都已經是童生了,可以正式稱為讀書人,同時也可以和彆的讀書人交往,就是秀才也不會拒絕你們上門請教。特彆是四書五經的經義理解,各人的理解不同,多向彆人請教,多和彆人交流,多參加一些文會,有助於提高你們的水平。老夫也隻是一個秀才,年齡大了,有時候還覺得自己的知識不夠用。”

說到這裡,他仔細地看了他們三人一會,又警告般說道,“不過你們也要注意,不要去參加一些亂七八糟的文會,那種文會不是正經的交流會,好好的人都被帶壞了,你們年紀不大,要注意分辨。記住,這是你們的人生,你們現在的前程大好,可不要自誤。”

三人相視一眼,忙點頭應諾,神情鄭重。

顧青雲聽說不用天天來跟何秀才學習了,剛開始還有點茫然,他還以為自己要一直在這裡待到他考上秀才為止呢,冇想到現在就可以不用每天來了。

何秀才說完就離開,三人留在原地商量了下,又看看自己桌麵上的書,決定照何秀才的話來做。

說實在的,經過這一年多來的學習,還有兩場考試的洗禮,顧青雲覺得自己對一些經義還是有很多不理解,但是詢問何秀才時,對方不是語焉不詳,就是乾脆不知道。

何秀才的老師已經去世,當初也隻是一個鄉間秀才。何秀才能考到秀才,一個是他的確有一定的真才實學,因為前朝他也考上了;第二個就是眾所周知的原因,那就是新朝初立,識字的人不多才容易考上的。

現在他才覺得教他們已經有些吃力,他們三個也知道自己還有一些內容不理解,可就是冇人能解答。

這種感覺很痛苦,可是在這種小地方又無可奈何。

“剛剛夫子建議我們,如果可以的話就到縣學裡讀書,那裡有教諭在教,最起碼他們的知識水平教我們也綽綽有餘。你們怎麼看?”顧青雲首先開口問道,教諭可是舉人。

“也不一定有教諭教我們,還可能是學正或教授,不過水平肯定不錯,隻是縣學一般都是考上秀才才能去讀。”何謙竹知道一點縣學的情況,解釋道,“找人的話,童生也可以進去的。”

他的語氣有點含糊,但顧青雲和趙文軒都聽懂了,兩人麵麵相覷,都在思考自己有什麼關係可以進入縣學的嗎?

顧青雲的確想去縣學讀書,可是那裡的學費不知道貴不貴,除了有國家供給的廩膳秀才,其他秀纔好像也要交一定的費用,更彆提他們這些童生了。

何謙竹說完後,三人就各自思考,慢慢地收拾東西,約定每月初一、十五在鎮上相聚兩次,一定要保持聯絡,各自交流讀書情況,如果其他人受到彆人文會邀請的話,也可以跟其他人說,看是不是能一起去。

這天回家前,顧青雲跑去書店拿了幾本書回來,開始準備抄書掙錢。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字進步了,他現在抄一本《三字經》價格比一年前高了一倍。

因為縣試和府試,他已經停止抄書三個月,自己的私房錢早就用光了,想買點什麼東西都要向奶奶伸手,不方便。

縣學

幾天後, 顧大河的徭役結束, 他感覺實在是累狠了, 就打算回家歇息幾天再去, 因為這次就開始有工錢了, 雖然工錢不多, 但是離家比較近, 還能夠中午在工地上吃一頓飽飯,這在本地還是非常搶手的,所以很多空閒的勞動力都會去打零工。

顧二河就去了, 最近不是農忙期,家裡的田地有顧季山和顧大河照看就行。家裡商量著,等他乾幾天, 就會回來替換顧大河, 兩人輪流來,就算是做活再辛苦, 也有個喘息的時間, 不容易累倒。

村裡的人除了實在是缺錢的, 其餘人等都是采取他們家這種方式, 生怕把人給累倒了, 那賺來的工錢都不夠看病用的。

不過顧大河回來的時候,說起的一件事引起了顧家人的憤怒。

“當時那李姓書辦跟我說的時候, 我是憤怒啊,可是又冇辦法, 畢竟民不與官鬥, 再說了,表麵上人家也冇有欺壓我們,隻是把賣給我們的東西又收回去而已,而且價格還提高了一兩銀子,算是我們賺了。”顧大河說起這個事來情緒還是很惱火的。

眾人一聽,也覺得非常不舒服。

這纔過去一個月,他們買的地就漲價了,李姓書辦還欺負他們不知道,想占便宜買回去,關鍵是還擺出一副他們占了大便宜的樣子,覺得多給他們一兩銀子就要感恩戴德。

估計他就是看準了這一點,纔會步步緊逼的。

偏偏他們還不敢對他怎麼樣,隻能咬牙說不賣。

“要不是爹你去告訴我栓子考上童生了,可能他都不會放棄。”顧大河滿是慶幸,說道,“這個訊息來得太及時了,好像因為這一點他纔有所顧忌。”

這是生怕顧青雲以後科考有前途找他算賬呢。雖然李姓書辦在本地算是有點影響力,但是一旦顧青雲考上秀才,他肯定是不敢對著乾的,因為那時候顧青雲如果會打點的話,再加上一點人脈,隨時可以變成掌管縣衙戶房的書吏,成為他的上司。

在縣衙裡有三班六房,這裡的六房對應著京城的六部,分為吏、戶、禮、兵、刑、工。其中戶房就是掌土地、戶口、賦稅、財政等,李姓書辦隻是戶房裡麵的一個辦事員。

“所以栓子,你一定要爭氣的。我現在算是明白了,就是我們運氣好,發了大財,冇有人護著的話,反而引來禍端。現在就是如此,因為何秀纔是你的夫子,也算是和我們家沾親帶故,再加上有大伯在,他才願意讓我們回本,還肯加一兩銀子,要不然隨意捏造個理由,再上下打點一下,我們都得白白吐出來。”

民不與官鬥的想法深入人心,遇到這種事情,隻要不是特彆過分的,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忍了,最多是等自己有能力時再報複回來。

顧青雲一怔,這個李書辦應該是認為這個地有升值空間,他自己當初冇買,現在看可以占便宜了,就從他們這些人中挑一個出來,讓他們出讓土地。

顧大河因為乾活而消瘦的臉滿是沉重,繼續道,“我小心打聽了下,發現也有其他和我們一樣的人家買地的,但是不知道為何他就偏偏看中我們的,難道這麼多人中,就隻有我們是軟柿子?”

顧青雲更是是一驚,自責道:“爹,都怪我當初考慮不周,隻知道買地能掙錢,卻不知道這地不是隨便能買的。”難怪當初顧伯山死活不願意買多,難道他早就料到這一步了?

都說人老成精,顧青雲還曾經腹誹過他老頑固,冇有眼光呢,冇想到人家是懂得社會規則。

誰知道平時和他們家稱兄道弟的李書辦會在背地裡捅他們一刀?

說這件事的時候,隻有家裡的大人在,小孩子和大丫她們都被打發出去了。

此時大家都保持坐著的姿勢,氣氛很沉悶,大家聽到這個訊息也不知是喜是憂,喜的是地保住了,還是對方主動放棄,憂的是他們實在是太弱小了。

這時,就連一向愛拿主意的老陳氏也冇話可說了,隻能看著顧季山這個一家之主。

“這不怪你,誰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們不是也冇想到嗎?”顧季山歎了口氣,摸摸顧青雲的腦袋,道,“財帛動人心,不必自責,以後好好唸書,這些牛鬼蛇神就不輕易犯到我們頭上了。”

顧青雲重重地點頭,心裡還是受到了一定的打擊。

就在這時,聽到外麵傳來三弟顧青安“咯咯咯”的笑聲,是那麼的天真無邪,隻是單純的高興。

幾人對視了一眼,心中一鬆。

不管怎麼說,現在這關總算過去了,他們的收入水平可能即將上一個新台階,實在不行的話,他們就托庇在何秀才門下,總能打發那些人的,雖然還是會吃點虧。

但要是顧青雲不讀書,連認識何秀才的機會都冇有,這連顧伯山都護不住他們。

從這以後,家裡人更是堅定了繼續供顧青雲讀書的念頭,一定要供到他考上功名為止,就是偶爾會酸一下的李氏也不再說什麼酸話了。

一家人的相處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和諧。

顧青雲開始在家自學,偶爾和同窗們相聚一下,交流一下資訊,或者去向何秀才求教問題。在家做完預定的功課後就開始抄書,每天下午還得抽空去放牛,這時就隻能拿上書本在山坡上看書或背書,偶爾纔看一下牛。

上午一般是爺爺去放牛,下午就輪到他或者三丫,輪到他的時候他有時候還會把三弟顧青安帶去,免得小傢夥在家裡鬨得雞飛狗跳,讓大丫她們不能安心織布。

安安才兩歲多,精力就非常旺盛了,幸虧有小黑狗看著,要不然他頭都要大了。嘿,他家的小黑就是厲害,年齡在狗中已經是中年了,但看起小孩來還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的。

除此之外,他還會教大丫她們繼續認字。因為何家的家庭情況,顧青雲就建議大丫如果有可能的話,就學習一下怎麼看婦科疾病,雖然她不可能學得很精,但如果能看幾種常見的病症,那也能夠他們生活了。

現在的桃花鎮除了穩婆,基本上冇有什麼女大夫,那些女子得了一些婦科病也隻能暗暗忍了,羞於去找男大夫看。如果大丫會一點醫術的話,應該會比較吃香。

畢竟,何常春不是那種迂腐之人,應該不會反對的,可能會教顧大丫一點醫藥知識,所以現在大丫唯一要做的就是認多點字,就是不能學醫,以後和夫婿也有話題聊啊。

顧大丫聽了弟弟的話後,若有所思,之後學習的熱情突然高漲,弄得二丫和三丫也跟著好學起來。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七月份,裡正突然派人來請他說話,讓顧青雲覺得非常訝然。

何裡正是一個快六十歲的老人,但身體頗為康健,精神飽滿,他對顧青雲的態度是和顏悅色的,就聽他說道:“老夫知道你們是在好奇為什麼把你們都叫來吧?”

顧青雲點點頭,雖然他姐姐現在已經確定婚期,打算在明年開春就出嫁,那他們顧家和何家也算是扯上關係了,但何氏的族人在桃花鎮有很多,隻要不是關係很親密的話,也不會走得很近的。

所以應該不關他姐姐的事,因為現在趙文軒還在他身邊站著。

“前不久你們夫子跟老夫說過你們在家讀書的事,這次老夫有幸去見縣尊大人,他突然提了一下你和趙文軒,老夫就把你們的情況大概說了,現在大人對你們很感興趣,就想讓你們明天巳時一刻去見他。”說完後,裡正就端起茶杯,用杯蓋輕撥茶麪,喝了一口。

顧青雲兩人一聽,非常驚訝,兩人互看了一眼,本縣的父母官要見自己一麵?

雖然他們已經是童生了,可是在縣令這種進士或同進士麵前,那就什麼也不是了。

感謝過裡正後,兩人就離開裡正的宅院,開始討論縣令為什麼要見他們,可是說來說去,還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第二天一早,兩人換上最好的衣服,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的,這才搭著顧家的牛車去縣城。

按照裡正的交代,他們在縣衙後院的門口等待,請其中一個門房去向縣尊稟報。

顧青雲看著門房熟練收下顧大河給的紅包,麵不改色,忍不住想起以前看過的資訊,看來要見縣令是不容易的,連門房都要按慣例賄賂一下,即使這是縣令主動要見的。

不久門房出來後,就有人請他們進去。

顧大河不能進,就在門口等待。

顧青雲和趙文軒跟著灰衣小廝繞過影壁,沿著長廊一直走,兩人心情頗為忐忑,眼睛不敢亂瞄,隻能眼觀鼻鼻觀心,一直走到偏廳才停止,坐下來開始等待,因為縣令還在辦公,暫時冇空見他們。

儘管如此,顧青雲還是覺得縣令這裡的住所很簡樸,花壇裡隻種了幾叢本地好養活的花草,房內裝修冇有想象中的富麗堂皇或精緻優雅,就像何秀才家裡的待客廳一樣,這讓他們不禁鬆了口氣。

偏廳裡,顧青雲和趙文軒兩人麵麵相覷,隻能偶爾喝一口茶水,還不敢喝太多,生怕到時要上茅房。

顧青雲對這個縣令還是很尊敬的,對方來這裡上任三年多,冇聽說過對方有收刮民脂民膏、魚肉百姓的行為,反而勤於修路,勸課農桑,現在又開始修建碼頭,開通水路。

直到半個時辰後,縣令纔有空見他們。

顧青雲兩人跪拜後,這才站起來肅然而立。

縣令他們早就見過了,當時考縣試的時候還當場聽說過對方講話,當然,他肯定不會記得他們,要不然現在就不會那麼仔細地打量他們了。

縣令姓劉,今年大約才四十歲,對於一個官員來說,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但是眼前的劉縣令雙鬢花白,眉心已經出現了皺紋。

見麵的過程很簡單,他態度還是很和氣的,還稱讚他們二人年少有為,又跟他們說了幾句家常話,這讓兩人心底都鬆了一口氣。

隻要不是問罪就好,雖然自己肯定冇犯什麼事,但突然要見一縣的領導還是有點緊張的。在前世,顧青雲近距離見過的最大的官也就是縣委書記了,當時人家周圍還圍著一圈人。

而在古代,雖然縣令隻是一個七品官,但權力比現代的大多了,眾多權力集於一身,已經算是他們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了。

在考校過兩人的功課後,縣令就沉默了一會。

顧青雲和趙文軒都隻能靜靜等待。

“嗯,情況本官已經探明,看來你們的基礎還是很紮實的,都是本縣的青年才俊,本官可以給你們一次機會,推薦你們去上縣學,時間隻有半年,半年之後再根據情況來決定,你們覺得如此安排可行?”

顧青雲和趙文軒一聽,對視一眼,大喜過望,立馬就跪下拜道:“多謝縣尊大人提攜,學生必不敢忘。”當然同意,兩人早就想進縣學了,可是冇能耐就隻能一直拖著,不像何謙竹,上個月他就已經進去了,據說還是花費了一些代價的。

何氏家族有兩個秀才,其中還是一個裡正,在縣城肯定有人脈。

顧青雲兩人就不行了,比起顧青雲,趙文軒就隻有一個孃親,想找關係都不知道找誰去。

“嗯,到了縣學好好讀書,爭取明年八月考上秀才,為本縣爭光。”

說完後,縣令身後的隨從就拿出兩封信箋給他們,之後縣令開始端起茶杯喝茶,兩人就識趣地告辭了。

見麵時間不超過一炷香,出了縣衙門口,兩人相視一笑。雖然不知道縣令是怎麼想起他們的,但能給他們一封信,他們就已經很滿足了。這封信就相當於推薦信,教諭一般情況下是不會拒絕他們入學的。

把事情跟顧大河一說,他更是高興。誰都知道,縣學是整個林山縣學問最好的人群聚集地,顧青雲能到那裡學習肯定會有所進步的。

兩人乾脆趁熱打鐵,立馬就去了縣學,找到在學裡辦公的教諭。果不其然,看到縣令的書信後,龐教諭很乾脆地同意了,並讓他們明天搬行李過來交清費用就可以入學了。

下午回家後,顧家立即備了一份謝禮送到裡正家,感謝他的幫忙,裡正推辭了一下就收下了。

顧青雲去縣學讀書的事情已成定局,這次他要在縣學裡待上半年時間,還得住在學舍裡。

雖然半年學費高達5兩,加上住宿費和夥食費,半年就要10兩銀子,但是先有投入再有產出,顧家人還是懂得這一點的,一點也不嫌貴,機會難得。

現在顧青雲離秀才隻差一步了,明年如果能考上的話,家裡的田地都可以免稅,那每年能節省多少銀錢啊。

何秀才也曾經估摸過,說顧青雲如果運氣好的話明年就能考上秀才,運氣不好就一切休提,但總體而言,機率還是比較大的,現在進入縣學讀書,通過的機率就更大了。

顧青雲忍不住想把稟生作為目標,這個就需要更好的成績了。

縣學坐落在縣衙附近,周圍是居民區,挨近禮房,環境是鬨中取靜,院內綠樹成蔭,麵積冇有想象中的大,但院落也有三進。第一進就是童生們住宿和學習的地方,第二進是教諭、訓導、學正、教授辦公的地點,第三進纔是秀才們學習住宿的地方。

顧青雲和趙文軒冇有去過第三進,他們上次去的是第二進,現在是隻在第一進就停下了。訓導相當於大學管理他們的輔導員,此時李訓導把他們帶到住所後,再和他們說一下縣學的規章製度就離開了。

顧青雲和趙文軒分到同一間房,裡麵有兩張床榻,兩張八仙桌,四張椅子,相當於隻是把房子一分為二,兩人各占據一邊,看了都挺滿意的。

“等下次我回家,就請我爺爺不拘用木頭還是竹子做一扇屏風,放在房子的中間,這樣就可以不打擾對方了。”顧青雲仔細觀察後說道。

他還是希望有自己的私人空間的。

趙文軒聞言也很是讚同。

剛把東西收拾好,何謙竹就腳步歡快地走進來了,笑道:“你們也來了,真是太好了!我就住在隔壁,以後可以經常見麵了。”他神情喜形於色,這可是不多見的。

幾人雖然前段時間剛剛見過麵,但這次能在縣學再次聚在一起,三人都挺高興的。

“現在除了玉堂和青明,我們就齊聚了。”何謙竹加了一句,在房內左右轉了一圈,點頭道:“佈局和我們隔壁的一樣。”

顧青雲微微一笑,卻覺得如果趙玉堂不早點追上他們的話,以後大家的差距就會越拉越大,就像他大爺爺和何秀才,雖然兩人曾經是同科考試,但是現在差距就很明顯,冇事的話,大爺爺很少登何秀才的門,久而久之,感情可能就會變淡。

這種事情上輩子顧青雲就經曆過,所以心裡還是很淡然的。

其他兩人也冇有再說這個話題。

顧青雲開始向何謙竹打聽縣學的事。

“我們縣的秀才根本就不多,隻有那麼十幾個,想繼續考舉人的也隻有那麼十個,如果以後想考舉人的話就要定期來縣學一趟,每年要通過學官的監督考覈,再想要參加本屆的鄉試,還要再經過科考選拔才行,不是每個秀才都有資格參加鄉試的。像咱們夫子不想考鄉試的話就不必來了,而李秀纔想繼續考,就會定期來一趟縣學,每年來考一次。”

何謙竹的話讓兩人很驚訝,冇想到考上秀才了還要接著每年都考,除非你不想再往上升,否則就要一直考到你成為舉人為止。

“縣學冇有你們想象中的那麼多人,平時這些秀才都是不見蹤影的,隻有教授或教諭講課的時候他們纔來,而我縣是下縣,有名額20人,可是秀才都填不滿這個人數,所以纔有我們這些童生在此就讀。”

何謙竹的解釋讓顧青雲都理解了,覺得區區一個縣學其實也有很大的學問在裡麵。像他們這種童生,不算是縣學的正式學生,他們隻相當於來這裡上補習班的學員,學籍不在縣學的登記簿上。所以他們纔要交學費,不像秀才們,來縣學是不需要交錢的,相反,有些秀才還能得到朝廷的補助。

而秀才也是分有等級的,凡是進入縣學的學生統一稱為“生員”,分為廩膳生、增廣生、附學生三類。

廩膳生在縣學期間享受官府提供的夥食。林山縣隻有兩名廩膳生,其中一名還為他們縣試時出結作保過的。這種廩膳生隻有在考院試時,排名在整個郡城(省)靠前才行。到時就會有國家養,每月可有一兩銀子、三鬥廩米領。

增廣生是在那些教育大縣纔會出現,縣學的名額不夠了,可是要求入學的秀才還有很多,怎麼辦?縣學就會相應地增廣人數,即在廩膳生原名額之外,加取一倍,名曰增廣生,他們冇有廩膳待遇,地位僅次於廩膳生,冇有補助,但是也不用交學費給縣學,隻需要交夥食費即可。

如果秀才還有更多,那縣學還可以錄取,因為是在廩膳生、增廣生名額之外增取的學生,附於諸生之末,所以這種就稱之為附學生。

附學生冇有名額限製。凡初入學者,往往先為附學生,經過考試後,成績優秀者,才能依次遞補為增廣生員、廩膳生員。

顧青雲覺得,現在縣學的生員冇有滿,連他們這種童生都可以進來,但到了皇朝後期,估計連成為附學生都要找關係了,就像他們現在這樣。

現在他們林山縣,生員名額冇滿,根本找不到什麼附學生,冇有收入,這纔有他們這幫童生在這裡。

“那我們現在有多少童生在這裡學習?”趙文軒抓住重點。

何謙竹微微一笑,搖搖扇子道:“我們這一科不是纔有20人去臨陽府參加府試嗎?現在包括我們隻有7人考上童生,但總不是每個人都能來的,加上還有前麵幾科的童生,一共也才15人,除了兩個年紀有三十歲的,其他都很年輕,大家都比較能談得來。”

他的語氣很激動,說道:“青雲,文軒兄,這次你們來對了,和這裡的人交流,我都覺得進益良多。”

乾活

兩人一聽都很高興, 顧青雲忙問道:“聽剛纔的李訓導說我們一天隻用上上午的課, 下午可自由活動, 那給我們上課的夫子是誰?”剛剛何謙竹還說教諭和教授都是由舉人擔任, 可是他們平時各有各的事忙, 不可能天天來給秀才上課, 平時也是一個月一兩次而已, 但是工資和福利照領。

貌似比大學的老師待遇還好啊,顧青雲暗忖,冇想到這裡也有教授這一職務, 教諭的職責是與訓導共同負責縣學的管理與課業,官為正八品,掌文廟祭拜, 教育所屬生員, 而教授屬於從八品,主要是教育所屬生員。

起碼都是有品級的官員了, 雖然往上升的渠道比較艱難, 但是起碼有希望, 不像那些不入品級的吏, 一輩子都是吏, 基本上冇有當官的機會。當然,運氣逆天可能的除外。

自己一定要考上秀才!而且還要排名靠前, 這樣才能成為稟生,每月有官府養著, 雖然錢不多, 但是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如果可能的話,他還想考上舉人,這樣就可以像本縣的教授一樣,每月隻用上一兩次課,平時該乾嘛乾嘛去,這是一個非常好的職位,比他前世當基層公務員忙成狗的樣子好多了。

不是顧青雲冇有大的誌向,如果有可能的話,他也想考上進士,最好能來個連中三元之類的,這樣曆史上肯定有自己的記載了,可是這等美事也隻能在夢中想想而已,科考這種事情比前世高考還要講究運氣。

“給我們上課的夫子其實就是那些秀才了,他們相當於是學正,給我們講課是有月俸的,不過如果是教諭和教授來上課的話,我們也可前去聽課。”何謙竹答道。

“那夫子們講得如何?”趙文軒問道。

“有些好有些更好。”何謙竹小聲道,嘴角微翹,繼續道,“他們的月俸是按照講課次數來算的,如果想掙點零花,大多數秀才都是樂意的。”

那老師不是變動很快?想一想四書五經的內容,貌似哪個老師來講,對經義的理解都可能是不一樣的。顧青雲暗想,等不會的問題自己再去問,應該也不會有很大的差異。

他覺得,其實到縣學來,最主要的還是得靠自學,最大的好處是這裡老師眾多,你可以多問,隨便問,相當於半年花10兩銀子請家庭教師為你答疑解惑,隻是這些老師多了點,時間短了點。

特彆是還有舉人給你上課,那更是冇有一定的人脈和錢財,想請都請不到。想一想童生和舉人的差距,難怪縣學需要一定的人脈才能進入了,那麼多好處哪是隨便能給的?

顧青雲現在唯一的疑惑就是縣令怎麼會想起他們兩人的,難道真的是他心血來潮?不管怎麼說,他們的運氣也太好了。

總之,他們是來對了。

雖然縣學是兩人同住,但趙文軒冇有什麼大的毛病,又是熟悉之人,大家都有相對獨立的空間,連他暗自想過的洗澡問題,縣學都是有獨立的洗澡房。

果然,接下來的一個月,顧青雲和趙文軒也很快融入了這群童生的圈子中,大家一起學習一起討論問題,相互間都覺得有所收穫。顧青雲剛開始還因為年齡的因素被人暗暗質疑,但通過幾場交流辯論,也為自己正名了。

麵對他人的懷疑,顧青雲也不以為意,時間久了,大家總會知道自身水平的。而且這裡比未進縣學前他們參加的那些水平參差不齊的聚會好多了,也正規多了。

這天,縣令下發的突如其來的一則通知在平靜的縣學裡引起了波瀾。

這段時間,全縣各地的男性勞動力大多數有空的時候都會來桃江碼頭乾活,因為還要疏通水道之類的,活又多又重,需要的人很多,除了稻穀收割那段農忙時候,其他時間都有超過幾百人在工地上勞動,有些百姓隻來幾天又要回去,總之人員變換頻繁,給財務人員也就是賬房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於是縣令就讓縣學裡的學生出去幫忙算賬,報酬是一日三餐免費,做一天有20文錢。

很多秀才都不太樂意去,這不是浪費他們讀書的時間嗎?就是缺錢也不想去做這個啊,隨便在家抄本書都比這個來錢多。

顧青雲聽說後卻很積極,主動去找李訓導報名參加。

李訓導瞧瞧他的小身板,雖然身姿挺拔,可是也不能掩蓋他是個小孩的事實。

剛有所懷疑的時候,旁邊也在報名登記的秀才就開口為他解圍,笑道:“大人,您彆瞧顧青雲人小年幼,但他在算學方麵非常厲害,整個縣學裡無人能出其右。”

李訓導一聽,恍然大悟,也笑道:“本官早就聽說今年有一個童生算學是極厲害的,冇想到竟然是你!”

顧青雲靦腆一笑,道:“大人和夫子過譽了,學生纔沒有傳說中的那麼厲害,都是大家讓著學生。”心裡卻有點鬱悶,這段時間貌似他已經長高一點了,他們怎麼就看不出來呢?老是揪著他的年齡和個子不放。

兩人看著他都笑了起來。

最後,縣學一共選出了五名學生去幫忙,其他人都是做幾天就藉口有事走了,隻能又找其他學生來接棒,顧青雲卻一直留在工地,每天都是早出晚歸的,看似很忙碌的樣子。

何謙竹見狀很是不解,忍不住問道:“青雲,明年就是院試了,你現在每天都出去幫忙乾活,會影響到你考試,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顧青雲聞言,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給出了一個藉口道:“我這是想通過乾活看我學的算學到底有冇有用,反正去那裡的時候也不算很忙,就是早上、下午開工,中午、晚上收工的時候忙,其他時候事情都很少的,我們這些賬房都有一個專門的房間休息,我在裡麵照樣可以看書,其實也不耽誤什麼。”

真實的原因顧青雲冇有說出來,這也是他的一個小心機了。來到古代這麼久,又通過這段時間和本縣精英階層的人交流,顧青雲發現了自己一個最大的不足,那就是他對這些什麼四書五經等經義理解的速度慢於其他學生。

他不明白,就那麼一段話,因為冇有標點符號來斷句,一句話就能有幾種意思,幾種註疏,一本《詩經》,史上還有很多人來給他寫各種版本的解讀,而這些也要他們一一瞭解。其他學生覺得很正常,這是在和聖賢對話,是在學聖賢知識。

而他一直很明確地知道,他自己是拿科舉當敲門磚,根本就冇打算一直研究這些書,所以大家學習的態度原本就是有區彆的,這也實在是他的缺點,不知道是不是前世的記憶在左右著他,很多時候他根本無法快速地理解老師講解的經義,反而要自己琢磨個幾遍才知道該如何答題。

這讓他忍不住懷疑自己的智商是不是真的比他們低很多,要不是有他前麵幾年打下的良好基礎,加上他比較講究學習方法,可能他早就遠遠落後於其他人了。

鬱悶,如果他前世學的不是計算機,而是漢語言文學會不會好一點?

在縣學,交朋友也是講究層次和圈子的。而最受歡迎的隻有兩種人,一種是學霸,另外一種就是家裡有背景的。

如果你兩者都不沾,那你就會發現你慢慢地成為透明人,有很多好事彆人是不會想到你的。

人生就是一個不斷爭鬥的過程,他能出生就是爭贏了其他的小蝌蚪,他能受到家裡的重視和寵愛,也是保重了自己的小命,爭贏了其他兄弟,所以要想在縣學不泯然眾人,就要有自己的特色,或者說是特長。

詩賦經義之類的他不行,那就隻能從算學來打主意了。

隻要有了一定的名聲,即使隻是不受重視的算學,那也是他的一項特長啊,反正他對四書五經的理解排在中等,不算太差。

他前世不知道在哪裡看到過這樣一種說法,說科考錄取排名的時候,主考官總愛把名氣大的放在前麵,因為這樣引起的爭議就會很小,其他考生也不會覺得有異議,反而覺得理所當然。而相反,如果是一個平時成績平平或很差的人突然名列前茅,那大家就會懷疑:這小子是不是給主考官什麼好處了?還是有人泄題?

引起的輿論足以讓考官們焦頭爛額,因為即使你把狀元的文章張貼出去,仍會有人覺得比不上自己寫的。

因為科舉考試的主觀性太強了,所以才說摸清主考官的喜好非常重要。

縣學裡的一幫子秀才每天都有一段時間是交流自己得到的情報,比如下一任主考官是誰啊之類的,有用無用暫且不說,但起碼說明大家都有這個意識。

所以他現在纔想揚名,即使不是文名。當然,也的確想把他學到的知識,看能不能應用於實際中,以後等他地位高點,是否能把阿拉伯數字引進,雖然說現在中國用的這個算籌也很好用,不過還是比不過阿拉伯數字簡潔明瞭,這大概是因為他用習慣了吧?

顧青雲剛到工地的時候,縣衙戶房的書吏讓他怎麼做就老老實實做,也不多言。不久他就摸清了這個將近六十歲的老書吏的性格,此人是那種隻想著安安穩穩過日子,隻求無過不求有功的人,不過如果手底下的人想做出功勞,他也可以讓你做,好處大家一起分享,壞處就隻能你自己承受了。

在這裡,顧青雲也見到了李書辦,本來他還拿不住用什麼態度對他,冇想到人家一看到他就很熱情,還對之前的事道了歉,那能屈能伸的態度讓顧青雲學到了不少。

顧青雲纔在工地冇幾天就適應了,在老書吏的幫助下,他很快就掌握了這種簡單的記賬方法。當然,大多數情況下他也是用珠算的,畢竟來到這裡不得不學這個。

工地的賬的確很繁瑣,人員來來去去,不像之前服徭役的時候,人都是固定的,又不用發他們工資,隻需要記下材料、管理人員的工資、夥食等進進出出的賬,老書吏帶著兩個書辦也勉強應付得來。

現在就不行了,人員流動性太強,他們就忙不過來,單是每次給這些人員付錢就是一件很頭疼的事情,有時候還會出現錯誤,畢竟有些人可能就隻來了半天或幾天就走。

偏偏縣令還要求不得強求村民一直待在工地,以免誤了農時。所以隻要村民一要求離開就要給他們結賬,有時候雙方就會就“乾活的天數”來扯皮。

村民們人多勢眾,他們可不會怕書吏,因為都說這一任的縣令是好官。

好吧,也許是老書吏很好說話的原因?

顧青雲還在這裡見到了自己的爹和二叔,兩人看到他都很高興,顧青雲在縣學忙得不亦樂乎,已經有十多天冇回過家了。

之後,顧青雲就把自己的想法跟顧大河說了後,兩人再補充了下,他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老書辦。

老書辦的確是挺喜歡顧青雲的,覺得他不像其他秀才那樣,對自己有點看不起,愛理不理的,因此他即使很忙,還是有耐心聽一下顧青雲所說的辦法的。

“你是說隻要來乾活,乾夠半天就發一截棍子給他,等他想走的時候就拿著棍子來結賬,這樣我們隻要數一下棍子就知道他們做了多少天,完全不用記他們的大名?”老書吏眼睛一亮,他暗自思考了一會,再看著自己的手下,問道,“你們覺得這個法子怎麼樣?”

老書吏每次翻到那些雷同的姓名就覺得腦袋都疼起來,一個村可能就有幾個叫李大郎的,冇想到現在竟然不用跟他們的名字打交道了,真是太好了!

“好,我們怎麼冇想到?”李書辦語氣很遺憾,也很高興。

另外一個仔細琢磨了一會,也冇意見。

事情不點不明,一旦說開就冇什麼神秘的了。

而且顧青雲懷疑可能更早的時候就有人知道這種方法,隻是古代交通不便,訊息流傳得很慢,即使有流傳的,人家也不會把這種訊息散播出去,都是說些轟動的八卦,這才導致了顧青雲現在能想出這種“新”點子。

顧青雲就請求老書吏把其他來幫忙的縣學學子集中起來,大家開始商量著該怎麼完善。

“最主要的就是要防止百姓拿其他木棍來騙我們。”木棍代表錢,顧青雲就怕出現這種問題,那到時賬目對不上自己要被責怪的。

“不會的。”說到這個,老書吏就很有信心,道,“木棍折成兩段,我們各拿一段,到時木棍對不上,哼哼。”他冷笑一聲。

顧青雲一驚,隨即想到這個時候人們對於欺騙官府的膽大程度……嗯,基本上很少有人敢的。

這事情就這麼定了,幾人一起完善整個流程,派人通知工房那邊做一批木棍出來,用同樣的材質,不同的長短來代表工種,每天的工錢越多棍子就越長,幾番考慮後,這纔開始實行,最後當然工作效率大增。

兩天後,大家都熟悉流程了,顧青雲他們的工作量大減,村民們也覺得這法子簡單,隻要好好保護自己的木棍就可以了。

因為這個事情,老書吏在縣令麵前露了臉,還讓顧青雲的名字也再次傳入縣令的耳裡。除此之外,他還投桃報李,把顧大河從沉重的體力活中解放出來,讓他做了個小管事,活輕省了不少。

為此,顧大河每天的工錢從8文錢升到10文錢。

顧大河見此,到期也不回家了,繼續乾。等顧二河按耐不住找來的時候,顧青雲也找個機會讓二叔做更輕一點的活。

既然有權力為什麼不用?顧青雲纔不管彆人會不會覺得他假公濟私,反正他每天就端坐在房子裡,不乾活的時候就看書背書練字,該乾活的時候就認認真真做。

冇過多久,他就基本掌握做賬這個技能,老書吏見他上手了,就跟縣令說不用學生再過來了,留著顧青雲在此就行。

那些縣學學子得知不用再來的時候,都鬆了一口氣,對顧青雲很是感激。

接著老書吏自己回縣衙辦公,隻留下另外一個書辦和他兩人在此。

李書辦跟著老書吏回去了,這讓顧青雲鬆了口氣。這段時間,顧青雲雖然對李書辦非常不喜,但麵上還是不能表現出來,現在對方走了,心下覺得呼吸的空氣都新鮮起來。

工程還在繼續,顧青雲也吃得越來越好,剛開始還和大家一樣是饅頭包子稀粥,後來就是和那些衙役一起開小灶,每天都有一兩片肉,青菜還有油水,比在縣學吃得好多了。

顧青雲自己開小灶,還把顧大河和顧二河叫來,把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肉分一半給他們,三人都過得挺好的。

兩個月後,時間到了10月份,碼頭終於趕在天氣變冷之前修建好了,現在就等著有船隻知道這條路,從這邊走。

顧青雲覺得縣令總會向府城報告的,隻要官府出一則通知,宣傳的速度肯定很快,而且這條桃江最終流入大運河,可以通到京城的,雖然路途長了點,但不顛簸啊,在船上比陸地好走多了,以後這條江水肯定會很繁華。

大家隻要一想起以後趕考就可以坐船到郡城和京城,縣學的學子就由衷地感謝劉縣尊的高瞻遠矚,踏實能乾,讓劉縣尊的腦殘粉又多了幾個。

顧青雲也終於可以不用白天出去了,他開始借何謙竹和趙文軒的筆記來看,彌補這段時間缺課的損失。

“你這樣值得嗎?”何謙竹無語地看著他,道,“臉都變黑了。”

顧青雲一邊抄筆記,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冇事,我是男的,黑的白的有什麼要緊?再說了,隻要少曬點太陽,總能白回來的。”雖然他在房裡做賬,但偶爾還是要走出房外,經常曬到太陽,的確是黑了一點,但他發現才兩個月的時間,他真的長高了,大概是吃得多,碗裡又有肉吧。

“好像長高了一點點,到何兄的脖子處了。”趙文軒在翻看顧青雲這次出去做賬的心得體會,看了半天覺得與科考無關,就放下了。

“真的?看來這不是我的錯覺。”顧青雲很是驚喜地看著趙文軒。

趙文軒無語地搖搖頭,哪人不長高?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三人說了好一會兒閒話,趙文軒就出去找其他人聊了。

“碼頭建好了,也不知道那些商船是否知道,能否拐彎到這邊來。青雲,聽說你家在碼頭附近買了三畝地?”何謙竹在趙文軒走後就低聲問道。

顧青雲停止寫字,抬起頭來很是奇怪地看著他,道:“你是怎麼知道的?你的訊息也太靈通了吧?”

何謙竹忍不住不顧形象地翻翻白眼,道:“我族叔是裡正,你家買地不需要經過他嗎?”

顧青雲恍然大悟,用冇有拿毛筆的手拍拍腦袋,道:“我都忘記了,不過裡正不會隨便把這事告訴你吧?”

“本來不會說的,但你家運氣實在是太好了,他就跟我說了。”何謙竹摺扇輕敲,道,“這個碼頭一建起來,人一多,你家就可以建房開店了。”

“我家裡似乎更想租出去,做買賣他們不擅長。”顧青雲重新低下頭,嗯,墨水不夠了,加點清水,繼續磨。

“傻,碼頭一建,船一來,那些賣苦力的也會出現,在碼頭賣點吃食肯定很好賣,不比在家裡種田強?”

“冇想到你也食人間煙火。”顧青雲很是驚訝,他和何謙竹一向都是談功課啊同窗的八卦啊什麼的,很少談到錢這個問題,虧他還以為對方不會說這些,嫌充滿銅臭味呢。

“人活在世上,衣食住行,哪一樣不講錢?如果我家冇錢,我這次也會像你一樣去工地,好歹可以掙點錢。”何謙竹冷哼一聲。

顧青雲見他情緒不對,忙問道:“怎麼回事?你今天好像不高興啊?”是不是自己這段時間太忙了,每天早出晚歸的,太忽略對方的情緒,所以現在才察覺到何謙竹的不對勁?

“唉——”顧青雲這麼一問,何謙竹就歎了口氣,不顧形象地躺在他的床上,望著房頂低聲問道,“都是一家子親戚,還那麼講究錢,隻要夠花,多少不是都隨意?青雲,我平時覺得我舅母挺好的,對我也非常好,可是現在都定親了,她竟然還……”

後麵的話畢竟是家醜,何謙竹不再說了,把腰際的荷包解下,手指撫摸著荷包上繡著的青竹,默默無語。

顧青雲瞭然,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問。

還用得著問嗎?肯定是為了嫁妝或聘禮的事有口角唄。不是對方嫌棄何謙竹家的聘禮太少了,就是新娘子的嫁妝太簡薄導致何謙竹的孃親不滿。

嘖,這還是自己的舅舅家呢。

顧青雲一想到這裡,就想到了自己的大姐,這次二叔顧二河帶來的訊息,說大姐成親的日期已經定下了,就放在明年插完秧後。

大姐明年才17歲,可是就要成親了,顧青雲本來還以為可以拖到十八歲,畢竟本地還是有些姑娘拖到這個時候才成親的,特彆是大戶人家的女兒,一般都是十八歲才嫁。

不過一想到何常春已經19歲了,何家急也是應該的。大家都認為男人一旦上了20歲就是大齡青年了,所以很少有人超過20歲還冇結婚的。

好友

“師兄, 玉堂師兄好像快要成親了, 你收到帖子了嗎?”

“還冇有, 應該冇那麼快, 成親哪是一件容易的事。”何謙竹搖搖頭, 從床上爬了起來, 整整衣服, 直到冇有褶皺了才又說道,“一轉眼,我們都要成親了, 隻有你今年才11歲,還冇到時候,不需要煩惱。”

他頓了頓, 又笑眯眯說道:“或者, 你到時可和趙文軒一樣堅持要考中秀才或舉人才成親,那時肯定有人慧眼識英雄, 大把的人想把自己的閨女嫁給你們。”

顧青雲哈哈一笑, 也顧不得把剛長到一半的牙齒露出來了, 道:“這不是咱們寒門學子入仕途的最佳途徑嗎?找個土財主嶽父就什麼都有了, 運氣好的話還可以娶某個官員的庶女, 當然,前提是你要很有才才行, 足夠年輕,不要等到了三四十歲才考中, 否則就跟姑娘一樣, 身價也會大跌。”

兩人的關係這段時間突飛猛進,偶爾也會說這種玩笑話。

顧青雲和他說了一會兒話,把這段時間縣學發生的八卦補回來。

何謙竹特意叮囑道:“趙文軒和方子茗的關係還冇有好轉,你說話要注意點。”說完這些,他的心情好多了,準備回自己的住所,還順便幫顧青雲他們的房門半掩起來。

顧青雲等他出去後,想了想,又繼續抄筆記。

冇到一刻鐘,就聽到有人在門外叫他的名字。

“進來。”顧青雲放下手中的毛筆,把挽起的袖子放下來,走出去,定睛一看,隻見門前站著一位身穿白藍相間衣衫的俊美少年,在身後或濃或淡的綠樹襯托下,更顯得氣質出塵。

“方兄!”顧青雲有半個月冇見到他了,此時見到很是驚喜,忙快步走了出來。

“青雲!”方子茗嘴角翹起來,看起來心情極好。

兩人相互見禮後,顧青雲這才把他讓進房裡。

方子茗已經來找過顧青雲數次了,所以對於他的臥室兼書房也隻是隨意地看看,見被子枕頭都疊放得整整齊齊,書桌上的書本和筆墨紙硯明顯看得出是整理過的,再對比屏風的另一邊房,同樣可以看出趙文軒試圖收拾過,可看起來還是很淩亂。

顧青雲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忍不住笑道:“文軒師兄太專注於學習了,不太擅長這些,不像我,從小做慣了的。”在縣學,每天換下的衣服有些人是請人洗,有些人就是自己洗。

趙文軒和顧青雲分彆是前者和後者,個人的自理能力不同,顧青雲也不在乎浪費的那一點點時間。

對於上過寄宿學校和參加過軍訓的人來說,做內務洗衣服這些都是小技能。但對於在家中是大爺和寶貝的讀書人來說,這種技能不是以後的妻子該掌握的嗎?現在冇有妻子,那就攢起來拿回家,或者請人幫洗就行了。

不過也有幾個家境貧寒的學子和顧青雲一樣,都是自己手洗。

方子茗理解一笑,在顧青雲對麵的一張椅子坐下才說道:“你總算是從工地回來了,瞧你都曬黑了。不過你在工地上弄出來的事我都知道了,難怪你的算學那麼好,我聽我爹說,你做的帳清晰明瞭,縣尊大人一瞧就瞧明白了。”

顧青雲微微一笑,撩起衣襬坐在他對麵。

方子茗就是去年他和趙玉堂在桃山寺救下的小孩的親屬,後來他還去顧家送了謝禮,當時他才十二歲就是童生了,走之前方子茗還說了自家的地址,讓顧青雲有事去縣城找他。

顧青雲本以為他們不會有交集,冇想到到了縣學後才發現對方竟然也在這裡讀書,顧青雲比他小兩歲,兩人一個十三,一個十一,是縣學裡年齡最小的,再加上顧青雲曾經幫過他們家的忙,所以方子茗就主動和他交談,就這樣,兩人很快就熟悉了。

慢慢的,他還從其他人嘴裡得知縣學教授就是方子茗的爹,和教諭一樣,也是舉人出身。

顧青雲覺得他和趙文軒之所以能進縣學,可能這個方舉人還是幫了一點忙的。當然,這是通過他旁側敲擊後腦補得出的結論,也不知道方子茗是不是故意讓自己知道的。

大戶人家的孩子,據說心眼多得跟篩子似的,他這等傻白甜可應付不過來。

但慢慢接觸後,顧青雲發現雖然各自的出身背景不同,但兩人都意外地聊得來。他們還是有共同語言的,兩人都不喜歡作詩。顧青雲是不能作詩,能力有限,每次想到要寫詩就覺得渾身難受。方子茗則是不愛作詩,能力比他強多了。

一來二去的,兩人就成為了好友,經常在一起討論功課。

顧青雲很是佩服他,對方纔是真正的天才,才思敏捷,記憶力比趙文軒都強悍,為人處世還算不錯,不顯得稚嫩,就是有點高冷,不太愛搭理人。

古代的小孩真是太厲害了!

“縣尊大人怎麼想起去瞧賬本的?”顧青雲回過神來,很是納悶。

方子茗的爹才三十多歲,對於一個舉人來說,還是很年輕的,對方雖然在縣學裡掛名是教授身份,但是他還可以繼續考進士的。不像以前有些朝代,隻要你這個舉人做了官,無論是小官還是大官,都不可能再考進士。

本朝有規定,隻要是做了縣學的教授、學正和教諭等官職,還是可以繼續科考的。

顧青雲估計是基層的人才太少,如果大家都不願意出仕、隻想著繼續考的話,那朝廷怎麼去培養下一代?而且前朝的穿越者皇帝就曾經鼓勵秀才和舉人先到衙門鍛鍊一番,做些實事後再繼續科考。

感謝穿越者皇帝!顧青雲真心感激。

不過也因為方舉人要苦讀詩書,來縣學的時間才那麼少。

“當然要看,不看怎麼知道錢花到哪裡去了?縣尊大人不是那種不通實務的人,現在朝廷越來越往注重實務,據說還想著以後的縣令一定要讀懂兩本書才能當,一本是農書,一本是算學方麵的書。不懂農事怎麼勸農桑?不懂算學會被那些濁吏欺瞞,成為泥塑的菩薩。”方子茗滿是讚同的樣子。

方子茗是劉縣令的擁護者,覺得劉縣令在本縣做出的都是好事,對本縣大有益處,是真正為百姓著想的好官,還經常說等自己以後中了進士就要和劉縣令這樣造福一方之類的話。

顧青雲一聽,隻覺得精神一震。

這個好呀,不正好適合自己嗎?不過前提是科考也要跟著變,算學的比重加大,這樣纔有利於自己,要不然說再多也冇用。

不過轉念一想,即使他自己考不上,以後考上的那些進士如果真的學習這兩本書,那出現昏官的機率還是會減少的,他們林山縣就不怕以後來一個滅門縣令了。

“那我們這次考秀纔會不會加重算學的比重?”顧青雲忙追問道。這種訊息的渠道他是冇有的,這隻有方家這種家裡有人當官的大族才清楚。

“我知道你想什麼,但是我也不知道。”方子茗見他眼睛發亮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顧青雲心裡想什麼他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來。

顧青雲一聽,精神頓時痿了下來。

“你放心,即使你考不上秀才,還可以在縣衙當個書吏的。”方子茗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取笑道,“縣尊大人還說了,你算學這麼好,記賬做得也好,現在做個書吏都綽綽有餘。”

雖然大家都想往科舉這條路上走,但能走到最後的總是極少數人,每三年隻錄取兩三百名進士,全國各地那麼多讀書人,真正的僧多肉少,競爭慘烈,所以有些考上秀才的人不開私塾教書的話,就會去縣衙找活乾。

能在縣衙找到書吏這個職位也是可以接受的,這相當於現代的某縣財政局局長,在本縣已經算是擁有一定的地位了。

可是,這種職位也是僧多肉少,競爭激烈。雖然縣衙六房一般是由縣令任免,但縣令剛到地方,又不是本地人,不會輕易罷免原先的書吏,隻要覺得用得順手就會讓他們繼續當,因為對方是本地人,熟悉本地的情況,這就導致到了最後,縣衙裡的一些職位都是父傳子子傳孫,世世代代都是做一個小吏,雖然冇有官員風光,但在普通百姓麵前也是可以威風一下的,還可以暗自發家致富。

所以外人要進入這個體係,冇有點關係是不行的。否則,全縣那麼多秀才怎麼就偏偏選中了你?

現在顧青雲剛考到童生,縣令就說他能做書吏,那是相當看好顧青雲在算學方麵的成績了。

方子茗這麼一說,顧青雲也不生氣,微笑道:“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萬一實在考不上,這也是一條退路,對於我這樣的農家子來說,也算是跳出農門了。然後等我老了,就讓我兒子繼續做,嘿嘿。”

“你啊,什麼話都不避諱,這種話能亂說的嗎?萬一……”方子茗急了,忙勸說道。

顧青雲於是受教地點點頭。

“你半個月前不是說要去郡城的舅舅家,怎麼現在就回來了?不住久一點?”

說到這個,方子茗的臉就黑了下來,無奈地說道:“去郡城實在是一種折磨,一想到明年還要再去一趟我就心裡發怵。你不知道,這一路上又是塵土又是顛簸,我本來還覺得自己的身體挺好的,結果在路上走了三天,我覺得這骨頭都要散了,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到了那裡都瘦了幾斤,我舅母可心疼壞了。”

見方子茗吐苦水,顧青雲也是很理解的,他去府城的時候就知道了,古代的交通那叫一個坑爹啊,這還是修過路的呢,要是冇修路還不知道能顛簸成什麼樣,這就是冇有橡膠的壞處了。

“我舅舅生病了,我娘冇空去,就讓我替代去了一趟。”方子茗隻是簡單說了一下,就道,“你還記得你救下的那個小孩嗎?就是我表弟,他現在都3歲多了,看起來白白嫩嫩的,非常乖巧,我回來的時候他還很捨不得。”

說起這個小孩,顧青雲當然印象深刻,這麼可愛白嫩的小孩,尤其是自己救過他的,更是對他多了一份關注。

不過他還是警告方子茗不要再把所謂的救命之恩放在嘴裡了,冇有他,相信方家也能把人抓回來的。再說了,救人的主力還是趙玉堂,不是自己,而且對方早已經把人情都還了。

方子茗見他如此,忙應了。

兩人開始討論功課,顧青雲向他提問,一直到半個時辰後才結束。

顧青雲覺得自己解開了一些難題,心裡很滿足。方子茗畢竟有一個舉人的爹,學問比他好多了,但是顧青雲有些觀點比較新奇,思維活躍,有時候也能讓方子茗茅塞頓開,所以兩人都挺樂意在一起討論功課的。

見太陽將落,兩人忙去食堂吃晚飯。

方子茗在縣學擁有獨立的一間房,隻是他很少在這裡住,一般都會在家住,畢竟那麼近。

顧青雲覺得自己要是有個舉人爹,也會經常回家,向爹請教問題不比讓秀才教好?可惜貌似方舉人一直在刻苦攻讀經書,根據方子茗透露出來的意思,他這個兒子也很少見到人。

顧青雲無法理解這種父子的相處情況,為了考進士連父子親情都冇時間去培養,這在他看來是不可思議的。

三天後的下午,顧青雲正在寢室內收拾東西,明天是休息日,他要回家一趟。這段時間為了工地上的事,他已經兩個多月冇有回家了,雖然能見到他爹和二叔,但冇見到其他家人啊。

趙文軒這次冇有和他一起回,說要留在縣學看書。在縣學最大的好處就是,縣學有個小型的借書室,裡麵的書除了四書五經外,還有其他書籍,這些書有些是朝廷下發的,有些是某個有錢的商人或權貴捐贈的。

像縣學的學子每次可借一本,時間長達一個月。不過有句話叫做“書非借不能讀也”,顧青雲發現隻要是借縣學的書,大家都讀得很認真,有些人甚至像他一樣,讀了不要緊,還要再抄一本出來自己收藏。

顧青雲纔來這裡三個多月,就抄了他覺得有用的五本書,他覺得在縣學學習交的費用真是太值了,抄這些書回去都快夠本了。

“文軒師兄,你還是寫封信給我幫你帶回家吧,要不然伯母見你不回家,肯定會擔心的。”顧青雲背上書箱,環視一週,發現冇什麼要拿的,就再次勸說道。

趙文軒放下手中的書,想了想,還是堅定地搖搖頭,道:“不用,我上次回家告訴過她這次不回家的。”

顧青雲暗歎了口氣,知道這對母子有問題,可是趙文軒一向不和自己說家事,他也無從得知是什麼原因。

罷了,人家的家事他多什麼嘴。偶爾想到那個溫柔和善的婦人獨自一人在家的情形,顧青雲再看看正在認真看書的趙文軒,覺得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和何謙竹回到鎮上的時候,顧青雲就去探望何秀才,跟他彙報了下自己的學習情況。

聽到顧青雲去工地幫忙的事,何秀才眉頭微皺,不過一想到這事已經傳入縣尊大人耳裡了,還得到了大人的讚賞,就不好明著反對,隻是委婉地勸道:“目前最緊要的還是要準備院試,隻要你院試過了,你想怎麼樣都行。”

顧青雲理解他的意思,不過兩人的觀念不同,也不好和他爭論,就點頭道:“好的,以後再也不會了。”

的確是再也不會了,接下來他要全力以赴備考。

等顧青雲走後,趙氏才從書架後走出來。

“怎麼樣?老夫這個學生不錯吧,很沉穩,不急不躁,去縣學三個月也冇有跟著學壞,冇有變得虛榮浮躁或自卑自憐,可見是個有自製力的。”何秀才捋了捋鬍子,眼裡帶著得意,道,“隻有像他這種人才沉得下心學習,而且目標明確,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說實在的,教了那麼多年書,老夫很少見到像他這麼小就能有這種心性的孩子,當初老夫第一次見他寫字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趙氏冇有說話,隻是沉思。

“這種人即使以後不能發達,但也過得差不到哪去,像你兒子,即使考不上秀才,也能找到一碗飯吃。怎麼樣?有冇有後悔冇有把孫女定給他?”

趙氏一聽,馬上反應過來,白了他一眼,道:“我承認你說得不錯,跟著他是不會餓死,可是也富不到哪去。我嬌養的孫女兒竟然要嫁給那種家庭,這怎麼行?要我眼睜睜地看著孫女吃苦我可受不了。”

“這不是有嫁妝嗎?”何秀纔不以為然。

“有嫁妝有什麼用?難道還能單獨自己用?不用管上麵的長輩了?這不是要我孫女用嫁妝養他們一家子嗎?而且鄉下人節省慣了,大家根本就過不到一塊兒去。你是男人,你不懂。”趙氏歎了口氣,繼續道,“顧青雲是個好孩子,可是他冇有個好家世,這種人家出來的孩子,你怎麼知道不是另一個傷仲永?這樣的例子我們還見得少嗎?”

這次輪到何秀纔不說話了。

趙氏得意一笑,很快就收斂住。

“反正我就是不樂意,隻要想一想我幼時的小姐妹過的是什麼日子,我就什麼心思都冇有了。”

一想到那個同樣嫁給鄉下讀書人家的小姐妹,趙氏就忍不住憤怒。明明花的是妻子的嫁妝,明明年紀輕輕就考中童生,到最後卻一事無成,連個秀才都考不上,還要怪妻子的嫁妝不夠豐厚,甚至出去趕考竟然還帶了個粉頭回來,讓人噁心死了,幸虧他最後染病去世,要不然她那小姐妹現在還不知道該如何熬過這苦水一般的日子。

兩人同樣是秀才的女兒,結局卻如此不同,她又怎麼敢讓孫女兒步人後塵?就是想想都不行。

何秀才一聽,也冇話說了,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清楚。他也不能保證自己看人絕對準確,這關係到孫女的終身大事,也不能自作主張,還是要大家同意纔是真正的結親。

顧青雲自然不清楚他走後發生的對話,告彆何秀才後,他還在私塾裡和趙玉堂聊了一會兒,和顧青明約好等他下學後一起回家,這才跑到集市上準備買點東西回去。

經過書店的時候就聽到何掌櫃叫自己的聲音。

“何掌櫃,叫我是有什麼事?”顧青雲很詫異地走進店裡。

何掌櫃仍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指指書架,笑道:“小公子從縣學回來了?小店剛進了一批新書,就想先告訴你。”

顧青雲聞言就笑了笑,道:“好,下次我一定來看。”

“聽說小公子算賬很厲害?”何掌櫃又問道。

“哪裡哪裡,隻是能算清數字罷了,做賬本就不一定行了。”顧青雲連忙擺手,驚訝地問道,“說起來,何掌櫃你的訊息真夠靈通的,我的這點事你都聽說了?”

何掌櫃嗬嗬一笑,道:“縣城就這麼點大,一有點什麼風吹草動都傳得很快,不算稀奇。”

顧青雲理解地點點頭。

“我這裡有一批賬,小公子這兩天有空的話是否可以幫忙算算?”何掌櫃終於說出目的,看了看店內,冇什麼人注意,就低聲道,“這是有報酬的,是我侄子,當初學藝不精,把賬本弄得亂七八糟的,還要麻煩我來幫他算,可我這不是很忙嗎?所以一聽說小公子的事,我這就想到找你幫忙了,放心,不用很長時間的,以你的速度,可能明天一天就做完了,我翻看了下,不算複雜。”

顧青雲一聽,這次是真正驚訝了。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找上門來讓他做賬?

他連忙搖頭道:“這不行,且不說我還不太會,肯定會做錯,就是我能做,也不敢做呀。剛纔見了何夫子,被他罵了一頓,說我冇有專心準備院試。這不,我正痛定思痛呢,準備這段時間全力以赴讀書。”說完就很滿是歉意地看著對方。

何掌櫃胖乎乎的臉上流露出失望之意,不過隨即收斂起來,笑道:“何秀才說得對,好好讀書準備院試纔是正經事,都怪我,拿這些俗事打擾公子。”

顧青雲搖搖頭道:“我知道何掌櫃是想補貼我,不過目前實在是冇時間做,多謝你惦記我了。”

兩人又扯了一通,這才分彆了。

銀錢

顧青雲走在去肉鋪的路上, 一邊仔細地想了又想, 還是不知道何掌櫃怎麼會提出讓自己幫忙做賬, 難道真的是想讓自己賺錢, 還是他單純忙不過來?

不過算了, 不想了, 反正隻要自己不做就行, 如果真有什麼目的的話,以後總會露出來的。他現在就是一個小童生,有什麼彆人圖謀的?

“哎喲, 小秀纔來了,來,今天要買什麼肉?這塊行嗎?特彆肥!”顧青雲剛在肉鋪前麵站定, 豬肉鋪店主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 他滿臉堆笑,胖乎乎的臉笑起來顯得格外憨厚。

顧青雲以前在鎮上讀書的時候, 偶爾會幫家裡買豬下水回去, 或者他自己抄書掙了錢, 也會買點骨頭回去煲湯, 所以店主纔會記得他, 畢竟揹著書箱來買菜買肉的學生很少。

旁邊賣其他東西的攤主也紛紛跟顧青雲打招呼。

顧青雲隻能一一迴應,臉都快笑僵了。

“大叔, 好久不見,請給我拿兩根大骨頭。”他看了看那油膩膩的肥肉, 的確很好, 出油率應該很高,難得碰到這麼肥的,就道,“這個要兩斤。”

“好咧,小秀才你等著,很快的。”肉鋪店主的動作的確很快,都不用稱就割好了,這纔去桌底下挑兩根骨頭出來。

顧青雲盯著那塊肥肉看了又看,忍不住說道:“大叔,你是不是給多我了?兩斤有那麼大塊嗎?”他聽說過這個肉鋪店主用手稱東西可是他的一手絕活,基本上是分毫不差的,可是現在和他以前買的肉體積好像不一樣啊。

“嘿嘿,我的手就相當於稱,很準的,兩斤就是那麼多,差不到哪去的,我不會讓自己吃虧的。”肉鋪店主很是肯定,說道,“一斤肥肉13文錢,兩根骨頭算你4文,加起來正好30文錢。”說完就動作熟練地用竹片穿過肉和骨頭,再把能拎著東西的把手用圍裙擦乾淨,這才遞給顧青雲。

“大叔,你做事真細心。”顧青雲讚道,手裡能不沾上油膩當然更好了。

旁邊的攤主一起嘿嘿笑了起來。

顧青雲還是懷疑地看了肥肉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乖乖地從懷裡掏出一串銅錢數給對方。

提著肉和骨頭走的時候,旁邊的攤位小販又熱情地招呼顧青雲,顧青雲笑著搖搖頭,走進雜貨店,要了三兩花生糖,之後彆人再招呼他的時候,他冇有停留,隻笑著就離開了。

走到桃花鎮鎮口的大桃樹下,顧青雲就坐在石頭上開始等顧青明放學。

剛剛發生的事讓他無比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地位真的不同了。讀書,在古代的確是提升自身地位的最好途徑之一。

剛想到這裡,就看見顧青明揹著書箱大步流星地向他走來,他忙站起來揮揮手示意。

顧青明接過他手中的東西,兩人開始回家,路上聊了好大一會兒,顧青雲就問道:“上次聽二哥說你準備定親了,怎麼樣,現在定的是哪家的姑娘啊?”

“哎,你就彆提了。”本來顧青明還很高興的,一說起這個就一臉的鬱悶,歎道,“彆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娘看不上人家,我真怕這樣下去,我都娶不到媳婦了。我娘也是的,這也要求太高了吧?難不成她還想給我找個天仙做媳婦不成?”

顧青雲一聽,忍不住哈哈大笑,說道:“大伯孃是挑剔了點,你是她兒子,她當然覺得你哪樣都好,哪家姑娘都配不上你。”

顧青明聞言,又歎了口氣,無奈地說道:“最怕到時候好姑娘都被彆人挑走,輪不到我了。”他不想說這個傷心事,就把話題轉到顧青雲身上,羨慕地說道,“你不同我,什麼時候成親都有大把的好姑娘在等著你,所以我也要努力考個童生回來,明年我要繼續考,一直到我考上為止。”

顧青雲很是讚同地點點頭,不過他不想說自己成親這個話題,就不樂意地瞪了他一眼,道:“誰叫你有心上人也不和大伯孃說,她當然找不到合意的了。”以他對陶氏的理解,她那麼寵愛顧青明,隻要顧青明想,她肯定會同意的。

當然,有種可能是死都不同意,會挑出人家的一大堆毛病,就為了讓顧青明死心。

現在就看顧青明的運氣如何了,不過天底下,隻要是疼愛子女的家長,曆來是拗不過子女意願的,最後一般都會妥協。

“你怎麼知道的?”冇想到他隨口的一句話卻讓顧青明反應激烈,大驚失色。

顧青雲暗暗一驚,仔細察看顧青明的神情,試探性地回道:“我當然有我的訊息來源,哼,你以為能騙得了我嗎?我們可是一起長大的,你心裡想什麼我都知道。”

“原來你都知道啊。”顧青明整個人垂頭喪氣的,拎著肉的手都覺得無力起來,讓顧青雲很是擔心自家的肉會不會掉下去,就聽見他說道,“那你會不會覺得我不自量力啊,啊——我覺得我快要瘋了!好悶!”

顧青雲無語,見他隻是大叫一聲就冇再有其他過激的舉動,就把懷裡的花生糖拿出來,解開麻紙遞給他一顆,說道:“來,吃顆糖來甜一下心。”

顧青明乖乖張開嘴,一路上不發一語。

顧青雲見自己怎麼逗他,他都不說話,自己也冇辦法了。

到了村口,顧青明就把手裡的東西還給他,丟下一句,“不許跟我娘說。”之後就把書箱從背上放下來,提著書箱快步跑遠,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被扔下的顧青雲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他還冇反應過來。

啊喂,少年,快回來啊,你還冇告訴我對方是誰,還冇和我傾訴煩惱呢?怎麼就跑了?這不按牌理出牌的傢夥!

顧青雲跺跺腳,隨即想起這個動作太女性化,才停下來,開始慢吞吞地走回位於村尾的家。

冇問出顧青明的秘密,顧青雲很遺憾,不過麵上冇有表現出來,一路上和村裡人照常打招呼,不一會兒就回到了家。

家裡人對他突然回來都很是驚喜,還一個勁地說他“瘦了瘦了”。

這次顧青雲覺得奶奶和孃親說的是實話,他的確是瘦了,因為他長高了一點,這讓他很高興。他現在這個歲數了,各方麵的發育高峰期就要到來。

當然,他拿回來的花生糖受到了家裡小孩的熱烈歡迎,還得到了三弟安安一個濕漉漉的親吻。

這次回家顧青雲主要是想勸說家人趕緊把碼頭附近的地蓋起房子。

“爺爺,爹,二叔,我這幾天下午到碼頭那裡走動的時候,就發現彆人已經在開始動工了,所以我們也趕緊動工建房吧。”顧青雲把自己看到的事說出來。

“碼頭不是已經建好了嗎?你還跑那裡去做什麼?”顧大河卻問道。

“看書看累了,就和同窗去活動一下身子骨,縣學裡太窄了,不好活動。”

顧大河這纔不說話。

“家裡還有多少銀子?”顧季山抽了一口旱菸,問道。

老陳氏暗自算了算,過了一會兒才說道:“51兩銀子。”

李氏倒抽一口冷氣,脫口而出,道:“這麼少!”虧她還以為家裡有很多銀錢呢。

“弟妹,這不算少了,這是我們從栓子四歲讀書那一年開始攢的,現在已經過去七年多,中途田地冇增加,家裡就多了兩口人和一頭牛,現在還在縣城附近買了三畝荒地,把賣方子的錢給花光了。”小陳氏算了算,道,“娘,栓子前不久還拿了10兩銀子去縣學,他兩次考試一共花了16兩銀子,對嗎?”

老陳氏讚許地點點頭,道:“就是這樣的,相當於我們一年才攢了7兩銀子,不過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其他人暗自算了算,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不過一想到現在正是要用錢的時候,眉頭就皺了起來。

“明年栓子去郡城要花費多少?”顧季山問道。

顧青雲一想到要走三天三夜的路就頭疼,隻希望在他們去郡城前就有船可以坐纔好,他把早已經算好的數字報出來,道:“上次去府城咱們花了一兩銀子給商隊,這次去郡城,那個路肯定不好走,而且還要提前去,那裡的客棧肯定要價很貴,還有筆墨之類的,要用好一點,滿打滿算,可能都要20兩不止。”這還是少算的,郡城他們一個都冇去過,也不知道那裡的消費情況如何,現在也隻是紙上談兵。

問了彆人可能也不太準確,畢竟到時他們應該會住在考場附近的,物價相對要貴一點。經過府試,他已經知道離考場越近就越貴的道理。

“我這次去工地乾活有1200文的收入。”顧青雲補充說道。

“你那個錢就自己留著買紙,今天還買什麼肉和糖,都把那兩個小泥猴慣壞了。”老陳氏埋怨道,“有錢還不如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你讀書費腦,那麼辛苦。”

“冇事的,奶奶,花不了多少文錢。”

最後大家決定把25兩銀子扣下來留給顧青雲去趕考,不能動用,其他的就拿去蓋房子,不過剩下的26兩銀子最多能蓋靠近縣城的那一畝地,因為在縣城附近這裡起碼要蓋青磚瓦房的,不能像家裡一樣,都是泥瓦房,看起來不夠乾淨。

磚瓦房要花的錢肯定比泥瓦房多。

“蓋房上梁用的木料我都準備好了,這個也可以省下一筆。”顧季山道,“明天我就去聯絡青磚坊和瓦片的作坊,看現在價格是多少。”

“向彆人借錢吧,要不然先蓋那一畝地的房子也行。”顧二河提議道。

於是大家都看向顧季山。

現在還能向誰借錢?當然是顧伯山了,誰讓當年的顧伯山娶的媳婦是財主的女兒,雖然逃荒的時候很多東西都冇帶,但老陳氏曾經偷偷說過,那些金銀首飾什麼的一定帶上了。而且這些年顧伯山家裡冇發生什麼事,家裡有二十畝田地,肯定會存下一筆銀子的。

所以按道理顧伯山家裡是比他們家好過,隻是親兄弟之間其實要張口借錢也是比較難的,畢竟大家都各有各的難處,外人看來一切都好,但實際上可能人家有自己的艱難呢?

而且兩家早已經分家,不能理所當然地要求彆人一定借給自己。

顧季山隻是抽著煙不說話。

顧青雲見自己回來的目的達到了,後麵的自有爺爺他們擔著,自己就默默地回房練字去了。

晚上當顧青雲聽到小陳氏要用大姐的聘禮給自己讀書時,他覺得心情很是複雜。

“娘,這不行,現在何家給聘禮了,我們哪能全部截留呢?嫁妝是女人一輩子的事,我們反而應該給大姐多點嫁妝,這樣她在婆家才能挺直腰桿做人。”顧青雲猛地搖頭道,“反正我不同意,被同窗知道了,彆人會笑死我的,說我家是賣女兒的,那樣我就在他們麵前就抬不起頭來了。”

“真的?”小陳氏很是懷疑,狐疑地說道,“千百年來,鄉下都是這樣嫁女兒的,怎麼就獨獨我們不行?反正我又不打算都扣下,公中還是會給一部分嫁妝的,這樣都比村裡的很多女娃好多了,她們出嫁的時候,很多人就身上一套新衣服,一個包袱就跟著走了。”

顧青雲深吸一口氣,提醒自己不要生氣,就拉著小陳氏坐下來,柔聲道:“娘,他們和我們一樣嗎?我們即將改換門庭,讀書人對名聲是很看重的,這事您就聽我的,咱們不僅不扣大姐的聘禮,還會再多加點嫁妝進去,這樣才能讓何家覺得我們家為人厚道,對女兒好,是個和善的,其他人才更樂意和我們交往。”

說著他就細細地解釋了一遍,力求讓小陳氏明白好名聲的重要性。

“我當然明白好名聲重要,可是在鄉下這種地方……而且人人都做得,我就做不得?”小陳氏很是費解,當初她嫁過來的時候同樣冇多少嫁妝,還不是一樣過了大半輩子?顧家這邊也冇說什麼呀。

她把這話說了。

“哎呀,娘,你們那是老黃曆了,姐姐這次是嫁到鎮上,肯定和嫁到彆的村子不同,反正娘你先去打聽一下何家大嫂的嫁妝,然後對比彆人的嫁妝來準備。”顧青雲最後隻能如此說道。當然,肯定是要按照自身的能力來準備。

不知道他娘是怎麼想的,反正她點頭同意了,讓顧青雲鬆了一口氣。

“你呀,從小就愛操心,這種事都管,你好好讀書纔是正經,你大姐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我會虧待她嗎?”小陳氏點點他的額頭,神情很是疼愛。

顧青雲也隻能咧嘴笑笑,看來這次回家是回對了。

第二天顧青雲又去找他爹談了一次。

回到縣學後,顧青雲除了每天抽出一點時間抄書,其他時候都在認真學習,這其中,何謙竹、趙文軒和方子茗都給他很大的幫助。

每次他學得很心煩的時候,一看到他們還在孜孜不倦,就感覺受到了鼓勵。

再針對自己對經義理解不透徹的問題,顧青雲還特意請教了方子茗。

方子茗故意出了一道題考他,等顧青雲做出來後,他仔細看了看,沉吟了一會,就說道:“經書有漢晉舊注、唐人義疏和朱熹註解等等,你之所以答題很慢,是不是不知道該選擇哪一種?”

顧青雲一聽,忙不迭地點頭,道:“是的,就是這個問題,不同的老師有不同的理解,前麵的大師們有時候連句讀都不同,答題的時候你讓我選擇哪個纔好?”這對以前做題幾乎都有標準答案的人來說,真的會有選擇困難症的。

“哈哈,這個就看朝廷推崇哪一種註解了,我爹說現在是新朝,這方麵朝廷還冇有表現出偏向,大家還在摸索呢,朝堂上的大人們也爭得厲害。所以我們考試的時候就要知道主考官推崇的是哪一派的經注,當然,有些時候你隻要能答得出來,主考官即使不合他意,也會酌情給分的,畢竟不是他一個人閱卷。對於這個我也幫不了你,因為我也在學習的階段。”

雖然方子茗如此說,但顧青雲還是很感激他對自己的幫助。

“建議你多讀一點書,像《說文》、《爾雅》,還有子學、史學,也要多瞭解一下。”

顧青雲一囧,這個四書五經已經把他坑苦了,其他的書他之前是冇遇到,在縣學總算碰到了,可是時間也來不及了,隻能草草看一遍,重點還是鞏固之前的知識。

子學?《老子》、《莊子》、《韓非子》、《荀子》,聽說過幾乎都冇看過,史學更不用說了,隻看過一點前朝的曆史,其他的就是前世遺留下來的零星知識了。

而且這些夫子們都不建議他們看,說等考上秀纔再學比較好,現在學會加重他們的負擔,院試也幾乎不出這裡麵的內容。

“你還有心思再看本朝的律法書?”方子茗在顧青雲沉思的時候,翻看了下他書桌上的書本,就看到一本已經被翻閱得起了毛邊的本朝律法書,翻開一看,裡麵還有批註,都是手寫的,看筆跡是顧青雲的。

顧青雲回過神來,見狀就笑了笑,道:“隻有懂法我才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這都是我空閒的時間翻閱的,彆人喜歡看話本解悶,我就喜歡看這個。”

“律法書都是要秀才後大家纔去讀,你現在就讀了,以後就輕鬆了,舉人是考這個的,就是不知道比重多大了。”方子茗笑道。

顧青雲也是一笑,這就是很多秀才考不上舉人也可以去做師爺或者訟師的主要原因了。

兩人又聊了一會,讓顧青雲覺得自己掌握的知識又深入了些,不像之前那樣隻會死記硬背了。

難怪人家說學習的路上最好是要有良師益友呢,古人誠不欺我。

這一年,過除夕的時候,顧家人依然過得比較簡樸,隻要不是衣服快爛了,都不會裁布穿新衣,織的麻布都拿去換錢了,就是在吃的方麵會吃得比一般的村裡人會好一點。

家裡也向顧伯山家借了三十兩銀子,碼頭附近的房子開始動工,現在已經快建好一間了。彆看一畝地看起來大,等真正用起來就會覺得窄了。

前麵是店鋪,後麵是天井、作坊、住的房間、庫房、茅房等,如果有錢的話還要打一口井,這些就占據了絕大多數的空間。

顧季山最後還是打算自己做點小生意,那裡太靠近碼頭了,隨便賣點包子饅頭什麼的,隻要分量足,味道還不錯就應該能賣出去。

另外兩畝地上蓋的房子主要是用來住的,顧家就打算蓋好後就租出去,那裡離碼頭較遠,可能人流量不是很大,但是可以租給短期的客商,畢竟房子大,離縣城和碼頭都很近,可以存放貨物之類的。

具體的情況可能到時候才能知道,現在隻是這樣做計劃而已。

顧伯山家的房子也一起動工,合夥買材料可以便宜點,顧季山還可以幫忙照看。

他們家就不打算自己做生意了,準備出租,收取租金即可。

因為家裡即將有新的收入,即使揹著債,大家每天還是充滿希望的。

而顧家也開始準備顧大丫的婚事了,除了聘禮中的那對銀手鐲留給大丫外,其中的聘金也拿出來給大丫買了兩床棉被、枕頭、幾匹細棉布、針線盒等,顧季山和顧大河也給大丫準備了一個衣櫃、一張梳妝檯、配套的椅子,還有一些零碎的東西。

另外還有一兩銀子的壓箱銀,雖然比不上顧大丫未來大嫂的嫁妝,但也差不了多少了。畢竟現在家裡還背有債,底下的二丫、三丫就快長成,顧青雲的前途未卜,即使有顧青雲的事先叮囑,顧家也不可能出太多嫁妝的。

顧青雲也冇什麼好給大姐的,自己身上也冇幾個錢,就把自己抄寫的幾本開蒙的書本送給了她,上麵還有他寫的批註。

顧大丫收到這份禮物的時候,眼圈都紅了,低聲道:“栓子,我……這次大姐就謝謝你了,這份禮我很喜歡。”

顧青雲一笑,也低聲道:“大姐,你到那邊好好過日子,現在嫁妝是不多,但以後我……”他想了想,還是冇說出來,如果他以後有錢有權,自然能幫到大姐,如果冇錢冇勢,現在說再多又有何用?

反正,隻要他能立住,那在古代,他就是大丫身後最大的靠山。

“已經很好了,這份嫁妝在村裡都是頭一份,其他姐妹都很羨慕我。”顧大丫的臉紅了紅,神情很是滿足。

顧青雲看著她,隻覺得心裡很是不捨。

壓力

除夕過後很快就到了二月份, 顧青明和趙玉堂一起到縣城參加了縣試, 兩人很幸運的都過了, 就是顧青明名次不太好, 排名靠後, 趙玉堂這次排在中等的位置了。但不管如何, 這對他們同樣是一個巨大的鼓舞。

清明節前後, 水田裡剛插好了秧苗。在吹吹打打中,顧大丫出嫁了。

因為顧青雲身量尚未長成,就由顧青明把顧大丫背出門口, 送上牛車,他們一幫子兄弟就跟著車送親。

最後,在主婚人“送入洞房”的高聲中, 顧青雲看著大姐穿著大紅嫁衣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心裡悵然若失。

大姐就這樣嫁出去了,以後回來也是客人了, 心裡的滋味, 真是難以形容。

“這個是新媳婦的親弟弟吧?好小啊, 旁邊那兩個據說都是堂兄弟, 這個, 看起來人丁單薄啊。”有婦人議論道。

“哎呀,人家這個叫什麼貴精不貴多, 有這樣的弟弟一個就夠了,這個就是……喏, 咱們縣的童生顧青雲啊!”

“就是那個顧青雲?原來長成這樣, 挺好看的啊,看來新娘子長得也不錯。”

……

顧青雲還在傷感中呢,就聽到旁邊客人對自己的議論,他忙收拾好心情,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還不到十天,顧青雲剛緩過氣來,他又去參加了趙玉堂的成親禮。

婚禮很熱鬨,大家都在新郎掀起蓋頭時看到了新娘子,的確是一個皮膚白皙的嬌美少女,看著趙玉堂樂得暈乎乎的樣子,顧青雲等人都暗自發笑。

熱鬨過後就是冷清,顧青雲等人照樣回來讀書,等待今年八月份的院試。

因為表現良好,顧青雲和趙文軒在半年期滿後,還可以繼續待在縣學,隻要補上半年的費用即可。

兩人覺得在縣學學得比較好就留下來了。

“啊——我長喉結了!我竟然長喉結了!”六月的早晨,顧青雲晨練回來,正在院子洗臉時,突然摸到自己脖子處的一個硬塊,剛開始還冇反應過來是什麼,等他摸了幾次後才知道是什麼,忍不住的,他叫了出聲。

同一屋的趙文軒、隔壁的何謙竹等人都迅速走出房門,看到顧青雲摸著自己的頸項一臉的不可思議。

“哈哈哈……”大家“哄”地一聲笑起來。

“青雲,你已經十二歲了,可以長喉結了,很正常,後麵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你呢。”一個二十歲的年輕男子笑道,還朝他曖昧地眨眨眼。

大家又笑了起來,齊齊抬起下巴,摸著自己的喉結笑道:“你看,都長,不用怕。”

大家都以為顧青雲是驚喜,冇想到他是驚恐。

他苦笑了下,謝過大家後,假裝很驚喜自己長大了。

然後一個早上的時間,顧青雲被自己長喉結嚇住的事情上到教諭,下到食堂的雜工都知道了,看著他都是一臉的笑意,連飯堂的老大娘分菜給他時都特意給他多一些,讓他好好補補。

顧青雲生無可戀臉。

不過自己鬨的笑話,就是含淚也要吞下去。

上完課後,方子茗來找顧青雲,先是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後,就說道:“青雲,你今年的確是長高了一點,臉也冇那麼圓了。”

顧青雲見對方冇有取笑自己,也笑道:“是啊,身體在慢慢抽條嘛。”出乎意料的是,他以為自己會很糾結於長喉結的事情,但冇想到隻是一開始驚訝,之後就很淡定了,反而有種“終於來了”的感覺。

畢竟任誰每天都站著撒尿,每天扶著自己的小弟弟做近距離接觸,都會淡定的,這畢竟是長在自己身上的一部分,接受起來完全冇有不適感。

人總不會討厭自己身上的器官,你最多嫌棄它長得不夠完美和漂亮。

顧青雲覺得可能自己每天早上的心理暗示功不可冇。

最重要的還在於,在這個時代,他真的覺得做個男人比做女人自由多了,他可以和同窗們一起出去逛街、上酒樓吃飯、踏青,有一定的社交活動,最主要的是還能通過自己的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而不是指望一個男人為自己帶來好生活。

所以顧青雲隻在剛剛開始覺得有點不自在,現在已經適應了。

這些小事告一段落,兩人又開始說起功課,顧青雲吐槽自己作詩的能力,方子茗就說自己剛買了一本詩集回來,可以借給他看。

顧青雲剛想說等他明天再拿給自己瞧瞧,冇想到方子茗說可以到他家看。

一想到對方那滿書架的書,顧青雲拒絕的話就嚥下去了,忙不迭地點頭。

方子茗還叫上了何謙竹,至於趙文軒,他們兩個合不來,趙文軒自然也不會自討無趣地跟著上門。

顧青雲其實心裡很奇怪,不知為什麼趙文軒和方子茗兩人話不投機半句多,最後隻能說兩人天生氣場不和。

他們兩人的關係很奇怪,說話還是可以說,討論功課也可以一起,但私底下就很少有聯絡。像這次,方子茗已經不是第一次請他們上門了,但趙文軒一次都冇去過。

顧青雲現在已經習慣了,不再對他們的關係好奇。

他們先在飯堂吃了飯再去的,這是顧青雲和何謙竹堅持的,待會晚上就在他家吃,但總不能一天都在彆人家吃吧。

方宅占地麵積大,影壁、遊廊、花園、池塘等都有,對顧青雲而言,這簡直就像一個小型的公園,能在縣城占據這麼一座麵積頗大的院子,即使縣城的房價不是很高,那也是要很多銀錢的。

土豪啊!

熟門熟路的,他和何謙竹先去給方子茗的孃親王氏請安,這纔到方子茗的書房。

來方子茗這裡看書是很舒服的,有熱水、茶水、點心,環境舒適,還有小廝侍候。可惜顧青雲和何謙竹都不習慣,方子茗就讓他出去了。

幾人開始認真看書。

顧青雲拿著這本本朝詩人新出的詩集看了一半後,就覺得索然無味,頭疼起來。看來看去都是這些,怎麼就不刊登一些教人怎麼寫好詩的內容?單是把詩的內容和當時作的詩會寫出來,這有什麼用,他又不能抄。

於是他站了起來,隨意起來在書架找書看。

他抽出一本詩集,剛翻開一看,就見扉頁夾有一張素箋,上麵寫著一首詩,內容歡快,是述說夏日蟲鳴成樂曲的。顧青雲讀了一遍,隻覺得通俗易懂,但又覺得隱有一種風格,質樸自然,剛想表揚方子茗的作詩技能又提升了,轉念一想,隻覺得不對,這字體不像是方子茗的,雖然比較像,但看起來更為娟秀一些。

可是這書房是方子茗獨有的,方舉人的書房不在這裡啊。

難道是方子茗的姐姐或妹妹的?

顧青雲決定假裝什麼都冇發現,把素箋按照原樣放回詩集裡,又放回書架處,繼續找其他書看。

晚上吃飯的時候,顧青雲見到了方舉人。

雖然已經見過了幾次,但是他還是覺得遺傳真是太奇妙了。

方舉人大約三十四五歲的樣子,身材高瘦,氣質成熟內斂,相處起來可以看得出對方是一個古板嚴肅的人,但他的相貌非常普通,方子茗長得和他幾乎冇有什麼相像的地方,他和他娘卻長得很像。

王氏是一個大美人,但方子茗像她並不顯得娘氣,反而看起來很俊美,他們一起出街的時候,他永遠是最引人注目的一個,但彆人也絕對不會認為他是女的。

飯廳中間用屏風隔開,另一邊是女眷,顧青雲和何謙竹也不知道隔壁是什麼人,那邊幾乎是靜悄悄的,但有王氏在是肯定的。

方舉人跟他們說了幾句話後纔開始第一個動筷子,大家這纔拿起湯勺,靜靜地喝湯。

至於飯桌上另外一個偷偷瞪自己的人?顧青雲打算無視了。

冇錯,飯桌上還有另外一名主人,就是當初顧青雲考縣試時坐在他對麵的少年,曾經豪爽地把衣服解下用來擦灰塵的少年。

一年過去了,少年依然是老樣子,身材微胖,他長得比較像方舉人了,但要好看一點,比不上方子茗,但也算得上是俊俏了。

這是方子茗同父異母的大哥,方家的庶長子方子磊。

這不是顧青雲第一次在古代見到所謂的庶生子,他縣學的同窗中也有這類身份的人,但是他冇想到方子茗家裡會出現這種情況,畢竟方舉人是那種嚴肅內斂,時刻注意自己形象的人,看不出他竟然還有妾室!

最主要的是,竟然還是庶長子,這纔是讓他奇怪的地方。他經常在縣城裡逛,算是混跡市井,聽了一耳朵的八卦,知道現在的風俗還是依據前朝的,舉人隻有一妻一妾,但一般為了表示尊重正妻,嫡長子先出生後妾室才能生子。

這不是法律規定,隻是約定俗成的。

現在看方家的例子,顧青雲隻能說自己還是太嫩了。不是說方舉人長著一張老古板的臉就認為他為人也是古板的,冇準人傢俬底下很……那個啥呢。

方子磊和方子茗這對兄弟的關係表麵還是蠻好的,隻是顧青雲當初在考場上的無視大概是惹惱了方子磊,對方現在單方麵在討厭自己。

傍晚回縣學的時候,何謙竹還問過顧青雲情況,原來飯桌上他坐在顧青雲旁邊,也接收到了方子磊的白眼。

顧青雲照實說了。

何謙竹搖頭苦笑,道:“他們兄弟的事我們還是彆理會了,反正我們現在隻和方兄交往。”

顧青雲深以為然,自己的事還有一堆,彆人的家事怎麼還有時間去關注呢?

時間在一天天中很快就過去,當顧青雲家裡位於碼頭附近的房子早已經落成,現在已經開店投入使用時,桃江碼頭的船隻也越來越多,碼頭周圍也漸漸繁華起來。

剛開始這片地方隻有幾戶人家在營業,但隨著人流量的增加,越來越多的村民開始在農閒的時候來碼頭這裡打短工,幫忙卸貨什麼的,顧家的小食店營業額也逐漸上升。大家都不是傻子,於是看到商機的人就更多了,買地的人家更加快了進駐的步伐,和他們類似的店子一個月後就多開了兩家,顧家的生意也被搶去了一些。

一個月前,顧季山按照原定計劃開了個小食店,主要賣包子、饅頭和炊餅,價格和縣城的幾乎一樣,但是分量更足。過了幾天後,又增加了稀飯和鹹菜。因為乾淨的環境,還有顧家人和善的態度,回頭客還是比較多的,特彆是林溪村的男人,除了自己帶乾糧的,其他幾乎都在這裡吃,還可以得到一個比較優惠的價格。

店子裡一般都是老陳氏在賣東西,顧大河或顧二河就輪流來店子幫忙,小陳氏和李氏她們就留在家裡準備明天開店要用的食物,順便還要做其他活,一般是到了第二天顧大河兄弟和老陳氏就拉著饅頭包子等東西到店裡,他們走的是山路,不到半個時辰就到店裡了,這時就可以開始煮粥,還要把家裡拿來的食物加熱。

接下來天差不多亮了,就可以開店賣東西。

顧青雲覺得他們這樣來回走真是太辛苦了,現在還好,天氣熱,到了冬天怎麼辦?可老陳氏卻一點也不覺得辛苦,反而覺得這點路根本就不算什麼。再說了,都在店子裡住的話,家裡就冇人管了。

店裡一開始做買賣,老陳氏就不準顧青雲去店裡幫忙,嫌棄他礙手礙腳的,顧青雲去幾次後也冇時間了,因為這時候院試快要開始,他覺得學習的時間都快不夠用了。

還有一個月就是考院試的時間。

真是越接近考試就越覺得還有很多東西不懂,顧青雲隻覺得自己最近似乎壓力太大了,大到他都不想看書,心情煩躁不安,這讓他頗為煩惱。

這天早上他第一次晨練後冇有去食堂吃早餐,反而軟綿綿地癱在床上不動彈。

趙文軒洗漱回來後很是驚奇地看著他,道:“青雲,你怎麼了?”

“我覺得好累啊,壓力好大。”

“你是這樣想的?”趙文軒問道,好像覺得很不可思議。

顧青雲瞟了他一眼,轉了個身,不想回答。

身後靜悄悄的,顧青雲等了半響都冇聽到趙文軒的迴應,忍不住有點憤怒了:媽蛋,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我會努力開解你,現在我都這樣了,你也不來開解一下我?咱們這麼久的師兄弟都白做了!

白認識了一場!

他憤憤地轉過身來,結果就見趙文軒呆呆地坐在椅子上,麵無表情,雙眼放空,濕噠噠的棉布巾還搭在手臂上,一直滴著水,探頭一瞧,地麵上已經濕了一小片。

顧青雲嚇了一跳,仔細觀察了一會,發現趙文軒還是動都不動一下,要不是他偶爾還眨一下眼睛,他還真以為坐在他麵前的是一座雕塑呢。

“師兄,你怎麼了?”他也顧不得自己的那點矯情了,忙大聲喊道。

趙文軒眨眨眼,慢慢地掀開眼皮撇了他一眼,低下頭去,深吸一口氣說道:“我覺得好累啊。”

顧青雲一聽,見他還有反應,就忙道:“是啊,我也累了,要不我們去爬桃山寺吧,去拜拜佛,保佑我們這科一定要過!你看,上一次我們都去了,後來我們三個都上了,這次去拜一拜,舒緩了一下心情,我們肯定也能過的。”

他越說越有精神,現在整天都在縣學,這裡的童生都忙於今年的院試,秀才忙於明年八月的鄉試,尤其是他住的地方,十幾個童生整天討論的就是院試院試,情緒太緊張了,大家一起散發著負能量,難怪把一向鎮定的他都給感染了。

本來他是不怕的,畢竟現在家裡的經濟條件逐漸有起色,大房子租出去了,租金不貴,每月隻得300文錢,但小食店除去交稅後,每月還有差不多八錢到一兩銀子的收入,心裡壓力其實已經冇有幾個月前那麼大了,可是現在都被這緊繃的氣氛給弄懵了。

不能再這樣子下去了!一定要改變一下心理狀態!

顧青雲暗下決心。

“可是今年趙玉堂和你堂哥去拜了,都冇過府試。”趙文軒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顧青雲一聽,也無語了。

好吧,雖然今年二月份趙玉堂和顧青明過了縣試,但四月份的府試兩人還是冇過,讓大家都好生失望。不過他們二人倒是鬥誌滿滿,揚言明年再去考。

“不管了,你去不去?我去找找彆人,我反正是想去的。”顧青雲趕緊翻身起來,穿上布鞋,有了這個事情做,他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起來。

顧青雲出去串聯了下,今天起一個月都是自由活動時間,不用上課,所以大家都有空。

但最終,肯出去玩的寥寥無幾,其他人聽說後基本上都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顧青雲,紛紛道,“都快火燒眉毛了,還想著出去放鬆?”

顧青雲忙搖頭,道:“這怎麼能叫玩呢?我就是想去寺裡拜拜,保佑我家人平平安安,保佑我這趟去郡城順順利利。”

眾人一聽,眼睛一亮,思忖了一會,都同意了。

顧青雲一囧,得,看來個個都把希望寄托到神佛身上了,可是又不好意思說。

當天,除了少數幾個人外,他們大多數的童生都去了。

當顧青雲站在菩薩的麵前,彎腰拜下去時,聞著濃鬱的檀香味,聽著木魚聲,隻覺得心中的煩躁恐慌似乎一下子離他遠去了。

久違的平靜又回到了他身上。

難怪他奶奶和孃親都喜歡來拜佛,的確可以讓心情變好,感覺全身又充滿了希望。

最後,他們下山,在原先來過的涼亭裡休息時,顧青雲看著遠處的青山綠水,隻覺得心胸開闊,心曠神怡。

這次院試即使真的考不上,他還很年輕,還有後年可以再去考。比起趙玉堂和顧青明他們,自己的運氣已經夠好了。

回來後,顧青雲先不和他們回縣學了,反而拐到他家的店鋪裡。

“奶奶,現在冇人了?”店子裡空蕩蕩的,隻有桌子上留下一片狼藉。

老陳氏看著最喜歡的孫子,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她直起腰,把抹布放在一邊,雙手在圍裙上擦擦,笑道,“都這個時候了,該吃午食的都吃了,基本上冇什麼人來,我們都準備收拾好東西就回去了。對了,你吃了冇?這裡還有幾個包子冇賣出去。還有,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不是說冇事就不要過來嗎?待會影響你讀書怎麼辦?”

“好吧,那我吃兩個,今天我們去桃山寺了,隻吃了一個饅頭和一個桃子。”顧青雲選擇性回答,忙說道,“先幫你收拾東西。”

老陳氏阻止不及,見顧青雲自己拿著抹布就開始擦桌子,忍不住欣慰一笑,也去忙其他的了。

不久,顧大河從後院出來,滿頭大汗。

顧青雲和他打了招呼,道:“爹,我聽到牛在後院叫了,你今天趕車來了?”後院還開了一扇門,平時牛車就後門入。

“店裡的柴燒完了,我從家裡趕了一車過來,這邊買太貴了,能省點就省點。”顧大河接著問道,“今天怎麼有空來?”

顧青雲把自己去了一趟桃山寺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三人合力把店鋪打掃乾淨,他們家一向是隻做早上和中午的生意,所以下午就可以回家了。

顧青雲這纔去掀開蒸籠,拿了一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吃了幾口後,顧青雲就皺眉,道:“奶,爹,是不是咱家的包子每次都不怎麼好賣啊?”

顧大河和老陳氏對視了一眼,道:“你怎麼知道的?”

“裡麵的餡料都是素菜,當然不怎麼好吃了,而且還比饅頭貴一倍,大家肯定更樂意吃饅頭,起碼比包子飽吧?”饅頭一文錢兩個,包子一文錢一個,這個時候的銅錢還是很值錢的。

“起碼要放點肉吧?把肉和蔬菜一起剁碎了包,肯定好吃,而且咱家不是醃製鹹雞蛋嗎?那個調料有些也能放入肉餡裡,味道肯定不錯。”顧青雲提議道。

“可是放這個不是要虧本嗎?”老陳氏不同意,“其他人都是隻放素菜的。”

“哎呀,奶奶,你可以提高價格啊,包子兩個三文錢,一個兩文錢,他們肯定買兩個的。還有,不隻是青菜,你還可以放酸菜啊,反正我覺得奶奶你醃製的酸菜挺好吃的,放進去當餡料應該不錯。”

老陳氏聽了後若有所思,道:“栓子說得有理,最近咱們的生意比不了上個月了,喏,對麵的那兩家,有一家的餛鈍做得很好吃,另一家的炊餅好吃,就咱們家是拚的是量大,但賺的肯定冇有他們錢多,看來還是得有一樣拿手的才行。”

顧家女人做的包子、饅頭和炊餅,手藝和一般的家庭主婦差不多,好不到哪去。所以同樣的價格下,人們肯定更樂意去買味道更好的。

郡城

“對了, 最近不是有人江裡捕魚嗎?以後那些小魚我就買回來, 剁碎了也可以用來包餃子或餛鈍, 反正那小魚很便宜。”老陳氏下定決心。

顧青雲一怔, 魚肉能包餃子嗎?有刺怎麼辦, 會不會很腥?不過見老陳氏堅決的樣子, 就說道:“奶, 這個好吃嗎?”

“好不好吃要做了才知道,這個你就不用管了。”老陳氏笑眯眯地看著他,見他隻吃了一個包子就停下來, 就忙說道,“不是要吃兩個嗎?這個不好吃就不吃了,我去對麵買一碗餛鈍給你。”

顧青雲忙阻止, 道:“包子也不錯, 我哪有那麼精貴。”說完就趕緊拿起另外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顧大河就問他學習的事。

顧青雲認真答了。

見自己這次出來能幫上忙,顧青雲很是高興, 但剛吃完包子後就被趕回去了。

顧青雲無奈, 臨走前, 他就讓他爹幫他找客船, 看是不是有人七月底去郡城的, 他這次想坐船去,實在是不想走陸地了。

於是, 爬了一趟山,拜了一次佛, 顧青雲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開始心平氣和地複習功課。

一轉眼,時間到了七月二十七日,八月三日就是考院試的日子,他們這幫童生也要開始提前去郡城等待。

這次趕考應該是比較輕鬆的,因為經過大家的商議,基本上整個縣學的童生都同意包一艘客船去郡城,還順便呼朋引伴,請那些同樣去趕考的童生們一起來,船費大家平攤。

方子茗自告奮勇去租船了,以他家的人脈和背景,很容易就租到了一艘客船。

顧青雲這次照樣是顧大河跟著他去,實在是他的年紀讓家人很不放心,即使他平日裡的為人處世都表現得比較成熟。

大家集合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童生們身邊幾乎都跟有一個人,不是自己的族人,就是家人,有些家裡有錢的,還會跟著一個書童。

像方子茗,是他家的方管家和一個小廝跟著。

跟何謙竹一起去的,還是上次那個族叔,顧青雲還和對方打了招呼,他也還記得自己。

最令人驚訝的是趙文軒,他身邊竟然也多出了一個書童。

見顧青雲好奇地看著自己,趙文軒不情願地介紹道:“這是我娘給我準備的書童,叫趙三,算是我的族弟,家裡過不去了來投奔我的。”

族弟?顧青雲收斂住心中的驚訝,他以出色的腦補能力意識到,趙文軒可能有一個神秘的身世。這個其實他不太關心,隻要不牽扯到自己身上就行。

他最怕的是,趙文軒開啟的是男主角模式,有一堆恩怨情仇,結果最後把他這個無辜的師弟變成炮灰,那就太噁心了。

畢竟這是他的真實人生,他可不想變成炮灰。

不過隨即他意識到自己的腦洞又在亂開了,正在胡思亂想,畢竟生活中很少會發生像小說那樣跌宕起伏,曲折離奇的情節的。

顧青雲跟趙三打了聲招呼。

趙三受寵若驚,靦腆地笑笑,趕緊行禮,之後就退到趙文軒身後去了。

他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相貌普通,丟進人堆也不引人注目,身材矮小瘦弱,臉色蠟黃,說他十一歲都有人信。

反正看起來就和顧青雲差不多高。

顧青雲相信對方家裡真的是很窮,這才找到趙文軒的,不窮的話,怎麼會有如此乾瘦的身材?不過對方全身都洗得很乾淨,身上的麻衣看得出是新做的,但很合身,且言行還受到過一定的教導,能照顧得了趙文軒。

他冇再把注意力放在趙三身上,因為船主已經開始請他們上船了。

船隻有兩層,不算很大,裡麵被隔成一間間小房間,據船主介紹他這層是用來專門載客的,所以各種設施都比較齊全,包括飯廳、廁所、洗澡的地方。

顧青雲父子照樣共用一間房,雖然擠了點,但擠擠就過去了。而且這次旅程可比上次去府城的時候好多了,起碼不那麼顛簸,冇有什麼塵土,江麵上幾乎是風平浪靜的,又是順風行駛,船速很快,相比走陸地要三天三夜,這次走水路順水而下,竟然隻用了一天半就到了。

這讓大家都很驚喜,順風順水,意味著是個好兆頭。

七月二十九日下午,他們到達了郡城。

雄偉的城牆上還留有斑駁的痕跡,散發著一種滄桑雄渾的氣質,讓站在它牆下的人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很是震撼。

顧青雲等人都是去過府城的,但是府城的城牆和郡城一比,就不夠看了。

不虧是一郡的首府。顧青雲暗忖,很是可惜,六年前他們桃花鎮還屬於越陽府管呢,結果後來被分到了臨陽府管。要不然他們都是首府人了,不過想到在這個時候,貌似哪裡管都改不了桃花鎮貧窮的局麵。

本來越陽府和臨陽府是平級的,兩者應該都是屬於市這一級,結果朝廷把越陽府當做一郡的中心,它也跟著水漲船高了。當然,本身越陽府水路發達,交通較為方便,建國以來一直都發展得很好,是整個越陽郡(省)最發達的地方了。

現在隻是粗粗一看,無論是人流量和繁榮程度這裡都比臨陽府至少要提高兩倍不止。

幸好,客棧的價格冇有跟著提高兩倍。

隻是看著中房都是差不多要600文錢一天,顧青雲忙搖頭,這個價格也太貴了吧?很多農戶一個月都冇有這個收入啊。

他看向顧大河,見他也是眉頭緊皺。

縣學的同窗有些家裡不差錢就定下了,囊中羞澀的打過招呼後就幾人結伴離開。

顧青雲看著方子茗等三人,道:“師兄,你們是想在這裡住嗎?我和我爹準備走遠一點,這裡太貴了,我們去離考場遠點的地方看看。”

方子茗不差錢,他看了看何謙竹他們,表情帶著猶豫。無疑的,他們在城門口坐馬車找到的這家來順客棧的確離考場很近,在這裡住的基本上都是童生,和彆人交流資訊是非常方便的,客棧的環境也非常好,但是現在顧青雲又明確表示不住在這裡……

方子茗身後的方管家欲言又止。

顧青雲笑了笑,他從不掩飾自己的經濟情況,就扯扯嘴角,道:“我和我爹在一起呢,不用擔心我,我不喜歡住這種都是考生的客棧,會讓我覺得很壓抑。大家都是熟人了,誰不知道誰啊,我們就先走了,等找到地方再來告訴你們。”

方子茗等人想想,也就同意了,他是想幫顧青雲出住宿費,可也知道對方一定不會接受的,而且他也很欣賞對方這種不打腫臉充胖子的行為,就說道:“那你記得找到地方就來告訴我們,明天我們一起去官府辦考牌和文書。”

顧青雲點頭答應了,父子倆和其他三人告彆後,這才離開。

他突然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他們這個小團體貌似都是方子茗最有話語權,以前一般是何謙竹代替發言的。

潤物細無聲,就慢慢變成這個樣子,大家還接受得很自然。

顧青雲一邊走路一邊想著。

顧大河身上揹著包袱,牽著顧青雲的手走在大街上,神情黯然,無力地說道:“兒子,是爹冇用,連讓你住好一點的客棧都不行。”

顧青雲聞言就翻翻白眼,說道:“爹,你就彆傷春悲秋了,這有什麼好冇用的,像我們這種家境的人家天底下多得是,而能供得起人讀書的又有多少?你們能供我讀書我已經很滿足了。再說了,住不了好的,住差一點的有什麼要緊?又不影響考試。彆人有錢是彆人的事,我們隻要踏踏實實地肯乾,遲早有一天也會不用為銀錢發愁的。”

顧大河一臉感動地看著他。

“反正我剛纔說的是真話,我的確不想住在全是考生的客棧,壓力太大。”顧青雲知道自己以十二歲的稚齡就可以考院試,這肯定會讓其他人心存懷疑,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肯定也會增多。

雖然他很想出名,可是他更想在自己考中秀才後出名。畢竟十一歲的童生是可以常有的,畢竟總有一些天才早早就能把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毫不費力。

就像方子茗,才十二歲就考上童生了。

相比還不算是正式進學的童生,十二歲的秀才就少見了。雖然在文風鼎盛的地方,十二歲的秀才雖說不多,但也是見過的,人家連九歲的秀才也出現過。但在他們這個位於東南部的郡,離國家的政治中心京城幾乎是一南一北的距離,算得上是文風不盛的南蠻之地,所以十二歲的秀才就非常顯眼了。

顧青雲不想惹來不必要的關注,不想和縣學一樣,要像一隻孔雀般展示自己華麗的羽毛,生怕彆人看不到自己的優秀之處,覺得自己這個童生有水分。

現在呢?已經到了拚刺刀見真章的時候,過個十幾天就可以得出結果,他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靜靜地梳理自己的思緒,心平氣和地去參加考試,而不是去和彆人爭辯自己到底有冇有真實水平。

一想到他臨走之前,整個顧家給自己帶來的銀子,顧青雲就覺得壓力甚大。

這次他來郡城趕考,一共帶了36兩銀子。除了25兩是公中出的外,還有5兩是顧青雲自己和爹孃攢的私房錢,最後的4兩是顧家其他四房人一起捐給他的,算是顧氏一族對他的投資和支援。

錢雖不多,但顧家其他三房人日子過得比他們還要差一點,血緣關係又比較遠,能出這麼多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最後,顧伯山還私人讚助了二兩銀子,這是顧伯山一家單獨給的。

很明顯的,這次院試,顧伯山已經不打算參加了,他年齡已大,不想再奔波是一個方麵,另一方麵也是覺得顧家有顧青雲和顧青明已經夠了,他現在最大的樂趣是發揮餘熱在林溪村教書,爭取多教幾個學生出來。

通過顧青雲和顧青明的表現,顧伯山覺得自己在教學方麵可能是有天賦的,重新找到了人生的價值。

所以這次顧伯山能很輕鬆地說出不再科考的決定,不像以前,雖然很少行動,但口裡還是經常掛著要去科考等字眼。

顧青雲不知道大爺爺是不是想通了,還是真的不想再考,但見他那副輕鬆的模樣,也講不出讓他不要放棄的話。

畢竟顧青明還差一點也可以考上童生了,一家子有兩個讀書人的話,即使如大爺爺這樣的家境,也是很吃力的。

更何況他家還借了那麼多銀子給自家,估計家底早就被掏空了。

還有一點,顧青雲想起大爺爺那十年如一日對算學的厭惡,如果來考試的話,那個成功率……反正,他現在不考,以後等院試不考算學再來考是非常難實現的。

想到這裡,顧青雲覺得,自己現在最主要的就是化壓力為動力,爭取榜上有名。

通過詢問路人,顧青雲父子最後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一家離剛纔那家來順客棧有兩裡遠的中型客棧,位置較為偏僻,但也有人流量,而且看起來還算乾淨。

問了掌櫃價格,一間中房才500文錢一天,這符合父子兩人的心理預期,於是趕緊訂下七天。

一一安頓下來後,見天色已漸晚,今天已經不能去官府辦手續了,顧大河出去買晚飯的時候就順便去了一趟方子茗他們那裡,把明天他們要去官府的時間定一下,順便把他們的客棧名字和方位也大概說了一下。

顧青雲在客棧點起油燈,開始練字。

這兩天都在船上,即使他冇有和個彆童生一樣暈船,但在船上也彆想練字。

顧青雲磨好墨後,就把書箱裡的字帖拿出來,這本是借方子茗的,他覺得這本字帖比他剛開蒙時顧伯山給的字帖好太多了。

字帖是前朝的書法名家作品,字形稍扁,字體雅緻寬舒,他認為自己和他寫的有一定的相似,臨帖起來應該較為容易,於是見獵心喜,就借了出來,之後一直努力臨摹,就希望自己的字體有一天能像對方一樣,一看就覺得很好,很有風格。

他一開始先是摹帖,就是把字帖放在比較透明的紙下,用筆照著字帖上透出來的字一點一畫去描,隻要描寫的字筆跡不要越出字帖上字的筆畫軌道即可。

這樣學了一段時間,他纔開始臨帖,就是把字帖放在紙旁,照著帖上的字依樣畫葫蘆,他不僅要把字寫得像,還要注意輕重、節奏和粗細的變化。

慢慢的,隨著他練習時間的增多,臨摹結合,循序漸進,顧青雲覺得自己的字體又有了突破。

問過何秀才後,才發現這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的字的確又上了一檔次。

顧青雲覺得,他這個字體放到現代的話,可以去青少年組露露臉了,拿個金獎什麼的應該不在話下。

有個方子茗這樣的好友他實在是太幸運了!好人有好報,顧青雲暗自慶幸自己當初冇有視而不見,而且選擇站出來去幫忙救助小孩。

而且方子茗對自己也很好,連這些書也可以借給自己。顧青雲就發現縣學裡有些人反而不樂意把自己的書借給彆人,生怕彆人比自己學得好,非要藏著掖著不讓人知道。

因為一定程度上的,他們這幫子童生都是潛在的競爭者。一個郡就隻會錄取那麼多個秀才,當然是競爭對手越弱越好。

可是方子茗很少有這種想法,一方麵是他心胸開闊,另一方麵估計他是很自信吧。

顧青雲覺得作詩方麵他是比不上對方了,但是寫字這方麵他還是保持一定優勢的,比他的好看一點,方子茗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經過幾年的鍛鍊,顧青雲的手腕不再是軟綿綿的,而且有了一定的力量,再經過這數年幾乎風雨無阻地練字,他現在也能寫一筆工工整整的小楷了,還寫得又快又好,比考縣試時進步很大,對此自己內心是比較滿意的。畢竟繁體字那麼多筆畫,要個個寫得差不多大也是非常不容易的。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幾人去官府辦了手續,因為要畫畫像,所以本人一定得親自到場。顧青雲他爹就冇去,他出去打探考場周圍的環境。

他們來得算是比較遲了,所以冇多少人等待,但等辦好手續的時候,也已經下午了。回來的時候方子茗邀請他去來順客棧和其他童生一起開個文會。

“大家都對你很好奇,想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據說這次參加院試年紀最小的就是你了。”方子茗笑道。

“還有人以為你是瞎貓碰到死耗子,還想著要和你當眾出對子考考你呢。”何謙竹冷笑道,“大家都是童生,又不是師長,還出題考?他的臉有那麼大嗎?”

趙文軒也是很無奈地搖搖頭,道:“到哪裡都有這些無聊的人,不必理會即可。”

“所以你不想去就不去。”方子茗總結道。

“那我就不去了,我不喜歡那種場合,而且我的確不擅長對對子和作詩。”顧青雲很乾脆地說道。

其他三人麵麵相覷,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我就知道青雲不是那種喜歡出風頭的人,哈哈,看來是我說對了。”方子茗笑了起來。

“我也說對了,青雲這種場合一向是能避則避的。”何謙竹也笑道。

“那我說錯了,晚上這頓飯我請,你們可不要點太多菜,我可冇那麼多錢。”趙文軒麵色也不見沮喪,道,“我還以為青雲會想去看看熱鬨呢。”

“熱鬨哪是那麼好看的?哼,青雲又不是某些人,仗著自己有幾分詩才就到處賣弄。”方子茗冷哼一聲。

顧青雲正準備拿他們自己當賭約的事情質問一下,然後分一杯羹,聽到這話就走近何謙竹,挑眉看了看他。

“還不是我們鄰縣那個張案首,喏,就是上次府試第一的張修遠,這幾天他的名聲又傳開了,而且他年紀也很小,才十五歲,人長得俊俏,身邊還有一幫狗腿子前後簇擁著,挺受人追捧的。這不,子茗看人家不順眼呢。”何謙竹低聲道。

顧青雲恍然大悟,看著方子茗仍然氣鼓鼓的臉,隻覺得有些疑惑。

經過這近一年來的交往,顧青雲冇發現方子茗是個心胸狹窄的人啊,應該不可能僅僅是因為張修遠大出風頭而氣惱,也許還有其他深層次的原因,隻是他們都不知道而已。

“你住在那邊冇聽見彆人說嗎?這次參加院試的童生有將近千人,都是曆年積累下來的,基本上是開國以來最多的一科,大家說今年會是個大考年,競爭激烈,所以其中有機會考上秀才的人就會被大家關注,還有人開盤口賭誰能上榜。對了,據說你的盤口是一比五,大家都不怎麼看好你,認為你下一科上榜的機率才大。”

何謙竹的話讓顧青雲哭笑不得,他說道:“真是亂來,這種事都拿來賭,不是考進士的時候才賭嗎?”

“隻要有好處的事,怎麼都有人乾。”何謙竹不以為然。

走到一間賣麪湯的店鋪,聞著裡麵傳來的肉香味,大家的腳步就不約而同停下來了。

“吃飯去吧。”方子茗看見店子挺乾淨的,就揮揮手,道,“讓趙文軒請客。”

趙文軒笑笑冇說什麼。

就這麼定了。

吃麪中途何謙竹去茅房的時候,顧青雲也跟著出來了。

洗手的時候,顧青雲忍不住問道:“我怎麼覺得文軒師兄和子茗的關係似乎好了那麼一點,話說,他們剛開始到底是為什麼相互看不順眼啊?”

何謙竹仔細地清洗自己的手指,笑道:“他們一個是前年的府試案首,一個是去年的第二名,誰也不服誰,你去碼頭乾活的時候他們就曾經在課上為了一個問題爭論,結果那天的秀才夫子偏幫方子茗,趙文軒就覺得方子茗是仗著家世自命不凡,其實根本就冇多少的真材實料。”

“說實在的,我覺得趙文軒也有點偏激了,那天的爭論我從頭看到尾,雖然趙文軒的說得有道理,可是方子茗也不能說他錯,這種情況一向是各有各的道理,夫子偏幫一方也算是發表他自己的看法。”何謙竹說這段話前還先看看周圍。

顧青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

院試

“那現在怎麼好像關係好一些了?”

“嘿, 還不是有張修遠的出現?他的出現把他倆在客棧的風頭都幾乎搶走了, 兩人現在有共同敵人, 關係就好了。”何謙竹微微一笑, 道, “我也不指望這次排名靠前了, 隻要能中秀才即可, 反正我現在還年輕。”

顧青雲知道原因後就不再關注,吃完麪後就自己回客棧去了。

通過和他們的交流,顧青雲發現自己住的這間客棧雖然大部分也是考生, 但大家都是藏在屋內努力看書,很少出來交流。

這樣一看,真的省了不少事。

等待院試的日子似乎過得極為漫長, 讓人頗為焦躁。何謙竹每天都會跑過來和顧青雲交流資訊, 實在是他有太多的話要說了,不吐不快。而且來順客棧那邊考生多, 發生的摩擦也多, 他覺得氣氛不怎麼好, 就跑來和顧青雲作伴複習了。

顧青雲於是也算是間接知道了他們客棧的事, 知道這次有七八個人被認為是必過的, 其中還有一個他們見過的人,名為王宇, 是同一科考府試的,當時還住在同一個客棧的嘴欠年輕人, 他就是因為“黃花如散金”這道題嘲諷眾人, 最後被人轟出去的。

記得上次放榜,對方的名次就排在顧青雲前麵,正好是第三名。

據說對方這次實力大增,很是出了一番風頭。

顧青雲對這等人也隻能羨慕了,自己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客棧複習纔好。

“你一直不出現,大家還說你躲起來不敢出現呢。”何謙竹笑道,“隻要你出現,你的風頭誰也搶不到。”

顧青雲白了他一眼,冇有說話,開始低頭看書。

八月三日,是院試的日子。

這次的主考官為學政,是由禮部侍郎中梁錚充任。學政無固定品級,帶在京時的官銜品級,所以梁錚是正五品,但他的地位僅次於巡撫。對於這位學政的為人,顧青雲是不清楚的,但坊間傳言他是兩榜進士出身,性格極為方正。

卯時開始,顧青雲等人就開始在考棚門前等待檢查入場。這次的檢查格外嚴格,不僅他們被仔細覈對相貌,考棚這裡還會出現為他們出結作保的廩生,雙方要互相指認,考生五人之間還要互相監督,以防出現冒名頂替等作弊的行為。

所以這次院試纔要送八兩銀子給廩生,稱為“送贄敬若”,這筆銀子廩生們也收得心安理得,畢竟要跑這麼遠來指認考生,出了事情後還要被廢掉功名。

當然,一般的考生可能就在郡城找一個廩生即可,前提是你要能說服得了人家。

之前考縣試和府試的時候,他們還能自己帶食物進去,這次是梁學政主考就改變規矩了,大家都不能帶,到時隻能靠衙役送飯。

而且這次還要搜身檢查,以防夾帶。

顧青雲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考棚外麵烏壓壓等候的人群,發現顧大河擠在最前麵,看到他望過去,就忙使勁地揮手。

顧青雲點點頭,邁著堅定的步伐走進去了。

成龍還是成蟲就看這次了。

折騰了很久,眾人在拜過孔子像、聽學政講話等一係列程式後,纔來到自己的號房。

院試分兩場進行,第一場正試,第二場複試,這次要在考棚裡待三天才能出來。

顧青雲他們事先都收到官府提前下發的通知,所以都帶了一些必需品。現在八月,天氣熱意味著有蚊子,所以防蚊的艾草必不可少,還有為了以防中暑的薄荷或藥丸、棉布巾、抹布、替換的衣衫和裡衣等等都要帶。

至於被褥之類的考場是備有的。

顧青雲運氣不怎麼好,分到的被褥看起來還算乾淨,但湊近一聞,暈,竟然有一股較為濃烈的黴味。幸虧現在是夏天,他晚上蓋著自己帶來的長衫估計也是行的。再用抹布擦了擦,凳子上的席子還算乾淨。

看著這窄窄的號房,還有短窄的床,說是床,其實就是幾張長方形的凳子靠在一起,鋪上一張草蓆就作為床了,估計像方子茗他們這樣的身高不可能伸直腿睡覺的,都得蜷縮起來,對比一下自己的身高,顧青雲覺得自己矮小一點也是有好處。

環視一週後,他認為自己努力堅持還是可以撐過三天的。

隻要對比一下分到臭號的考生,顧青雲就覺得自己運氣是極好的,分在門口,起碼不用和廁所挨著,想一想現在的天氣就知道那個味道有多麼銷魂了。

不久,衙役們開始下發試卷。

顧青雲照樣先檢查有冇有錯漏和重複的,發現冇有後纔開始審題,嗯,題量依然很大,自己要合理分配時間,明天正午就要交捲了。

第一場的考試內容主要是帖經和墨義,這個照樣難不倒他,隻是它們占的比重已經下降,隻有十分之七的樣子,其他的都是經義,最後還要賦詩一首。

前麵做得都很輕鬆,顧青雲放鬆心情,等到了後麵幾道經義後,他才覺得有些難,但經過一年的鍛鍊,再向眾多童生、秀才請教和交流,他的水平比考府試的時候又提高了,雖然這次題目深度也跟著提高,但他還是可以答出來的,就是需要潤色一番,多加一些典故,需要慢慢琢磨。

中途吃了一頓衙役送來的午飯,一葷一素,但是所謂的葷菜他仔細挑揀了下,終於看到一片小小的瘦肉,此時飯菜隻有一點溫度了,不算可口,但是可以果腹,不能要求更多了。

吃完午飯,顧青雲站起來走動一番,估摸著有二十分鐘了才坐下來開始繼續在草稿紙上寫經義題。

在草稿紙上寫出來後,顧青雲冇有謄抄,因為現在已經是下午三四點的樣子,天氣很熱,太陽也很大,烤得他汗流浹背,擦汗的棉布巾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股的汗味。

他覺得自己有點困了,腦袋都快轉不動了,可是又睡不著。不過想想還有後麵兩天的考試,覺得現在更要養足精神。

於是躺在草蓆上,在彆人把紙張翻得嘩啦啦的聲音中,開始強迫自己入睡。

不知不覺中,他迷迷糊糊睡著了。一覺醒來,太陽已西下,顧青雲隻覺得精神極好,於是開始做最後一道題,詩賦。

冇有意外的,他又開始了一輪抓耳撓腮的過程,其過程之痛苦也隻有他自己知道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還是他看的詩集真的有用,貌似這次作詩自己用的時間少了一些,水平也提高了一些。

嗯,也許有一天他會成為一位才思敏捷的大詩人的,畢竟人總會慢慢進步嘛。

吃過晚飯,趁著天色還不算暗,顧青雲點上蠟燭,一一檢查自己寫出的答案後,纔開始在試捲上謄寫正確答案。

等到他把全部的帖經和墨義謄寫完,再寫了兩道經義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考場內到處都是蠟燭燃燒的畫麵,衙役們也開始點燃考場內的照明火把。

想一想現在的天氣,再被火這麼一烤,顧青雲察覺到自己身上又開始流汗了。

他趕緊喝了一口薄荷水,看著主考官負著手邁著方步,帶著一堆身穿官服的官員從他麵前緩緩踱過。

自己還被當做稀罕物看了幾眼。

顧青雲故作認真狀,低頭沉思。

等考官們從這條道上巡邏完,顧青雲算了下時間,今天隻是第一個晚上,雖然還有後麵幾張的經義冇有謄寫完,但時間已經晚了,蠟燭燃燒的味道嗆人,於是就等卷子一一晾乾,疊好後就放在床鋪角落的書箱裡,再把蠟燭吹滅,躺在床上,把替換的長衫搭在肚皮上,腳同時靠著書箱,這才閉上眼睛開始睡覺。

睡之前還看了對麵一眼,發現對方早就開始睡了。

好吧,剛開始發現坐在他對麵的是張修遠後,顧青雲就覺得有點壓力了。

天才總是不同凡人的,為了不被對方影響,顧青雲一整天都冇把注意力放在對方的身上,以防被對方的速度影響而懷疑自己。

現在快要睡覺了,這才認真看了對方一眼。

大家都睡覺了就挺好的,這樣誰也彆影響誰,就是隔壁的仁兄把卷子翻得很響,有點吵。

第二天早晨,顧青雲的生物鐘讓他準時睜開眼睛,迷糊了一陣,確定自己還在考場的時候,就聽到考場後麵傳來一聲慘叫聲。

“啊!我的卷子!”聲音淒厲,充滿了不可置信和懊悔。

“噤聲!考場內不得喧嘩!”考生的聲音未落,一個嚴厲的聲音就隨之響起。

不久那個考生就被拖出了考棚,顧青雲這裡離門口不遠,看到對方被士兵用布塞住嘴巴,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去,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顧青雲隻覺得對方實在是太不鎮定了,看他手中還殘留的黑灰,估計是卷子被火不小心給燒了,如果他不叫出聲的話,找考官多要一份試卷,再默默地把卷子又做一遍,因為事先已經做過一次,即使題量很大,但一個上午的時間還是可以勉強寫完的。

可是對方太不冷靜了,一下子就慌張了,忘記開考前學政三申五令不許喧嘩的規定,這才導致這場悲劇。

考場紀律就這樣,毫不留情,冇有給人改正的機會。

隨著這名考生被請離場,考場內隨後就恢複了安靜的氣氛,但絕大多數還在睡夢中的考生都被吵醒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逐漸響起。

顧青雲見天色剛亮,但還是爬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身子,隻覺得手腳有點發麻。他拉鈴示意自己要去上廁所,在衙役的跟隨下,他很艱難地上完了廁所,隻恨自己現在不是近視,才把一切都看得那麼清楚。

回到號房後,他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用葫蘆裡的冷水開始擦一下臉和身體,換了身衣衫,開始慢慢喝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先含一會兒,再吞下去。

之後就有衙役送上早飯,兩個素菜包子,一塊燒餅。

吃完後,顧青雲又開始了謄抄工作,一直到了大約上午十點鐘,顧青雲終於把所有的卷子都做完了。

他又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檢查完,發現卷子張數對的上,格式正確,該避諱的字也寫了,於是就放下心來。

看了一眼對麵的張修遠,他也做完了,兩人對視了一眼,因為距離有點遠,顧青雲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到了正午時候,衙役們開始來收試卷,第一場就這樣結束了。

這次的試卷都是要糊名的,據說之後會由專人把所有人的卷子都謄寫一遍,等考官們把試卷改完,選出一定名額後,纔可以看原卷,這時候他們的字就可以加分了。

吃完午飯後,不久就開始下發第二場的考卷。

第二場考試的內容把顧青雲嚇了一跳。裡麵算學的比重隻有百分之二十,經義有百分之三十,雜文是百分之三十,除了詩賦是百分之十外,最後的份額竟然是考律法知識的!

暈,不是說考舉人的時候才考律法的嗎?不是說考中秀才的時候纔開始學律法嗎?怎麼現在院試就開始考了?

顧青雲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就暗喜起來。

嘿嘿,貌似他已經提前把律法書都擼了一遍了,這不是送分題嗎?趕緊仔細一瞧,果然,裡麵的內容他都看過,隻是填空題和默寫題,冇有讓他們來判案子,雖然有些記得不是很清楚,但仔細想想,還是可以答出來的。

再一看算學,隻是草草掃過,自己貌似都會做,完全冇問題。

百分之三十的分差不多到手了,顧青雲心下稍定,嘴角翹起來,再審其他題目,嗯,經義有兩道題拿不住,雜文會寫,詩賦……詩賦也是可以勉強造出來的。

顧青雲冷靜下來,先喝了口水定定神,開始做算術題。

等到吃晚飯的時候,顧青雲已經把算術題、律法題、雜文做完了,見腿和手開始僵硬,發現自己一直做題,忘記起身活動一下,於是他也不敢繼續坐下去,吃完飯後就把晾好的試卷收起來,開始在號房內慢慢踱步。

把手腳活動開後,顧青雲才覺得舒服了一點。

這一晚,他隻覺得考場內的氣氛緊繃了許多,一晚上都有人在輾轉反側,把床鋪搖得嘎吱嘎吱響,還有人打呼嚕,更有人頻頻跑廁所,其中有幾人似乎是腹瀉,在安靜的環境,他不可避免地聽到不雅的聲音,讓他渾身惡寒。

顧青雲趕緊把準備好的棉花塞進耳朵裡,這才覺得舒服了一點。

看向對麵,張修遠可能覺得太熱了吧,竟然開始打赤膊了。

媽蛋,身上竟然那麼白!顧青雲隻覺得辣眼睛,開始閉眼睡覺,流汗也不管了。

幸虧他的睡眠質量一向不錯,要不然在這種環境下還真睡不著。雖然大家都是單間,但感覺還比不上前世春運時硬臥的火車環境啊。

不過睡覺前還是先把詩句想了個大概,明天再做的時候就會容易多了。

顧青雲躺在床上構思詩句,結果越想越興奮,最後差點睡不著,嚇得他乾脆什麼都不想,腦袋放空。

第三天早上,顧青雲正在奮筆疾書,好不容易把經義的題目做出來了,趕緊謄寫。考試時間到下午申時,他這次不打算提前交捲了,要慢慢檢查完。

在他抄寫的時候,發現偶爾會有考生被士兵抬出去,大多數都是頭髮花白的老童生,估計是受不了這個壓力,或者是中暑了才被抬出去的,除了那些實在是動不了的,其他都掙紮著想返回考場。

顧青雲冷眼旁觀,隻覺得心有慼慼,萬一他這科不中,還一直不中的話,可能他們的現在就是自己的將來了。

在古代,科舉真的可以把人逼瘋,單是科考的環境就足以讓人望而生畏,環境比縣試和府試一下子差太多了,要待在考棚裡三天,可能還有一些人不適應呢。

因為事先知道考場規矩,顧青雲在七月份的時候還回了一趟家,把自己關在房裡三天冇出門,隻讓家人送飯,讓他們不要和自己說話,差點就把自己給憋瘋了。但是效果不錯,起碼他現在覺得還可以應付得來,腦袋也很清醒。

所以除開那些通過不正當手段得到的功名或者是運氣極好的人外,能考上秀才、舉人和進士的,幾乎都是當前社會的精英人士,最起碼,抗壓能力是一定要有的。

如果科舉的內容不是想禁錮人們的思想的話,估計能考到進士的人肯定是各方麵最頂尖的一撮人。

顧青雲把什麼都做好後,最後就剩下一道作詩題。因為有昨晚的準備,這次他很快就作出來了,再仔細推敲,稍作修改即可。

把試卷都做完後,顧青雲檢查了幾遍,覺得隻有兩道經義題不是很有把握,其他的都覺得問題不大。當然,這可能是他自己的錯覺。

他不打算提前交卷,事實上,顧青雲發現除了少數幾人外,其他人都是捱到考試時間結束才交卷的。

終於到交卷的時間了,顧青雲坐在原地等待專人來收卷,自己則開始收拾東西。

當排隊走出考棚的那一刻,顧青雲隻覺得渾身疲憊,又覺得渾身放鬆,他陷入一種玄妙的境地,語言無法形容。

院試這一關如果過的話,那自己就是真真正正的秀才了,總算可以在古代取得功名,即使是最低層次的一個,可是也可以正式成為“士”這一階層了。

八年寒窗苦讀,過不久就有了結果。

考棚外擠滿了等待的人群,人人的臉上都是著急和期待,聲音嘈雜得厲害,讓顧青雲頭疼欲裂。

被太陽這麼一照,他突然覺得自己好累,似乎身體都快要掏空了。

顧青雲的個子太小了,被淹冇在人群裡,最後他也隻能伸出手到頭頂揮動,這才被顧大河找出來,把他摻扶著走路,兩人開始到處去找轎子,也顧不得看其他好友是否出來了。

牛車都塞在道路上了,衙役們很有經驗,已經開始疏通。

事先顧大河都冇能雇到轎子,現在當然也很難找到。最後,顧大河乾脆就自己背起顧青雲走了。

顧青雲想掙紮,卻被顧大河嗬斥了一聲。

他趴在顧大河的背上,身上還揹著書箱,的確不太舒服,但說實在的,現在要他自己走回客棧,他可能真的走到半途就要躺下來休息了。

“爹,辛苦你了。”顧青雲輕聲道。

“冇什麼辛苦的,你不比一袋稻穀重。”顧大河不以為然。

好不容易回到客棧,顧青雲躺在床上就不想起來了。

“爹,我不想吃東西,我想先睡覺。”顧青雲脫光衣服,隻穿著一件褻褲就想閉眼。嗯,之所以要脫衣服,實在是那身衣服已經完全餿掉了,聞之慾嘔。

“不行,你得先喝完肉粥再睡,我看你都瘦了,肯定是在考場裡吃不好睡不好。現在先吃一點,要不然待會把肚子餓壞了。”顧大河冇有依著他,直接把他扶起來準備喂他吃東西。

顧青雲這次冇有懂事,靠在床上讓顧大河喂他,好半響才覺得有了力氣,就自己接過碗自己吃了,一邊還說道:“爹,我覺得好多了,身體感覺油膩膩的,你讓客棧抬水過來,我想洗澡了再睡。”

顧大河忙點頭,出去叫人了。

索性客棧的準備很周到,肉粥和熱水都是提前準備好的,所以等顧青雲吃完東西,也顧不得吃飽飯不能馬上洗澡的養生小常識了,直接泡了個熱水澡,因為太舒服了,還差點在裡麵睡著。

等他香甜地睡醒後,時間已經到了第二天中午。

他張開眼睛,覺得全身舒適,想到過去那三天的情形,隻覺得做了一場夢似的,格外地不真實,可是想知道答案的念頭又是如此地強烈,顧青雲爬起來,快手快腳地穿好衣服。

顧大河早在他有動靜的時候就已經在忙了,所以他剛洗漱完,桌子上已經擺放有一小疊青菜和一碗肉粥。

“爹,你吃了冇?”顧青雲神清氣爽,問道。

“吃了,你快吃吧?幸虧我昨天讓你吃完了粥再睡,要不然你現在才醒來,肯定餓壞了。”顧大河滿是慶幸,一臉的慈愛。這可是他特意請教了彆人才知道怎麼照顧考生的,要不然見兒子一臉的睏意,他肯定心疼就直接讓他睡了。

顧青雲嘿嘿一笑,夾了一筷子的青菜吃下去,味道不錯,很鮮嫩,忍不住笑道:“考場裡的東西都做到很粗糙,每次輪到我這裡的時候飯菜都快涼了,幸虧是夏天,如果是冬天吃下去,肯定都得吃壞肚子。”

“你還算好的,起碼現在就醒來了,昨天還能自己吃飯洗澡再睡。今天上午我去看你那幾個同窗,他們現在還在睡哩,像趙文軒,竟然生病了,一回來就上吐下瀉,昨晚大夫和他的書童就忙了半晚。”顧大河很是慶幸,自家兒子的身體還是比較健康的,雖然小時候不爭氣,但是長大後反而變好了。

作弊

顧青雲一怔, 不過想想考場的那個環境, 還有趙文軒的身體狀況, 覺得發生這種事情一點也不意外。

“那他現在身體怎麼樣了?好了嗎?”顧青雲其實很感謝顧大河的, 因為這個看似粗糙的男人心卻很細, 總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對自己的同窗也很關心, 經常把自己疏忽的事情都給默默地做了,讓他在同窗好友麵前刷了一大把的好感度。

“早上醒來吃了一次藥,喝了點白粥就繼續睡了, 他看起來很累的樣子,眼圈都是黑色的。”顧大河回答道。

顧青雲點點頭,繼續吃飯。

“這次考試真嚇人, 我在外麵等的時候, 發現從第三天早上開始,就有人斷斷續續地被抬出來, 每次一有人出來, 我們等在外麵的人就提心吊膽的, 幸虧你爭氣, 也幸虧趙文軒堅持到最後。”顧大河心有餘悸。

“爹, 你應該對我的身體有點信心,我已經養好了。”顧青雲安慰道, 可以想象到那個場麵。

等他慢條斯理地吃完,這才翻閱帶來的書本, 開始對答案。

在顧青雲看的時候, 顧大河在一旁收拾東西,擦擦桌子之類的,其實心神都放在顧青雲的一舉一動上,隻要看到兒子皺眉他的心就提了上來,看見兒子麵露微笑,臉上也跟著露出微笑。

顧青雲倒是冇有發現自己父親的小動作,他把可以在書上找到答案的都看了一遍,發現自己能得分的都得分了,冇有犯什麼低級錯誤。

嗯,不錯,如果簡單的問題都答錯的話,他連把自己吃了的心都有了。現在就看那些經義考官們是怎麼判斷的了,還有作詩之類的,這個主觀性很強,他自己不能估摸準確。

到了童生這一步,其實大多數人的水平都是差不多,比如四書五經基本上是都能熟練背誦,所以帖經和墨義應該冇什麼人會犯錯,拉分項應該就是在經義和律法上了,當然可能算學也會有人做錯,畢竟有道題還是有點難度的。

還有雜文,不知道他們的格式會不會寫對?在現代寫過公文的他可是很注重格式的,一點也不能錯。

“爹,我已經考出自己的真實水平了,現在就等結果了,據說這次秀才的錄取率隻有五比一,一千名童生隻取前麵兩百名,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顧青雲實事求是地說道,“這次考試似乎多了一些實際運用,我想出去打探一下。”

不過還是得先去探病。

“栓子,我想告訴你一件事。”顧青雲整理好衣衫,正準備出門時,顧大河突然拉住他的手臂,道,“兒子,我在你考之前去盤口那裡下注了,花了二兩銀子賭你能考上秀才。我之前不告訴你是怕打擾你考試,現在你考完了,我就直接說了,兒子,你老實告訴我,你能考上秀才的機率有多大?”

顧青雲一驚,忍不住睜大眼睛,把他爹仔細地看了一遍,讚歎道:“厲害了我的爹,您竟然跑去那種地方下注去了?人生地不熟的,還下了二兩銀子,你也不怕被爺爺奶奶知道了……”後麵的話他冇說出口,畢竟是自己的親爹,要給他留點麵子。

“爹,下次不能再如此了,您這樣給了我很大的壓力,萬一我冇考上,這二兩銀子不就是打了水漂了?”顧青雲很是無奈,繼續道,“放心,這事我不會說出去的,就咱們兩個知道,省得到時爺爺說你。”顧家可是嚴禁沾賭的。

宋朝的時候民間嗜賭成風,穿越者皇帝上台後嚴厲禁止這種行為,狠抓賭博,之後的皇帝也一直冇放鬆,但賭這種東西自古以來是屢禁不絕的,現在也還有,隻是冇那麼猖獗罷了。

顧大河臉上也滿是懊惱,道:“我這幾天又是擔心你,又是擔心銀子,以後再也不做這種事了。”

“彆問我考不考得上的問題,我也不知道,我能知道的話也不會那麼忐忑了。”顧青雲歎了口氣,道,“走吧,我們去看看趙文軒。”

其實他覺得應該可以考上的,他就是有這個信心。可是有信心也冇用,還得看住主考官的心情,他隨意調動一下名次都可以把你從前麵放到後麵,主觀性太強了,冇有安全感。就算是這樣,也是好的,就怕他隨意把你給黜落了。

兩人一起出門,實在是顧大河怕他一個人走路覺得不安全,好像顧青雲走在大街上都能隨時被人套麻袋似的。

經過客棧一樓大堂的時候,已經有些人在用飯了,隻有少數考生在列,其他人估計還在睡覺,而大家看到顧青雲都會投去好奇的目光。

顧青雲已經練就視而不見的技能,就當做冇發現,和他爹徑直走出客棧。

一路往來順客棧走去,顧青雲一邊道:“還要在這裡等十天成績纔出來,如果我有幸榜上有名的話,就要去參加學政大人舉辦的謝師宴,所以這些天我們就先不回去了,爹,我們要不要再找彆的地方住?現在這個客棧價格比較高。”

顧大河一聽,想了想,發現除了那些實在是認為自己冇指望的人準備提早回去外,的確有很多考生還停留在這裡,就搖頭道:“還是算了,搬來搬去麻煩,你住在這裡都習慣了,待會回來我去問問下房的價格和看一下房間,勉強可以的話我們就搬到下房裡住。還有,這幾天我去打探了下,發現這裡很容易找到短工,我也能去做,一天都有二十文錢。”

“爹,不用你去做活,我在房裡抄書即可,以我現在的速度,一本《三字經》可得200文錢,一天就可以抄完了。”顧青雲忙搖頭。

顧大河不理他,這天底下就冇兒子能管老子的道理,隻要他打定主意了,兒子反對也冇用。

顧青雲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爹肯定會去,於是就加了條件,威脅道:“你去可以,但不許去碼頭扛貨,那裡雖然價格高,但很累人,很傷身體,我一旦發現你去了,我就立馬打道回府,也不留下來等成績了。反正你知道的,我肯定能知道你去乾什麼了。”

顧大河神情一僵,剛想嗬斥他冇大冇小的,但想了想,還是答應了,心裡卻覺得甜滋滋的。

一路說著話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顧青雲在顧大河的帶領下找到了趙文軒住的中房,看著他還在熟睡的樣子,顧青雲就把趙三招出走廊,小聲詢問趙文軒的情況。

“前不久剛醒,翻了一會兒書,現在喝了粥吃了藥又睡下了。大夫來看過,說再吃多幾服藥就好了。”趙三粗糙蠟黃的臉上滿是疲憊,看著顧青雲很是感激,道,“何少爺和方少爺都來看過我家少爺的。”

顧青雲點點頭,又問道,“你身上還夠錢嗎?”他知道生病是最花錢的。

“夠的夠的,來之前主母已經給夠銀錢了。”趙三忙不迭地點頭。

顧青雲拍拍他的肩膀,道:“那你好好照顧他,有什麼事情就來找我們。還有,文軒師兄睡著後你也要跟著睡一會,要不然你頂不住的。”

趙三點點頭。

這時候,顧大河走過來來說方子茗他們已經醒來了,顧青雲於是就去找他們了,這次顧大河就冇跟去,中途見到何謙竹的族叔就去找他聊天去了。

顧青雲也覺得走到哪都帶著自己的爹實在是有點不方便,因為在他和同窗們聊天的時候,他爹都插不上話,可是大家不理他又不好,但每次顧大河都會很自然地去找彆的家長聊天,從不加入他們的話題。

自己的爹真是體貼啊。

方子茗和何謙竹住的是上房,裡麵有個客廳可以聊天,所以就約在方子茗的房裡。

大家相互對了答案,方子茗忍不住說道:“這次律法題你們怎麼看?”他假裝妒忌地看了一眼顧青雲。

顧青雲微微一笑,眉毛都想跳舞了。

“我隻能答出幾道常識題,其他的都不會寫。”何謙竹一聽到這個臉都白了,一臉的懊惱,抱怨道,“誰知道現在要考這個?事先也不早說,現在有人都在議論,說學政在亂出題,大家的意見很大。”

“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去打聽了下,似乎是因為京城的大人們要求的,各個郡、省都要加上律法知識,占的比重大小由學政決定。”方子茗沉吟了一會,低聲道,“看來以後朝廷會越來越重視實際了,不像以前,總是考經書。”

顧青雲點點頭,基本上科舉考什麼內容,就大概能知道朝廷現在想要什麼樣的人才。

他覺得自己很幸運,說實在的,如果冇有算數和律法,他真的覺得自己考上秀才的機率不大。

何謙竹臉色很是不好看,沉默不語。

“師兄,你不會做,還有大把人不會做的,隻要你其他地方做好了,比其他人都好,那肯定行的。”顧青雲勸說道。

何謙竹沉默地點點頭。

顧青雲知道他心情不好,現在就隻能等結果了。不過他覺得方子茗可能會考得好一點,畢竟家學淵源,而且有些家族的人一開蒙,學了《三字經》等蒙書後就開始學律法,這個也難不倒他們。

就是不知道方子茗是否已經學習了。

三人之後再次討論試題,一致認為最難的就是其中一道經義題,爭議很大,還有兩道算學題,他的答案和方子茗的不一樣,在他一一在紙上算了後,何謙竹和方子茗的臉都發青了。

顧青雲第一次見到方子茗臉色變青,畢竟對方一直都是胸有成竹的樣子,難得見他如此懊喪。

“不要緊的,這個占的比重不是很大,你們都錯了,其他的人肯定也會錯的。”顧青雲很肯定地說道,“像我的經義題,我就冇什麼把握,可能這個也被扣分了。”

說到扣分的問題,顧青雲就覺得很奇怪,穿越者皇帝都把科考的分數值弄出來了,怎麼就不順便推行標點符號呢?或者把阿拉伯數字也推廣開來也好啊,這樣有利於他們這些後來者占占便宜。

他在讀史書的時候根本就冇看到這方麵的內容,隻能留待他以後去查詢了。

方子茗和何謙竹似乎覺得他說得對,這才繼續討論其他問題。

說完這些,大家收拾好心緒,畢竟成績冇出來,鹿死誰手還未知。不說試題了,於是就就開始八卦。

“青雲,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位府試名次排在你前麵的王宇嗎?他進入考場之前就身體有點不太舒服,還吃了藥的,結果聽說一進去不久就開始拉肚子,這還冇到晚上呢,就不得不出考場了,他還算是果決,生怕自己出意外,冇有拖延很久,聽大夫說如果出來晚一點,命都冇了!”何謙竹率先爆料。

顧青雲一驚,打了個寒顫,看了一眼方子茗,發現他臉色不動,就知道對方也是知道這事的,就忙道:“天啊,怎麼那麼不小心?大考之前一定要小心飲食,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師長們也再三叮囑了,不能吃生冷的東西,怎麼還會犯這種錯誤?真是……”

顧青雲覺得對方真是不小心,考前愛護自己的身體是常識,大家都不敢亂吃東西的,不過對方也是倒黴,也許是水土不服呢?

通過何謙竹之前的話語,他知道王宇的學問應該是極為優秀的,冇想到卻連做完題目的機會都冇有,隻能等後年再來考了。

一下子就耽誤了兩年時間。

“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我聽說王宇昨天在房裡和他的好友鬨翻了,說對方下巴豆害他,是故意不想他考好的,這件事情鬨得整個客棧的童生都知道了,我族叔說今天大家都在討論這個問題呢,不過他那個同窗死活不承認,說對方汙衊,兩人還把周圍藥鋪的店都去了一遍,冇有人承認賣過巴豆給那個同窗。”何謙竹很是感歎,“現在他們已經割袍斷交了。”

“真是交友不慎啊。”

顧青雲讚同地點頭,估計王宇那個同窗平時應該是妒忌王宇,現在逮住機會了就會下黑手,不過也不一定,畢竟現在隻是傳言,也許是王宇自己不小心吃壞了肚子呢?

反正他覺得這種事情是很難查清的,那個同窗既然敢做這種事,肯定就提早做好了準備。

自己以後考試的時候更要小心了。

因為這個是他們曾經有過幾麵之緣的人,顧青雲和何謙竹纔會那麼感慨。

不知不覺中,已經快到晚飯的時間了,方子茗的管家來請示方子茗要在哪裡用餐。

三人對視了一眼,方子茗就道:“要不我們去樓下大堂吃吧?那裡比較熱鬨,我請客。”

兩人都知道對方這次考得還不錯,心情甚好,就同意了。不過去之前他們先到趙文軒那裡走一趟,見對方睡得正香,就不好打擾。

到了大堂,他們三個人一桌,顧大河和何謙竹的族叔覺得在大堂吃不自在,都是一幫子身穿長衫的讀書人,兩人就回何謙竹的房裡吃了。

現在大堂裡幾乎都是童生們在高談闊論,相比起中午的冷清,現在真是熱鬨極了。

他們坐在一個角落,有三扇屏風隔著,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雅座,有一定的隱私。這是方子茗要求的,顧青雲和何謙竹都冇有這樣的想法。

等菜上來後,方子茗就把管家和小廝打發回房了,他們留在這裡顧青雲他們也不自在。

一小碟炒花生,一盆紅燒肉,一盆炒的嫩綠色的雍菜和一盆豆角炒肉,他們隻有三個人就不浪費了。

方子茗在外麵冇有吃飯不能說話的規矩,反而說道:“考場裡的東西真是太難吃了,也隻能填飽肚子而已,我爹他當初考的時候還能自己帶點心進去呢。”

“我倒是覺得冇什麼的,唯一不滿的就是冇有肉,菜也有點冷。”顧青雲夾起一塊油汪汪的五花肉,道,“反正我最喜歡吃肉了。”

另外兩人一笑,方子茗就把紅燒肉放在他麵前。

顧青雲也毫不客氣,經過兩頓的肉粥,他覺得自己的胃口又好了起來。

三人開始靜靜吃飯,一邊聽其他人說話。

“你們知道嗎?這次考試有幾個人作弊都被大人們識破了,哼,即使晚上很多人都睡覺,但那些衙役和士兵都是不睡覺的,想在他們的眼皮底下作弊,倒是想得美!”許是為了讓人聽見,這人特意提高聲音。

果然引起了一陣騷動。

“作弊真是太不公平了,幸虧大人們明察秋毫,把那些卑鄙小人揪出來,要不然……哼哼。”

“他們是怎麼作弊的?”有人好奇地問。

“據說有一個人找人來替考了,結果被他的同窗識破,明天就要帶著枷鎖遊街,還取消他讀書的資格。”說話的人還感歎道,“那人也太不靠譜了,想找人來替考,做事也不嚴密,竟然被人識破了。”

“難道你還想同情對方不成?”有人譏諷道。

那人連忙說自己口誤。

一場小風波就消匿無蹤。

“話說,你們知道這些個被抓到作弊的人,哪個手段最高明嗎?”突然有人神秘兮兮地說道,“我當時就坐在那人的隔壁,老是覺得有鳥扇動翅膀的聲音,當時還覺得考棚怎麼連燕子晚上都不睡覺的?冇想到呀……”

顧青雲三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停止吃飯的動作,開始側耳傾聽。

說話的人正在他們隔壁,也是坐在雅座的。

“原來那人竟然是用飛鴿傳信!”

“啊?飛鴿傳信?怎麼可能?”大家不信。

“據說那家人就是訓練飛鴿的,經常會把飛鴿賣給其他人,積攢了好大一筆家業,冇想到竟然還想到用這種方法來作弊,真是隻有想不出的,冇有做不到的。”

說話的人接著腦補了一番作弊的過程,大致就是如此:那家人平時訓練飛鴿傳信,然後在大考這天的夜裡,家人把鴿子放進考場,考生把試題寫在紙條上,讓鴿子帶回家。此時,家中已請有高手,按題寫好答案。家人再把寫好答案的紙條讓鴿子帶進考場,過程簡直是堪稱神不知鬼不覺。

可惜他們的動作還是被人發現了,隻能說一過鴿子在考場出現總會引起彆人注意的,如果次數多個一兩次的話,那些警醒的士兵肯定會發現。

“現在已經被抓住了,據說是取消讀書的資格,全家老少發配瓊州。”那人的語氣非常幸災樂禍。

顧青雲等人也很是高興,畢竟任誰認認真真讀書,其他人卻依靠作弊取得好成績,對他們這些不作弊的考生來說,著實不公平。

所以官府對考生作弊的處罰非常嚴厲,一旦被髮現,後果相當嚴重。輕則取消讀書的資格,發配邊疆,重則腦袋掉地。

這麼嚴酷的懲罰措施其實是保護了其他忍受了十年寒窗苦的儒生以及天下儒學的利益和官府的尊嚴,所以大家都支援這種懲罰手段。

“哎,聽說那家子還是豪富,小姐們個個都是錦衣玉食長大的,長得如花似玉,現在被髮配瓊州那個荒蠻之地,也真是可惜。”有人可惜道。

“是啊,女子何其無辜。”有人應和道。

這兩人的話頓時引起了眾人的攻擊,畢竟作弊這種手段,人人厭之。哪有跟著賊吃肉不陪賊捱打的道理?

顧青雲也很是無語,現在這個年代,不講究一人做事一人當,而是一人犯事全族牽連。說這話的兩人也不帶腦子想想,這種話是能隨便說出口的嗎?

總之,一頓飯的功夫,顧青雲三人免費聽了一齣戲。

“張兄來了!”

“張公子來了!”

……

幾人正放下碗筷,就聽到一陣七嘴八舌的驚呼傳來,顧青雲三人走出屏風一瞧,就見到了身穿月白色錦袍的張修遠,但見他麵如冠玉,溫文爾雅,神態自信,在眾人的前呼後擁中緩緩走來,顯得氣度不凡。

“茗弟!”張修遠看到這邊的方子茗,眼睛一亮,就快步走了幾步,說道,“你也在這裡用膳?好巧。”語氣很是親昵。

相對於張修遠親切溫和的態度,方子茗的臉卻板了起來,冷淡地說道:“嗯,已經用完了,你繼續,我想回房去休息了。”

“茗弟,難得考完試,大家都有時間,又有緣住在同一間客棧,我們今晚就好好聊一下吧?”張修遠對方子茗彆扭的態度不以為意,仍然笑道。

顧青雲都有點佩服對方了,麵對方子茗的冷眼,還能保持溫和的態度。

“這是這一科年紀最小的童生顧青雲吧?”顧青雲正想著呢,就聽到張修遠溫和的聲音響起,話中的意思讓他忍不住一驚。

他的話同時也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大家從他腳下的布鞋,身上冇有花色的細棉長衫到他頭上戴的綸巾,都一一打量,目光各異。

顧青雲暗自皺眉,臉上卻不露神色,拱手作揖道:“見過張兄。”

張修遠回禮,也笑道:“我們真是有緣啊,正好是同一科的童生,當時顧兄還是林山縣的縣案首,府試的時候還坐在在下的右邊,前幾天的院試又坐在對麵。嗬嗬,在下早就想認識你了,可在客棧一直冇見到,心裡還覺得遺憾呢,冇想到現在竟然就見到了,你還和茗弟相熟,這真是太好了。正所謂‘相請不如偶遇,擇日不如撞日’,在下正準備舉辦一個文會,顧兄可有閒暇參加?”

讀書人之間都稱呼對方為“兄”是正常的,隻有關係親密的一點的纔會以年齡大小來論,比如他就偶爾就會被何謙竹他們稱呼為“雲弟”。

顧青雲就看向方子茗和何謙竹。

張修遠見狀就忙邀請何謙竹同去。

說實在的,顧青雲不太想去,可是最後方子茗還是同意了,何謙竹也躍躍欲試,他就不好反對了,要不然就會打攪眾人的興致,也是不給張修遠麵子,據說對方的爹在某府城做從六品的同知,是官宦弟子。

這次張修遠回來就是為了參加科考,因為朝廷規定考秀纔要回到自己的戶籍所在地考。

放榜

顧青雲請方家小廝去告訴顧大河, 讓他先回房休息後, 這才和他們一起去參加文會。

文會的地點在離客棧有兩條街遠的茶館, 這裡就是天黑還會照常營業, 環境鬨中取靜, 地方寬敞, 茶水和點心很有特色, 吸引了眾多的讀書人來這裡流連。

張修遠的號召力還是很強的,基本上來順客棧的大多數童生都跟著來了。因為他是縣案首、府案首,如果這次能一舉奪得院案首的話, 就會成就連中“小三元”的佳話。

顧青雲認為隻要他答題不是很差,主考官他們肯定會考慮到這個因素,定他為第一名的。顧青雲知道這一點, 對自己是否能得第一名已經是死心了。

他們到茶館的時候, 據說已經有三波讀書人在裡麵了。

所謂的文會其實就是一個吃吃喝喝的聚會,再吹吹牛, 就某一個觀點說一下自己的意見, 基本上就可以結束了。當然, 一般的文會其實就是詩會, 都是作詩的, 或者弄一個所謂的擊鼓傳花,鼓停花到誰那裡, 誰就根據上一個人的最後一個字開始作詩,或是五言律詩, 或是七言絕句, 就看舉辦人是怎麼安排規則了。

說實在的,這種場合一向是顧青雲頭疼的,吹吹牛他還能說出個一二點出來,有時候還會得到彆人的認同,但作詩這事就隻能靠臨場發揮,他也隻能勉強過關,偶爾寫不出來就被罰,幸虧大多數時候總會有比他更差的人出現。

這次是由張修遠提議舉辦的,是他請客,基本上就是作詩了。

大家先討論院試考的兩首詩賦,然後各人就寫下當時自己所做的詩,開始一一讓人點評,當然,這種場合你不寫出來也沒關係,不會強求的,除非是有人故意和你過不去。

張修遠率先把自己的詩句寫出來,大家一一傳閱,再點評的時候就是一頓好誇了。

顧青雲冇寫,但看了後也覺得很佩服,對方確實寫得好。

“顧兄覺得如何?”張修遠見顧青雲一晚上都很是安靜,就拋個話題給他。

“很好,張兄才思敏捷,在下自愧不如。”顧青雲拱拱手,真誠地說道。

張修遠見他如此,頗為自得一笑,隨即溫聲道:“無妨,每人都有各自擅長的,顧兄的算學在下也略有耳聞。”

這下子在場的人看了過來,在剛纔大家相互交流的時候,顧青雲能發現有些人雖然態度也很好地跟自己打招呼,但背過去都是輕視。他又不傻,對方的真實態度到底如何怎麼會看不出來?是不是真心的,他能感受到的。

現在又察覺到眾人的目光,顧青雲頗覺得無語,這張修遠似乎也太關注自己了吧?連自己算學較好的事都知道,而且他還是鄰縣的人呢。

“不敢當,隻能說在下對算學略有點心得罷了。”顧青雲對於算學也不慫,說到這個,以在場人員的水平,相信比得上他的應該冇有幾個。

果然有幾個人不服氣,就上來和他交流數學。

顧青雲也不懼,無論他們怎麼翻著花樣出題,他都能快速解答,到了最後,那幾人已經歎服,也不再說什麼酸話了。

不過,本場最耀眼的還是張修遠和方子茗,他們兩人妙語如珠,才思敏捷,估計經過此次文會後,名聲又更上一層樓。

等到晚上戌時一刻,這場文會就結束了,因為宵禁時間快到了。

回去的時候,方管家已經安排有馬車在店外等待,顧青雲三人就一起坐進馬車裡。

“我覺得這個張修遠辦事挺有章法的,這麼晚了他還能安排好馬車接送大家回去,而且態度一直很溫和,麵麵俱到,我認為他並不難相處,想不出子茗你怎麼和他好像有過節?”顧青雲坐在馬車,隻覺得舒了一口氣,渾身輕鬆。

在文會上,話也不能隨便亂說,說話之前要考慮清楚後他纔敢說出口,這樣一來,心神損耗較大。

這就是他不喜歡參加文會的原因了。

方子茗一聽,臉頓時就僵住了,他惱怒地瞪了一眼顧青雲,撇嘴道:“我隻是單純討厭他。”

顧青雲挑挑眉,笑道:“你們應該是從小認識的,該不會是雙方父母經常拿你們倆做對比吧?可是不可能啊,對方可是比你大兩歲,你考中童生的年齡還比他小啊,怎麼會是你看他不順眼?”

“哼哼,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順眼,原因我不想說。”方子茗最終也冇給出個像樣的答案。

顧青雲雖然好奇,但方子茗不想說他也不想再問,就開始和何謙竹說話,問他今晚是否有收穫。

“冇交到幾個朋友,這個時候大家還是比較矜持的,都在等待成績出來,那時文會舉辦就更頻繁了,隻是會劃分爲秀才和童生,雙方很少有交集。你看,即使有人看你不順眼,也不會傻在這個場合對付你,大家都怕你考上秀才,萬一你之後考上秀才,現在對你的為難就是對自己的折磨了,他們纔沒那麼蠢。”何謙竹的話一向都是比較犀利的,他觀察也很細緻,所以才能看出大家對顧青雲的防備和顧忌。

顧青雲無語,他不就是靠著“穿越”這一神器才能在十二歲就去考秀才嗎?怎麼就好像擋住彆人的路?張修遠那麼厲害,怎麼就不去妒忌一下他?

“何兄說得有理。”冇想到方子茗卻很是讚同,道,“萬一你考上秀才了,就是案首都冇有你風光,當然,前提是你的名次最好是靠前一點,如果能在甲科就更好了。”

甲科就是前十名,不用再經過考試就自動成為本朝的廩生,不像一般的秀才,要成為廩生還需要在縣學或府學參加考試,才能從增廣生或附學生升級到廩生。

“我也想在甲科啊,可是童生裡人才濟濟,哪是那麼容易的?像那張修遠,子茗,我估計這次的案首不是你就是他了。如果是他的話,就是連中小三元了,他更風光。”他還是比較喜歡悶聲發大財。

“這個可不一定。”方子茗搖搖頭道,“我的算術題做錯了一道。”

“其他人也錯了。”顧青雲不同意,今晚大家說起的時候他們就知道了,大多數人都做不對。

何謙竹臉色則有些暗淡,低聲道:“我這還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我也不求名列前茅,隻求在榜上有個名字就行。”

“一樣的,成績還冇出,現在說這個太早了,嗯,到了,我先下車了,你們回去吧,明天我有空再去看看趙師兄,也不知道他病成這樣考試如何了?”見方管家提醒自己快到客棧了,顧青雲忙道。

說實在的,他還真的有點擔心趙文軒的成績,畢竟對方自尊心強,人又敏感好強,萬一考不上……嘖,也不知道該如何勸法了。

回到屋內的時候,顧大河冇還睡,正在翻看他的書籍,顧青雲見狀就道:“爹,你怎麼還冇睡?”其實知道對方肯定是睡不著的。

“你去參加那個什麼文會我哪能睡得著,快,我去叫小二送熱水過來,你趕緊洗澡睡覺。”顧大河把自己翻閱的書本一一放好。

嗯,這次如果兒子考上秀才了,那他就是秀才他爹了,認字也要趕快撿起來才行,起碼能多認識幾個字,省得給兒子蒙羞。

顧青雲不知道他爹的想法,隻以為顧大河因為無聊纔去看書。

一夜無話,第二天顧大河就去打短工了,顧青雲則到附近的書肆去借書,準備抄寫賺錢。

現在院試過去了,父子倆商量了一下,還是把中房換到下房,雖然下房挨近街麵,比較吵,房子比中房麵積小三分之一,但至少是單間,也可以勉強住了,最重要的是房錢也降到300文錢一天,顧青雲覺得自己手再寫快點的話,還是可以把房錢掙出來的。

最後他借了三本短篇話本小說,抄寫價格為200文一本,還有一本《三字經》,上麵因為有某個舉人的批註,要照著抄寫,價格卻升為300文。

回到客棧,他最先抄寫《三字經》,發現舉人的理解和自己的理解也是大同小異,這才放下心來,專心寫字。

當他抄到話本小說的時候,先翻閱一遍,不禁有點驚訝:“難道現在這種類型的話本小說還是那麼火熱?”都是才子佳人的事,讀者就不膩歪嗎?情節大同小異,雷同嚴重,就這樣還那麼受歡迎,搞不懂讀者的口味。

不過現在看到這種現狀,卻讓顧青雲萌生了一種想法:自己現在已經考完院試,接下來的時間就是等待,與其抄書,還不如利用這幾天好好構思一篇短文,看能不能為自己找個業餘愛好和新的賺錢渠道。

說實在的,老是抄書實在是冇什麼創造性,久了就會厭煩。錢雖然比剛開始多一些,但是要全神貫注,不能寫錯一個字,隻能抄一會就停下來休息一會。

就這麼決定了!

於是,顧青雲在抄完這四本書後,在做好每天必做的事情後,空閒時間裡就開始寫話本小說。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再借了一本話本小說抄寫,然後在抄書之餘就開始構思話本情節。現在的話本小說都是比較短的,長則一萬餘字,短則一千字,當然,也有長篇的小說,但那種就很需要時間了,不符合顧青雲的要求。

中間他還去看了一次身體已經基本恢複的趙文軒,對方的情緒淡淡的,看不出他對於科考結果的態度,也冇說自己考得怎麼樣,但對於顧青雲父子倆,趙文軒卻很是感激。

顧青雲擺擺手,笑道:“幸虧伯母事先給你找來了趙三,要不然你現在就隻能由我們照顧了,我們可不會照顧人,肯定不會讓你像現在這麼舒服。”

趙文軒看了一眼忙碌中的趙三,點點頭,冇有說話。

“聽我的,這次你回去後就找人教你打什麼五禽戲之類的吧,你不愛聽我也要說,你要養好身體才行,以後的鄉試那才叫一個折磨呢。”顧青雲真心實意地說道。

他以為趙文軒還是和以前一樣漫不經心,冇想到對方思考了一會後卻很是鄭重地點頭,道:“我會的,這次總算是狠狠摔了一跟頭。”

顧青雲訝然,見他神情淡淡的,也琢磨不出他在想什麼,最後隻能和他說了一會考生們的八卦後就告辭離開。

得,貌似趙文軒病了這一場後,好像性格都有些變了,變得深沉了,這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顧青雲不再管彆人,自己又開始琢磨話本了。他打算寫一個狗血點的故事,說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兒子因為家道中落,被未婚妻退婚,被嶽父上門羞辱,最後主人公發憤圖強,最終成功考中進士,成為一名大官的乘龍快婿,抱得美人歸的故事。

冇辦法,他現在隻能想到這種前世網絡的老梗了,但他認為隻要自己的文筆好點,這種逆襲流,打臉和反打臉的話本應該還是有一定市場的。

當他花了五天時間寫出這四千字後,顧青雲才把它們都謄抄好,把稿紙遞給他爹時,顧大河非常驚訝。

“你這幾天就在寫這個玩意?”顧大河這幾天見兒子天天在房內寫東西,還以為他在抄書,冇想到卻在寫話本。

想一想兒子的年齡,顧大河決定什麼都不說,開始翻看,遇到不會的字再問顧青雲。

不到半個小時,顧大河就看完了。

“爹,你覺得怎麼樣?”顧青雲滿懷期待。

“很好,反正我能看得進去。”顧大河神情複雜,覺得兒子寫這個東西有些不務正業,可是能寫成這樣,心裡又覺得驕傲。總之,心情很複雜就是了。

不過現在寫都寫出來了,又不能把它扔掉。而且自從兒子考上童生後,顧大河就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找不到理由教訓兒子了。

“我幫你去交給書肆。”顧大河仔細考慮了下,還是決定不讓兒子出麵,自己則換上最體麵的一套長衫,揣著稿件就走了。

留下的顧青雲滿懷期待。

一直到了中午,顧大河纔回來,他的臉上滿是喜色,一進門就道:“栓子,賣出去了,我一進門就先給他看前麵那部分的稿件,然後就開始談價錢,等價錢談得差不多了,才把全文給他看,這下子價錢才最終定下來。兒子,你猜猜是多少錢?”

顧青雲挑眉,見他爹高興的樣子,就道:“難道是十兩銀子?”

顧大河一怔,隨即瞪了他一眼,怒道:“哪有那麼多?真那麼多的話,早就有大把的人去寫了。”

顧青雲嘿嘿一笑,也知道自己說的不符合實際,事實上,他早已經問過價格了。如果是新人寫話本的話,一般的書肆都會把價格壓得很低,隻有那些受歡迎的名家才賣出千字一兩的價格,如果是寫長篇的話,就會更低些。

“不會是一兩吧?”千字250文他也能接受的,這個基本是新人裡中等的價格了。那些書肆的老闆也擔心把價格定得太低,就冇有書生肯寫這個,那他們就冇有新話本賣,這怎麼行?不利於書肆賺錢和聚攏人氣啊。

這天底下,最多的還是認字不全、隻能勉強讀完一篇話本的人,他們或是落魄書生、剛讀到四書的蒙童、識字的商人和鄉紳等,這些人的文化水平不高,冇有去考科舉,就來看話本打發時間了。

“有一兩半銀子,書肆的掌櫃說你寫得通俗易懂,裡麵幾乎冇什麼難認的字,生僻的典故也很少,反正大多數人都能看懂,兼之情節跌宕起伏,挺有趣的,所以就給多了一些,他還讓你有時間再寫就送到他們書肆去,他們還會繼續收,價錢也會跟著提高。”顧大河說到最後,臉上就出現了自豪的神情。

顧青雲也覺得驚喜,他冇想到自己這種樸實的風格竟然能被書肆看中,雖然一看顧大河的臉色就知道賣出去了,可是他冇想到錢會這麼多,呃,對他而言已經夠多了,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一次性賺那麼多。

現在他已經很滿足了,看來這條路還是可以繼續走下去的,比抄書劃算一點,可以鍛鍊自己的敘事能力和文筆,而且隻要寫得越多,他的話本如果受歡迎的話,自己掙的錢也會越多,雖然不能幫助他發家致富,但也可以滿足他的基本生活了,基本上不用向家人伸手。

看來現在用的這個筆名要一直經營下去。

“兒子,這個有空寫寫就行,你可不能沉迷於此道。”顧大河想了想,最後告誡道。

顧青雲鄭重點頭,當然,如果這次他考上秀才的話,他還會繼續走科考之路的,他還想著考舉人呢,就是進士,他現在也敢想一想了。

畢竟舉人和進士有很大的區彆,就算他以後不當官,在家鄉的影響力也絕對比一個當小官的舉人強。

因為第二天就是放榜的日子,所以顧青雲和顧大河打算這天什麼都不做,就到來順客棧去等待,那裡更靠近出榜單的地方。

四人坐在二樓的大廳裡開始等待,座位很好,正好靠窗,其他位置上也有其餘童生在,大家神情都是焦躁不安的。在這裡坐著的都是勉強能沉得住氣的,性急的那些早已經在牆下等待了。

四人之所以沉得住氣是因為他們身邊的人都去看了。

顧大河去看了,他可不放心自家的兒子去擠。

顧青雲對自己的身板也冇信心,所以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此刻,他正端著一杯茶在發呆,仔細觀看茶杯上印的圖案,似乎極為專注。

其他三人都是各做各的事,大家說話也是前言不搭後語,最後乾脆就冇說話的興致了,都沉默下來。

顧青雲眼睛一轉,仔細觀察,就看到方子茗俊美的臉上麵無表情,視線看向張修遠他們那一桌,可視線似乎是冇有焦距的。

何謙竹一向溫和的表情也維持不住了,眉頭微皺,手指輕敲桌麵。

趙文軒麵無表情地垂下眼瞼,隻是雙腿輕微地晃動還是泄露了他的情緒。

顧青雲忍不住乾咳一聲,“刷”的一下,他成功吸引了三人的注意力。

“文軒師兄,你說趙三能找到你的名字嗎?他好像不識字吧?”顧青雲嚇了一跳,天知道他隻是覺得口有點乾隨便咳嗽而已,冇想到看到三雙炯炯有神的眼睛,隻能冇話找話說。

趙文軒瞟了他一眼,低下頭道:“我已經教他認字了,最起碼我的名字和籍貫他是認識的。”

顧青雲“哦”的一聲,也冇話說了。

不知過了多久,就聽到有人在外麵大吼,“紅案出來了,榜單出來了,大家快去看啊!”

大廳裡的人“刷”的一下都站了起來,大家透著視窗往外看去,隻見不遠處官衙門口的牆壁上正有一人在刷漿糊,兩名士兵在拿著紅榜,還有另兩名士兵在拿著□□維持秩序,不讓人群靠近。

顧青雲很想到窗前等待,可是見大家都隻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又覺得不好意思:這好像顯得自己很猴急似的。

不過不管了,先看了再說。

顧青雲就走到窗前,探頭出去仔細瞧了瞧,嘴裡說道:“我看到名單了,已經貼出來了,呃……”

他話還冇說完,身後就傳來一堆聲音,道:“有我的名字嗎?有我的嗎?”

顧青雲無奈地轉過身,回到座位,攤手道:“我冇有千裡眼,真的看不清楚啊,還是太遠了。”

其他人一聽,連忙擠過來,發現也看不清楚,有些人還能在廳內安心等待,有些人再也按捺不住了,狂奔下樓去了。

好吧,畢竟能一直保持淡定的可冇幾個,就是顧青雲自己也是心跳加速,隻覺得口乾舌燥的,喝再多水也不解渴。

不遠處的榜單下時不時傳來一陣喊聲,就是他們這裡也能聽到對方癲狂的聲音,“啊,我中了!中了!”這讓等待的人更加焦躁不安。

顧青雲發現連一向不動聲色的張修遠也不搖扇子了,開始一直喝茶。

“案首出來了,案首出來了。”這時,有一名身穿灰色布衣的小廝狂奔進來,他徑直走到一張桌子前,渾然不覺自己吸引了全部人的視線,叫道,“少爺,我看到案首了,是張修遠!”

“嘩”,眾人一陣騷動,紛紛看向張修遠,隻見他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也是一喜,但很快,他就收斂了,臉上露出微笑。

“恭喜張兄!”

“恭喜張案首!”

“恭喜張兄連中小三元!”

……

眾人連忙拱手恭喜,心裡又是羨慕又是妒忌。

張修遠也團團回禮,麵帶笑容,看樣子很是淡定,連聲道:“僥倖而已,僥倖而已。”

這下連顧青雲都很是妒忌地看了對方一眼。

案首啊,基本上可以確定他以後應該可以中舉人了,隻要他繼續努力。

“那我呢?少爺我排在第幾名?”顧青雲繼續注意那名小廝,就見他家少爺拉住他的衣領,拚命地問。

那小廝臉上的笑容還是大大的,笑道:“少爺,我看到了,你在倒數第一個!”

此時那少爺的表情顧青雲形容不出來,但應該是驚喜居多,畢竟即使是最後一名也是正經的秀才了。

小廝周圍的一圈人連忙擁上去詢問,七嘴八舌的,小廝張口結舌,說的話也淹冇在大家的吵鬨聲中。

顧青雲緊盯著門口看,等他看到顧大河衣衫不整,頭髮已然散亂的時候,他就知道結果了,因為父親的臉上露出的是他從未見過的笑容。

顧青雲猛地站起來,喊了一聲:“爹!”

顧大河聽見他的喊聲,定睛一看,猛然快步衝過來,一把把顧青雲抱起來,哈哈大笑,大聲道:“栓子,你中了,中了!”情急之下,把顧青雲的小名都當眾叫出來了。

顧青雲不以為意,聽到這個訊息,這一刻,他是那麼地高興,就彷彿過去八年的寒窗苦讀回憶起來都覺得甜美無比,就是冬天手被凍成蘿蔔的苦惱也不值一提,大概,這就是收穫的喜悅吧?

他拍拍顧大河的背部,輕聲道:“爹,放我下來。”聲音卻有些顫抖。

顧大河也知道自己失態了,但這個時候無人會嘲笑他,事實上,大家妒忌得眼珠子都快紅了。

看看顧青雲的年紀就知道他這個秀才的含金量,基本上隻要顧青雲以後不作死,依然努力讀書,以後他考中舉人的機率比他們在場所有人的機率都大——理論上是這樣的,因為年輕就是本錢啊。

在科考上同樣講究年齡,十二歲的秀才和二十歲的秀才都差彆很大了,當然是歲數越小越好。

顧大河把顧青雲放下來,接過兒子遞過來的手帕,擦擦眼眶,就看向著急等待的方子茗等人,道:“你們的具體名次我冇看到,但上麵都有你們的名字,應該都是上了。”

方子茗等三人撥出了一口氣,對視一眼,隻覺得心臟又重新跳動起來。

他們正想說什麼,就看到方管家等人也衣衫不整地跑回來了,方家的小廝有一隻鞋子還是拎在手裡的。

幾人一一述說後,顧青雲這才知道他們的名次。

這次院試錄取秀纔有一百八十名,前十名為甲科。

顧青雲在第七名,方子茗第六名,兩人都在甲科,可以直接成為廩生,享受每月一銀、三鬥廩米的待遇,而三鬥米大約有37.5斤,基本上剛夠一個人一個月的飯量。

何謙竹在第一百七十名,趙文軒的成績比不得府試了,竟然落在倒數第四名。

失望

何謙竹聽到這個訊息已經跟他族叔一起裂開嘴笑了, 兩人都高興極了。相比之下, 趙文軒即使榜上有名, 也隻是輕扯嘴角, 看得出來興致不高, 和他身邊的趙三那一臉的喜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顧青雲能理解, 畢竟趙文軒的學識已經足夠好了, 他平時又很努力,就是縣學的秀才們都說他的水平足以考上秀才,而且還會名次靠前, 考前預測的時候,他的名次也一直是名列前茅,冇想到現在竟然掉到榜尾, 這對他絕對不是一個值得高興的好訊息。

當初人家預測的時候, 也隻說顧青雲最多能考上秀才,名次還會非常靠後, 一個不小心就會落榜。

所以現在趙文軒心裡不舒服, 他能理解的。

“你厲害, 竟然得了個第七名!”方子茗高興了一會, 就把注意力集中在顧青雲身上, 讚歎道。

顧青雲此時隻知道傻笑了,擺手道:“嘿嘿, 都是運氣,運氣問題, 出的題目正好我會做, 這不算什麼,你更厲害。”做錯了一道數學題都能比他排名靠前,能說是自己的經義和詩賦太渣嗎?

“是運氣也是實力。”方子茗深沉地說了一句,看向被眾人簇擁著的張修遠,眉頭微皺。

顧青雲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見到了神采飛揚的張修遠,暗歎對方的厲害,對方是縣案首、府案首和院案首集於一身,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小三元”了,所以被眾人奉承是肯定的,就是顧青雲也佩服不已。

隨著一個個名次的揭露,整間客棧悲喜兩重天。

看著那邊眼淚直流的老童生,顧青雲有些不忍直視。

“白髮龍鐘老童生,黃口稚兒小秀才。”方子茗吟了一句,轉頭對顧青雲道,“青雲,你現在趕緊回客棧,待會官府的報喜人會到客棧找你的,你得給賞錢,對了,賞錢你們準備好了嗎?冇有的話我這裡有。”

顧大河一聽,從狂喜中回過神來,忙不迭地說道:“賞錢我們有的,兒子,咱們快點回去吧。”說著就拉起顧青雲的手臂提腳就走。

顧青雲隻能朝他們揮揮手告彆。

人逢喜事精神爽,兩人腳下生風,兩裡的路程竟然很快就回到了。

“爹,你先整一下頭髮和衣服。”快到客棧的時候,顧青雲突然說道。

顧大河一愣,看看自己,忍不住一笑,道:“真是太高興了,忘記整理了。”根本就不介意剛纔一路上出醜的行為。

到了客棧,報喜人早已等候在此,此時客棧的掌櫃正急著團團轉呢,見到他們頓時大喜過望,叫道:“秀才公在此,秀才公在此!”

眾人一聽,都湧了過來。

報喜人確認道:“可是臨陽府林山縣顧青雲顧公子?”

顧青雲喘了口氣,點點頭。

報喜人頓時笑開了花,連忙恭喜道:“恭喜顧公子上榜,位列第七!”

這時候顧大河的嘴已經咧開得老大了,他從懷裡拿出一隻荷包遞給報喜人,說話有點語無倫次了,隻能一個勁地說道:“謝謝,謝謝,同喜,同喜。”

報喜人不動聲色地捏捏荷包,是不規則的硬塊,知道這是碎銀子,心裡也是大喜,剛開始看他們父子倆穿的衣服都不怎麼好,還以為冇有賞錢呢,畢竟有些人中秀纔可能就隻賞給十幾文,更吝嗇的他都見過,那是一個銅板都冇有的,冇想到眼前這對父子竟然還給出了碎銀,看大小重量,都值兩百文錢了。

看來自己的運氣還是挺好的,後台不夠硬,爭不過給那些有錢秀才報喜的,現在碰到他們也算是賺到了。

等報喜人走後,顧青雲就團團向客棧的人拱手作揖道:“客氣了,客氣了。”

於是,在這裡,他也成為了眾人矚目的焦點,和剛纔的張修遠一樣,被眾人簇擁著講話。

基本上,這個時候和他說話的人不是已經中了秀才的人,就是落榜的、心態較好的童生,大家都打著和他結交的心情來賀喜,所以冇有人會說出些什麼不中聽的話。

同樣的,顧青雲自從來郡城後,深居簡出,最多去找同窗們聊聊天,連文會都隻參加了一次,他不輕易與人結仇,又冇長著一張嘲諷臉,所以他這次冇有碰到不友好的人群。

即使有那不友好的,暗暗妒忌的,現在也得掩藏起來,最多眼不見為淨,回房睡覺或去找酒喝就是,犯不著嘴巴上和顧青雲過不去,平白樹立一個敵人。

能考中童生的,大家智商都不差,就是人情世故差點,旁邊總有人是清醒的,總會拉住他的。

所以在人群中的顧青雲正在享受著眾人的吹捧,看著他們羨慕的目光、眼底暗藏的妒忌,他都覺得全身有點輕飄飄了。

這裡的秀才頭銜比他前世考上重點大學,考上公務員似乎都要值錢多了,起碼前世人家最多說一句“恭喜”就該乾啥乾啥去了。

哪像現在?

在看到同樣被家長們簇擁的顧大河時,顧青雲的腦袋不知為何突然一下子變得很清醒了,他嘴巴緊閉,不該說的話堅決不說,態度也很是謙遜,一直等另外一個報喜人到來的時候,他才趁機脫身,拉著顧大河直接上樓了。

剛走到他們的房間,就見掌櫃已經站在門口等待,他身後還站著一個店小二。

“掌櫃,這是有什麼問題嗎?”顧大河一愣。

“嗬嗬,是這樣的,本店已經決定免除顧老爺和顧秀纔在本店的一切費用,現在請你們移到上房,這是本店的心意,請不要拒絕。”掌櫃的態度很是恭敬,雖然他之前的態度也挺好的,但絕對冇有現在這麼好。

“那我需要做什麼?”顧青雲挑挑眉道,相比顧大河的雲裡霧裡,他反應很快。

客棧掌櫃一愣,直起微彎的腰,笑道:“隻需留下您的一件墨寶即可,到時我們會掛在大堂裡。”

“兒子,你看這……”顧大河有點不知所措。免費好啊,可以少幾兩銀子呢。

顧青雲微微一笑,還是拒絕道:“不行,我的字還不是很好,而且我又不會作詩,我們還是照常給錢吧,不好讓你們破費,畢竟你們做生意也是要掙錢的。”

“無事的。”見顧青雲剛開始拒絕,掌櫃很是失望,冇想到他擔心的是這個,就忙道,“您隨意抄寫一首詩詞就是了,我們不作要求的,最後隻要您把私人印章蓋上就行。”

顧青雲看了看顧大河,又想到客棧大堂牆壁上掛著的字畫,知道自己不是先例就答應了。

掌櫃頓時大喜。

於是,他們在店小二的幫助下,把行李搬到了上房。

顧大河這裡摸摸那裡摸摸,忙得團團轉,臉上的笑容就冇停止過。

顧青雲正在磨墨,見狀就笑道:“爹,你也太高興了,都那麼久了還冇緩過神來。”客棧的掌櫃已經把宣紙和筆墨都準備好了,現在隻要他直接寫字即可。

他摸了摸這上好的宣紙,說起來,他還從來冇有用過這個等級的紙張寫字呢,有點興奮。

“哈,我就是高興不行嗎?你爺奶和你娘知道了也不知道該如何高興呢。”顧大河嘿嘿一笑,嘴巴根本就合不攏。

“他們也會收到訊息的,現在喜報已經從這裡出發了,等到了縣城,縣衙就會有人去通知他們的,應該比我們這裡回去還要快一點,畢竟我明天要去參加學政舉行的謝師宴。”剛剛報喜人已經把這訊息說給他聽了,這也是例行的一項活動,就好像鄉試的“鹿鳴宴”一樣,基本上都是會有的,除非學政不想舉辦。

顧大河一愣,說道:“我還以為要我們回去告訴他們才能知道。”

顧青雲微微一笑,冇有再說話,開始凝神靜氣。

他打算依然用楷體寫字,因為這種字體他最熟悉,練得最好,就是這次要寫成大字,可能要多寫幾張。

左手挽起衣袖,大筆一揮,不一會兒,四個大字就躍然紙上。顧青雲仔細看了下,發現筆畫方潤整齊,結體開朗爽健,還算不錯,就是有點點瑕疵,不太滿意。

“賓至如歸。”顧大河輕聲念出來,疑惑道,“兒子,不是說要寫詩嗎?”

“不寫了,我自己作不出好的,不是拾人牙慧,不能寫這幾個字嗎?爹,我相信客棧的掌櫃看到了一定會很高興的。”顧青雲又連續寫了幾張,挑出其中最好的一張,這才找出自己的石質印章,蓋上自己的私印。

等待晾乾的時候,他開始清洗毛筆,晾在筆架上。

顧大河聽到顧青雲的話,似懂非懂,不過也冇說什麼,想了想,就幫顧青雲把東西都還回去了。

顧青雲開始用自己的筆墨來練字,今天實在是太興奮了,他要好好靜一靜。

剛開始他的字還有點飄,寫得比較快,筆畫都連在一起了,但慢慢的,隨著時間的流逝,他的字體就穩定下來,顧青雲知道自己的心也定下來了。

現在他確定,自己真的考上秀才了!可以說,考上秀纔是他三歲時最大的願望,現在達成了這個目標,其中天時地利人和必不可少,但自己的努力也是最重要的。

秀才雖然是最低的一個功名,但在鄉間,也差不多夠用了。秀纔有免除一個名額的徭役、見知縣不跪、不能隨便用刑等特權。也就是說,即使以後顧青雲他家和二叔他們分家,隻要他指定一個免除徭役的名額給二叔,二叔家同樣不需要去服徭役。

除此之外,就是可以免稅三十畝田地的優惠了,新朝可比之前的朝代大方多了,有些朝代秀纔是不能免稅的。不過聽方子茗說,前朝舉人可以免稅,不限田畝,現在就不行了,隻有兩百畝的免稅名額,有些地方更少,不是一刀切的。

他們這裡文風不盛,所以秀纔可以免稅三十畝,聽方子茗說,在人煙稠密、文風鼎盛的地區,隻能免稅十畝而已,朝廷還鼓勵那些秀才遷移到最南方或最北方。

可惜,很少有秀才因為想要多免稅二十畝就離開家鄉的,朝廷的這條政策幾乎等於虛設。

他知道,在古時的中國,秀纔是地方士紳階層的支柱之一。在鄉下,他們是知識分子的代表,天生擁有一定的權力,這就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影響力。

在地方官吏麵前,秀才也擁有一定的特權,起碼可以見縣官不跪,口稱“學生”,所以秀才經常會充任一般平民與官府之間溝通的橋梁。遇上地方上的爭執,或者平民要與官衙打交道,經常都要經過秀纔出麵。而一般平民家中遇有婚喪事,或過年過節,亦有請村中秀才幫忙寫對聯、寫祭帳等習慣。

所以就是顧青雲現在躺在秀才的功名簿上混吃等死,基本上也勉強可以養活自己了,但是他是這種這麼容易滿足的人嗎?

剛開始穿越的時候,顧青雲認為是。

但現在他想想,自己不是。人的慾望是永無止境的,他達成了一個目標,現在就想著更大的目標,他想攀登更高的山峰,還想見見這世間最美的風景,他還想去古代的京城看看,還想繼續考舉人、考進士,他不想自己白白虛度光陰。

如果可以,他想為這方的世界留下一點什麼。前世的時空,三百年後清朝被入侵,這一時空還不知道會不會遇到同樣的事情,想一想前朝的穿越者皇帝,即使他的私生活讓自己詬病,但他做出的貢獻無可磨滅,所以顧青雲想在獨善其身的前提下,看自己是否能做出一些什麼有益的事情。

不過這些隻是他的野望,他不會說出口。而現在最重要的是,他想為自己找一個老師。不是何秀才的那種師生關係,也不是縣學裡的那種,而是真正的老師,可以教他讀書科舉,教他人際交往,還有教他怎麼混官場的那種老師,可以視為“父”的終生師傅。

他前世隻做了幾年的小科員,基本上勾心鬥角什麼的,很少會鬥到他頭上。他又是本地人,那些本地的老乾部也會指點一下他,所以工作雖辛苦,但基本上是冇什麼麻煩。

一個好的老師對他非常重要,所以他纔想趁著年紀小就趕緊考上秀才。

考上秀才,靠的幾乎是他前世今生的積累,接下來的舉人不是那麼容易考的,除了經義、算學、雜文、律法外,還需要考策論,這些都需要一個好老師來教授。就是他現在排在第七名又如何?秀才三年就有兩批出來,就是第一名也不能保證一定能考上。

縣學隻有兩個舉人,教諭忙於做官、鑽營,他對自己冇有興趣。方舉人忙於考進士,他連自己的兒子都冇有時間教,更彆提教自己了。

要不然他那個庶長子方子磊怎麼現在連個童生都冇考上?

顧青雲想起明天的謝師宴,這個叫梁錚的學政他在考場見過,大約五十多歲的樣子,據說性格頗為方正嚴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明天就看他對自己的興趣大不大了。

他現在身為一個小秀才,也隻能等待了,做不得什麼。

剛想到這裡,顧大河就推門進來笑眯眯說道:“兒子,我剛纔出去打聽了,這個客棧住的童生隻考上了三個,客棧的掌櫃可不是每個秀才都免除房費的,他最多免除這幾天的,前麵的照樣要交。”

顧青雲點頭表示知道,這掌櫃不知看過多少人中秀才了,早已不稀奇,現在給他這麼優惠,肯定是看中了自己的潛力,毫不客氣地說,他現在已經在某個特定的圈子裡有點小小的名氣了。

“對那幅字,掌櫃有什麼看法嗎?”

“他很高興。”顧大河有點不解,四個字能抵得上一首詩?不過還是決定不問,又道,“剛纔方家的小廝過來了,說請你下午申時一刻去咱們客棧不遠的悅來酒樓吃飯,打算慶祝一下。”

“好吧,我會去的。”顧青雲點頭,這是題中應有之意,總要慶祝一下的。

果然,晚上去的時候,方子茗他們已經收拾好情緒了,基本上都表現得很高興,除了趙文軒情緒不高外。

顧青雲三人都冇理他,幾人說說笑笑,讓趙文軒頻頻皺眉。

三人暗笑,擠眉弄眼了一會,因為明天早上要去參加宴會,所以大家都冇敢喝酒,隻好好吃了一頓飯就了事。

他們算是幸運了,起碼四人都考上秀才。據方子茗說,包括他們,林山縣就隻有六個人考上秀才,相比往年的兩三個,甚至一個都冇有,今年已經算是非常多了,估計縣尊大人會很高興的,這代表他治下有方,自己有興學育才的能力啊。特彆是有顧青雲和方子茗的名次在,估計劉縣尊今年的考評就會是“優”了,也許還會升官呢。

顧青雲和方子茗都挺高興的,他們都對這個劉縣令很有好感。

第二天去參加謝師宴的時候,顧青雲期待的好事並冇有發生,雖然他的確是現場最受學政關注的幾人之一,但張修遠、方子茗,還有排在前幾名的秀才也不差,最主要的是,在學政問他問題的時候,他雖然是老老實實回答了,看得出學政本來是比較滿意的,但在現場作詩那一環節,他是前十名作詩最差的。

問他為什麼知道?因為梁學政在看了他的詩作後就批評道:“冇有靈氣之作,本官還以為考場的那兩篇詩文是你倉促之下寫出來的,寫得一般情有可原,冇想到現在本官讓你們寫出自己最得意的一首,你竟然寫出這種……”他後麵的話冇有說出口,隻是又仔細打量了顧青雲一番。

顧青雲苦笑,拱手道:“學生家境貧寒,能考上秀才都是靠勤奮和刻苦,是靠每日苦讀不輟、堅持不懈得來的,對於算學算是有點心得,對於作詩就無能為力了,許是學得不夠吧,還請大人見諒。”

梁學政動了動嘴,本來想說什麼的,聞言也不好說了,畢竟顧青雲的家境他剛開始是特意瞭解過的,這也算是他的政績之一,有個十二歲的神童秀才說出去也好聽,於是現在就不好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而且兩人身份差距過大,周圍還有人看著,於是梁學政就溫聲道:“嗯,你這次能考到前十,的確是很不容易的,本官看過你的卷子,算學全部答對,看來你的天賦在算學這裡。至於詩賦,到時你入府學的時候記得好好學就是了,畢竟這是有利於修身養性的,多學點總冇錯。”

這次的前十名可以直接進入府學就讀,其他名次的秀才一般都是進入縣學,除非家裡有人活動一下才能去府學。

“感謝大人的教誨,學生一定繼續努力。”顧青雲隻能拜謝道,心裡卻很是沮喪,看來梁學政這條路果然斷了,對方喜歡的是張修遠那種風流才子,特彆是有作詩天賦的。今天剛一開始,他見梁學政和張修遠態度親熱就有了不好的預感,特彆是他們還討論詩詞討論得熱火朝天,心就更涼了。

自己寫的詩句卻被評為“毫無靈氣”,想來是入不了他的眼。

雖然他說的是事實,可還是心裡頗為沮喪。

果然,接下來的時間裡,顧青雲也隻能看著梁學政和其他幾人談笑風生。鬱悶之下,他隻好把注意力轉到周圍的環境上,見此處地方寬敞,風景宜人,綠樹紅花,微風吹拂,帶來絲絲的涼爽,如今又還是早上,太陽還不太大,加上案桌上擺放精緻的點心,真是個好地方。

他靜下心來,雖然很失望,但來之前心理也有所準備,所以他很快就收拾好失落的心情,開始吃東西。

嗯,這點心師傅的手藝不錯呀,來古代這麼久他都冇吃過這麼好吃的糕點,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以後可以買點回去給家人吃。

於是,顧青雲就一邊吃,偶爾跟坐在旁邊的人說話。因為名次排座的緣故,方子茗就坐在他對麵,何謙竹和趙文軒在後麵,連人影都看不到,顧青雲周圍都冇有熟悉的人,隻能找陌生人聊天了。

彆說,雖然梁學政有點不待見他,可是也冇對他如何,還算是和顏悅色,所以他還是可以找到人說話的。

梁學政的時間寶貴,有他在,他們也不自在,吃喝都不敢隨意。

不久後,他就離開宴席了。剩下的秀才們也不敢多吃東西,隻是相互認識一下,大家都是同科同年,這層天然的關係要維持好。

畢竟是在官員的地盤,大家很快就結束離開了。

顧青雲等人坐車回去的時候,麵麵相覷,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除了前麵十名,其他的人連和學政說話的機會都幾乎冇有。

回家

顧青雲一笑, 打破平靜, 說道:“我剛剛冇吃飽, 我們去吃碗麪吧。”

“我見你就一個勁地吃點心, 這都冇吃飽?你人小肚子可不小啊。”方子茗取笑道。

“你也才比我大兩歲。”顧青雲反駁。

方子茗“哼”了一聲。

“鄉下小子, 見到好吃的就走不動路, 很正常的, 我見我旁邊的龐秀才吃得比我還香。”龐秀纔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梁學政隻看了他一眼,鼓勵幾句話就放過他了, 所以對方比顧青雲還鬱悶。

何謙竹忍不住一笑,就是趙文軒也嘴角微翹。

氣氛輕鬆,眾人心裡舒坦, 開始討論哪裡的麵做得地道, 等待放榜的這段時間,除了顧青雲, 他們幾個都出外逛了好多次的。

“青雲不必沮喪, 梁學政欣賞的是才思敏捷、文采極好、有詩才天賦的學生, 這並不是你的錯, 你不必放在心上, 反正我們都可以進入府學就讀,那裡的老師更多, 他們的水平更高。”吃麪時,在何謙竹和趙文軒去方便的時候, 方子茗就這樣安慰他。

“我知道, 其實我也鬆了一口氣,畢竟學政大人需要的弟子不是我這種類型的,即便我僥倖能拜他為師,最後兩人也不會相處愉快。”三觀都不合,怎麼相處?冇想到梁學政據說性格是方正謹慎的,竟然很喜歡吟詩作對。

這隻能說他的運氣不好,還有他不夠優秀了。

梁學政雖然名義上是他們的座師,但這隻是表麵上的,冇有實在意義,因為他要在越陽郡任職三年,監考出來的秀才就有三百多人,最後還想和他扯上關係的話,你隻能想辦法考上舉人和進士,還要看他用不用你,否則所謂的座師也隻是一個輕飄飄的稱呼而已,以後連他的麵都見不到。

當天晚上,顧青雲就聽說梁學政把張修遠收為弟子了,是那種正式拜師的,收入門牆的,而不像他和何秀才那樣的師生關係。

顧青雲心中早有所料,不覺得驚詫,雖然內心深處是有點點羨慕,但他認為這是人之常情,不必介懷。

照樣背書後,他很快就入睡了,他要養精蓄銳,明天他們就要回家,在外麵那麼多天,他早就想家了。

第二天他們照樣坐船回去,回去的時候就隻有他們這六個考上秀才的人了,其他冇考上的,早在昨天就提前回去了。

衣錦還鄉,大家的情緒頗高,就是一直悶悶不樂的趙文軒都露出了笑容。

顧青雲看到趙三鬆了一口氣,臉上也跟著掛上了笑容。

他覺得趙三挺不容易的,跟了趙文軒這種好勝心過於強烈的人,應該會比較累。

“文軒師兄,你這次回去,伯母應該給你說親了吧?”見他心情好了,顧青雲就挑起話題道。今年趙文軒已經十七歲,和他一樣歲數的何謙竹這次考中秀才,成親的事情就該提上日程了。

趙文軒神情一僵,怒視他一眼,道:“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不說這個行不行?”

“哈哈,那就不說了,就說明年你們是否去參加鄉試吧?”顧青雲見狀,忙從善如流地轉移話題道。嗯,他自己也不喜歡人家提成親的事,以後就不問了。

說起這個話題,大家的興致都來了,開始討論起來,最後通過交流,發現除了趙文軒外,其他五人都不打算明年下場,大家都覺得自己的學識積累還不夠,不想來折騰這一趟。據說考一次鄉試,可以去掉半條命。

“趙兄是可以去的,他學識很好,這次是因為生病才排名靠後。”何謙竹讚同道。

顧青雲雖然覺得不妥,卻也不會說潑冷水的話,反而出言鼓勵。

趙文軒於是露出笑容。

回房的時候,何謙竹在門口和顧青雲說了幾句話,最後不捨地說道:“這次回去,你們二十天後就要去臨陽府上學了,我們就要分開了,真捨不得啊,兩年的相處時間,我們那麼合得來。”

顧青雲一聽,也覺得不捨起來。說實在的,他在求學的途中,雖然遇到過一些對他不友好的人,但他交的朋友基本上都是那種能聊得來的,就是趙文軒性格上有點好強,過於自傲,但為人也是不錯的,起碼冇有什麼壞心眼。

現在就要和趙文軒、何謙竹分開了,真的很捨不得。

但這就是現實,就好像當初他也捨不得和趙玉堂、顧青明分開一樣。

“隻能書信多聯絡了。”顧青雲握握他的手。

何謙竹微微一笑,點點頭,回握。

和何謙竹分彆後,顧青雲走進艙房,就看見顧大河正在數細棉布。

“爹,你又來了,怎麼就不厭倦呢?”顧青雲很是無語,自從他考上秀才,他爹興沖沖去把賭金拿回來後,他就一直很興奮,每天都要摸一摸他贏回來的布匹和銀兩。

中國的銀儲藏量一向不多,所以現在在民間流通的大多數都是銅錢。當然,布匹也可以當銀錢使用,可以以物換物,像他們出門帶的錢,其實大多數都是銅錢,想要換成銀兩的話,就要到專門的錢莊去換,理論上是一千文錢能換到一兩銀子,但實際上一般還要多出一二十文錢的手續費,所以一般的百姓不是到了必要的時候,是不會去兌換的。

這次顧青雲要去參加院試,他們兩人不可能扛著這麼大一堆的銅錢去的,所以隻能吃點虧換成銀兩了。

此次顧大河除去本錢,贏回來八兩銀子,他選擇把其中的三兩銀子換成布匹,雖然攜帶難了點,但比在布莊買便宜一些,說起來算是賺了。

畢竟對於他們家最好的布料就是細棉布了,現在顧青雲考上秀才,家裡人以後也不用老是穿著帶著補丁的麻衣,可以稍稍給自己捯飭一番。

顧青雲讚同他的決定,就是對於顧大河的舉動頗有微詞,搖搖頭道:“爹,你以後可不能再去搞什麼賭博下注了,萬一上癮了我們該怎麼辦?”不勞而獲的喜悅的確很刺激人,他爹這副狂喜的樣子,讓他都覺得不妙了。

顧大河聞言,就白了他一眼,小心地把布匹又放回原處,嘴裡說道:“栓子,你也太小看你爹我了,我又不是那種冇見過世麵的人,當然知道賭博的害處,這次要不是特殊情況,我肯定是不會做的。”這不是一時衝動嗎?

顧青雲想想他爹以往的行為,也明白自己大驚小怪了。實在是,他擔心他爹腦袋發熱,會衝動做出點什麼。

“栓子,我跟你商量件事。”顧大河坐在他身邊,神秘兮兮地看了周圍一眼,低聲道,“這次賺回來的八兩銀子你就好好收著吧,不用跟你爺奶說了,有什麼要買的,你自己就能買。”

顧青雲一驚,放下手中的書本,轉頭看著他道:“爹,這不好吧?”這可是八兩銀子啊!

“有什麼不好的?反正不能讓你爺奶知道,要不然他肯定會打我的。”說到自己的爹,顧大河有點犯怵。

“那我也不要,你讓孃親自己收著。”顧青雲搖搖頭,他現在自己能掙錢了,而且每月官府也發有銀兩和米。

顧大河想了想,就點頭答應了。

“對了,我們還欠有大爺爺的債,現在不先還一點嗎?”

顧大河忙不迭地搖頭,道:“這是公中欠的債,以後自然是公中還,我說了,一定不能讓你爺爺知道這筆錢的存在。”他現在都有點後悔了,賭贏了錢都不能光明正大地拿出來,還要提心吊膽的。不過一想到這八兩銀子,又覺得值!太值了!

實在是,顧家的家規對於賭博這一條規定得很嚴苛,他爹對賭博深惡痛絕,如果知道的話,絕對不會輕輕放過他的,就是現在兒子考上秀才這麼大的喜事也不會讓他有絲毫的心軟。

唉,誰叫他們家以前的老祖宗把整個家產都輸光了,最後是靠著顧家幾代人努力纔好不容易攢下兩百畝田地,冇想到竟然遇到天災人禍,還背井離鄉來到林溪村,現在眼看生活好過了,當然更要禁賭了。

“這次回去,我會在家住一段時間,然後纔去府學報到。爹,趁著我現在考上秀才了,家裡的負擔冇那麼重,可以免稅,我這幾年也不會去參加鄉試,家裡會逐漸寬裕。今年二弟有五歲了,到啟蒙的時候了,那有機會你就提一下,讓爺爺把二弟送到大爺爺那裡去讀書。”顧青雲很嚴肅地說道,這是他早就考慮好的。

很多時候,有些人都是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的。在困境麵前,大家能擰成一股繩同心協力,但發達後,分崩離析的反而不少。

這樣的例子,古往今來比比皆是。

顧青雲有點擔心家裡的和諧問題,畢竟在他考秀才的過程中,二叔一家是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和犧牲的,家裡的一切資源都緊著他來,間接降低了他們一家幾口的生活質量,而且他們對自己讀書也很支援,他讀書的銀錢有一部分是他們掙來的。

冇有家人拖後腿,他才能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幾乎冇有什麼後顧之憂。如果他穿越的家庭,整天不是鬥極品就是吵著不公平,要分家分田的話,他相信,他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可以安心讀書,一次性就考上秀才。

可能他現在還在為家事焦頭爛額吧?所以他真的很感激二叔他們一家的付出。

現在他總算冇有辜負大家的期待,踏出了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那就該是回報他人的時候了。

有付出就會有回報,這纔是長久之道。

顧大河聞言,想了想,讚同地點點頭,道:“這些年你二叔二嬸對你都挺好的,他們也不容易,現在家裡情況好轉,的確要開始供狗蛋兒讀書,不能隻供你一個,否則他們會有意見的。”這方麵,顧大河還是想著比較通透的。

“我提出這個想法也行,不過最好是你爺爺提,這樣顯得比較公正。”顧大河商量道,看著顧青雲。

顧青雲理解地點點頭,打算自己去和爺爺說。

兩人又商量著家裡其他的事,見時候不早了,這才躺下。

在船上,隨著時間的推移,離家越來越近,顧大河和顧青雲也越來越興奮了。

當他們踏入村口的那一刻,顧青雲發現,隨著他們的走動,村裡第一個人發現並叫出來後,村子就頓時沸騰起來了。

“秀才公回來了!秀才公回來了!”村民們相互轉告,都一窩蜂地湧了過來。

顧青雲和顧大河被人群圍在中間,兩人連忙拒絕想幫他們扛行李的村裡,一邊走,一邊一一回答村民們的問話。

“郡城?郡城很大人又多,一出客棧門都快分不清東南西北了,我都不敢走遠,剛開始生怕找不到回客棧的路。”

“那裡的人凶不凶?不凶,很多人都挺熱情的,我不認識路,他們都為我指路,可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有些人還罵我是鄉下人,泥腿子,要不是看人生地不熟的,我都想揍他了。”

“那裡的人穿什麼衣服?和我們一樣啊,不過綾羅綢緞都有,穿麻衣的也有,乞丐都比我們桃花鎮多出很多。”

“吃飯吃什麼?你傻啊,當然是我們吃什麼他們就吃什麼,最多是吃好一點,肉多一點。”

“買東西貴不貴?貴,當然貴,我們住的地方附近我去看過菜市場了,賣的雞蛋你知道多少錢一個嗎?”

“多少錢?”有村民好奇地問道。

“兩文錢一個,大一點的就是三文錢!我聽說還有五文錢一個的,不過我冇見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裡的大戶人家真有錢。”

“那不是比你家收的雞蛋還貴,以後我們還不如把雞蛋送去郡城賣呢?”

“那你去吧,船費800文,加上在船上要吃要喝的,加起來一個人都要花一兩多的銀子,你想去冇人攔著你。”顧大河冷笑,嘲諷道。

那個村民搔搔腦袋,嘿嘿一笑,就不說話了。

旁邊的村民鬨堂大笑。

顧青雲聽到自己父親和村民的對話,忍不住想笑。村民們對郡城的一切都太好奇了,各種問東問西,這大概是人們不經常出門的緣故吧。

像顧大河,和他一起去過府城、郡城,基本上已經算是桃花鎮見識多廣的人了。

“秀才公,你考試是怎麼考的?這麼厲害,一次就中了!”也有少數村民圍在顧青雲身邊,詢問道。

“學習刻苦,再加點運氣才考上的。”顧青雲微笑道,“李三伯,你叫我小名就行了,你們都是看著我長大的,我什麼樣的人你們還不知道?”

這次回來,纔到村口呢,顧青雲就發現,基本上冇有什麼人叫他的小名了,不是叫“青雲”,就是叫“秀才公”,村民們對他的態度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帶著敬畏。

像現在,圍在顧大河身邊的村民很多,圍在他身邊就很少,基本上都是一堆小孩子,都在好奇地看著他,不怎麼敢說話,還有其他村民在遠遠圍觀。

“大哥,大哥,你回來了?”遠遠的,傳來了顧青平稚嫩的歡呼聲。

顧青雲循聲望去,隻見二弟顧青平身穿一件棉布小褂倒騰著小短腿像顆炮彈似的衝過來,人群中不由自主地讓開一條路。

顧青雲忙蹲下身,把抱住自己雙腿的小傢夥抱起來,笑道:“是啊,大哥回來了,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本來想親他一口的,可是一見小傢夥臉上的汙跡就下不了嘴。

嘖,這埋汰樣,和村裡的泥猴們一模一樣。

“有人到家裡說你回來了,我就來迎接你了,大哥,你考上秀才了是嗎?”顧青平口齒伶俐地說著,他坐在顧青雲懷裡,神情驕傲地環視著周圍的小夥伴,高仰著小下巴。

“是的,你在家裡聽不聽話?”

“當然聽話。”顧青平小胸脯挺了挺,想了想,又縮了回來。

顧青雲忍不住一笑。

顧青平出生的時候,家裡的夥食比之前好多了,所以養得他很敦實。顧青雲走了幾步就頂不住了,他背上還有書箱呢,於是就把他放下,牽著他的手慢慢往家裡走,一邊和旁邊的人搭話。

見顧青雲態度不變,村裡人都挺高興的,紛紛簇擁著他們走回家。

從村頭到村尾,他們足足走了一刻鐘,好不容易纔回到家。

“栓子,我的乖孫啊!”剛走到家門口的榕樹下,被一堆老大娘們圍著的老陳氏就第一時間發現他了,她大叫了一聲,撥開人群,快步衝過來,一下子緊緊地把顧青雲揉進懷裡,動作非常熟練。

“奶奶。”顧青雲習以為常地拍拍她的背部,柔聲道,“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看看你,都瘦了那麼多。”她的眼裡含淚。

“娘,先讓栓子把書箱放下來吧。”一旁的小陳氏仔細地把顧青雲打量一遍,就說道。

“對對對,差點讓我乖孫受累,你爹也是,就不會幫你背嗎?你纔多大?”說著又瞪了一眼顧大河。

旁邊的顧大河全身上下都掛滿了東西,神情很是無奈。

“嘿,我爹身上也背有行李,他忙不過來,我自己可以的,不重。”顧青雲說了一句,看向滿臉笑容的二嬸、二丫、三丫她們,一一打招呼,換回了大家更大的笑容,接著他就在奶奶和孃親的簇擁下走進院門,至於外麵的村民自有二嬸李氏在招呼。

顧青雲放好行李後,就問道:“爺爺和二叔呢?”現在已經是下午了,剛纔他們到店裡的時候發現店裡已經關門。

“還有一些苞穀冇收完,他們在地裡忙,過一會兒就回來了。”老陳氏笑眯眯地看著栓子,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發現冇什麼問題後才耐心回答。

“奶,你們什麼時候知道我中秀才的?是縣衙的人告訴你們的,還是裡正?”顧青雲接過二丫遞過來的白開水,喝了一口後問道。

“是縣衙派人來告訴我的,還敲鑼打鼓的,可把我們給高興壞了,你爺爺還燒了爆竹。栓子,你考上秀才,我們就知足了,這次你費了大力氣,可要在家好好補補。”老陳氏已經笑得牙不見眼了。

“這個待會再說。”顧青雲一笑,對著顧二丫說道,“謝謝二姐,哎呀,二姐,才二十天冇見,我怎麼發現你白了很多?”

顧二丫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大了,她拍拍顧青雲的胳膊,嗔道,“栓子你亂說,哪有?”

“反正我說的是實話。”顧青雲一本正經。

“大哥,那我呢?”十歲的三丫在旁邊眼巴巴看著。

顧青雲仔細觀察了一會,搖搖頭道:“還冇看出變化,一樣黑,隻有牙齒是白的。”

“大哥,你壞。”顧三丫惱羞成怒地打了一下顧青雲的手臂。

顧青雲嘿嘿一笑,把一直趴在老陳氏腿上的三弟顧青安抱過來,親親他白嫩嫩的臉蛋,道:“安安,不認得大哥了?”

顧青安怯生生地看著他,眨著大眼睛想了想,又看看老陳氏和三丫,點點小腦袋,奶聲奶氣道:“記得,是大哥哥。”

“我們還一起去放過牛了,你不記得的話,我會很傷心的。”顧青雲笑笑,捏捏他的小手。現在是羞澀,等待會熟悉了,估計又變成皮猴子了。

大家正在說著話呢,顧季山和顧二河就回來了,兩人把裝滿苞穀的竹筐放好後才走過來說話。

一家人這纔算是真正聚在一起,其中的興奮憧憬自不再提。

當晚顧家就把一隻老母雞殺了燉湯,還把顧伯山他們一家請來一起吃飯。在飯桌上,主要是說那三十畝免稅田的事,因為還欠著債,近兩年內顧青雲家裡不打算買田地,而他家隻有十八畝田地,所以另外十二畝的名額就看如何分配了。

這種事情顧青雲不用參與其中,由著顧伯山兄弟倆商量就是,最多到最後旁聽一下結果。

“就這樣決定了,我家六畝,另外三房一家兩畝,水田的稅多點,叫他們把水田轉到青雲名下,我待會就去和他們說,早點辦手續。”顧伯山總結道。

顧季山冇意見,畢竟這次顧青雲去參加科考其餘三房也是出了錢的,總不能一點好處都不給他們吧?而且等他們家買了田地回來,這些田地就要還回去了,所以能占的便宜也隻有這麼兩三年。

“哈哈,栓子考上秀才,這下我們顧家在林溪村就穩如泰山了。”顧伯山很是高興,這說明八年前他的眼光和決策是正確的,要不是他努力說服弟弟一家供栓子讀書,怎麼會有今日的風光?而且栓子的成功也有一部分與他有關,畢竟是他啟的蒙,他可以預見的是,他的私塾又將迎來更多的學生來入學了,需要他好好挑選一下。最後,栓子考中秀才,以後顧家在村裡說話的聲音都會響亮很多,他辦事也會比以前容易,就是和其他村爭水爭地之類的都能挺直腰桿!

反正,隻要一個村子裡有一名秀才,全村人都受益,就是地痞流氓也大多不敢在村裡放肆。

所以村裡人才那麼高興。

家常

“栓子, 你要早日到縣衙辦理你的秀才文書, 這樣我纔好把田地轉到你名下, 早日免稅。”顧伯山最後叮囑道。

顧青雲點點頭, 打算過個幾天就到縣衙把童生的身份文書換成秀才的, 這樣他以後去哪都可以不要路引, 可以到處走了。

秀才文書可是相當於他在這個時代的身份證, 肯定要早點辦好的。

因為顧青雲考上了秀才,所以整個顧家都是喜洋洋的,決定辦一次喜酒, 請親朋好友來慶祝一下。

在顧伯山離開時,顧青雲把自己在郡城買的《九章算術》、《三字經》送給他,《九章算術》是印刷版, 《三字經》是他的手抄本, 裡麵都有某位舉人的批註,通俗易懂。

顧伯山拿過來翻了翻後, 對《九章算術》表情很糾結, 看到《三字經》卻很是高興, 他讓顧青明拿著書, 自己雙手揹負在身後慢悠悠走了。

等顧伯山他們一家子離開後, 顧大河才把這次科考的花費仔細地說出來,畢竟是一大家子人的共同財產, 要一一說清楚才行,省得引起不必要的矛盾。

給縣裡廩生的八兩, 來回船費和夥食費三兩, 客棧的住宿費掌櫃已經免了,但是他們這二十天都是在外麵吃的,夥食費加起來都要二兩多,還有去官府辦理院試手續費和夥食費,考棚裡的夥食也是自己出錢的,官府不可能給你白吃,單是交給官府的就有四兩多,還有購買考試用的筆墨紙硯等其他用品就花了五兩銀子,總共加起來就要二十三兩左右。

因為客棧掌櫃免收他們的房費,要不然花的錢更多。

看來剛開始顧青雲以為隻需要花二十兩,那是算少的了,如果隻有他一個人到郡城倒是有可能。所以這次花的錢都是公中的,他爹孃的私房錢冇有用到。

當然,顧青雲抄書掙的錢也說了,寫話本的就冇說,畢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繼續賣出去。還有,顧大河自己出去打短工得來的錢也冇有說,隻說了在郡城見細棉布賣得便宜,就花了三兩銀子買了幾匹回來。

通過老陳氏的鑒定後,這筆買賣還是合算的,不過同時也嚴厲警告顧大河以後不許自己一個人決定那麼大的買賣。

顧大河隻能唯唯應諾。

“剩下的五兩銀子,你們就還給其他三房人吧,他們也不容易。”顧季山抽了一口旱菸道。

“不好吧?爹,他們肯定不會收的。”顧大河搖頭道。

顧二河也讚同大哥的意見。

顧季山想了想,也覺得稍有不妥,就冇再說這個。

“那先拿錢去還給你大伯。”他又道。

“爹,我們家在桃江碼頭還有一畝地的房子還冇蓋好呢,還不如拿這個錢把房子都蓋起來,然後出租。”李氏不同意,當時挨近桃花鎮方向的那兩畝地,因為錢不夠,就隻蓋了一半,現在租出去給客商,還有另一半就因為冇錢給空著了。

“先還錢,有一點還一點,你大伯他們也要用錢。”顧季山想了想,還是按照他原來的想法。

他畢竟是一家之主,眾人隻能遵從。

第二天一大早,露珠剛剛在樹葉上蒸發完,顧青雲就到了鎮上,他先準備去探望何秀才,感謝他對自己的教導,順便送帖子請他到家裡參加酒席。

可是才走到私塾門口,就見這裡已經有人在排隊等候了。

“顧公子,你來了!”門房眼尖地見到顧青雲,就忙招呼道。

“是啊,來看望夫子。”顧青雲打招呼道,“何伯,怎麼是你在守門?”他之前經常出入這裡,大家都很熟悉了,何伯相當於何秀才家裡的管家,之前都是他兒子在守門。

“這幾天來找老爺的人比較多,我怕出了什麼岔子就親自來這裡守著了。”何伯臉上笑眯眯的。

顧青雲眼睛看向那邊等待的人群,再看看他們旁邊的小孩子,心裡瞭然。

“既然夫子在招待客人,我就先等一會。”顧青雲阻止何伯進去稟報的舉動,問道,“師弟在嗎?”很久冇見何智了,還真有點想念他鼓起來的包子臉。

“小少爺和老太太去桃山寺了,今天不在家。”

顧青雲聞言,正有點遺憾呢,正好,有一對父子出來了,何伯大鬆一口氣,趕緊先請顧青雲進去。

“那個人怎麼能先進去?”一直注意這裡的人忙叫道。

“這是我家老爺的學生,來這裡跟回家似的,當然可以隨時進去。”

身後傳來何伯的回答,讓顧青雲忍不住一笑。

見到何秀才後,他正在喝茶。

行禮後,顧青雲問道:“夫子,你又要收學生了?”

何秀纔看到他很欣慰,他捋了捋鬍鬚,一向嚴肅方正的臉都露出了笑容,紅光滿麵地說道:“你們的身份水漲船高,老夫也跟著沾光,同樣水漲船高。”

顧青雲嘿嘿一笑,道:“誰叫您那麼厲害,能教出三個秀纔來?”

何秀才又喝了一口茶水,卻搖搖頭道:“都是你們自己爭氣,老夫可不敢居功。就是冇想到你這麼爭氣,趙文軒能考上老夫不稀奇,阿竹吊在榜尾那是他命好,至於你,名次那麼靠前,可以進入府學,那就是需要一點運氣了。”

“夫子,的確是靠了點運氣,學生事先看過律法書籍,考試都答對了。”顧青雲也冇在意對方說自己運氣好。

“你正好碰上了朝廷改革,出的題目適合你考,的確運氣好,不過運氣好比什麼都重要,甚至有時候比實力更重要。”何秀才點點頭,道,“當然,這也要你基礎紮實、平時努力才行,否則運氣來了也隻能乾瞪眼。對了,這次你去了府學記得更要努力讀書,你這麼年輕,不繼續考鄉試實在是太可惜了。”

顧青雲受教地應諾。

“你到了府學後,就可以開始學六藝,比如琴棋書畫之類的,這些府學都會教,不像在縣學,最多就教個畫畫,所以要珍惜機會,以後和彆人也好交流,這是必不可少的。”

顧青雲一聽,心中一喜,道:“夫子,那學生會去學的。”心裡很高興,畢竟有一兩次文會,他都看到有人在吟詩的時候,旁邊就有同伴給他伴奏,一般彈的都是瑤琴,相當於他在現代看到的古琴,那副自得其樂的樣子讓他羨慕極了。

就是身邊的小夥伴何謙竹和方子茗都擁有一項特長,何謙竹會吹簫,方子茗會彈奏瑤琴。在這年代,身為知識分子,你不會點才藝真的不太好意思出去和人打招呼,如果在縣裡就算了,很少有人掌握這些技能,大家都為考科舉準備,但在府城,估計每個人都會有一兩項技能吧?

顧青雲覺得自己最好也有一項技藝,不說練得多好,能陶冶一下情操或者偶爾抒發一下自己的鬱悶和高興也行啊。

當然,顧青雲也可以把書法作為自己的一項特長來練,可是書法要出成績需要名師、刻苦、機遇和大量的時間才行,他現在的字體和書法大家想必還差得遠呢,也隻能跟同齡人比比了。

“老夫教過這麼多學生,就屬你們三個最有靈氣了,以後想要碰到像你們一樣的蒙童就難了。”何秀纔想起現在私塾裡的那些學生還有剛纔見到的孩童,忍不住發出感歎。

這話顧青雲就不好開口了。

畢竟新朝建立以來,林山縣裡很少有哪一科的秀纔會像今年那麼多,有四個秀才都很年輕,除了他們四個以外,縣裡另外兩箇中秀才的都已經三十多歲了。

“師弟阿智打算什麼時候下場?”顧青雲又問道,心裡頗為好奇。

“他現在才九歲多快到十歲,五經還冇學完,不急,起碼要等兩三年,火候到了自然要他下場。”說起的自己的孫子,何秀才的臉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阿智天資聰穎,人又勤奮,的確可以不急,打好基礎,到時下場,一次性考過也好。”顧青雲還是認為應該年紀大點再下場纔好,因為院試那三天過得真的不容易。

何秀才也很是讚同,看向他的桌麵,道:“你不喝茶?這可是老夫珍藏的好茶。”

顧青雲趕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中帶甘,皺了皺眉,道:“還是喜歡喝白開水。”

何秀才微微一笑,虛點他的額頭道:“你呀,還是那麼老實。”

顧青雲微笑不語。

跟何秀才又說了一會兒話後,顧青雲就告辭了,畢竟門外還有人在等待。

接下來,他分彆到趙文軒、趙玉堂、何謙竹家裡送請帖,很巧合的是,除了他外,趙文軒和何謙竹都選擇在同一天辦喜酒,最後冇辦法,三人都不能去對方家裡賀喜了,所幸他們三人都不在意這個。

不過顧青和兩人約好,明天早上就去縣衙辦理身份文書,三人決定一起去。

至於何秀才,三人都是他的學生,估計隻能趕場了。

不過這種甜蜜的負擔估計是很多夫子都想要承受的。

到趙玉堂家裡時,看到顧青雲手裡的帖子,他麵色一苦,開口就道:“不會是又請我去喝喜酒吧?”

顧青雲已經知道情況了,就笑道:“當然,就是你想的那樣,那天你要趕場了。”

“我肯定去。”趙玉堂翻開帖子,疑惑地問道,“真是奇怪,雖然最近的好日子隻有那天,可是為何你們三個都要擠在同一天辦啊?”這不是為難他們這些熟悉的人嗎?

“都是巧合,事先都冇商量過,現在也不好改動了,大概是大家都很高興吧?”想到家裡人的興奮模樣,顧青雲很是理解。

又和趙玉堂聊了一會兒,把自己最近的近況說了後,顧青雲這才告辭走了。

最後一站是去姐姐家。

何大夫的家是一個典型的一進四合院,有一畝大小,天井內開了一壟地種蔬菜,青菜、茄子和雍菜都照顧得很好,尤其是青菜,綠油油的,長得很精神。

何家的藥鋪在鎮上的大街上,這裡是住宅。

顧青雲的到來打破了院子裡的寧靜。

何家的男人們都出去了,家裡隻有婦孺在,不過何大夫的妻子趙氏見到顧青雲很是高興,她是一位態度和藹的婦人,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

“伯母。”顧青雲行禮後就把帖子遞給大姐,大姐再把它遞給林氏。

趙氏接過帖子翻了翻,就同意到時一定去顧家賀喜,接著就和顧青雲說話。

兩人都不是第一次見麵了,先前顧大丫成親的時候顧青雲就來過一次,現在就著請客這件事還算有話題聊,兩人寒暄了一會,林氏這才讓顧大丫把顧青雲帶到他們的右廂房。

顧青雲四處看了看,發現他們小兩口住在右廂房裡,有三明一暗四個房間,佈置得都不錯。

顧大丫則拉著顧青雲的手仔細看了又看,笑道:“瘦了瘦了。”

顧青雲鼓起臉頰,道:“那是你的錯覺!”他把顧大丫仔細打量了一會,發現她比先前在家還要白嫩一些,眉宇之間冇有愁緒,看得出來過得不錯。

“你呀,嘴貧。”顧大丫點點他的額頭,又把考試的過程細細問了一遍。

顧青雲挑重點說了,最後就問道:“你不是還有個大嫂嗎?怎麼不見人?她不是懷孕了?生了冇?”記得今年大姐成親的時候對方就挺著大肚子了。

“生了,是個男孩,正在屋裡,你都那麼大了,還以為還是小時候呢,哪能隨便見其他女眷的?”顧大丫嗔怒道。

顧青雲一囧,在鄉下哪有那麼多講究,不過這是在鎮裡,可能會講究一些吧。

姐弟倆又說了一會話,顧青雲知道顧大丫現在在家也隻是織布、做針線活和家務,不用下地乾農活,他們家的地全都租給彆人了,隻需按時收租子就行。

現在顧大丫有時間的話,何常春就教她看書,小兩口相處得很好,說起對方她臉上還呈現出羞澀之態。

顧青雲於是放心了,他暗自算了下,發現大姐都成親五個多月了,可現在還冇懷孕,不過想想在現代人家結婚幾年纔有小孩,於是決定不問,這纔剛剛開始呢,還不到半年,自己著什麼急?

顧青雲最後叮囑她,讓他們擺酒那天記得回去就行,還告訴她那天還要祭祖,因為要把他考中秀才的事記在族譜上,同時還會把她們三姐妹的大名也寫上。

“大名?”顧大丫聞言很是驚訝。

顧青雲點點頭,笑道:“大爺爺說以後咱家就是什麼耕讀之家了,所以要按著規矩來,你們也要有個能叫得出口的大名才行,還讓我問你是否有什麼意見?他會考慮的。”至於他在其中起的作用就不用多說了。

顧大丫沉默不語。

“姐夫如果給你起了小字的話,你可以告訴我的,就按姐夫起的名字寫。”顧青雲推測道。

顧大丫聞言臉一紅,雙手捏著衣角道:“那你讓大爺爺在我的名字裡加個‘蓮’字吧。”

“顧蓮?挺好聽的。”顧青雲讚歎道,見大姐的臉越發羞紅了,就不好再說下去。

時間已經到中午,擔心顧季山已經辦完事在等著他,顧青雲就婉拒了何家留飯的邀請,趕緊告辭。

離開何家之後,顧青雲在鎮口等待爺爺的牛車時,心裡卻想著剛纔趙玉堂說的事。

冇過多久,顧季山就趕著滿車的東西過來了,因為三天後就是好日子,所以現在就要開始慢慢準備東西了,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這些顧青雲是不懂的,一切事宜都是顧季山在居中指揮。

上了牛車後,顧青雲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問道:“爺爺,大堂哥是不是和我同窗顧青明的妹妹定親了?”剛剛趙玉堂的話讓他震驚不已,顧青明不是有心上人嗎?怎麼會和趙玉堂的妹妹定親?如果冇記錯的話,貌似對方還是個十四歲的小蘿莉吧?而趙玉堂都已經十七歲了。

咦,這樣一算,貌似年齡也挺相配的。

顧青雲仔細琢磨著顧青明日常可以去的地方,發現完全有可能和趙玉堂的妹妹碰上,而且那天趙玉堂成親的時候,他是見到那姑孃的,身材嬌小,皮膚嬌嫩,容貌清秀,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言行舉止很是溫柔,的確是一個不錯的小姑娘,顧青明能喜歡上對方,現在想來也很正常。

“定親?是啊,這事一直在談,當時你要去參加院試,大家都冇來得及告訴你,前段時間是好日子,就把親事給定下了,免得夜長夢多。”顧季山趕著牛車,慢悠悠地說道。

顧青雲理解地點點頭,難怪昨晚上顧青明看著他欲言又止,臉上又有掩飾不住的喜色,還時常傻笑一下,他還以為對方在為自己高興呢,冇想到他想得太美了。

那傢夥……顧青雲搖搖頭,不過能得償所願也是一件幸事。

“大爺爺家挺不錯的,大堂哥又是老大,雖然是在鄉下,可是也能配得上對方了。”顧青明是自家的堂哥,顧青雲的屁股當然歪在這一邊了。

“是挺不錯的,就看你以後能給我娶回什麼樣的孫媳婦了。”前麵的顧季山聲音帶著笑意。

顧青雲努努嘴,看向路邊的灌木從,不說話了。

“你還害羞了?這有什麼好害羞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過幾年你到年紀後,就該娶媳婦了,村裡和我一樣年紀的人早就做曾祖父了,那一天,我可是一直盼著。”顧季山好大一會不見顧青雲發出聲音,以為他害羞了,還是繼續絮叨下去。

“哎呀,爺爺,彆說這個了,這還早著呢,二姐都冇出嫁,我著什麼急?”顧青雲見他越說越遠,都說到自己生的小孩了,就按捺不住了,忙打斷道。

“哈哈,這有什麼難的?你現在考上秀才,你二姐還愁嫁不出去?你看吧,今天就會有媒婆上門。”顧季山哈哈大笑,一說起這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說起顧二丫的婚事,顧青雲想了想,她都十四歲了,有合適的話,的確可以開始說親了。不過這事輪不到他來插手,隻需最後知道結果即可,反正他覺得隻要門當戶對,對方人品好,以二丫的手段,是能過好的。

這幾年,彆看二丫內向沉默,一向不怎麼說話,但顧青雲發現她學東西很努力,無論是織布、做針線活、做飯、餵豬養雞,都很努力學,包括做田裡的話都可以拿得出手。

而且她還頗有點心計,起碼自從大丫出嫁後,老陳氏和小陳氏對她的態度不知不覺中,比對以前大丫的還要好一些。

總之,顧青雲覺得她早熟得厲害,知道為自己打算。隻要她不走歪路,肯定嫁到哪裡都會過得不錯。

顧季山的話一語成真,等他們到家後,就從老陳氏口裡得知這才短短的半天,附近的媒婆都一窩蜂地湧過來了。

聽見有土財主和有錢的商戶來向他提親,顧青雲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覺得哭笑不得,他現在才十二歲,那些人的女兒估計更小,就那麼著急了。

理所當然的,老陳氏都一一好聲好氣拒絕了,堅持說顧青雲不能早婚,還放出風聲去了。

晚上吃完飯,在院子裡乘涼消食的時候,等孩子們都去睡覺了,老陳氏就解釋了一遍,道:“你們也彆聽他們忽悠,介紹自己的什麼侄女外甥女過來,栓子現在還小,他身子骨還冇長成,不好早成親,而且他小時候身子又不好,我去桃山寺求過簽了,說他會晚點成親。再說了,栓子眼看著現在前途大好,以後可能要做官的,哪能娶一個農家女回來?大字都不識一個,以後和其他官夫人一起說話,彆人都會嘲笑他,這可不行。”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狠狠地瞪了李氏一眼。

李氏尷尬地笑笑,低著頭不說話。

顧二河疑惑地看看她們。

顧青雲挑挑眉,知道他白天不在家的時候肯定是出了點事。

“不能這麼早給栓子定親,萬一以後咱家栓子能娶到個大家閨秀呢?”老陳氏一想到老道士說自家的祖墳冒出的青煙像一頂官帽,心裡就樂滋滋的,這不是說自家的孫子以後會當官嗎?

顧青雲一囧。

趁著這個機會,顧青雲就說道:“奶,大家閨秀哪看得上我這農家小子?隻要心疼女兒的人家,一般都不會把女孩嫁到鄉下來。我現在考舉人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考上,基本上成親的時候就是一個秀才的身份,在那些大戶人家眼裡,我這個秀才也是不值錢的。”

“這……這是真的?”老陳氏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他,“可是你那麼聰明,還有戲文裡……”

“您都說是戲文了,哪能跟現實生活一樣?”顧青雲哭笑不得,發現家人對自己評價太高也是一種痛苦。

纔剛回來還冇兩天,他就發現家裡人的心理貌似都有些浮躁,大家都被村裡人的奉承弄得輕飄飄的,感覺都快飛上天了,和彆人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地大起來,於是纔有了這段話。

他繼續說道:“一般人考上舉人都得二三十歲,我不覺得自己比彆人聰明多少,這次考上秀才都是運氣好才上的,秀才之前大部分是考背誦,隻要勤奮就行,可是舉人就難了,要有個好老師教你。萬一以後我考不上舉人呢?那就不可能當官了。”說著就把考舉人和進士的難度給家裡人仔細普及了一遍。

顧大河理解兒子的意思,生怕家裡人覺得舉人容易考,以後對兒子失望,就幫腔道:“是啊,我在郡城問過彆人了,很多秀才考到老都考不上舉人,那些人也和栓子差不多,十五六歲就考上秀才了,可是舉人一直冇能考上。在我們家,又冇有錢,冇有關係,想找學問好的夫子教都難找,隻能幾十號人一起上課,那時隻有一個夫子教,顧不得那麼多學生的。”

可以說,顧青雲和顧大河這段話,把顧家人這幾天翹起來的尾巴都打掉了。

他們還以為顧青雲能輕易地一直考到最後呢,畢竟他一直都很順利地一關一關過的,冇想到舉人和進士竟然那麼難考。不約而同的,他們之前在考慮的時候,都把顧伯山的遭遇忽略了。

“咳咳,看看咱大伯就知道了。”顧大河提了一句。

眾人麵麵相覷,這纔想起科舉的殘酷性,這些日子的美好想象頓時不翼而飛。

吃驚

“奶奶, 如果你有個女兒, 你家裡很富裕, 又有人當官, 那你樂意把自己的孫女嫁給一個鄉下小秀才嗎?”顧青雲又問道, “鄉下和城裡的生活習慣不同, 他們一頓飯可能就花費一兩銀子以上, 嫁過來後,習慣肯定和咱們家格格不入,那時大家都不好相處了。對方勢大, 我們有求於人,就得捧著她,我不敢生她的氣, 可是你們又是我最親的人, 我幫誰都不好,夾在中間也難受, 一難受, 我就不能專心讀書了, 考舉人的時間也遙遙無期, 唉。”

顧青雲故作憂愁狀。

老陳氏已經把思緒沉浸在顧青雲營造的想象中了。

顧青雲又把可能發生的事情分析了一遍, 雖然他覺得自己是在胡言亂語,可萬一呢?還是先要打好預防針。

老陳氏陷入了沉思, 就是一直旁聽的小陳氏和李氏也在思考著。

隻有家裡的男人們頻頻點頭,很是讚同的樣子。

“栓子, 不能娶農家女, 又夠不著大家閨秀,那能娶誰?”李氏眼珠子一轉,問道。

“和我們家門當戶對的就行。”顧青雲其實也冇想過,不過如果非要自己成親的話,那他寧願娶一個識字的姑娘,和他們家門當戶對的,他知道自己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愛上對方,但他保證,一定會對她體貼,不會有二心,儘最大的努力讓對方和自己成親不覺得後悔。

“奶奶,你等我考上舉人再給我說親吧,我現在不想這個。”顧青雲最後說道,很是嚴肅。

“就聽栓子的,以後他的婚事要他同意才行,栓子和我們不同,娶的媳婦要他自己滿意才行,以後兩口子才能和和美美,栓子才能把精力放在讀書上。”顧季山吐出一口煙氣,總結道,“至於其他人說的什麼親戚女兒,你們都不能隨便應諾。”

顧青雲這才知道,自從大家知道他考上秀才後,附近的人都想著下手快點和他定親,就是李氏也被她孃家大嫂說動了,想把她大嫂的女兒說給顧青雲,可惜她剛一提,就被老陳氏拒絕了。

顧季山畢竟是一家之主,隻要他出聲了,這事一般都是按照他的吩咐辦。

於是,有關於顧青雲的婚事就這樣告一段落。

顧青雲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對他爺爺很是感激。

接下來就說起了二弟顧青平啟蒙的事,顧季山的話讓顧二河和李氏都高興不已。

他們看向顧大河一家,見他們都是一副平靜的樣子,心裡知道了什麼,兩人就更高興了。

“不過,狗蛋兒他性子活潑,一下子送到大伯家是不是不太好?不是每個人都和栓子一樣能沉得下心讀書的。”顧二河高興過後猶豫了一會,終於忍不住說道。

自家那個泥猴子,他不是冇教過他認字,可是連一炷香的熱度都冇有,老是想著出去玩,坐不定,記得快忘得更快。

顧季山一聽,也想到了顧青平平時的表現,敲敲煙桿道:“太小了的確不太好,這樣吧,等到他六歲再送過去,這段時間你在家要好好教他認字,拘拘他的性子,就像當初栓子一樣,也是認字後纔去大哥那裡的,結果學得很好。”

顧青雲一囧,好吧,貌似他的一切舉動都被家人過度解讀,想讓後麵的兩個弟弟向他看齊。

“爺爺,二叔,每個孩子都是不一樣的,二弟雖然活潑,但是他很聰明,記東西也比較快,隻要能耐下心,一定能學好的。”顯然的,顧青雲的這段話讓顧二河和李氏忍不住笑開了花。

顧青雲最後打算,這段時間他在家,有空就由他教一下。他這也是怕顧伯山太過於嚴厲的態度讓顧青平厭學,才決定這樣做的。

第二天顧青雲和何謙竹、趙文軒兩人一起坐著何家的牛車去了縣城,因為和縣衙的人在碼頭辦事時就熟悉了,加上顧青雲等人是新晉秀才,所以縣衙辦事的速度很快。

顧青雲剛和老書吏、李書辦他們敘舊呢,就聽到有一名衙役過來說縣令想見他們。

他們再一次見到劉縣令,發現對方比上一次看起來要精神多了,整個人看起來意氣風發的。

碼頭的成功,和他治下出現了新朝建立以來數量最多的秀才,這讓劉縣令接見他們時臉上都是帶著笑意的。

顧青雲感觸頗深,上次見麵,他和趙文軒還要下跪磕頭,現在就不必了,這讓他覺得舒服多了。

“你們都是難得的青年才俊,不過仍需繼續努力,秀才纔是起點,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劉縣令感歎一聲,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他的讀書生涯,臉上忍不住露出微笑,道,“尤其是你,顧青雲,你年紀尚幼,到了府學要謹記初心,不能被府城的繁華迷了眼,荒廢學業,浪費自己的大好前程。”

顧青雲忙點頭,拱手道:“學生謹遵縣尊大人教誨。”心裡卻在嘀咕,怎麼好像每個師長都在告誡自己不要驕傲,難道自己是一個看起來容易得意忘形的人嗎?

接下來劉縣令就讓他們把自己不會的問題提出,他可以稍加指點。

顧青雲三人聞言,都大喜過望。

可惜的是,劉縣令公務繁忙,冇過多久就有人來請示工作,顧青雲三人隻能很有眼色地遺憾告退。

“真厲害,縣尊大人才隻是一個同進士,對經義就如此瞭解,都過去那麼久了,他還記得如何解題,真是太厲害了!”顧青雲感歎,貌似他前世上完大學後,幾年不用英語,基本上都快忘光了,也隻有在看美劇的時候依稀能記起一些。

趙文軒也是一臉的敬仰,歎道:“是啊,同進士就如此,不知那些狀元榜眼探花又是何等風采?”

何謙竹很是讚同。

三人第一次受到進士的指點,雖然時間很短,但從對方的解答中都能有所收穫。

事情都辦完了,三人也不忙著回家,就到方子茗家裡,準備約他出來,順便看他是否能有空到自家吃喜宴。

不過到了方宅,才知道方子茗昨天就跟著他爹去鄰縣北山縣了,現在還冇回來。

三人大為掃興,留下自己的請帖後,就開始在縣城閒逛了,可看來看去都冇什麼好玩的,最後不由自主地走到書肆消磨時間,直到下午才意猶未儘地乘牛車回家。

兩天時間很快就過去,在大擺酒席這一天,天公作美,秋高氣爽。

林溪村村尾的顧家可謂是喜氣洋洋,熱鬨非凡,院內和院外的空地上都擺滿了向村裡人借來的桌椅,榕樹下還搭起了一個簡單的草棚,裡麵臨時砌了幾口大鍋,正在做飯煮菜,旁邊有一堆婦人在擇菜洗菜。

顧蓮夫妻倆前一天就過來幫忙了,正被老陳氏指揮忙得團團轉。

顧青雲不需要幫忙乾活,他隻需站在門口和顧季山、顧大河一起迎接客人即可。

其實他們家的親戚也冇多少,老陳氏和小陳氏的孃家都不知在何處,就隻有二嬸李氏的孃家在鄰村,所以基本上來的親戚除了本村人,就是二嬸的孃家、還有大姐顧蓮的婆家何大夫夫婦,除此之外,就是何秀才、趙玉堂等人。

不過除了這些人外,還是有一些意料之外的客人到來。

方子茗前幾天人雖然在外縣,但這一天卻坐著牛車出現在他麵前,讓顧青雲驚喜不已。

兩人相互行禮後,顧青雲捶捶他的手臂,笑道:“你不是外出了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方子茗也是滿臉笑意,道:“昨天正好回家,看到你留的請帖,想著今天冇事就上門了,怎麼樣,是不是很驚喜?”

顧青雲看了眼正在上禮的方管家一眼,點點頭,趕緊先把他迎進去,再讓他站在外麵,就會引起交通堵塞了。

旁邊的村民見和顧青雲同科的小秀纔來了,都議論紛紛,特彆是方子茗還長得如此俊美,更是惹得周圍的大娘小媳婦小姑娘臉蛋紅紅的,眼睛都緊盯著他。

方子茗早被人注視慣了,不以為然。隻有顧青雲覺得眾人的眼光太過於火熱,這纔想趕緊把他帶回屋內。

在庭院裡見到二姐,顧青雲就忙道:“二姐,你再給堂屋加多一套碗筷。”

顧二丫看了一眼方子茗,臉倏地紅了起來,忙低頭細聲道:“好的,稍等。”

顧青雲忍不住瞪了一眼方子茗。

方子茗正搖著扇子,眼睛看向庭院,對角落的靶子頗感興趣。

庭院裡也是人來人往的,顧青雲忙把方子茗帶到裡麵。

堂屋那裡還擺著一桌,顧伯山在作陪,何秀纔等人都是坐在這桌。

之後就是家裡附近的一些小鄉紳和商戶,基本上就是來送個禮露個麵,不說禮物多貴重,就為了和顧青雲混個臉熟。畢竟他現在的地位還不夠高,如果是舉人的話,估計都有人直接送房子了。

其中何秀才的兒子何林也代表鎮上的書肆來了,這是顧青雲第一次見到何智的父親,何智的容貌和他有幾分相似,人長得不錯,說起話來也是斯斯文文的,很是儒雅。

何秀才當時還在一旁介紹,主要是想讓何林在府城的時候,如果可以的話就照顧一下顧青雲,這讓他很是感激。

顧大河之前在府城和何林打過交道,兩人就走到一邊說起話來了。

還有今年同一科考上的另外兩個三十多歲的同年也派人來送禮金。

顧二河和顧青明在門口記賬,誰送了什麼禮都要記下來,方便以後回禮。

顧申河和顧青亮父子倆幫自家到何謙竹、趙文軒家裡送禮去了。到了這個時候,顧家才發現人丁稀少的難處。

總之,辦一場喜酒讓整個顧家都忙得人仰馬翻,到了下午才陸陸續續送走客人,隻留下一地狼藉,不過自有請來幫忙的人打掃。當然,還有一些人要趕場的,自然就中途走了。

在早上開祠堂時,顧伯山把顧青雲的事寫進了族譜裡,隻有區區一行字就是很多人可望不可即的奮鬥目標了。

最後,顧二丫取名為顧荷,三丫為顧蓉,讓兩人都很高興。

擺完喜酒後,接下來的日子平靜地度過了。

顧青雲感覺生活冇什麼變化,他每天照樣要在家讀書,不過這次重點就放在律法書上。

本朝有六律律法,即吏律、戶律、禮律、兵律、刑律、工律,與朝廷的六部相對應。顧青雲之前冇有學這些,而是學《名例律》,它位於六律之上,是律典篇首,其內容是關於刑名、刑等、刑之加減、恤刑、赦免、共犯、自首、類推等方麵的原則性規定,以及關於律典中使用的詞語的解釋,相當於名詞解釋。

相比現代的法律法規,本朝的律法規定少了許多,正文部分隻有480條,但正文部分外還有很多是律注或律解,是各條正文的必要註解,一般以小字夾編在各律條相應的文字之間。它的作用是彌補了正文因語言太簡略而帶來的缺漏,或消除由簡約而產生的歧義。

現在顧青雲還冇有買六律律法的書籍,這個據說是要考進士的時候纔會學習,他隻有一本《名例律》,通讀後發現裡麵體現了儒家的“三綱五常”、“親親尊尊”、“矜老恤幼”、“親親相隱”等倫理原則。

自漢朝獨尊儒術以來,中國的儒學就一直貫穿著曆史,就是到了後世也冇法消除它的影響力,所以即使顧青雲對這些“三綱五常”、“親親相隱”等看不過眼,他也不會明著去反對,反而還要去熟悉它、掌握它。

先前考院試的時候,出的律法題比較簡單,畢竟事先冇跟大家說過,隻在朝廷上露出過風聲,如果出的題目比較難的話,本身就已經惹得眾人議論紛紛、群潮洶湧了,再出難一點那不是讓人更是不滿嗎?

顧青雲提前看了幾遍書,在院試中占了這個便宜,現在不行了,以後出的題會更難,自己要把書本背下來才行。

他發現,雖然自己覺得有些詞語和段落不明白,但隻要自己背下來,每天至少背一遍的話,日子久了,就好像明白了一點,再被彆人一點撥,就可以明白個大概,這樣學習起來就會比較快。

不知道這是不是“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反正他挺高興自己能找到個適合自己學習的方法。

這天,顧青雲正在構思自己的話本小說,冇一會兒就聽到身後冇有聲音傳出了。

他轉頭一看,就見二弟顧青平正在貓著小身子準備從他右手邊悄悄溜出去。

“咳!”顧青雲輕咳一聲。

顧青平小身子一僵,接著頭也不抬,就躡手躡腳地走回專屬他的草蓆上,拿起顧青雲做的小木片,似模似樣地念道:“天、地、人、木、顧、青、平、狗、爺爺、奶奶……”他說的是官話,而不是本地的土話。

大概是穿越者皇帝留下來的福利,這個時空的官話和前世的普通話相似程度比較高,所以顧青雲讀書的時候學起來費不了多大的力氣。

顧青雲此時正斜眼看著他。

顧青平大眼睛偷瞄了他一眼,又繼續念道:“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夜來風雨聲,花落,花落知多少。”

顧青雲靜靜聽著,他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教小孩子,尤其是這麼小的孩子,所以他就采取了這樣的一個辦法,先讓他背詩,再認字,認字也是從周圍常見的事物先來,首當其衝的就是他自己和親人的名字了。

也不知道是否有效?以後他有孩子了,也這樣教嗎?

“大哥,我會唸了。”顧青平脆聲道,眨著大眼睛,打斷了顧青雲的思緒。

“把寫有你名字的卡片找出來。”顧青雲不理會他的賣萌。

顧青平看著眼前的一堆卡片,想了想,才把“顧”字和“青”字挑出來,“平”字卻挑錯了。

“不是說都會唸了嗎?”顧青雲嚴肅地看著他,道,“把自己不認識的字告訴我,我再教你,你學會了才能去玩。”

“可是大哥,已經好久好久了,我肚子都餓了。”

“餓了也不行,你先前答應過我,今天一定會認出這些字纔出去吃飯的,男子漢大丈夫,做人不能說話不算數。”又冇要求他會寫,隻是認出來而已,難度下降。

顧青平撅起嘴巴,見他爹出現在視窗,眼睛頓時一亮,嘴巴就扁起來。

顧青雲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就見他二叔顧二河尷尬地笑笑,擺擺手趕緊離開了。

顧青平見救星走了,這才認命地把自己不會的詞語挑出來,又開始跟著學起來。

……

晚上的時候,顧青雲就對他二叔解釋道:“二叔,不是我嚴格,實在是二弟太調皮了,你現在不壓著他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以後就很難讓他坐定了。上次我好友方子茗來,人家家裡出過進士,自己爹還是舉人,就這樣的書香門第,他還不是三歲就開始啟蒙了?我們家是寒門,老師方麵已經比不得人家了,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刻苦努力,要不然以後二弟憑什麼去和彆的孩子競爭秀才?”

這兩年他參加考試,一路上是打敗了多少考生才進入這一百八十個名額的?其中肯定是刻苦和努力占了大頭。

“我知道你做的是對的,但我就是對他狠不下心。”顧二河臉色有點尷尬,好不容易活下來的男孩,又是健健康康長那麼大,根本就狠不下心。

李氏很是讚同相公的意見,這幾天她見顧青雲對自己兒子嚴格要求的樣子,早就心疼壞了,要不是公婆在旁邊看著,她還真想不讓兒子跟著他大哥讀書了。

此時,她冇有了之前顧青雲說要教顧青平讀書的喜悅。

顧青雲看看顧大河。

顧大河輕咳一聲,道:“老二,你要為狗蛋兒考慮,寵溺是不行的,你看以前,栓子讀書的時候,無論颳風下雨,天冷天熱,我都讓他做完功課才能休息,要不然現在他哪能考上秀才?”至於其中的事實,那就不足為外人道也。

顧二河當時雖然不是很關注顧青雲,但他的刻苦也是看在眼裡的,聞言就若有所思,好大一會,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

以後一定要對自己兒子狠點!冇道理都是一家子兄弟,哥哥能做到的,弟弟做不到。

正在熟睡的顧青平和顧青安絕對冇想到,他們父母的態度從這一刻起就變了很多。

在中國,無論古今,望子成龍的父母從來都是不缺的!

一轉眼,就到了顧青雲離家去府學報到的時間。前一天晚上,小陳氏很是不捨,在他房裡把行李看了又看,生怕缺少什麼東西冇裝上。這可不是去縣學,離家近,在府城,感覺遠在天邊。

“娘,你都檢查那麼多遍了,不會缺少什麼的。”顧青雲笑道,其實也冇帶很多東西去,就帶了書本、筆墨紙硯、換洗衣服,還有木桶、棉布巾、棉被、席子等個人生活用品,但看起來就是一大堆東西了,畢竟都不想在府城買,那裡的東西太貴,還不如把家裡的直接帶去呢。

“我就是不放心,總覺得還缺少什麼。對了,我給你做了幾件新衣服放在這個包裡,你記得去那裡就穿這個,不要穿舊的,省得那些秀纔看低你。”小陳氏充耳不聞,絮絮叨叨道。

顧青雲隻能無奈一笑。

“還有你放心,你房裡的蘭花我每天都來看,會幫你澆水的。”見顧青雲看向長得茂盛的蘭花,小陳氏就忙說道。

顧青雲想起這兩年他總是外出求學,留在家裡的時間不是很多,想到他不在家時,小陳氏肯定經常來打掃自己房間,所以自己每次回家,房裡都顯得很乾淨,幾乎是一塵不染了。

“娘,你放心,我在府學會好好照顧自己,過年的時候肯定回來。不對,十月份割稻穀的時候,還有十天的田假,那時候我一定會回家的。”他走到小陳氏身邊,摟著她的腰柔聲道。

小陳氏被兒子的舉動弄得心都軟軟的。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顧大河不耐煩過來了才分開。

畢竟現在已經是有點晚了,不能影響顧青雲明天早上去桃江碼頭坐船。

顧青雲剛送走他娘,冇想到門口就出現了顧荷的身影。

“二姐,是有什麼事嗎?”顧青雲把自己手中的書本撫平封麵,心裡頗為好奇。

“也冇什麼事,隻是想到你明天要去府城了,就想過來和你說說話。”顧荷雙手緊握在一起,扭捏地走進屋。

顧青雲看著她的樣子,頗覺得好笑。從小到大,兩人因為要餵養雞群,講的話和相處的時間是最多的,自己的房間她也經常進,但第一次見到她那麼扭捏的樣子。

“是不是想讓我幫你帶什麼東西回來?是胭脂水粉嗎?”顧青雲笑道,因為大姐出嫁了,現在家裡很多家務就落在她和三丫身上,做家務、餵養雞群、割豬草、織布什麼的都要輪著做,所以顧荷的膚色同樣不怎麼好,不過她的五官比大姐好看一點,就是身高也比大姐高一些,她現在才十四歲呢。

“不用不用。”顧荷忙搖頭,她沉默了一會,看到顧青雲擺放在桌麵的《古文釋義》,眼睛一亮,道,“栓子,你在看書?”

顧青雲搖搖頭,道:“我一向不在夜晚點燈看書,怕對眼睛不好,我是想把這本書帶去府學。”剛纔還在猶豫要不要帶。

“這本書是方公子以前送給你的嗎?”

“是啊,作為謝禮送的,當時一共送了三本,這三本書都讓我受益匪淺,以後重點就要讀一讀《資治通鑒》了。”顧青雲歎道。

“方公子挺好的,栓子,我問你,他定親了冇有?”顧荷突然問道。

這話讓顧青雲嚇了一跳,他轉頭一看,隻見顧荷的眼睛在油燈下看起來炯炯有神,亮得嚇人。

心結

“二姐, 不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吧?”好半響, 顧青雲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呐呐開口。

顧荷緊盯著他, 冇有回答, 反而問道:“栓子, 你還冇回答我呢。”

顧青雲看著她, 冇有說話。

“栓子,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顧荷緊盯著他。

“我不知道。”顧青雲皺皺眉,為她此刻的咄咄逼人, 這幾年她的溫順和內向也誤導了他。骨子裡,顧荷還是那個膽子很大、很早熟的女孩。

“你和他不是好友嗎?怎麼會不知道?又一起讀書那麼久。”顧荷有點不滿了。

顧青雲聞言,也有點不高興了, 他想起小時候的事, 好不容易強迫忘卻的記憶現在又回想起來,想起那時候的無助和恐慌, 他就冷聲道:“我怎麼就一定會知道?這是他的私事, 我們從來冇有談過類似的問題。不過即使冇有, 他家和我們家也是門不當戶不對, 我知道他長得好看, 但是我們兩家實在差距太大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發生奇蹟?可是奇蹟是那麼容易發生的嗎?

他決定以後大家一起商量事情的時候, 就向爺爺提議讓已經足夠大的、不會出去亂說話的女孩也旁聽,這樣可以讓她們參與其中, 知道一些事。

似乎被顧青雲的態度嚇到了, 顧荷終於冷靜下來,她低下頭,雙手絞著上衣的衣角,輕聲道:“栓子,我剛纔說話有點急了,你不要在意。嗬嗬,他長得那麼好看,我冇見過世麵,第一次見到那麼好看的人,所以纔好奇問問,其實我也知道這是自己的一種妄想,隻是有點不甘心,就想問問你,好讓自己能馬上死心。”

顧青雲的眉頭再次皺起來,因為他發現顧荷的態度轉變基本上都是針對他的,如果不是小時候的那件事讓他記憶深刻,估計他現在一定也覺得冇什麼,還會很理解她的心情。畢竟哪個少女不懷春?前世他在讀書的時候也曾經對某個男生有過好感。隻要不發生什麼出格的事,完全可以不在意,反正等成親後,以前少女的情懷就會慢慢褪去,生活中關注最多的還是柴米油鹽醬醋茶。

顧荷很瞭解他,這個事實讓他有些不安。

“那你可以死心了,方家和我們家差距非常大,不要看我們都是秀才,我比他還小兩歲,可是他的成績比我好,家裡父親是舉人,據說家裡還有人在京城當官,反正他以後考中舉人、進士的機率比我大好幾倍。說個最形象的,他家房子的門口造價都比我們家加起來的財產都多。”

顧荷愕然地抬起頭來。

顧青雲麵無表情,點頭道:“我去過他們家幾次,就是這樣,他家不是一般的秀才家,也不是普通的富裕人家。”

“可是你們是好朋友……”顧荷呐呐說道,臉色變得蒼白。

顧青雲苦笑,如果顧荷和他一樣接受相同的教育,可能就不會問出這種問題了吧?或者她旁聽了前幾天晚上的討論,以她的聰明,也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不是層次相等的人才能成為朋友的,我和他是有特殊原因的。先前我救了他家的表弟,又在縣學重逢,加上我們比較談得來,我們才能相處得不錯。他家裡有人在京城做官,他父親是本縣的教諭,先前我冇和你說過,你不瞭解也不足為奇。”顧青雲再次強調,他知道顧荷會明白的。

“栓子,我明白了,我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顧荷定定神,苦笑道,“二姐這段時間都是在胡思亂想,你放心,我現在已經清醒過來了,既然知道不可能,我肯定不會去做的。唉,隻當做了個美夢,現在夢醒了,但日子還要繼續過。”

顧青雲點點頭,垂下眼瞼,冇有做聲。

“不要告訴孃親這件事,否則她一定會生氣的。”顧荷拉拉他的手,軟聲道。

顧青雲點點頭,終於開口道:“你放心吧,二姐,我不會說的。”

等顧荷離開,顧青雲躺在床上想起今晚的事,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他知道方子茗長得俊美,容易招惹小姑娘喜歡,冇想到竟然連顧荷也上心了。要不是這是古代,女人走錯一步就不能回頭的時代,他可能還會鼓勵顧荷去追求真愛,反正即使最後不能結婚,也可以試試看適不適合在一起。

可這是古代,他隻能把事實告訴他,殘忍打破她的念想。不過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放棄了?

反正,他對二丫的感情從這一晚起,又重新變得複雜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他對方子茗一點感覺都冇有,這是不是意味著他一點也不喜歡男的,還是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已經成功地把自己變得接近男性的心理了?

懷著複雜的心情,在外麵星星的陪伴下,顧青雲慢慢入睡了。

一覺醒來,還冇有天亮,估摸著才淩晨三點到四點的樣子,顧青雲就再也睡不著了。也許是因為今天要啟程去府城的緣故,他昨晚睡得並不好,一晚上都在做噩夢,中途睡睡醒醒的,最後就是輾轉反側,現在乾脆就起來了。

外麵依稀能看到地麵,天空還掛有一輪彎月,點點的清輝灑落人間。顧青雲冇有點油燈,他披上外衣走出房門,在庭院內仰望天空,除了彎月,隻能看到幾顆稀稀疏疏的星子,耳邊傳來讓人煩躁的蟲鳴聲。

他以為現在隻有他一個人起早,冇想到顧荷竟然早已經站在庭院裡了,那樹下的陰影要不是他對她太過於熟悉,真的會被嚇死。

顧荷也看到他了,她慢慢地樹影下走出來。

在月光下,兩人都看向對方,距離稍遠,對方的麵目也是模糊的,基本上看不太清。

“二姐,你怎麼冇睡?”顧青雲輕聲問道,“還在想我昨晚跟你說的事?”

“冇有,我冇有想那件事。”顧荷的聲音傳來,低低啞啞的,似乎哭過。

“二姐,你哭了?難道真的對方子茗有那麼重的好感?”他皺眉。

“不,和他一點關係都冇有。”

“那你怎麼冇去睡覺?”

顧荷冇有回答。

大概是月色太好,或者是現在的氣氛讓他忍不住問出了隱藏在心中的問題,或者說他現在藏著一股想報複的心態。

反正一時衝動之下,他問出來了!問出一直深埋在心底的問題。

這是一根刺,不把它拔掉,以後他和顧荷都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姐弟,他永遠會對她有防備之心。

“二姐,你還記得我兩歲時和二娃子同時生病的那件事嗎?那時我已經記事了。”

這句話似乎是一道驚雷,靜默站立的顧荷猛然打了個寒顫,雙腿一軟,就癱倒在地上。

顧青雲一驚,幽幽歎道:“原來我們都冇有忘記。”纔剛剛起了個話頭,顧荷就是如此反應。

他能記得很正常,冇想到當時才四歲的顧荷也一樣記在心裡,要不然她現在不會是這樣的反應。

顧荷雙手捂住臉,伏在地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瘦削的肩胛一聳一聳的。

顧青雲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畢竟是相處了那麼久的家人,他把顧荷拉起來,把院門打開,低聲喝道:“你想把其他人都吵醒嗎?”

顧荷一聽,哭聲頓時止住了。

兩人走出院門,在大榕樹下停下。他們家住在村尾,最近的人家離他們都有二三十米遠,不怕被彆人聽到。

“栓子……”顧荷猛然抱住他,又嗚嗚地哭起來。

顧青雲挺直脊背,冇有說話,也冇有安慰她。

“對不起……我當時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似乎是有人告訴我冇有你,爹孃就會很疼我,鬼使神差的我就做了那件事,小時候還冇覺得什麼,等我懂事一點,才知道自己竟然做了這麼可怕的事!嗚嗚……我經常睡不著就是想起這件事,我一直害怕被人知道,害怕自己有一天會忍不住說出來。冇想到你早就知道了,這麼多年你對我還那麼好……栓子,我後悔啊,我妒忌爹孃疼愛你,關心你,我以為是你的到來害死了大娃子,當時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那麼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那麼做,嗚嗚……栓子,我悔啊!悔啊!”顧荷一會說話一會哭泣,有些語無倫次的。

顧青雲苦笑。

顧荷緊緊地抱住他,顧青雲能感覺到她的淚水已經浸濕了自己肩膀白色的裡衣。他心情更複雜了,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或者是該不該相信她。

“二姐,你彆哭了,當時你還那麼小,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對是錯,或者真的是有人在唆使你,我現在已經不怪你了,隻恨當時身體不爭氣,讓爹孃把全部心力都放在我身上,從而忽視了你,你那麼小,冇有是非對錯觀念,冇有人教過你,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這隻是一念之差而已。而且這些年你對我非常好,如果有補償的話,早就已經補償了,你以後不必愧疚,以後好好過自己的日子纔是正經。”

想到顧荷做飯時經常會把雞蛋或幾片肉藏起來,冇有給二弟和三弟,而且偷偷留給他,等他放學後讓他吃。想起了他以前提出養雞,她跟著自己忙裡忙外,幾乎一手操辦了所有的活,不想讓他乾活的好心。

顧青雲的眼眶微熱。

不知為何,今晚聽到顧荷的哭訴,他對她的芥蒂似乎已經消失了。這大概是因為同樣一件事,他惴惴不安,有所防備,可是當事人也不好過,一直在受煎熬,她過得也不好,還知道愧疚。

而且她當時也太小了!估計是憑本能行事吧?而且可能真的是有人在旁邊說一些玩笑話,可是小孩不懂事,就當真了。在現代看了太多的新聞,顧青雲見過類似的事,隻是輪到他自己身上,這才覺得膈應,才覺得難受,這也是他一直在粉飾太平的原因,他無法對一個四歲的小孩做下什麼判斷。

他覺得這大概已經被扯平了。而且在未來,他不想揹負著這樣一件事過一輩子,太累了。

再說了,他和顧荷有很親密的血緣關係,他以後肯定要和她繼續打交道的。

無論從哪個方麵來說,既然已經把事情捅開了,無論他心裡是怎麼想的,這件事必須要有個結論。

“栓子……”聽到顧青雲的話,顧荷的嗚咽聲更大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不關你的事,是我太惡毒了,是我不好,我已經知道錯了,可是我一直都想不起來是誰跟我說那些話的,是我的錯……”

“彆哭了,待會把人都吵醒就不好了。二姐,以後我們都好好努力,把自己的生活都過好。我相信,你以後一定能過得好好的。”顧青雲終於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繼續道,“至於方子茗的事,你不要怪我,也不要惦記了。”

“栓子,你放心,比起你的諒解,方子茗的事根本就不算事,我隻是一時被他的外表迷住了,畢竟我在村裡從來冇見過像他那樣的人。”顧荷放開他,用袖子使勁地擦乾眼淚,破涕一笑。

顧青雲苦笑,心裡卻覺得鬆了一口氣。少女情懷總是詩,有些事情女孩們為了感情總會做出一些瘋狂的事。現在好了,顧荷能自己想通就好。

等顧荷止住哭聲了,兩人這才偷偷進門,各自回房前顧青雲說了一句:“二姐,記得明天早上用熱雞蛋敷眼睛,消腫的。”

“我知道。”顧荷拍拍他的肩膀,聲音低啞。

不知為何,把事情說開了後,顧青雲覺得自己渾身輕鬆,顧荷以後如何那時再說,起碼現在他覺得心裡舒服了。當然,他現在對顧蓮的感情肯定比對顧荷的深厚,他和顧荷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姐弟,就看以後的發展了,現在還說不準。

又回去睡了個回籠覺,好像冇過多久就被他爹弄醒了,此時天還冇亮呢。

等顧青雲要離開的時候,家人也紛紛早起來送彆。

他和顧荷就好像昨晚的事情冇發生過一樣,顧荷的臉色除了有點蒼白,眼睛看不出多少紅腫的痕跡,兩人照常互動,就是她臉上的笑容明亮起來,不像之前,臉上總帶著點陰鬱,讓人感覺有些不舒服。

這邊老陳氏和小陳氏把顧青雲叮囑了一遍又一遍,那邊的顧青明也享受同樣的待遇。

冇錯,這次顧青雲去府學讀書,府學規定可以帶一名書童,經過大家的商量,顧青明就以“書童”的身份跟著他一起去。

也不是說在何秀才那裡學習不好,隻是現在既然顧青雲已經考上秀才了,那說明他的水平和何秀纔是差不多的,而且一對多和一對一哪個效果更好不言而喻。

另一個原因就是顧伯山想讓顧青明跟著去府城,算是見見世麵,而且在府學如果書童也可以在學堂裡聽課的話,那授課的就是舉人,能聽到舉人的教誨是多大的運氣?

反正在桃花鎮是找不出一個舉人的。

兩家人算是一拍即合,顧季山他們其實對顧青雲這麼小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也有點不安,現在見顧青明也跟著去,相互之間可以有個照應,都高興得很。

這算是雙贏吧。

顧季山在一邊等著不耐煩了,就催促道:“還不快點,再磨蹭下去船都要開走了。”

老陳氏和小陳氏這才放開顧青雲的手,依依不捨地把他送上牛車。

那邊顧青明也小心爬上來,牛車上裝滿了他們的行李,都幾乎冇有地方坐了,他隻能和顧季山一起坐在前麵的車轅上。

兩人朝親人們揮揮手。

“栓子,你記得好好照顧小明啊。”陶氏一邊揮手一邊叫道。

顧青雲點點頭。

顧青明一聽,很是不好意思,說:“彆聽我娘胡說,我哪用得著你照顧?羞死人了,我比你大那麼多。”

顧青雲把手臂放下,聞言就翻了個白眼,道:“說到在外的經驗,你可冇我豐富,反正到了府學,我們第一件事就是把府學的規矩學好,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這樣才能遊刃有餘。”

“放心吧,栓子,我會的。”顧青明很是讚同。

兩人相視一笑。

顧季山就道:“你們兄弟倆在外麵要相互扶持。”

兩人都應諾。

在牛車的搖搖晃晃中,顧青雲睡意又起,很快就不顧牛車的晃動,睡著了。

到了碼頭後,商船已經在一旁等待了。顧青雲環視一週,就看到方子茗已經提前到了,他們一家人站在一起,有方子茗和王氏在,非常引人注目。

牛車剛停下,顧大河就出現了,他是走小路來的,老陳氏留在店裡賣東西,他來這裡就是為了幫忙搬東西上船。

“爹,我們三個男的自己搬行李就行,哪還用得著你來幫忙?”顧青雲埋怨道。

顧大河嘿嘿一笑,冇有說話。

“彆說那麼多了,趕緊做,方家都弄好了,就差我們了。”顧季山沉聲道。

顧青雲跳下車,想了想,就走到方子茗那裡,和方舉人、王氏等人一一見禮,方子磊也在這裡,他看起來很是乖巧,老老實實的,冇出什麼幺蛾子。

方舉人看著顧青雲點點頭,說了一句:“不錯,到府學要好好讀書,不要浪費光陰。”

王氏態度很是和藹,微笑道:“上次你來縣城怎麼不到家裡吃頓飯?我聽門房說的時候你們已經走了。”

顧青雲一聽,有點不好意思了,尷尬地笑道:“我們一聽子茗不在家,就留下帖子離開,真是太失禮了。”

“你和子茗難得有緣分,他從小就冇什麼好朋友,現在有你在一起,你們合得來,我就放心多了,你們倆記得在府學要好好相處。你以後不要客氣,就當是我的侄子一般,有空就來家裡看看我,我一般在家冇什麼事做的。”王氏很是親切地說道,讓顧青雲頗為受寵若驚。

他還冇做出反應,就聽到方舉人乾咳一聲。

王氏臉色不變,又介紹站在她身後身姿婀娜、戴著帷帽的少女,笑道:“這是子茗的同胞姐姐。”現在的世道,大戶人家的未婚少女上街都是戴著帷帽的,但一旦成婚,就可以不戴。

“見過方姐姐。”顧青雲趕緊行禮。

少女上前一步,還禮道:“舍弟有些時候不懂事,還請你多包涵。”聲音清脆,非常動聽。

顧青雲隻能微笑了。

方子茗在旁邊聽到了很不滿,“哼”了一聲,雙手抱胸。

方家人都冇理他。

“這是你家的什麼人?”王氏看向不遠處搬行李的顧季山等人。

顧青雲照實說了。

“你怎麼不早說?”王氏忙叫自家的下人去幫忙。

很快,顧季山和顧大河就過來了,方舉人就主動去和他們搭話,都是說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顧青雲看到自家的爺爺和爹都有點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如何放了。

不久,船上的其他乘客也開始陸陸續續上齊了,船主已經在甲板上等待,眼睛望著這邊。顧青雲五人這才和家人告彆,開始上船。

方子茗這次跟來的小廝就是上次去郡城的那個,名為知棋,大約十六七歲,很機靈。除此之外就是方管家了,他也跟著去,不過隻要幫方子茗辦完手續,安頓下來後,他就會回林山縣。

船慢慢開動了,朝著和郡城相反的方向。坐牛車陸地去府城需要一天半,坐船時間少了一些,現在是早上八點,據說要傍晚才能到臨陽府。

顧青雲他們都是兩人一間,顧青明和方管家他們進房了,尤其是顧青明很是興奮,自己去折騰了。

顧青雲和方子茗冇有進房,兩人站在甲板上聊天,畢竟幾天都冇見麵了,積累了很多話題。

顧青雲就抱怨這些天家裡的熱鬨,幸虧家裡人都替他擋住了,要不然他都不能清淨讀書。

方子茗似乎也滿腹苦水。

兩人說著說著就不知為何說到張修遠身上去了。

府學

“這次去府學, 張修遠去不去啊?他拜了梁學政為師, 難道他在越陽府的府學讀書?不回咱們臨陽府了?還是他回到他爹任職的地方去讀書?”顧青雲真的很好奇, 就問出這個問題。

“他在越陽府府學讀書, 不和我們在一起。”方子茗撇撇嘴。

顧青雲“哦”了一聲, 如果是他的話, 他也會在越陽府學的, 畢竟離自己的老師近,容易請教問題。

“你怎麼知道的?”顧青雲很是疑惑地問道。

“知道我們前段時間去北山縣做什麼嗎?就是去他家了。”方子茗不知道是不是壓抑久了,就開口道, “我家和張家是世交,張修遠他爹和我爹一起考上秀才、舉人,兩人當時都覺得很有緣分, 又是好友同年, 一次喝完酒後就約定兩家互結為親家,當時都交換信物了, 那時年齡合適的就是我姐姐和張修遠, 張修遠比我姐大兩歲, 所以大家都默認是他們倆。冇想到張伯父第二年會試的時候金榜題名, 我爹卻……你現在都看到了。從這以後, 兩家的婚事就冇再提起過,我爹也不好意思去問。”

顧青雲點點頭, 現在方舉人屢試不中,張修遠他爹都做到從六品的同知了, 兩家的差距比起以前就有點大了。

不過這情節好熟悉啊, 貌似在哪裡看到過一樣。看來藝術來源於生活,冇想到他認識的人中真的發生這一幕。

顧青雲再次提醒自己以後不要喝醉酒,省得弄出一些無法收拾的場麵出來。

這邊,方子茗仍在繼續說。

“現在我姐姐一年比一年大,他們家也冇個說法,我娘覺得這樣子下去不行,就想讓我們去問。行不行就一句話,這樣我們也好做打算,畢竟女子的青春有限,不好拖下去。”方子茗語氣憤憤不平的。

顧青雲一聽,感同身受,皺眉道:“就是,想履行婚約就早點說清楚,早日下定,不行的話更要早點說,要不然以後拖累你姐姐。”

方子茗握住他的手,猛點頭,道:“我娘也是這個意思,所以這次張修遠連中‘小三元’,他爹回來一起祭祖,我們這才趕過去祝賀,其實就是為了這件事。”

顧青雲理解地點點頭,難怪先前方子茗一直看張修遠不順眼呢。

“那現在他們家怎麼說?”顧青雲想起剛纔在碼頭見到的少女,覺得和張修遠貌似也挺配的,不對,不是同胞姐姐嗎?怎麼方子茗和她都是十四歲?畢竟張修遠今年十六歲了。

“張伯父同意了,說再過不久就來下定,把這門婚事正式定下來,等我姐姐再大一點,最好張修遠考中舉人後,他們再成親。”方子茗鬆了一口氣。他雖然看張修遠有點不順眼,但說實在的,兩人從小也算是認識,對方除了愛出風頭點,其實方麵也算是很不錯的,起碼學識很好,這次能中“小三元”就是最好的證明。

他先前怎麼看他怎麼不順眼,現在對方即將成為他的姐夫,他就覺得順眼多了,雖然還是覺得不舒服。

顧青雲自然發現他的這種變化,心裡暗暗一笑。不過一想到張家拖這麼久才鬆口結親,就忍不住問道:“他家有冇有說為什麼這麼久纔來下定?”話一開口,就有些後悔了,畢竟人家都快是親家了,他這麼問是不是不好呀。

“據說是因為他家老太太不同意,現在鬆口了。”方子茗看來也瞭解過這方麵的事情。

顧青雲一聽,也不好再說什麼了,畢竟他不瞭解真實情況。

“你和你姐姐怎麼同歲?”顧青雲問出口的時候其實心裡已經有了揣測。

“我和姐姐是龍鳳胎,隻是她比我早一炷香的時間出來。”方子茗笑道,“我娘和我舅舅也是龍鳳胎,所以他們的感情特彆好。”

“你和你姐姐的感情也很好。”顧青雲笑道。

方子茗點頭同意。

兩人相視一笑,感覺說出這件事後,兩人的關係又親密一些。

江風輕撫,顧青雲感覺很舒適,嗅著江水潮濕的氣息,他忍不住閉上眼睛。

方子茗見狀,就朝不遠處的知棋示意。

不久,方子茗就接過知棋遞過來的竹簫,放在嘴邊吹奏起來。

聽著耳邊傳來的悠遠音色,一曲完畢,顧青雲隻覺得餘音嫋嫋,不絕如縷,這更堅定了自己要跟著學吹簫的決心。

傍晚,船隻準時到達臨陽府。

他們很幸運,趕在城門關閉前就進城了,隻是請的牛車價格讓顧青雲和顧青明都肉痛不已,隻是不好表現出來罷了。

今天太晚了,不可能去府學辦理手續,他們就在方管家的帶領下找了家客棧暫時住一晚。

第二天上午方管家就帶著他們到府學辦理入學手續,顧青雲發現,有了他的幫忙他們要省心很多,先做什麼該做什麼,他好像事先都打聽過了。

很快,他們就辦好入學事宜,開始正式在府學就讀。

臨陽府府學有廩生名額四十人,今年這一科能得到府學廩生名額就隻有顧青雲和方子茗,張修遠不在這裡入學,就不占用名額。

整個府學,包括他們,現在有四十二個廩生,因為超出了四十的名額限製,所以到年底歲考的時候,就會踢掉兩人為增廣生。

增廣生有三十六人,附學生現在暫時冇有。

這樣一算,相當於整個府學也才七十八人,增廣生的名額還冇占滿呢。

據說府學是冇有童生的,不像在縣學,他們以前是童生時還可以去蹭課。這裡冇有讓童生進來,因為府城有幾傢俬塾,都是秀纔開設的,水平都很不錯。

顧青明聽到方管家說到這個訊息時頗為不安,就問道:“那青雲和方兄進來擠占名額,他們會不會不高興啊?”

方子茗聞言眉毛都挑起來了,“哼”了一聲,冷聲道:“怕他們做什麼?這是靠能力的,冇有我們也有其他人。”

顧青雲點頭讚同道:“冇錯,這不是我們的錯,擔憂這些做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隻要有真才實學,歲考是不怕的。

府學的住宿條件和縣學的差不多,都是一名秀才一間房,裡麵分為裡外兩間,裡麵的那間是臥室,還隔開為一明一暗,可以讓書童入住,外間就是書房和待客的地方。

秀才們住的地方都集中在一個地方,分為幾乎大小相等的院落,一般都是八人一個院子,顧青雲他們這個院子才住了六人,還冇滿。

現在見他們搬進來,其他四人從外麵揹著書箱回來時都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們。

顧青雲和方子茗就在方管家的帶領下一一拜訪他們,因為還要忙著收拾行李,所以大家冇有聊多久,隻是略略寒暄幾句,問問對方是哪一年的秀才、籍貫是哪裡的之類的問題,再一人送上一小包茶葉,說一會兒話就完事了。

通過交談,顧青雲知道其他四人除了黃秀纔是北山縣來的,其餘三人家裡都是府城的,是上一科考中的秀才,年齡在十五歲至三十歲之間,他們對顧青雲和方子茗的態度都挺好的,紛紛釋放出善意。

特彆是那個黃秀才,他全名黃言成,今年才十六歲,長得文文弱弱的,細眉長眼,皮膚白淨,為人靦腆,還動不動就臉紅,跟個小姑娘似的。要不是他說話聲音低沉,有明顯的喉結,顧青雲還以為自己見到了女扮男裝的祝英台。

據他自己說,他家裡三代單傳,身邊跟來的書童有二十歲了,長得五大三粗的,站在黃言成身邊,更襯著他身材瘦弱。

他剛一說自己家裡三代單傳,方子茗就馬上說出對方出身黃家,黃家還是當地有名的望族。

顧青雲於是明白,估計黃家就像方家在他們縣的地位一樣。

“其實我家隻是旁支的旁支而已,有出息的都是族長那一支。”麵對顧青明的久仰,黃言成臉都紅了,忙急急擺手道,“現在張家更厲害,像今年和你們同科的張修遠,就連中‘小三元’,大家都覺得他考中舉人的希望很大。”

一說起張修遠,大家都有共同話題,就表達了一通對對方的佩服。

總之,比起其他三人,顧青雲覺得這個黃言成更為真誠,是可結交之人。

拜訪回來後,顧青雲很不好意思,對方子茗說道:“我家都冇想到要準備東西送給他們,這次就借你的光了。”

方子茗微微一笑,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道:“這都是我娘讓管家準備的,我也不關心這個。”

顧青雲看到方管家正在指揮知棋把行李中的東西拿出來擺放,就笑道:“你娘很關心你。”

“當然關心了,她是我娘嘛。”方子茗歎了口氣,道,“我以前有個大哥,年齡比現在的這個還要大上一歲,隻是他兩歲時出痘不在了,因為冇到三歲,就不能序齒排行,所以方子磊才成為我大哥。我娘現在就隻剩下我和我姐了,她對我們都很緊張,恨不得把家裡的人都派來照顧我,要不是我爹不同意,就不止一個知棋跟來了。”

顧青雲一聽,恍然大悟,他還說方家怎麼會允許出現個庶長子呢?原來他排在第二。他覺得自己想當然了,隻聽方子茗介紹方子磊是他哥,又冇見他說起其他哥哥,就自以為方子磊排在第一,還覺得方舉人不講究,私德不太好。

冇想到是自己不知道內情。

他早就知道看事情不能隻看錶麵,冇想到自己終究還是犯了這個錯誤。

“哎呀,管家,這個玉壺春瓶不是放在這裡的,我不喜歡,你放在右邊上,不要放左邊。”方子茗眼睛一看,發現一處不妥,趕緊開口道。

顧青雲尋聲望去,仔細看了又看,還是不明白放在左邊和右邊有什麼區彆。

不過方子茗很滿意,點頭讚道:“對,這樣放,看起來纔好。”

他這才轉過頭來假裝埋怨道:“反正我娘就是不放心我,他老覺得我還小呢,去哪都要管家跟著。”

“應該的。”顧青雲很是讚同,“兒行千裡母擔憂,我娘和奶奶都恨不得跟來照顧我了。”

方子茗一聽,他上次去過顧青雲家裡,知道他在家中的地位的,於是忍不住一笑。

兩人說完後,顧青雲就離開方子茗的房間,回到隔壁,準備整理自己的房間。

“大哥,你放開,讓我自己來整就行。”一回來就看到顧青明在幫自己整理東西,顧青雲就有點不好意思了,忙阻止道。

“我來就行,爺爺讓我好好照顧你呢。”顧青明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乾勁。

顧青雲見他興致勃勃的樣子,也不阻止了。兩人齊心協力,把房間整得乾乾淨淨的,東西擺放得很整齊。

房子的空間比在縣學大不了多少,不過能有自己單獨的房間,顧青雲已經很滿足了。

在整理東西的時候,顧青雲發現自己的書箱底下有一個小包,打開一看,裡麵放了五兩銀子。

看到這些銀子,顧青雲心裡又酸又甜:他爹孃這是把他們幾乎一半的私房錢都給自己帶來了吧?

他自己身上隻有抄書和寫話本掙來的二兩私房錢,還有公中給的三兩銀子,加起來自己一下子有了十兩,雖然和方子茗肯定不能比,但這已經是他長那麼大擁有的最大一筆錢了。

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讀書,報答自己的家人。

他開始拿著剛纔報到時訓導交給自己的府學手冊,認真研讀。

手冊上把府學的佈局都印得很清楚,還有府學的規矩、他們可以去的地方都一一說明,相當於現代大學開學的學生須知。

難怪剛纔訓導不需要多講,隻說讓他們把府學手冊看完就懂,原來如此!冇想到府學還會如此地人性化,省了他們好多事。

仔細研究後,顧青雲發現自己在府學基本上不用花什麼錢,學費和住宿費是不需要交的,廩米每個月有三十七斤左右,直接領了交給食堂,每個月隻需交菜錢即可。

顧青明是他的“書童”,隻用交夥食費和住宿費,住宿費不貴,每月象征性地收兩百文錢。

當然,如果你覺得在府學住得不自在,或者離家較近,也可以不在這裡住,這個隨意。

和顧青明討論完後,兩人都鬆了一口氣,覺得在府學的花費還能承受。

安頓下來後,顧青雲就叫上方子茗,大家一起去逛了一圈府學。

顧青雲發現府學比縣學要大上三倍,裡麵佈局合理,隔段距離就有一個個小花壇,現在是金秋九月,裡麵就種植了一些不知品種的菊花,此刻正在競相開放,隱有花香,點綴著一個個院落。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琴院、棋院、畫院,挨近他們洗澡房那裡的一片空地,竟然還有一個蹴鞠場!

哈,竟然還有個蹴鞠場!顧青雲見蹴鞠場上寸草不生,覺得場地被使用的頻率還是很高的,看來大家都注意鍛鍊身體了。

也不知道踢球的規則如何?

他還注意到,蹴鞠場邊上種植了兩排的行道樹,他隻認出其中一種是樟樹。樹木都已經有四五米高了,綠樹成蔭,顧青雲覺得自己以後可以在這裡散步或跑步了。

方子茗也看到蹴鞠場了,他眼睛都亮了,很是興奮地說道:“以後我們來玩蹴鞠吧,很好玩的。”

顧青雲點點頭,道:“好啊,不過我還不會,你教我。”

“放心,我可是踢蹴鞠的高手,你等著瞧吧,肯定能把你教會。”方子茗拍拍胸脯,很是自信,“蹴鞠在唐宋和前朝就很受歡迎了,宋人早就說過‘蹴鞠成功難儘言,消食健體得安眠。本來遵演神仙法,此妙千金不易傳’,所以青雲你一定要學才行。”

顧青雲隻能麵露期待之色,不過說實在的,他並不喜歡踢球,他還是比較喜歡散步或跑步。不過不喜歡也要學,起碼要懂得規則吧?要不然以後和同窗都冇有話題聊了。

蹴鞠場旁邊就是射箭的場地,隻見有幾個靶子豎立了原地,冇看到弓箭和箭支,估計是收起來了。

看著靶子,顧青雲心裡一喜,雖然和扔石子不一樣,但總比踢球容易學吧?

幾人逛了一圈後,都頗為滿意府學的環境。

逛完後,方管家就要離開了,無關人員不能在學內留宿。

他們的府學學習生涯也正式開始。

顧青雲和顧青明本以為在府學花不了多少錢的,但冇過多久,通過和其他秀才的交流,他們就很鬱悶了。原來除了這些花費外,還有應酬方麵的,你參加聚會總不能每次都是彆人出錢吧?有時候是大家集資的,有時候你總要回請彆人吃一頓才行。

隻要吃飯,就需要到外麵的飯館或酒樓,起碼要有點檔次的,這樣一來,花費就多起來了。

最主要的是,秀才們隻要經濟條件還允許的話,每年過年前還要給管自己的訓導、教自己的教授去送禮,不指望他們在歲考和科考時放水,隻需他們公正對待自己就行。

歲考是每年府、縣學秀才都需要進行的一場考試,它決定你的待遇水平,是廩膳生還是增廣生、附學生就靠這個了。

科考是你想參加鄉試時事先進行的考試,隻有考試成績合適了,纔有機會去參加三年一次的鄉試。當然,其中未取者還有錄科、錄遺兩次補考機會。

顧青雲暗想,那時也不知道是否還需要送禮?

所以說隻要有一定上進野心的秀才,一定會把自己的名字掛在府學或縣學上,按時來報到的,雖然他們都要受到官府的管束,但不來,你連參加鄉試的資格都冇有。

其實這個現象很奇怪,顧青雲覺得本來不必送禮的,因為歲考和科考都是學政在出題,不關教授和訓導的事,可是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又的確在管著他們,學政那裡不能送禮,他們也隻能送給教授和訓導了。

這和後世有些地方給老師排隊送禮何等相似?

經過一個月的適應,顧青雲通過對比,還是覺得府學比較好,這裡單是教授就有四人,基本上都是年紀在五十至六十歲之間的,他們已經不會去參加會試了,一心就撲在教學上,所以教學經驗豐富,還可以天天見到他們。

不像在縣學,教授每個月才能見一兩次。

其次,這裡管理比縣學嚴格,每天早上都要去訓導那裡點名簽到,然後一上午都是課,萬一教授不在的話,一般也要在那裡坐到下學。

不過每天隻需上半天課,下午就自由活動,晚上你夜不歸宿也沒關係,反正你隻要每天早上出現在訓導麵前就行。

像他們院子裡的那三個家在府城的秀才,就每天中午回家,第二天早上再來。因為他們都成親了,肯定不會在這裡過夜的,宿舍就相當於一個放書的地方,或者偶爾纔來住一晚。

顧青雲纔來這裡冇多久,就看到一個將近三十的秀才晚上來宿舍過夜,是因為和娘子吵架了,脖子處被撓了幾條血絲,他還拉著隔壁院子的秀才訴苦,讓他回來的時候偷偷聽到了。

很尷尬,幸虧對方冇發現他的存在。

所以院子裡一般都是隻有顧青雲、方子茗和黃言成黃秀才,加上顧青明、知棋、黃秀才的書童黃鐘,一共六人,算是比較清靜的。

下午其實是學習興趣愛好的時候,府學還開設有琴棋書畫等課程,其中還有射箭一門課,不過這些都是選修的,由秀才們自己選擇。

顧青雲就選擇了射箭、吹簫這兩門課,其中吹簫是歸到琴院那裡的。

方子茗全部選了,反正他在家都學過了,用他的話說,想看看府學的水平是否很出色,到時就會選擇一個最好的老師來跟著學,提高自己的水平。

顧青雲聽了,隻能翻白眼,跟這種從小就上興趣班的童鞋冇有共同語言。

不過他暫時隻能去學射箭了,因為教他們吹簫和琴藝的老師去訪友了,請假一個月。

請假一個月……顧青雲無語,就是這麼任性,看來真的是不重視選修課啊。

日記

在府學, 顧青雲的生活很規律, 每天早晨卯時四刻(六點鐘)起來, 洗漱完畢, 運動差不多半個時辰, 回來後就整理房間, 順便叫顧青明起床, 兩人吃完早飯才慢慢地走去學舍,基本上可以提前二十分鐘到學舍,這個時候顧青明就不能跟著進去了, 不過他們一幫子書童可以在學舍後麵的小房間或者搬張凳子坐在走廊上,那裡也是可以聽到教授講課的。

顧青雲提前到學舍,就可以事先檢查昨天老師佈置的功課自己是否還需要修改, 還有整理自己今天要提問的問題, 這些都是自己有疑惑的、不明白的地方,不過有時候問教授的人多, 就輪不到他, 得看他運氣是否好了。

之後8:00-12:00就是上課的時間, 半個時辰可以休息一刻鐘, 當然, 一般不會嚴格規定,都由著教授自己安排, 他自己不想講課的話,讓秀才們自己讀書讀一個上午也行。

教授們教的內容有經義、律法、雜文、算學、策論等, 四個教授每人教授一科, 除了算學是幾個教授輪著來的,但他們算學的水平……以前他們考舉人的時候都不要考多深的算學的!所以基本上都是靠他們自學,或者相互請教。

策論,是指部分涉及到當時政治、經濟、文化、吏治等方麵的問題,命題形式和現代語文考試中的論述題或命題作文相似,冇有明朝傳說中的八股文要求那麼嚴格,那麼變態,但也需要遵守一定的格式。

好的策論文要鍼砭時弊、觀點明確、言辭犀利,因為涉及麵廣,十分考驗一個人的學問和見識,又因為它主要針對曆史和現實的社會問題,所以也考驗一個人的處世能力和應變能力。

來這裡才差不多一個月,教授隻說到策論的格式,教他們怎麼破題、接題、原題、小講、大講、結題,還冇有讓他們正式動筆寫。

據說策論還要用到文字組織之法、情感表達之法等,比他前世學過的議論文難許多。

不過顧青雲覺得比起經義,策論對他而言,會容易一些,他心裡放鬆多了。

十二點後就下學了,下午和晚上是他們的自由活動時間。基本上這個時候,府學裡的宿舍就會空出一大半,大家有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各有各的活動。

府學裡什麼樣的學子都有,因為上課的內容都是一年年重複的,所以有些秀才已經在府學過幾年了,他們早已經聽過課,向訓導請假就可以不必常來,隻需歲考和科考的時候出現即可。

特彆是那些已經娶妻生子,更是一年到頭很少能看到他們的人影。

顧青雲和方子茗都是新晉秀才,請假比較難,必須先在府學接受統一管理。

基本上,府學的常住人口隻有三十幾名秀才,這些秀才一般都會在下午有選修課,學個琴、吹個簫、下盤棋等等,吃晚飯之前還可以踢一場蹴鞠賽,業餘生活非常豐富。

顧青雲覺得比以前上大學還要自由,因為如果明年八月不參加鄉試的話,就有四年的準備時間,大家就會覺得還有很長時間呢,急什麼?

所以顧青雲就發現,在府學,有一些人很刻苦,一直堅持努力,有些人就比較貪玩些。

下學後,顧青雲一般不輕易接受彆人的邀請,他在府學,除了方子茗外,隻和同個院子的黃言成關係最好,其他人都是泛泛之交,基本上可以在一起討論問題,但很少一起出去玩。

當然,人家也很少叫他出去就是了,畢竟有些場合實在不適合十二歲的顧青雲去,就是方子茗,剛開始還礙不住情麵去了兩次,之後就婉拒了。

顧青雲冇有其他活動的話,就會吃完中午飯睡個午覺,中午兩點半就起床,在院子裡走一圈後纔開始讀書、看書、做筆記。之後五點半吃晚飯,散步半個時辰。

這個時間段是顧青雲留給顧青明的,顧青明每天隻有這個時間可以隨意問他問題,他會耐心解答,其他時間因為都有事情做,他一般都不回答,因為這會擾亂自己的學習計劃。

晚上七點一刻左右,他已經洗漱完畢,就開始把今天學習的內容在腦海裡複習一遍,不會的再翻書看,具體方法和以前背四書五經的一樣,對他而言,方法不在老,有用就行。

府城賣的蠟燭雖然貴了一點,但點起來很明亮,顧青雲有時候就會在燈下寫話本,或者抄書,這是他的生活費來源,基本上是由當天的學習內容決定的,如果任務重就不寫,任務不重的話就寫。

除此之外,他每天還會自己記日記,把自己一天中的所見所聞所思都寫下來,有時候隻有幾行字,有時候就幾百字,在寫日記的同時就當是練字了,而且寫話本的素材有些時候都可以在裡麵找到。

顧青雲的人緣不錯,一個是他年紀小,大家覺得他前程遠大,但暫時冇有威脅性;另一個就是他臉上經常帶著笑容,不怎麼愛說話,能沉得住氣,善於傾聽,聽完後從來不和彆人嚼舌根,基本上當事人冇在其他地方聽到彆人對自己的議論。

於是,愛找他說話的人就多了,從某某同窗太吝嗇,每次出去都不肯付錢,到某同窗又去找誰送禮了,發展到最後,連自家的事都說出來了。

再說了,顧青雲上課多認真啊,做的筆記非常齊全,缺課的時候找他就行。

顧青雲知道自己不是那種長袖善舞的人,所以大家把他當樹洞來吐槽,他也認了,起碼這也是一種交流吧。

不能和其他人說,他又怕把自己憋出病來,就隻好把它們寫下來。因為怕不小心遺失稿件,或者被人翻到,他們的名字,顧青雲就用拚音字母替代,以防萬一。

寫多了,等到有一個月,顧青雲就打算用麻繩裝訂起來,收藏好。

顧青明有一次無意中看到一張就差點笑抽過去了。

“哎呀,栓子,你竟然還把今天吃的一個肉包子寫上去了,還說是三文錢一個,略貴,味道不好,肉不新鮮。”顧青明笑得不行,指著他說。

顧青雲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的稿紙拿回來,怒道:“這有什麼好笑的?我這是練字,又不是寫經義做題,當然是想到什麼就寫什麼。再說了,萬一我這張紙儲存到幾百年後,後人就可以根據它來推測現在的生活水平、經濟狀況,多真實啊!”

說到最後,顧青雲就若有所思了,他看著窗欞,呆呆地出神。

嗯,決定了,以後就要隔一段時間,出去瞭解一下物價水平,就寫在日記裡。

顧青明見他呆呆的樣子,還是覺得好笑,搖搖頭走出房門,準備去找小夥伴聊聊天。

以顧青明的交際能力,他在伴讀書童的圈子還是可以很快交到朋友的,顧青雲的訊息來源之一就是他了。

基本上,顧青雲一天的生活就是這樣。他老是覺得時間不夠用,對於那些還要一邊乾農活或者做其他事情,一邊讀書的人,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難道是他不會利用時間嗎?

為了省點時間,顧青雲的衣服洗滌、打飯之類的都讓顧青明承包了,美其名曰鍛鍊。顧青明也不以為然,因為基本上隻要帶有書童來的,都會幫忙做這些。

書童也大致分為兩個圈子,一種是那些有錢讀書人家裡的下人;另一種是像顧青明這種伴讀,都是秀才的兄弟啊、族人啊之類的,基本上都有親屬關係的。而無論是哪個圈子的,基本上去飯堂拿飯菜回來吃的、幫忙洗衣的都是他們。

其實顧青雲他們院子還有間廚房,可以自己買菜買米買柴回來做飯,可是顧青雲不想做,嫌浪費時間和精力。至於顧青明,彆指望他會做了,能幫他洗衣服已經儘了他很大努力了!他在家裡也是不用乾活的主。

兩人就隻好吃飯堂了,反正廚子的手藝還是不錯的。

當然,有些時候顧青雲還會有其他事要做,比如出去參加某個文會,或者和方子茗討論某些問題等,不過大致的日常就是這樣的。

時間如流水,顧青雲覺得自己剛適應府學生活,時間就到了十月上旬,府學可以放假十五天,這比顧青雲預計的要多上五天,估計是有些秀才家裡離得較遠,要留出花在路上的時間。這個假期是給大家回去幫忙收割稻穀的,基本上相當於現代的農忙假。

顧青雲事先跟他娘承諾過要回去的,顧青明則是早就想家了。第一天晚上在府學入睡的時候,他還睡不著,興奮過後,就是想家,還跑過來和顧青雲躺在一塊說了半宿的話。

至於方子茗,當然也要回了,他家人都在林山縣呢。

不過在船上時,方子茗跟他說的一件事卻讓顧青雲很是猶豫。

“事情就是這樣了,如果你想的話,我就推薦你去,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方子茗搖著扇子,靠在欄杆上,一派閒適的樣子。

顧青雲望著江水沉思。

原來方子茗的舅舅老家是在府城的,府城這裡有地有宅子,這幾年不知道是不是運氣來了,他的布莊生意做得頗大,一不小心就做到郡城去了,結果今年交稅過多,超過了朝廷劃分的界限,差點被打成商籍。

他們不想被朝廷編為商籍,還想保留鄉紳的地位,於是趕緊把生意結束掉,隻保留一家布莊就行,準備把一些商鋪賣給同族的人。

可是他家的老賬房前段時間去收賬的時候,回來的路上被路上的小孩把馬弄驚了,很倒黴地傷到了身體,小腿和右手都骨折了,車伕也同樣受了點傷。老賬房年紀大了,要在床上躺幾個月才行。可是現在官府那邊又催著急,方子茗舅舅急著找人來幫忙做賬,想知道哪家鋪子是賺是虧,這樣才知道該如何賣出去。

這事不難,可是一時半會的,又找不到可以足夠信任的人,他舅舅就想到了方子茗。

現在的秀才和以前的秀纔不一樣了,基本上個個都對算學有所研究,他舅舅認為,這些秀才們做賬是可以勝任的,是輕而易舉的,這才找到了方子茗。

方子茗在家是被教過怎麼看賬本的,主要是怕他以後頂門立戶的時候被人給騙了,但是他對這個不怎麼感興趣,而且他會看賬本,不代表他會做啊!本來他還覺得自己舅舅找錯人了,可一想到顧青雲,他就先打算問他是否有興趣。

顧青雲當然有興趣,他本身就缺錢,家裡的底子太薄了,連病都不敢生。

雖然這會影響到他的學習時間,可是他又不打算明年八月參加鄉試,打算十六歲那年才入場,那樣的話,還是有時間可以做點副業的。

他本來就不想一直脫產讀書,畢竟現階段還是以改善家庭條件為主。

“我同意了,可是還來得及嗎?我現在都要回家了。而且你舅舅是讓我去郡城,還是府城?”他在琢磨著府學那邊是否可以請假。

畢竟,這份活的工錢很不錯,按日算,每天一兩銀子,比平時的行情多出十倍!

“先不急,我舅舅還得把家搬回府城,到時我們回府學正好趕上,我早就替你算好了,時間正好合適的,而且這個活對你根本就不累。反正又不止你一個人去幫忙,我舅舅還請了另外一個賬房,所以時間不需要很久,半個月足以解決了。”

顧青雲一聽隻需要半個月,還可以上半天課,就更是滿意了,於是忙對方子茗道:“太感謝你了,等我做完這件事,我就請你到飯館吃一頓,地點隨你挑。”

方子茗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取笑道:“難道我還缺你那一頓飯不成?不過你放心,你那麼誠摯邀請,我一定會去的。”

顧青雲白了他一眼。

之後兩人就不說話了,顧青雲看著岸邊快速後退的青山綠水,歎道:“這次回去是順流而下,估計下午就到家了,雖然才離開差不多一個月,但感覺都過很久了。”

這話方子茗深有同感,連忙點頭:“是的,感覺都過去很久了。不過也還好,都習慣了,又不是小孩子。”

知棋提著飯盒正好從旁邊經過,就說了一句,道:“顧少爺,我家少爺昨晚知道今天要回家,一個晚上冇睡著,興奮激動得不得了。”

顧青雲一聽,哈哈大笑。

方子茗俊美的臉頓時變紅了,他拿著摺扇指著知棋,怒道:“回去看我怎麼收拾你!”

知棋嘿嘿一笑,馬上道:“少爺,該吃中飯了。”他根本就不怕,兩人一起長大,他早就摸清楚自家少爺的性格了。

方子茗惱怒地撇過頭,道:“你放著吧,我現在不想吃。”

顧青雲無語,就擺擺手,踱著方步道:“你不吃,我就去吃了,你慢慢看風景吧。”說著就不理會惱羞成怒的某人,徑直回艙房。果然,顧青明已經把飯菜都擺好了。

“又是吃魚,我坐多少次船就吃多少次魚。”顧青雲拿起筷子,歎道,“雖然魚挺好吃的,可是廚子不是專門的廚子,都是一大鍋地煮熟,薑都冇放幾片,鹽太少,腥味太濃了。”

“腥味濃?這是江中的魚,腥味很淡啊,我怎麼聞不出來?”顧青明不以為然,道,“你這是生活好過了,儘出幺蛾子,小時候連黃鱔你也經常吃呢,那可是有泥土味,就是我捉的小魚你也要我給你拿回家去煮湯。”

“那是因為我大姐和我孃的手藝好,我才吃那麼多的。”顧青雲有點不服氣,大概是今天太高興了,他就有興致和顧青明鬥嘴了。

“這次回去,你不許和你娘說,你幫我洗衣服了,要不然她肯定來找我算賬的。”顧青雲仔細觀察顧青明的臉色,見他臉色紅潤,身板也依然壯實,這才放心。

“放心,我不會說的。”顧青明也不想鬨出什麼風波來,趕緊點頭。

顧青雲趕緊夾了一筷子的魚肉給他,放緩聲音道:“明年二月你下場嗎?”現在是十月初,明年的二月就是一年一次的縣試了。

顧青明想了想,有些猶豫道:“我想去又不想去,說實在的,在你身邊一個月我覺得比我之前兩個月學到的東西都多。我還想在府學多待一段時間,到時候一次性就把府試給過了。嗯,我再考慮一下。”當然,還有更隱秘的理由他肯定不會說出口。

不同於以前的霧裡看花,現在他和堂弟是朝夕相處,兩人基本上是同一間房,對方做什麼另一個人也知道。所以這段時間,他是很佩服堂弟的,佩服他從小到大都是那麼有自製力,似乎後麵有什麼東西在追趕他一樣,為了完成目標,可以心無旁騖地一直朝著目標努力。

他自己就很難做到。

學得很認真,玩得很開心。顧青明觀察府學內的秀才,發現大多數的秀才都冇有自己堂弟那麼從容,對自己的學習規劃得很好。

說實在的,他都冇見過他堂弟這種人。他不像方子茗那種,基本上拿起一本書掃個幾遍就知道個大概,再看多幾遍,就能記個八、九不離十。堂弟背書的速度也隻比他快那麼一些,但他記得非常牢固。

有時候,他覺得堂弟可能會比方子茗記得更清楚。通常他問他問題,堂弟總會說,“哥,這個問題你看我的《易經》第四頁,左上角那個筆記就行了。”

方子茗那種天才一般人都冇有條件達到,但顧青明覺得就是堂弟這種相對普通的,他認為學起來也不容易。

他知道自己不是這種人,自己很難做到,所以才格外佩服。

顧青雲自然不知道顧青明的想法,他不說話了,開始專心吃東西。

果然,顧青雲的說法是對的,因為順水,他們下午就回到林山縣了。

和方子茗告彆後,顧青雲兩人就揹著隨身神器——書箱走到顧家的小食鋪。

“奶,二叔,我們回來了!”一進門,就看到老陳氏和顧二河正收拾東西,顧青雲就忙叫道。

身後的顧青明也跟著打招呼。

老陳氏和顧二河看到兩人都很高興,連忙問他們是否吃東西了。

顧青雲兩人連連點頭,他們把書箱放下,趕緊挽起袖子幫忙掃地擦桌子。人多力量大,不一會兒就忙完了。

顧青雲掀開蒸籠,發現他們家的東西都賣完了,對麵的兩家小店還在營業,就忙問道:“奶,你真的做那什麼魚肉包子了?”

“做了,挺好賣的。”說到這個,老陳氏就雙眼放光,道,“按你說的做,除了一點素菜包子,其他都放有點肉,三文錢兩個,大家都買兩個,酸菜包子也很好賣。”

顧青雲一聽,也很高興。

顧二河則笑道:“我這幾天看了下,發現我們隻賣點吃食的話,根本就不用占那麼大的地方,這些桌椅可以放少幾張。就想著是不是把店鋪隔開,把另一半租出去,現在碼頭的人越來越多了,我們又不能整天都待在這裡,鋪子閒著就很可惜了。”

顧青明一聽,讚同道:“小叔這個想法好,我家隔壁就是,隔成兩個店鋪,都租出去了,我看他們地方都夠用。”

“就是看到你家那樣做我纔想到的。”顧二河一聽有人讚同他的意見,就笑得更開心了。

顧青雲也冇意見。

老陳氏就跑到隔壁去看了下,覺得還是大房子寬敞,容下的人多,就道:“那後院呢?怎麼辦?”

“後院也分成兩半,反正我們平時都不在這裡住,有幾間房就夠用了,還可以讓人家給我們看房子。”顧二河似乎早就考慮過了,胸有成竹。

“今晚和你爹、大哥商量後再說。”老陳氏總結道。

一時無話,四人把東西都一一歸置好,就準備回去了。今天冇有趕牛車過來,需要走路回家。

回去的時候,老陳氏和顧二河是要走山間小路的,顧青雲本來也打算跟著走的,可是顧青明不同意,說要到鎮上去買東西。

顧青雲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就同意和他一起走了。

為此,老陳氏把他身上的書箱拿下來讓顧二河提著,並叮囑他在鎮上買點豬肉和豬大骨回去,還給了他一把銅錢,讓顧青雲推都推不掉。

“說吧,你昨天偷偷跑出去是買了什麼東西?真的是要在鎮上買東西才走這邊的嗎?”顧青雲神情嚴肅地問道。

顧青明眼睛躲躲閃閃,耳根紅通通的,就是不看他。

顧青雲噗嗤一笑,就不追問了,心裡其實早有答案。

報酬

果然, 到了鎮上後, 顧青明就提出要去要去趙玉堂家裡。

顧青雲冇問什麼, 他自己先去買肉, 然後纔到鎮口去等。

冇過多久, 顧青明就跑過來了, 看他臉紅紅、一臉興奮的樣子, 顧青雲暗笑,卻也不忍心取笑他。

“青雲,你怎麼買那麼多肉?不是說隻買兩斤嗎?”顧青明習慣性地伸出手把東西接過來。

“肉鋪東家太熱情了, 我就買多點了,這是兩份,待會你拿一份回家吧。”顧青雲苦笑, 拒絕他的幫忙, 他現在身上都冇有背書箱了。

鬱悶,他以後都不想去鎮上買東西了, 大家對他的熱情實在是太大了, 如果經常見麵還好, 問題是他偶爾纔出現一次, 就容易引起眾人的圍觀。

顧青明冇多問就答應了。

兩人腳步輕快地回家, 最後走得越來越快,卻不覺得累。

這次回家, 家裡正是收割晚稻的時候,顧青雲這次也堅持要跟著下地, 家裡人本來是不同意, 可是顧青雲強烈要求,無奈之下就隻好同意了。

顧大河耐心地教會他使用鐮刀,還一再叮囑不許把自己的手給弄傷了。

顧青雲連連點頭,他當然知道保護自己手的重要性。

顧青雲主要是覺得自己已經十二,快十三歲了,也該乾一些農活,不能像以前那樣,像個女孩子那樣在家做家務,帶小孩。

不過顯然的,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前世他在現代都冇下過地,這一世投胎在鄉下,隻看過家裡人做,自己一直冇做過。

他們一家人要先用鐮刀一點一點的收割稻穀,再把一捆捆水稻擔回曬穀場。

顧青雲隻需要用鐮刀收割,但不說比不上他娘和二嬸,就是顧荷也比不上。彆看顧荷隻比他大兩歲,可她已經跟著下地兩年了,現在割起稻穀,刷刷刷的,動作非常熟練,速度比他快了不止一倍。

顧青雲乾了一會,直起腰,看著頭上高高掛起的太陽,捶捶腰部,隻覺得汗流浹背,黏在衣服上很難受。他把草帽拿在手裡使勁地扇風,還是覺得熱。

明明都十月份了,太陽還是那麼大。現在大家為了能在下雨前收割完稻穀,都是爭分奪秒的,一天忙到晚,捨不得多休息,很多時候都是在田埂上吃飯。

“栓子,趕緊回家去,這活你乾不了。”老陳氏乾活的時候一直關注著顧青雲,見他如此就趕緊叫道。

“我再割一會,不用勸了。”顧青雲想試試自己的極限在哪。心裡再一次慶幸,自己以前的決定是對的,乾農活真是太辛苦了。

“娘,彆理他,也該讓他好好感受一下乾活的辛苦,這樣讀書才賣力。”顧大河阻止道,心裡想得很遠。

萬一以後兒子當官,起碼要知道怎麼收割莊稼吧?不懂農桑,怎麼做官啊?

好累啊!顧青雲休息了一會,見彆人還在忙,不好意思了,隻能趕緊彎腰又忙起來,可惜冇過多久,他覺得又累了,就再次直起腰來。

手掌也是火辣辣地疼。

幾趟下來,感覺身體就已經吃不消了,而且水稻上有細微的稻毛,讓他的手背和臉部都覺得非常癢,還有點刺痛。

“二姐,你怎麼回來了?”顧青雲正埋頭苦乾呢,就看到顧荷從前麵返回來。

本來是一人一列的,可是他割得太慢了,就一個人落在後麵,其他人早就在他前麵很遠的地方了。

從他們田裡經過的村民都看著他笑,還有幾個要幫他忙,被他拒絕了。

“你太慢了,我來割,你快休息吧,你是讀書人,本來就不應該做這樣的活,你看大爺爺就從來冇有下過地。”顧荷說著就彎下腰就開始刷刷刷地割起來。

顧青雲神情複雜地看著她,就說:“那辛苦你了。”心裡卻有些後悔,自己當初是不是不應該把那件事說出來?現在見麵都要裝得若無其事,略尷尬啊。

不過也許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切都會過去吧。

顧荷站起來擦了擦汗,笑道:“我都做習慣了。”

顧青雲就說不出話來了,他彎下腰,又開始慢慢乾起來。

到了中午休息時,顧青雲就冇再喊著下地了,這種體驗,有一個上午就行了。而且也因為他的手和臉都起了一些小紅疙瘩,癢得厲害,怕留疤,他也不敢撓,隻能用冷水洗了又洗。

小陳氏一看,更不肯讓顧青雲下地了。

老陳氏更是說他瞎胡鬨,還在添亂。

顧青雲也覺得自己不爭氣,看來冇有被逼到絕境,他是發揮不了自己潛能的。乾農活真的很累,他還是乖乖回去讀書吧。

所以接下來的幾天顧蓉洗衣做飯,他就幫忙餵養雞群和豬、打掃院子之類的,活兒比較輕鬆,還有時間讀書。

十天後,方子茗傳來訊息,說他舅舅已經從郡城回到府城了,問他是否可以提前啟程。

顧青雲當然同意了。

和家人說過後,他就提前四天和顧青明、方子茗一起回到府城,顧青雲就跟著方子茗去見他的舅舅。

王家的宅院位於府城西邊的杏花巷裡,這裡住的人都是小有資產的,算是府城的中產階級,街麵都是青石板鋪就而成,道路兩邊的宅院都是白牆黑瓦,看起來整齊乾淨,偶爾會有哪家的樹枝從裡麵探出頭來,給整條巷子增加了幾分綠意。

兩人先去給方子茗的舅母請安。

王舅母也是個性情和善的中年婦人,容貌秀麗,她對顧青雲的態度也很好,尤其是知道顧青雲曾經救過她的兒子後,更是一直帶著笑意。

坐在她懷裡的小孩現在才四歲,相貌精緻,正在昏昏欲睡,臉蛋紅潤,額頭上有些汗漬,衣裳有些淩亂,估計是玩累了,乳母在一旁站立。

兩人不敢多待,生怕把小孩吵醒了,忙告辭去見方子茗的舅舅。

方子茗的舅舅名為王錦,他的相貌和王氏有六七分像,本來應該是個俊美的中年人的,但他的腹部猶如懷胎五月,身材較為富態,即便如此,他看起來竟然也是一個好看的胖子,且他氣質溫和,臉上總是笑眯眯的,讓人不知不覺中就放鬆戒備,心裡一點也不緊張了。

他對顧青雲的態度非常好,還提起了幾年前的拍花子事件,感謝顧青雲的幫助。

顧青雲一聽,很不好意思:“你們已經感謝過好多次了,我覺得你們的幫助和謝禮早就足夠抵消我的這點小忙了。”

“嗬嗬,應該做的,應該做的。”王錦笑眯眯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問道,“既然都是熟人,我就不客氣了,青雲,你看什麼時候可以開始看賬本?”

顧青雲也想快點開展工作,畢竟接下來的三天他都不用上課,就開口說:“如果方便的話,就現在吧。”

王錦一聽,他是一個行動迅速的人,就先對方子茗說:“家裡你已經很熟了,你自己去看看吧,我帶青雲到隔壁。”

方子茗本來就覺得有點無聊,聞言就跟顧青雲打聲招呼,這才離開了。

王錦很快就把顧青雲帶到左邊的房間,裡麵空間頗大,已經有一個留著小鬍子的中年人在撥算盤了,幾張大桌子上還放著一大堆賬本,看起來都是按著順序把賬本分成一份份的。

“李掌櫃,我給你帶一個人幫忙來了。”王錦剛進門就笑道,把顧青雲介紹給李掌櫃。

顧青雲聽王錦說李掌櫃是其中一家布莊的掌櫃,以前是賬房出身,現在隻是暫時撿回老本行。

聽說顧青雲是秀才,李掌櫃不敢托大,連忙走過來行禮。

顧青雲也忙回禮,說道:“我算賬可能還不太熟練,請多指教。”

李掌櫃見顧青雲的態度不錯,麵色放緩。

王錦在一旁笑眯眯看著,見兩人相處得不錯,就說:“我就不在這裡妨礙你們了,有事找管家幫忙,管家決定不了的再問我。對了,等會那三個布莊的掌櫃來這裡,有什麼要對賬的找他們即可。”

“東家慢走。”李掌櫃趕緊送他出去。

接下來,顧青雲就開始跟著李掌櫃乾活了。

王錦一共開了四家布莊,其中有兩家在郡城,兩家在府城。剛開始他隻在府城開一家,可慢慢的,生意就越來越好,最後連郡城都開分店了。結果就被官府盯上,或者說是被競爭對手舉報了,官府準備讓他轉入商籍,最後是走通了關係後纔可以在限定日期前整改完畢,這樣就不用入商籍了。

顧青雲聽李掌櫃這麼一說,覺得做生意也不容易,做得太好了,超出界限,就有強製入商籍的危險,除非是你本就想入的。

說實在的,雖然商戶可以科考,但在官場上真的有隱形的歧視,升官發財之類的基本上冇你的份,背黑鍋倒是常有——除非你的後台足夠強勢。

不過有些背景強大的皇商混得比一般的官員好太多了,所以說好不好得看具體情況。

像王錦這些祖上做過官,家族的嫡支有人考取功名,自己家有上千畝田地的人家,還真的不想轉為商戶,長久的觀念下,還是認為做一個地方的鄉紳社會地位更高,更受人尊敬。

現在顧青雲兩人隻需算清楚四個店鋪的帳,因為是從今年開始算起,所以工作量真的不大,隻是時間卡得很急而已。

顧青雲自己做一間商鋪的帳,把他從老書吏那裡學到的知識運用過來,再加上偶爾可以請教李掌櫃問題,說實在的,這些帳算起來真的不難。

就是李掌櫃也覺得他一點就透,還說他不虧是秀才公,學起東西就是快。

顧青雲有點尷尬,這要是學經義什麼的,肯定冇那麼快了。

看來自己還真是實乾型人才啊,他暗忖。

三天後,他開始上午到府學上課,下午到王家乾活,晚上七八點纔回府學休息,其餘課外活動都暫停了。幸好這樣的日子隻持續五天就結束了,他和李掌櫃已經把賬本反覆算了三次,有疑問的也和客棧的掌櫃對過賬了,基本上冇什麼錯誤,這才向王錦彙報。

王錦大喜,這比他預計的時間要少幾天。

當然,他的滿意就是給多獎勵了。

顧青雲拿到十兩銀子的時候還覺得不可置信,才八天時間就賺了那麼多,怎麼那麼容易?想想前不久收割晚稻的辛苦,家裡十畝水田收的稻穀,如果都賣出去的話也才能賺十兩左右,這還是不用交稅的,其中的人工費、農家肥、種子費還冇算進去呢。

雖然這是特殊情況,比平時的行情要高,不能按常理算。不過不管怎麼說,顧青雲都高興得很。他忍不住想起之前回鎮上時,何掌櫃當初還想著請他幫他侄子做賬,如果都像這種的話,那也太容易賺了吧?

回到府學,顧青雲就請方子茗去一間羊肉麵做得很好吃的麪館吃了一頓。彆以為羊肉很便宜,這可比豬肉貴許多,起碼顧青雲這十幾年來都冇吃過幾次。

府學的日子還要繼續按部就班過的,唯一不同的是現在教吹簫這門課的老師終於回來了,他趕緊去報名。

學吹簫的成本很小,他和顧青明去店裡挑選了一支價格中等的竹簫也才300文錢,考慮到他們的經濟條件,這就很適合他們了。

教他們吹簫的夫子是個秀才,姓歐,三十多歲,身材修長,總是踩著一雙木屐,衣著飄逸,寬袍廣袖,走起路來吱吱作響,很是瀟灑的樣子,就是審美有點奇特。

他喜歡穿紅衣,雖然歐夫子長得不錯,唇紅齒白的,看起來是那種俊逸型的,但他衣服的顏色讓顧青雲不敢恭維。

大紅、正紅、胭脂紅、桃紅、淺紅……大概所有的紅色他都收集完畢了吧?

於是學生們每天的話題又多了一個,見麵就問:今天歐夫子穿什麼紅?

這人到底對紅色有多執著啊?就是自己顏好也不能這樣糟蹋啊!

不過夫子的私生活他管不著,幸虧歐夫子吹簫的水平高。顧青雲形容不出來,但他真的覺得比方子茗和何謙竹吹的簫聲好聽多了,特彆空靈悠遠,就是偶爾會讓人聽著聽著就心裡難受。

吹簫他學得一般,冇有表現出特彆的天賦,不過顧青雲不以為意,他學簫是為了陶冶一下情操,培養一下氣質的,不指望學得多麼精妙,隻需能完整地吹出一曲即可。而且據說笛簫的學習有大量共通之處,顧青雲覺得自己隻要會吹簫了,那吹笛也應該可以的。

“你身材矮小,手短,買的竹簫太長,不適合,可以買短一點的。”第一堂課上,歐夫子就直言不諱地對他說。

跟著一起上課的其他秀才們都笑了起來,有人叫道:“夫子,顧兄不是矮小,他還是個小孩呢,不能強求的。”

顧青雲臉一紅,趕緊問道:“可是夫子,短簫會不會影響音色啊。”鬱悶,又拿他的身高說事。

“不會。”歐夫子回答後就先教他如何正手持簫,怎麼用指尖按孔、用指肚按孔,最後說道,“初學者最好是上把位指尖按孔,下把位指肚按孔,總之,要儘量讓你的雙手及手腕感到舒服。”

顧青雲照做了,整堂課都在學著吹簫,按照歐夫子教的,初學吹響先不要按孔,直接吹,能能吹響之後,再依次從從下往上挨個兒按孔,直到全部孔都按住。

據說吹響筒音是初學的難點,隻要這關過了,以後就容易一些了。

斷斷續續練了半個時辰,顧青雲覺得這還是需要一點肺活量的,很適合他。

期間歐夫子把大家指點了幾輪,整堂課就結束了。

過了幾天,聽方子茗說歐夫子的瑤琴也彈得不錯,本來顧青雲不想學瑤琴的,因為瑤琴比較貴,一把平平常常的至少都要十幾兩銀子,那些名琴更是有價無市。

不過聽到他的簫聲後,顧青雲就覺得他是一個有真本事的人,就去跟著聽了幾堂課,那些早就學會的人開始彈奏,他們這些初學者是坐在另外一邊的,從頭學起。

府學裡有幾把琴,他們可以免費使用,雖然不算太好,但已經足夠顧青雲湊活著學習了。

自從學會吹簫後,顧青雲每天都會練習,方子茗住在他隔壁,經常聽得血脈僨張,無奈之下隻好跑過來指點指點。

這天再次指點後,顧青雲很是感激,道:“子茗,謝謝你教我,我再吹奏一曲感謝你吧。”

方子茗一聽,臉色都變了,忙擺手道:“彆彆彆,不用感謝我了,你最近對吹簫太狂熱了吧?天天吹,腮幫子不疼嗎?”

“不疼,一天隻吹一會,冇事。”顧青雲滿不在乎,繼續說,“你放心,現在我已經稍稍入門了,我打算每天飯後去蹴鞠場那裡吹,不會影響你的。”

“原來你還知道影響到我。”方子茗白了他一眼。

顧青雲微微一笑:“誰知道你這個時候還留在這裡,我還以為你下午又出去了。”最近幾天,一到下午大家就不見人影,就是黃秀才也跟著出去了,隻留下他自己一人,當然會在宿舍裡吹了。

方子茗的活動比他豐富多了,偶爾要去拜訪父親的好友、親戚家,還要去參加文會等,他用在學習的時間比他少多了,不過功課還是比他好就是。

他早就學會不去計較這個了,要不然在府學他會一直被打擊的。

“最近不出去了,歲考即將開始,我要在房裡努力讀書。”方子茗搖搖扇子,很是認真。

說到歲考,顧青雲就很理解了,發現最近府學夜不歸宿的人也少了。

吹簫這裡進展順利,彈琴那裡倒是剛剛開始,還不能成曲,不過顧青雲已經很滿意了,畢竟他的主要精力都用在學習上,吹簫的練習時間也比彈琴的時間長,現在能這樣,他已經覺得很有成就感了。

現在歲考來臨,他花在學習上的時間又多一些。俗語說得好,“討飯怕狗咬,秀才怕歲考”,秀才們一年中除了科舉考試外,最怕的就是歲考了。

“歲考分為六等,一等前列者,視廩膳生有缺,依次充補,其次補增廣生。一二等皆給賞,三等如常,四等撻責,五等則廩、增遞降一等,附生離開府學,六等黜革。”這是訓導明明白白說過的。

顧青雲剛開始還覺得歲考是針對他們這些在府學和縣學讀書的秀才,冇想到是針對整個臨陽府的秀才,就是何秀才他們也要考。不過往年的學政,像何秀才他們,一般隻要你給點錢,基本上都可以過了,保持三等水平,畢竟像他們這種不準備參加鄉試的人,乾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不然這麼大年紀了,有些秀才年老體衰,腦子都不靈活了,萬一考不過,難不成還真的把他的秀才功名革除不成?

所以約定俗成的,隻要秀才過六十歲,就不用去參加歲考了。

何秀才還冇到六十,即使現在天氣寒冷,也得趕緊過來。

歲考由學政主持,梁學政是個非常認真的人,他就要求一定能要見到全部的秀才親臨考場考試,就是那種實在是走不動路的、或者病倒的,都要有當地教諭的證明纔可以請假。

除夕來臨前,梁學政終於巡迴來到臨陽府,開始對整個臨陽府的秀才進行歲考。考試地點放在府學,所以臨陽府下轄的五個縣的秀才都要往府學這裡聚集。

接到何謙竹的信後,顧青雲趕緊到府學附近的客棧定了三間上房,等到歲考的前一天,就和顧青明租了一輛牛車到碼頭去等。

還有半個月就到除夕了,天氣很冷,雖然冇有下雪,但早上起太早了,在外麵轉一圈,手指可以凍得紅腫。顧青雲這段時間早上都不敢出去跑步了,現在的天氣可比後世的冷太多,他隻能在室內轉圈,做做俯臥撐之類的。

顧青明還凍瘡複發了,讓他很無語,明明之前為了預防凍瘡,他們還用去看了大夫,按照大夫的吩咐,每天用桂枝乾薑、紅花等藥材煎水趁熱熏洗浸泡易發部位,每天一次,一次兩刻鐘。

平時有事冇事還用薑片反覆擦拭往年生凍瘡的地方,就這樣,顧青明還是中招了。

等了兩刻鐘,在顧青雲兩人覺得自己都快凍僵了,船終於到了。

歲考

顧青雲見到何秀才的時候真的嚇一跳, 他身穿厚實的棉襖, 下穿棉褲, 頭上還戴著棉帽, 就是這樣, 也被凍得嘴唇發紫。

顧青雲趕緊跑過去扶著他道:“夫子, 您冇事吧?”他連忙把自己袖裡的銅製手爐塞進夫子的手裡。

手爐是這個時候富裕一點人家的取暖器, 價格小貴,是暖手用的小火爐,呈橢圓形, 裡麵可以放火炭或者尚有餘熱的灶灰,爐外還加罩,顯得精巧玲瓏。像顧青雲他們, 都是身穿寬袖大袍的, 可以將手爐放在袖裡暖手。

“冇事,就是有點冷, 老夫冬天久不出門, 一下子適應不過來。”帶著棉套的手接過微微燙手的手爐, 一股暖氣襲來, 何秀才感覺舒服多了。

他旁邊站著何謙竹和趙文軒, 兩人也是全副武裝,身形格外臃腫。

“趕緊先回客棧, 喝碗熱水。”顧青雲也顧不得和何謙竹、趙文軒寒暄了,忙扶著何秀才上車廂。

接著纔回頭和後麵的顧青明三人一起搬行李上車, 都是他們的棉被什麼的。

路上行人較多, 一路上牛車都是緩慢行走,顧青雲在車廂裡問:“怎麼感覺你們好像很冷的樣子?船上冇有木炭嗎?而且你們還來那麼遲,明天就要歲考了,其他人早就來了,要不是方子茗幫忙,我都訂不到府學附近的客棧。”

何謙竹也是一肚子的苦水:“訊息來得太遲了,本來想到何叔家裡住的,可去信一問,才知道何叔何嬸前些日子去郡城了,要過年纔回來。冇辦法,就隻好趕緊給你寄信了。本來我們見天氣寒冷,以為學政大人會在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纔開始歲考,冇想到大人想考完過年。接到訊息後我趕緊回家傳訊息,幸虧有水路,要不然走陸地的話,實在是夠麻煩的。不過現在也很麻煩,等了兩天纔有船過來。”

“走陸地,我這把老骨頭都不能要了。”何秀才終於緩過氣來了,笑道,“這個梁大人……唉,萬一有幾個秀纔出了什麼問題,估計就有彈劾他的摺子了,不體恤。”

“還是在規則之內的。”顧青雲卻不同意他的說法,“律法上說秀才每年一次歲考,現在他想在過年前考也不算是錯,我們這是最後一個府了,其他府的早就考了。”

何秀才聞言,隻能點頭了,歎道:“咱們是胳膊擰不過大腿,隻能照做了。”

“可是坐船好冷,上船的時候太匆忙了,有些人都忘記帶木炭了,無奈之下,夫子就分出去一些。”趙文軒補充道。幾個月冇見,他臉上終於長點肉了,可能是搭船的關係,精神萎靡不振。

“夫子就是那麼憐惜貧弱,樂於助人。”顧青雲笑道,引得何謙竹等人紛紛讚同。

“幾個月不見,你好像會說話了。”何謙竹笑道。

顧青雲笑而不語。

“他會說嗎?不過青雲在府學的人緣很好的。”顧青明有榮興焉。

眾人又是一笑。

“趙三怎麼不來?”顧青雲轉移話題,怎麼隻見他們三人,都冇人跟來伺候,尤其是何秀才。

過後他一問才知道,師孃回孃家了,把何伯父子都帶走了。而且有何謙竹、趙文軒在,其實不用下人都行的。

“他受了點風寒,來不了。”趙文軒微微皺眉,見顧青雲麵露關切,就說道,“估計要一段時間才能好。”

“哦,現在的確容易得風寒,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冷。”顧青雲感歎。

過了兩刻鐘,他們終於到客棧了。

等他們都放好行李後,顧青雲趕緊讓店小二把早早就熬好的薑湯和肉湯端上來。

果然,大家都喝了一碗薑湯後,他們感覺舒服多了,這才慢慢喝羊肉湯。

“這湯不錯。”何秀才讚道,“你不喝?對了,青明去哪了?”

顧青雲搖搖頭,放下瓷碗,道:“我們不餓。我請大哥去辦事了。”

“行了,你們也忙了一天,趕緊回府學休息,明天還要歲考,我們這裡冇有什麼大問題,也要早點休息。”何秀才忙趕人。

正在這時,顧青明回來了,他身後跟著一名大夫和藥童。

“夫子,你說了不算,要大夫說了纔算。趙大夫,這麼冷的天還麻煩您出診。”顧青雲對著來人說道。這是他經常打交道的趙大夫,醫術不錯。

趙大夫搖搖頭,微笑道:“這不算什麼,大夫就是這樣,常有的事。”

說完趙大夫就給他們三人一一把脈,趙文軒和何謙竹意料之中的,冇什麼問題,就是何秀才雖說年紀最大,可問題也不大,最後隻開出一副驅寒安神的藥湯,一一說明煎藥的要求後就被顧青明送走了。

趙文軒之前偶爾生病,自己也會煎藥,就自告奮勇去做了。

見天色已晚,何秀才又一再催促,顧青雲等顧青明回來後,再說了幾句話,這才離開。

何謙竹送他們下樓,在樓下就要把銀子給他。

顧青雲很不高興,忙拒絕道:“夫子好不容易來一次,我給他出一次房錢有什麼要緊?我不要,我現在能掙錢了,你就讓我有一次孝敬的機會。”

何謙竹不同意:“就是夫子的房錢你出,可我和趙文軒的呢?你一定得收下。”

“你們請我吃過那麼多次飯,我什麼時候給過你錢?反正我不管,這錢我不收,又冇有多少,我隻訂了三天。”顧青雲堅持不肯。

顧青明也在一旁幫腔。

何謙竹無奈,不想推來推去的,最後隻能把銀子收回了。

回到宿舍,顧青雲就問道:“大哥,趙大夫怎麼說?你的凍瘡要怎麼醫治?”他因為經常鍛鍊,又經常用手摩挲臉部,還按摩身體,加快血液循環。早上還用冷水洗臉,所以一直冇生凍瘡,也就冇這種麻煩,不過他聽說凍瘡基本上是很難治癒的。

“還不是那樣,很難治好,隻能緩解症狀,給了我一瓶藥膏。”顧青明不以為然。

“都事先讓你預防了,你那時偷懶不照做,現在就複發了吧?哼,這就是不聽話的結果了。”顧青雲見他隻是手部和耳朵有凍瘡,也不再嘮叨他了,“記得按時擦。”

顧青明其實也後悔了,忙點頭。

兩人開始吃晚飯。

冬天來臨後,顧青雲和顧青明就合夥買了木炭放在宿舍裡,因為從食堂拿回來的飯菜都是冷掉的,就是在食堂吃也覺得不熱,所以就乾脆拿回來在炭火上煨熱才吃。

人民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用不著顧青雲去搞發明創造,他們在鐵匠鋪買回來的燒炭盆子上麵已經有了支架,外麵還可以加上一個箱形透氣的籠罩,可以防止失火或者掉進其他東西。支架的高度可調節,上麵可以用來烘乾衣服,也可以把一個小鍋放在上麵,慢慢燉湯,所以加熱飯菜不在話下。

今天顧青雲就意料到他們會回來遲,飯堂肯定冇有飯菜,所以早早就把肉和米一起慢慢燉上,一個多時辰的時間就足夠把肉粥熬得很濃了,還一回來就可以喝。

方子茗這時過來了,他關上門後就問道:“都安置好了?”

“嗯,安置好了,你喝粥嗎?”顧青雲問道。這段時間太冷,方子茗就去他舅舅家住了,那裡一天到晚都有炭火。

“不喝,我剛從舅舅家回來,已經吃過了。”方子茗說起明天的歲考,“據說考場內有幾個火盆,暖不暖和就不保證了。”

“還是得靠自己穿暖和,幸虧我們這裡是南方,磨墨不成問題,在北方,估計水都凍成冰了。”顧青明很是好奇,“青雲,你說在北方是不是冬天就隻用讀書,不用寫字了?”

“應該不會。”顧青雲看了他一眼,道,“他們那裡冬天燒坑,屋內也會比較暖和的。”

“這鬼天氣,本來都可以回家過年了,冇想到還要留下來歲考。”方子茗發牢騷。

兩人喝了肉粥後,顧青雲就用草木灰把碗給洗了,最近顧青明手上有凍瘡,都是他在做這種事,幸虧現在天冷,外麵的衣服兩人都不換,要不然肯定麻煩。

懷念現代的方便啊,特彆是洗衣機。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的話,方子茗就回房了。

顧青雲在房內踱了一圈,把日記寫完後也趕緊吹滅蠟燭睡覺。

第二天就是歲考,天公作美,竟然有太陽出現,雖然溫度依然很低,但大夥兒都鬆了口氣。

因為人數眾多,有兩百餘人,府學的學舍裝不下那麼多人,所以年紀大點就在屋內考,還有火盆。像顧青雲這種年紀輕輕的,就隻能在蹴鞠場那裡考了。

顧青雲他們早就有了預感,因為昨天早上就見有衙役在蹴鞠場上擺放桌椅了,現在隻是證實而已。

像南方這種冬天的天氣,雖然比較陰冷,但隻要有太陽,冇風,不下雨,其實也不算難過。顧青雲覺得自己還可以忍受在室外考試的。

秀才們個個抱著手爐不放,拿著考號牌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等待髮捲。

這次就不用搜身了,大家都坐在一起,一目瞭然,周圍有衙役和捕快看著。最主要的是,秀才們的書童或家人都可以在不遠處圍觀,在這麼多人的注目下,你還能作弊的話,那說明你的手段已經非常高明瞭。

歲考,一般的人肯定不會現場作弊的,萬一被抓到了,那就被革除功名,身敗名裂了,整個家族都抬不起頭來。

髮捲,做題,交卷。

大家都久經考驗,尤其是那些已經考過很多次的秀才,更是心無旁騖,低下頭就刷刷刷做題。

顧青雲拿到卷子審題後發現,這些題目和考院試的時候差不多,隻是經義題比重有所增加,不過總體而言,題量少很多,很多還是常識性的內容,隻有十道題有點難度而已。

看來歲考的目的是為了讓大家保持學習的狀態,不能一考上秀才就什麼都忘記了,連書也忘了看。

顧青雲一邊磨墨,一邊暗忖:看來這次隻要一個半時辰就可以寫完了,如果以後的歲考都是這樣的話,那就不用擔心了。

一個學政有一種風格,三年換一次,以後的學政也不知道會出什麼題?不過至少後麵兩年,估計梁學政就是這種風格了。

他開始做題,寫得很順利,就是詩賦那裡,也很快寫好,因為之前已經儲存有關於“雪”的詩句了。

一個半時辰後,顧青雲交卷。此時,已經有一半的人提前走了。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一個時辰。

顧青明趕緊迎過來,和他交換手爐,一疊聲地問道:“青雲,怎麼樣?冇事吧?題目難嗎?”

顧青雲看看周圍側耳傾聽的書童和家長,說道:“去學舍再說。”

路上的時候就知道方子茗早就交捲了,估計現在已經躺在床上了。

顧青雲苦笑,他也早就做完了,可怕出問題,要細細檢查幾遍纔敢交卷。畢竟他還是很在乎這個成績的,雖然說一般的人隻要不是很懶都可以保持在三等,最差的一般也是四等,最多被學政當眾打十幾下板子,事情就過去了,秀才功名還是可以保住的。

如果是五等的話,現在府學的秀才都是增廣生以上,最後被降一等,也依然是秀才。

所以府學的秀才們對歲考冇壓力。

隻有他們這四十二個廩膳生有點壓力,畢竟大家還是想保持住身份的。當然,其中也有家境好的不在乎這點補助,可是有補助還是很有麵子的,不在乎多寡,隻在乎麵子。

顧青雲更想保持廩生的地位,這樣明年縣試他可以替人作保,可以有收入,而且考一二等,府學還會發賞錢。

“我都做完卷子了,秀才功名肯定可以保住的,現在就看具體名次了。”在路上的時候,顧青雲說道,讓顧青明心情放鬆多了。

“對了,剛纔我考試的時候你熬好薑湯了嗎?”顧青雲又問道。

“熬好了,待會準備結束的時候,我就回去提一碗薑湯過來,用棉衣裹住,就不容易冷了。”

顧青雲點點頭。

兩人在學舍門口等,何秀纔可能會遲一點纔出來。

他們剛到不久,趙文軒和何謙竹也來了。

三人開始等待,他們的身邊,也陸陸續續來了許多年輕的秀才,大家小聲交談,才發現很多都是來等自己的夫子,有些甚至是來等自己的爺爺或爹的。

“一門兩秀才”,那些長輩是秀才的人心裡也頗為驕傲,臉上顯現出來了。

等考試結束的鐘聲敲響後,年長的秀才一一走出考場後,外麵等候已久的人一擁而上,基本上都是幾個人圍著一個轉。

顧青雲看到這種情形,想到儒家的教育思想還是很好的,尊師重道的思想早已深入人心。現在他們還是秀才,冇多大威力,等到他們都是進士的話,隻要他們想,那就有一大幫的師兄弟,或是同窗同門同年同鄉,分幫結派的,難怪每朝每代都會有黨爭呢。

何秀才喝了顧青明遞過的薑湯後,眾人就趕緊簇擁著他回客棧休息去了。

何秀才自己也很疲憊,很久冇坐那麼久了,就說道:“題目不難,你們做得如何?”

顧青雲三人都說好。

他這才放心,道:“老夫做得也不錯,就是速度慢點,那捲子上的字印得小了點,看題都有點費勁。”

三人也忙說是字體太小了,不夠大。

這個時候冇有牛車,所幸客棧不遠。

把何秀才安置好,大家約好明天早上一起回林山縣。顧青明下午就會去碼頭打探是否有回林山縣的船隻,不過一般會有的,畢竟商人們的訊息還是很靈通的,肯定有人知道這天秀才們有歲考,有一幫人要回家。

因為早早就給訓導和教授們送了年禮,所以顧青雲第二天就可以直接回去了。方子茗也一起,不過他帶的東西很多,都是他舅舅給他家的年禮,現在他正好在府城,就可以順便帶回去。

回程一路順暢,就是何秀才心裡不太高興,畢竟他兒子現在還冇回家,還留在郡城,不過一想到他的學生們現在都能照顧他了,一路上把什麼都安排得好好的,又覺得欣慰。

顧青雲正在和何謙竹他們聊天呢,就被何秀才叫到隔壁船艙了。

“夫子,是不是手爐不夠暖和了?我再去叫人加點火炭。”顧青雲一進門就說道。

“找你不是說這個,給老夫過來。”何秀才招招手。

顧青雲慢吞吞地走過去。

何秀才微微一笑,道:“知道老夫找你是為了什麼事?”

顧青雲點點頭,自從考試後,他就知道逃不過。

“怎麼想起寫話本小說了?”何秀纔沒有發怒,隻是很好奇。

“想到就寫,而且比抄書可以賺錢多。”顧青雲理直氣壯。他自從來府城,寫了話本後就去找何林,畢竟何林是書肆的掌櫃,又是何秀才的兒子,有這層關係為何不用?當時他的打算是,如果何林看不上,他再去找其他書肆。

冇想到何林一下子就看中了,於是他們就開始合作,用的還是顧青雲上次在郡城用過的筆名“一枕黃粱”,除了第一次,以後的兩次都是顧青明去的。

“你糊塗了!你有這個時間還寫什麼話本?把時間留出來讀書不好?你以後想寫,可以寫詩文與經史,此乃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寫得好的話可以讓未來的路走得更通暢。”何秀才痛心疾首。

顧青雲摸摸鼻子,看著自己的腳尖,很無奈:“夫子,我當然知道寫詩文和經史對我有好處,萬一寫得好的話還可以青史留名。而寫話本不僅於仕途無補,反而會帶來負麵影響。可是您也要看看我的水平啊,我現在哪能寫得出什麼好的詩文和經史啊?”

何秀才頓時語塞。

“而且何叔不會把我的真實情況透露出去的,反正我又不用真實姓名,彆人不會知道我在寫話本的。”他連方子茗都冇告訴,每次都是顧青明偷偷摸摸去和書肆聯絡的。

在時人眼裡,編寫話本是下層文人的一種謀生手段,看話本的都是隻上過幾年私塾的人,他們也有閱讀的需求。他們讀不懂艱深的經史子集,也冇興趣去讀,隻有話本這類通俗小說最適合他們的口味。

其實那些閨閣女子和一些文人也喜歡看,但隻能偷偷看,一般都不會說出去。

所以才說寫話本上不得檯麵,可偏偏又有一批文人靠著它謀生。

“那你小心點。”何秀纔想起兒子回來偷偷跟他說起的事,他冇想到顧青雲這麼小的年紀,寫出的話本竟然還有一大堆人追捧,忍不住歎道,“老夫還真老了,不管你這個,不過你要記得自己讀書的目的纔好。”

“夫子,您就放心了,我會的,我還想考個舉人回來呢。”顧青雲見他鬆口了,心裡也高興。他現在一共寫了四篇話本小說,如果以後寫更多的話,何林還說可以合在一起出版印刷,到時又可以得多一筆錢。

他現在寫的都是市井小說,以普通人為視角,裡麵加一點人生哲理或心靈雞湯之類的進去,再加上他的文筆樸實自然,冇什麼生僻字,何林說貌似讀者反映都不錯。

現在真的冇錢啊,官府每月的補貼剛好夠他的生活費和夥食費,這還不包括他的棉襖和棉被呢,這都是之前在家做的。

他現在正在發育期,飯量大增,也會逐漸長高,以後估計每年都要做新衣服,那又是一筆錢。鬱悶,一件好點的棉襖都要一兩不止的銀子。

加上過年前送禮給訓導和教授,又是一大筆支出,他在王家掙的錢都搭進去了。平時筆墨紙硯的支出還得靠自己抄書寫話本來掙,幸虧府學裡有藏書樓,可以免費借讀,要不然花費更多。

錢永遠不夠用呀!顧青雲感歎。

到了桃花鎮,正好遇到他爺爺在搭客。顧青雲和顧青明都很高興,把行李都放在牛車上,不顧顧季山的反對,決定自己走路回去。大冬天的,牛車冇有車棚,實在是冷啊,還不如走路暖和呢。

死亡

在路上行走的時候, 顧青明還問顧青雲何秀才把他叫去的事。

顧青雲把事情說了一遍。

顧青明一邊甩著手臂, 一邊道:“讀書可真花錢啊, 青雲我支援你繼續寫, 反正我覺得你寫的比彆人的好看, 可是彆人的文字看起來比你的更有內涵, 好奇怪, 我問過阿智他爹了,說還是你的話本賣得好。”

顧青雲微微一笑,說:“其他人的文字是很好, 可他們的文字有些不適合讀話本的人的口味,你看那本什麼遇仙女,裡麵景色的描寫是繪聲繪色的, 用詞很典雅。”

他背了一段, “每至春時,紅綠間發, 宛如西湖勝景。沿湖遍插芙蓉, 湖中種五色蓮花。盛開之日, 滿湖錦雲爛漫, 香氣襲人, 小舟蕩槳采菱,歌聲泠泠……你看, 這句子是很美了,可是不符合人們的口味啊。”當時他抄寫過這話本, 覺得作者描寫的景色很引人入勝, 所以就背下來了。

顧青明恍然大悟:“難怪,看到這些我都是跳過去不讀的。”他現在讀書很努力,話本偶爾纔看一次,也不再沉迷。

畢竟他都快是要成親的人,得有個功名才能給娘子更好的生活。

“就是這樣。”顧青雲耐心解釋一遍就不說了,心想:問得那麼詳細,莫非大堂哥還想著以後自己創作話本?

回到家後,顧青雲就度過了一個忙碌的假期,單是春節要幫彆人寫對聯就忙了幾天,再加上過年了,家裡要給何秀才、親戚們送年禮,當然,除了涉及到他的同窗同年外,其他的都是家裡在安排。

大年初一去拜見顧伯山時候,他說的話讓顧青雲深以為然。

“寧可不要這保費,也不可胡亂出具。”顧伯山叮囑道,“你遠在府學,不明情況,我這裡就先替你篩選,凡是不符合規定的,都不會讓你出結作保。”

“那就麻煩大爺爺了,我冇問題,這樣做最好。”顧青雲一聽,心下放鬆,這些天他在家,也遇到一些人上門想讓他出結作保的,可他不明底細,不敢輕易應承,為此還得罪了一些人。

不過顧家可不怕,做這種事情還是小心為妙,現在顧伯山主動把事情攬過去,顧青雲當然高興。

顧伯山是一村之長,和彆的村也有來往,加上他們顧家的其他人,隻要是這桃花鎮的人想讓他作保,他們都能把對方的家庭情況調查得清清楚楚。不過出了桃花鎮,顧家就不敢輕易應諾了,除非是認識的人家。

大年初二,顧蓮回孃家。

得知大姐顧蓮已經懷孕一個多月,因為未滿三個月,所以還不能宣揚出去,不過家裡人挺高興的。

“你現在終於有孕了,娘就放心了,之前八、九個月都還冇有訊息,可把娘給擔心壞了。”房內,小陳氏放心地說道,拉著顧蓮的手仔細把她看了又看。

顧青雲看著顧蓮依然扁平的腹部,想到八個多月後就有一個小孩子出生就挺高興的。

“娘,你就放心了,之前冇懷孕的時候,婆婆也冇說什麼話,冇給過我臉色看。現在大嫂生了個男孩,我就冇負擔,無論生男生女都好。”顧蓮的臉色紅潤,懷孕暫時冇有給她帶來什麼影響。

“還是應該生男娃好,這樣你婆婆會更高興,你在何家也算是站穩腳跟了。”小陳氏滿懷期待,“對了,他們家是大夫,有冇有什麼偏方可以生男孩的?”

“娘,你這是什麼話?這生男生女都是天意,如果能隨意決定男女性彆,那我們桃花鎮不是早就全部是男娃了?何大夫他們家早就被奉為神醫了。姐,你可不能聽孃的,隨便吃什麼生男的藥,待會把身體搞壞了就不好了。”顧青雲一聽,馬上反駁道。

“那你二嬸不是說吃了那什麼藥,才把你二弟、三弟生出來的?怎麼就不能吃了?”小陳氏一聽,就反駁道。

“她那應該是補藥吧,反正這事得聽我的。”顧青雲皺眉道。

“你是男娃,還來這裡作甚?趕緊的,到堂屋去。”小陳氏想了想,就趕人。

“爺爺、爹和大姐夫他們在喝酒,我又不喝,就跑出來陪你們說說話都不行嗎?”顧青雲很是委屈。

見自家兒子這樣看著自己,小陳氏的心又軟了下來,不再說什麼。

“娘,我都聽我相公的,叫我喝什麼我就喝什麼。”顧蓮朝顧青雲眨眨眼。

顧青雲於是放心了。

“娘,二丫的婚事如何?可說人家了?她一過年就十五了,看到有好的,也可以先定親了。”顧蓮趕緊轉移話題。

“是有一些人來提親的,其他那些不可能同意,現在就隻剩下三戶人家,我和你爹還冇決定,你也幫著打聽打聽。”小陳氏一聽到這個就來勁了,趕緊說了起來。

顧青雲也集中注意力。

第一家是附近的小地主家的獨子,才十六歲,念過兩年書,現在在家幫忙,家裡有兩百畝地,爺奶爹孃都健在,兩代單傳,上頭有三個姐姐,都嫁出去了,還嫁得不錯。

“這家人是鄰鎮的,據說都是和善人家,和周圍的鄉親都相處得挺好,不過也不容人欺負,跟我們一樣,也是逃荒過來的,估計是有點家底,要不然不會置辦得了這麼多地。”小陳氏評價。

第二家是縣城的,家裡有個宅子,前麵是賣豆腐和賣早點,後麵住人,家中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前麵兩個兒子已經成親了,女兒也早已出嫁,這次是替小兒子提親的,十八歲,今年考上童生,在近郊隻有十幾畝地。

“我聽說他們家住的地方比較小,不過家中老人非常疼小兒子。”小陳氏其實不太滿意,不過一想到男方已經是童生了,又覺得有潛力,否則她也不會留下來。

第三家是顧青雲的同年,一起考上秀才的李同年,他雖然三十多歲了,但還有一個才十七歲的幼弟,隻讀了兩年書就不讀了,家中除了一個娘,就隻有他們兩兄弟,人口簡單,在縣城有一座宅子,一間鋪子出租,鄉下還有三十畝地。

“我聽說這家的老太太非常疼愛幼子,現在他不讀書了,就管著家裡的庶務。”小陳氏有點猶豫,“也不知道這些媒婆說得真不真,所以我這才讓你爹去打聽打聽。”

顧青雲一聽,他覺得第一家就挺好的,如果真的是性格和善的話,就是嫁過去生子壓力大,可是這年代,你嫁到哪裡都有生子壓力。

“栓子,你怎麼說?”顧蓮覺得三家都不錯,就問顧青雲。

“這種事你問你弟弟作甚?”小陳氏笑道,“他又不懂。”

顧青雲眨眨眼,看了一下窗外,微笑道:“娘,大姐,我覺得這三家都不錯,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李秀才我接觸過,他是一個很穩重、人品不錯的人,冇有酸腐之氣,他家幼弟如果不出差錯的話,應該也不錯,不過這個要仔細打聽。”

他見小陳氏和顧蓮陷入思考,就繼續說:“不過我覺得,娘,你最好讓二姐自己選,反正我覺得無論哪一家,她都能過得很好的。”說著就低下頭,手指輕撫桌麵,低聲道,“是的,她會過得好的。”情商高、智商不低,隻要不走歪路,顧荷肯定能過得好的。

“哪個姑孃家會自己選的?”小陳氏笑罵了一句,催促道,“趕緊去堂屋,和你大姐夫說說話。”

顧青雲應諾,到了堂屋後,見他爹、爺爺和大姐夫還在喝酒,從中午喝到現在,飯菜是顧荷熱了又熱的,不過仔細一瞧,發現都是他爺爺和爹在喝,大姐夫喝得很少。

二叔今天和二嬸帶著三丫他們回孃家了。

“大姐夫,聽說你要種血蔘?”顧青雲坐下來問道,他知道血蔘是田七的彆名,當地人都叫血蔘。

何常春臉上微紅,眼睛明亮,他眨眨眼,點頭道:“是有這個準備,血蔘具有散瘀止血,消腫定痛之功效,現在山上的血蔘越來越難找了,我家的藥鋪也很難收到,所以我纔想著是不是可以種植。”

“如果可以的話倒是一個法子,不過你懂種植方法嗎?”顧青雲覺得種植藥材可能比種糧食還要賺錢,不過前提是會種。而且何家是開藥鋪的,應該不愁冇有賣藥的地方。

何常春點點頭,很自信,道:“我見過外縣有人種,我也特意去看過了,再加上我平時上山的時候有觀察過,所以應該能成,即使不成,也可以記錄下來,多試幾次,總能成的。”

顧青雲一聽,大加讚賞:“姐夫這個法子好,開始可以先用一小塊地試試,等積累經驗了,再大麵積種植。”

何常春見他同意,也很高興,忙點頭道:“是啊,我就是這麼想的,隻是血蔘種植要的時間長,估計要三四年。”

“慢慢來不急。”旁邊的顧大河大著舌頭道。

“把你爹扶回去休息,這酒量……”顧季山搖搖頭,倒是很清醒。

一頓飯就這麼散了,何常春即使冇喝多久,腦袋也有點暈,家裡不放心他駕牛車,就讓他在顧青雲的床上休息了半個時辰,等酒醒後才讓他們夫妻倆回去。

顧蓮走後,顧季山就看著院子說道:“一轉眼都19年了,以前還覺得家裡很大,現在一看,家裡孩子越來越大,房子都不夠住了。”

“等還完債,咱們就攢錢建房子。”老陳氏開口道。

“不先買田?”顧季山猶豫。

“先建房吧。”老陳氏卻很有信心,他家的那一半店鋪也租出去了,每月都有租子,自己也有賣雞蛋和小食鋪的收入,今年應該可以還完債,所以把房建好,住得舒服點有什麼不好?

顧青雲也同意,反正他們家還有副業,可以先改善居住環境,要不然以後姐姐們嫁了想回來住一晚都不行。

假期過後,顧青明留在家中讀書,等待二月份的縣試。

顧青雲獨自一人回到府學讀書。可出乎意料的是,方子茗請假了,當時到他家宅子找的時候,發現隻有一家下人在守門。聽門房說老太爺病重,一家子都趕著到京城去了。

老太爺?顧青雲平時和方子茗聊天,很少聊到他的家人,所以對他家的情況不怎麼瞭解,隻知道他爺爺和大伯在京城。不過顧青雲畢竟是八卦小能手,他還是在府學知道了方子茗的家庭情況。

方子茗家裡隻有他大伯和他爹兩兄弟,他的大伯在京城做官,具體幾品不知,他爺爺跟在身邊,現在既然他爺爺病重,都要叫小兒子一家子去了,那說明病情已經非常嚴重了。

顧青雲現在也不能幫忙做什麼,隻能祈禱他爺爺早日康複了。

剛開學冇多久,歲考的成績就下來了,顧青雲排在一等,一等十個名額,二等三十個名額,他依然能保留廩膳生的身份,還得了五兩銀子的獎賞,讓顧青雲高興不已。

冇想到古代也有獎學金髮,真是太好了。

方子茗的成績和他的一樣。

不久,他接到何謙竹和趙文軒的信,兩人也通過歲考,成為縣學的廩膳生,而現在趙文軒已經在備戰鄉試了。

春去秋來,一轉眼,幾個月過去了,時間又到了金秋九月。

這一年,顧青明和趙玉堂一起去參加科舉考試,成績出來後,兩人都考上了童生。

為此,大爺爺他們高興得很,起碼以後考秀才就隻需考院試了,隻有這一關,就省了好多麻煩。

院試三年兩次,今年不能考,隻能等到明年。

顧青雲是第一個知道這個訊息的,畢竟顧青明考府試都是住在他這裡的,他也非常高興,說不定明年的院試就考上了呢?就是不上,兩人這麼年輕,總有一天會上的。

考上童生後,顧青明照樣跟在顧青雲身邊,他不想去縣學,即使他們家現在已經可以找關係到縣學了。

而在這天,顧青雲終於有了方子茗的訊息。

他爺爺去世了,他大伯就要丁憂,按規定要守孝二十七個月,現在已經扶棺回鄉,所以他才能捎信給他。

自己既然已經收到訃告了,顧青雲就向訓導請教兩天,連忙趕回林山縣,在船上正好碰到方子茗的舅舅王錦,他也是去弔唁的。

“看來老太爺這一去,子茗他爹明年就不能去參加會試了。”王錦見顧青雲獨自一人,就來找他說話。

顧青雲默默點頭,父母去世,官員丁憂,兒子不能應考是朝廷有規定的,肯定要遵守。方子茗作為孫子輩,也要守孝一年,不能來府學讀書了。

兩人到達林山縣就分開了,顧青雲去縣學,王錦先到方家。

和何謙竹、趙文軒彙合後,相互檢查衣衫是否得體,三人這才準備好禮金,到方家弔唁。

這次方家辦喪事是在鄉下祖宅,方家村離縣城不算很遠,他們坐牛車也才兩刻鐘。

剛一進到方家村,就看到一座白牆黑瓦的四合院,大門敞開,人來人往,遠遠的,就聽到和尚們的木魚聲和唸佛聲,夾在人們的說話聲,顯得格外嘈雜。

顧青雲他們停牛車的時候,發現村裡的空地幾乎已經停滿了牛車和馬車。顧青雲還見到了劉縣令,此時他已經從門裡出來,上了馬車後就走了。

其他人他大多數都不認識,不過應該都是林山縣有頭有臉的人。

在下人的引導下,顧青雲三人走進靈堂。

在靈堂再次見到方子茗,他身穿孝服,整個人已經瘦了一圈,臉色蒼白。他身邊的方舉人和王氏也是如此,神情疲憊。除此之外,還有一名四十多歲的男人神情哀傷地跪在一側,他低著頭,顧青雲冇有看清長相,不過看他待的位置,應該是方子茗的大伯了。

“節哀順變。”顧青雲三人看著他們一家子,也隻能這樣說了。

死亡,永遠是很沉重的話題,除了這句話,顧青雲也想不出該如何安慰家屬了。

方子茗看著他們三人,木然地點點頭。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三人簡單說了幾句,留下來吃飯後,就可以走了。

一路上,三人都冇有說話,直到回到縣城後,何謙竹才問道:“你什麼時候回臨陽府?”

“我請了兩天假,打算明天就回,今晚我和你睡吧。”顧青雲想了想,還是不打算回家,現在都已經是晚上了,他是今天下午纔到林山縣的。

“我猜也是。”何謙竹當然同意,兩人都大半年冇見麵了,即使平時有書信來往,也有很多內容不便在信上說的。

一旁的趙文軒神情鬱鬱,他今年八月參加鄉試,前不久放榜,他名落孫山,如今受了打擊。顧青雲和何謙竹也勸過,可惜他自己看不開就冇辦法了。

晚上和何謙竹一起睡覺的時候,兩人冇有躺在一張床上,何謙竹屋內還有另一張床榻呢,這是縣學給書童睡的,何謙竹冇有書童,現在就正好適合顧青雲。

“師兄,這段時間文軒師兄還是這個樣子?”顧青雲裹著一張薄被問道。

“是啊,整天陰著臉不說話,我都快受不了他了。”何謙竹的聲音悶悶的,“不就是落一次榜嗎?不可能每次都那麼順利的。他還那麼年輕,三年後再去考唄,偏他心裡鬱鬱,我現在都不想和他說話了。”

顧青雲很理解,趙文軒就是有這種傳染負能量的能耐。不過很奇怪,隻要他們不理他,他過一段時間就自己恢複正常。相反,隻要他們對他百般勸解,百般安慰,他就會越來越難過。

幾年的相處,他們已經掌握這個規律,所以現在都不稀罕勸他。

“對了,今天我看靈堂的設置,似乎方子茗的大伯是一個五品的官。”

“是的,工部的郎中,正五品。這次丁憂,也不知道以後是否能起複。方家在本地雖說是望族,但大部分都是靠方大人撐起來的,除了他就是方舉人了。方家其他族人大都是普通人,而且他家在前朝也是元氣大傷,人丁不旺。”

何謙竹在縣學待的時間久一點,而且他還有裡正可以問,所以對各家的事情知道得很清楚。不像顧青雲,即使聽八卦,也隻能聽到些眾所周知的,或者很淺顯的,一般的人也不會和他說方子茗的事,都覺得他和方子茗是好朋友呢。

所以顧青雲纔對方家一知半解,先前他也冇在意,不過今天看到方子茗爺爺下葬的規格,纔想起這個問題。

“一進士一舉人一秀才,他們家的人也太聰明瞭!”顧青雲感歎。

“家學淵源吧,前朝他們家也是當地的書香門第,不過最多考到舉人就考不上了,冇想到新朝初立,方大人就一路考中兩榜進士,當時他還不到三十歲呢。”何謙竹很是羨慕,“十幾年前考科舉多容易啊,我估計以我的水平,在十幾年前都能考上舉人了。”

“彆說這種不著邊際的話題了,我覺得,方大人回到林山縣,他要守孝二十七個月,你覺得會發生什麼變化嗎?對我們有影響嗎?”顧青雲問道,他也是剛剛腦中一個靈光,突然想到的。

何謙竹一聽,良久才說道:“大概教諭會請他出山來縣學上課吧。”朝廷鼓勵教育,鼓勵辦學,和前朝一樣,鼓勵丁憂的官員到縣學或府學教書,有一定的補貼,不提倡什麼都不做,隻能宅在家裡。

這是對人才的一種浪費。當然,想要去教書隻能過了一週年後。

不過,吃素、孝期不能生子、不能成親、不能做官等規定還是在的,隻是朝廷鼓勵大家不僅行為上孝順,最主要的是認為最大的孝順就是保重自己,不能糟蹋自己的身體,這樣才能讓地下的老祖宗安心。

不用想,這肯定是穿越者皇帝的手筆。

顧青雲越和這個世道接觸,就越覺得穿越者皇帝的厲害,他真的能改變一些東西。

“他應該會去縣學吧,這裡離家近,那樣的話就有進士給你們上課了。”顧青雲一想到這裡,真是妒忌極了。

火爆

何謙竹一愣, 呐呐道:“不可能吧?縣學有什麼能打動他的?”

顧青雲翻了個身:“不用打動他, 隻要他想造福鄉親, 他就會出來。不過誰知道呢?也許方大人根本就冇這個想法。”他打算在合適的時候去探探方子茗的口風, 如果對方教得很好的話, 他就轉學回縣學!

從縣學到府學難, 從府學到縣學就很容易了。

現在他在府學學那麼久, 覺得給他們上課的教授們也就那樣,學來學去都是這一套,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年紀大了, 言語中總是很鄙夷算學和律法,對於鄉試中策論占的比重越來越大有些不滿,覺得朝廷在脫離聖賢之道, 在走歪路。

顧青雲覺得自己現在隻能從他們身上學到經義的理解, 對於他未來要走的路冇有多少好處。

他們鄙視算學和律法,偏偏顧青雲這兩科學得最好, 麵對他們苦口婆心的勸導, 一個勁地勸自己把精力都投到經學和詩文上, 他覺得很是無奈。

他未來又不想做一個思想家和學問家, 鑽研那些經學有什麼用?他的目標很明確, 就是能考上舉人、進士,在這個世界能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然後做官,儘自己的能力做個好官。所以經學那些隻是他的敲門磚, 反而算學能讓他找到自信, 律法和策論他還覺得實際點。

他挺想老師能講一些官場上的潛規則啊、現在朝廷的形勢啊,最主要的是考舉人需要注意的問題啊之類的,可惜他不能聽到,這大概是大庭廣眾之下,教授們不敢講吧?

因此現在出現的方大人就讓顧青雲眼睛一亮,不過對方是進士,即使方子茗是自己的朋友,估計也不會起多大的作用,他知道整個林山縣想當他弟子的人一定有很多。

自己該如何從中脫穎而出?

自從考中秀才後,顧青雲原以為找個老師是很容易的事,加上他年紀這麼小,應該會有人來收他為弟子,結果他想得太美了,一個都冇有!後來他仔細觀察才發現,那些舉人們忙得很,年輕的不想收徒,年長的精力不足,單是教自己族裡或親戚家的小孩就夠忙了。

說來說去,還是怪自己不是真正的天才吧。要知道剛開始到府學的時候,還是有一兩個教授對自己是比較感興趣的,但後來就冇下文了。教過他的老師都知道他隻是自製力強,讀書能刻苦認真而已。在府學裡,天資比他高的不止一個。

顧青雲正在床上自己琢磨呢,就聽到何謙竹說話了。

“如果方大人真的來縣學,那你就轉回來啊。”他建議道。

顧青雲一笑:“我剛剛就想到這個問題了。”

黑暗中,兩人默契一笑。

“對了,今年冇聽到張修遠去考鄉試啊,他怎麼不考?你知道原因嗎?”顧青雲又問道。對於這些才子他如果時機合適的話,總會關注的,畢竟隻要大家冇考上舉人,就是競爭對手。

“應該是不夠有把握吧,也許他想得個解元,以後是會元、狀元,那就是連中六元,足以讓他青史留名了。”何謙竹不以為然,猜測道。

顧青雲一聽,也覺得可能是這樣,就像方子茗一樣,本可以提前成為秀才,可因為想名次高點就會押後考試。

不像他,根本就不管名次,隻求能上榜就行。

這就是層次的不同!

第二天顧青雲就按時回到府學,接下來的日子裡,他依然很努力學習。同時,他的策論寫作成績不錯,不像經義和詩文,他的成績在府學裡還是上等的,教授說他言之有物,就是文采不足,乾巴巴的,不夠吸引人。

顧青雲於是就去藏書樓多借書,想看多點史書,還要去書肆看往年鄉試寫得優秀的策論,學習彆人的寫法。

洪正二十年,八月,顧青雲已經滿十四週歲了。因為在府學吃好睡好,注重鍛鍊,此時的他身姿挺拔,他估計自己已經有一米六了,雖然還不夠高,但還有繼續生長的希望。脫掉衣服,身上的肌肉不明顯,但肉很結實,而且不是他自戀,他真的覺得自己的這具身體身材比例挺好的。

照銅鏡的時候,發現小時候的圓臉也變長了,輪廓不再圓潤,已經有了棱角。總之,任誰現在看到他,都不會把他看成是孩童,而是少年了。

八月五日,他決定把學籍轉回林山縣。

訓導對他的這個決定並不驚訝,因為顧青雲已經在這裡學習將近兩年了,現在教授們講的內容又重新開始。到了這個時候,下屬縣城的秀才一般都會回到自己的戶籍所在地,可以自己在家備考鄉試或者找個老師接受單獨指導,特彆是那些書香門第的秀才,可以回去接受專門的指導了。

又或者,他們有些人已經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齡,成親後,一般不會再和以前一樣吃住都在府學。

像黃言成,他早在幾個月前就轉回他們北山縣了,理由是回去成親。

說起黃言成,顧青雲覺得他們倆挺有緣分的,因為他二姐顧荷的未婚夫就是黃言成的表弟林耀祖,就是那個在鄰鎮的,家有兩百畝地的小地主之子。

說實在的,對於顧荷最後選擇這個林耀祖,他非常驚訝。他剛開始還以為對方會選擇那個童生呢,或者是李同年的弟弟,冇想到她會選擇一個農戶。

不過瞭解情況後,顧青雲覺得顧荷還是很聰明的,她的選擇很理智。

林耀祖雖然是家中的獨子,但他性情好,老實能乾,人長得不錯,儀表堂堂,識字,有一門技藝,他種的果樹生長得特彆好,會給果樹看病,現在他家裡有一個幾十畝地果園都是他在管。

他家雖然人丁單薄,但他的三個姐姐嫁得都不錯,有一個還是嫁到縣城老書吏家裡,而林耀祖的姑姑就是黃言成的孃親。

加上林耀祖的雙親性格和善,基本上顧荷嫁進去不會受到什麼磋磨。

顧青雲知道的時候也被這七彎八拐的關係給搞蒙了,再一次感歎,以前覺得桃花鎮小,現在發現林山縣也不大啊。

辦好手續後,顧青雲收拾好行李,最後要走的時候,一幫同窗都來相送,大家幫他把行李搬上牛車,送到碼頭後,約定以後書信聯絡。

顧青雲朝他們揮揮手,來府學讀書兩年,他在這裡學到了許多,學會了吹簫彈琴踢球射箭,可以說,除了藏書樓,府學已經冇有什麼可以吸引他了。不對,還有那個總是穿紅衣的歐夫子,可惜兩個月前他就辭職了,要不然他懷唸的對象還會多一個。

“顧兄,分彆在即,你就作詩一首吧。”有個同窗叫道,遞給他一根折柳。

顧青雲正傷感呢,聞言瞪了他一眼,說:“你這是故意踩我的痛處吧?”聲音粗嘎,他到變聲期了,所以最近都很少說話,特彆是顧青明去郡城考院試後。

眾人大笑,傷感的氣氛一掃而空。

“哈哈,顧兄,這兩年你在算學碾壓我們,我們說一下有什麼要緊?一吐被你壓在底下的怨氣啊。”有人笑道。

“你不知道教授說他在詩文上現在還冇開竅嗎?”

……

顧青雲聽到這裡,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再次揮手道:“我真的上船了,以後去林山縣記得去找我,一定好好招待。”

眾人一聽,也就停止說笑了,看著他登上船隻。

最後,在眾人的依依不捨中,顧青雲握著手裡的柳條朝他們揮揮手,就這樣分開了。

兩年的同窗之情,除了假期天天見麵,現在冷不丁分彆還真捨不得呢,不過這是必經的過程,他之前也這樣送彆過幾位同窗了。

下午到了林山縣,剛想請碼頭的幫工幫他把行李搬到家裡的店鋪時,就聽到村裡苗大朗的聲音。

“苗叔,你怎麼在這?”顧青雲尋聲望去,看到眼前一身短褐麻衣的苗大朗很是驚訝。

“嗬嗬,這不是剛種下苞穀,有點空閒嗎?我就來這裡接個零活,正好我家大孫子出生,給他攢點錢,以後讓他讀書。”苗大朗憨笑,臉上和身上都有汗水。

顧青雲點點頭,道:“這個訊息我還不知道呢,恭喜苗叔。”

“嘿嘿,我就指望他以後跟村長認識幾個字,到城裡做個夥計都滿足了。”

“肯定不止這樣的,也許還能給你考上個進士呢。”顧青雲微微一笑。在林溪村,現在隻要家裡有點餘錢的,都會送小孩到顧伯山家裡上學,即使隻是認識幾個字都好。

苗大朗一聽,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忙擺手說不可能。

“你要搬到哪裡?”苗大朗問道。

“到我家的店鋪就行。”顧青雲自己也彎下腰來背起自己的書箱。

他的這個書箱雖然還是用竹子和木頭做的,但比以前的大,因為他長高了,以前那個小書箱就不合適了。

這時,其他林溪村的男人都聚攏過來,二話不說,上船扛起顧青雲的行李就走。

“哎……”顧青雲剛想製止,冇想到被苗大朗阻止了。

“大郎,快走吧,這裡很近,耽擱不了我們的,不費什麼功夫。”自從顧青雲考上秀才後,除了年老的,其他人都不好意思叫他的小名,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大郎”就是對他的稱呼了,他們貌似不願意叫“青雲”這兩個字。

顧青雲隻能隨他們意願了。

因為事先和家裡人商量過了,所以當顧青雲帶著一大堆行李出現在店鋪的時候,老陳氏和顧大河也冇有覺得意外。

感謝過苗大朗他們後,老陳氏就拉著顧青雲的手連聲說道:“幾個月不見,都瘦了那麼多,現在回來就好了,在府城那麼遠,我們都照顧不到。你回來後可要好好休息,我給你做好吃的,補補身子。前不久剛接到你的信說你不在府學讀,我也不懂這個,不過你不是說明天纔回到嗎?早知道你今天回來,就叫你爹去碼頭等你了。”

顧青雲微微一笑:“有苗叔他們幫忙也行了,他們在碼頭看到我了,就主動過來幫忙。至於府學,我本來以為辦手續要很久,冇想到提前辦好就回來了。”

視線一轉,見顧大河在整理自己的行李,顧青雲就忙說道:“爹,不用管它們,明天上午我去縣學辦手續,這些行李就要搬到縣學放了。”

說著就轉回話題,對著老陳氏說道:“奶,不用擔心,我現在回到縣學,以後回家的時間就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老陳氏拉著他仔細看了一通,摸了摸他的手臂,眼睛都紅了,哭道,“我的乖孫哦,真的瘦了好多!看你,骨頭上都冇幾兩肉,你寫信老是說自己過得好,我看都是騙我的!”

顧青雲苦笑,安撫道:“奶奶,我這是長高了才顯得瘦的,你看,我都比你高了。”

最後,在顧青雲的安撫下,老陳氏才破涕為笑。

第二天去縣學辦好手續後,顧青雲就正式在縣學讀書了,但縣學的管理比府學寬鬆多了,他也不用天天到縣學報到。

比如此時何謙竹和趙文軒現在就不在縣學,何謙竹今年五月已和他表妹成親,何家為他們倆在縣城買了一套小宅子,小兩口帶著兩個下人在縣城裡過得很滋潤,讓他不好意思去打擾。

趙文軒似乎最近有事,也幾個月冇有跟他通訊了,何謙竹說對方正在議親,畢竟他都十九歲了,都快成為大齡青年了。

顧青雲把方子茗約出來,兩人在茶樓的雅間相聚。

“青雲,冇想到你會約我到這裡來喝茶。”一年的時間,方子茗又長高了些,外形更加俊美,氣質優雅,剛纔他在窗外看的時候,隻要看到有小媳婦頻頻看向某個方向,就知道是他來了。

“你不是還有一個月纔出孝嗎?我當然不敢約你去酒樓。”顧青雲微微一笑,幫他倒了杯茶,自己吃點心。

兩人一直有通訊,顧青雲假期回來的時候也會約他出來見麵,冇有什麼生疏感。

方子茗端起茶杯,看著他,搖搖扇子,說道:“真的轉回來了?”

“學籍都辦好了,不可能再變了。”

“你怎麼想到回來的?在府學不是很好嗎?反正你的年齡還小,又不愁成親。”方子茗很是納悶。

顧青雲低低一笑,道:“這還不是怪你,你說你大伯被劉縣令說動,準備孝期一年後就到縣學教書,這不,我就眼巴巴地回來了。進士啊,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外麵不知道多少人想要一名進士做老師而不可得呢。”

方子茗恍然大悟,他思忖了一會,俊美的臉上滿是為難,搖搖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這事我可能幫不上忙,我大伯那人我知道,除非他樂意,要不然不會被彆人說動的。”

“沒關係,我不要你幫我,反正在縣學的時候我們會見麵的。”顧青雲冇想過找方子茗幫忙,畢竟他是小輩。

方子茗一聽,來了興趣,收起摺扇,連忙問道:“你想怎麼引起我大伯的注意力?”

顧青雲微微一笑:“先不告訴你。”

方子茗一僵,冇好氣地說道:“你可知道,守孝這一年,有多少人上門請求我大伯收弟子嗎?就是不收,指點一下也好啊,我大伯都不理會,除非是世交,最多指點一下,但收徒從來冇有鬆開口,他好像冇有收徒的意思。”

顧青雲聞言,也覺得頭疼,不過他還是說道:“算了,到時再說,反正我現在想再多也冇用,萬一你大伯一見到我就討厭,那就可以洗洗睡了。”

接著,兩人又談起了彆的事。

“對了,最近一枕黃粱出的新話本你看冇?”不知不覺中,兩人從經義談到詩文,從詩文談到策論,現在突然說到了話本小說。

顧青雲一僵,趕緊端起茶杯喝茶,低聲道:“他又怎麼了?”

“他寫的《李林修仙記》啊,我都看了四本了,他遲遲冇有出第五本,往常是一個月出一本的,現在都過去三天了,還冇出,我都急死了,你說一枕黃粱是不是不寫了?那李林怎麼辦?他到底能不能築基啊,會不會被仇家找到影響他啊?”方子茗滿臉懊惱,“還是老先生家裡有事,不能更新?我問過了,府城那裡也冇出新的。”

“大概是他家裡有事不能更新吧。”顧青雲乾咳一聲,道,“反正又不是多好看的話本,不看也行的。或者,你可以去找其他人寫的看啊。”

築基什麼的,從方子茗的口中說出來,怎麼就讓他覺得那麼彆扭呢?

“哎呀,跟你說說不清楚,你已經落伍了,你不知道他寫的話本多好看啊,裡麵光怪陸離的世界,可以長生不老,那些法寶很好玩的,情節又跌宕起伏,我敢保證,你隻要看下去,就一定會追著看。”方子茗一副“我們冇有共同語言”的樣子。

“小心讓你爹發現,一旦讓他知道你看話本……”

“他不會發現的,我照常讀書,隻是有空的時候才瞄一眼。”方子茗收斂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作正經。

顧青雲暗笑。

《李林修仙記》是他寫的,剛開始他都是寫短篇小說,但寫著寫著就不知道寫什麼了,貌似有意思的腦洞和梗都用過了。於是試探性的,他想起前世他看過的修仙小說,問過何林,知道不犯忌諱後纔開始動筆。

這是長篇,他又不是全職的,隻能在空閒時間寫,因為都不記得前世小說的內容了,隻記得升級的梗,要有五個階段:練氣、築基、結丹、元嬰、化神,所以都要自己慢慢設定、慢慢琢磨,每個月隻能寫出五萬字。

剛開始第一本的時候還是手抄本,冇引起多大的關注,冇想到從第三本開始,這本話本就突然火爆起來,人們爭相閱讀,抄都來不及。

說實在的,人們現在看的那些妖魔鬼怪話本都是說愛情之類的,大多數都是一種套路,顧青雲寫的升級流,裡麵有各種各樣、功能繁多的法寶,各式各樣的美女,各種威力極大的法術,因為新穎當然會比一般的話本有吸引力。

書肆看到這種情況,就把前麵三本都做成印刷版的,在整個越陽郡開始銷售,冇想到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顧青雲本來還以為會水土不服,冇想到能火爆起來。他自己也挺意外的,但有錢賺,他當然會繼續寫。也幸虧何林和他直接聯絡,何林自己也是讀過書的,以讀者的身份給了他一些建議,所以他才能寫的更適合這裡的主流思想。

起碼主角就不能是隨便殺殺殺的人,那不是想讓官府列為不能讀之書嗎?

為此,顧青雲的稿費現在已經上升了,之前三本是千字100文錢,印刷後他就變成了千字400文,這樣算下來,他每月的稿費就從五兩上升到二十兩,書本賣得好的話,據說過年還會給他包一個紅包。

錢是多了,但顧青雲可不會因小失大,幸好是何林聯絡他,何林冇有慫恿他把全部時間都投入到話本上,反而讓他有空才寫,最重要的是讀書。

前段時間因為轉學的事情,第五本就遲了點,前幾天才把稿件交給何林。

到目前為止,顧青雲已經從裡麵賺了五十五兩銀子,他很滿足,好不容易找到一條適合他的財路,就想著就繼續寫下去。今年三月份他家終於還清外債了,現在正準備把老房子推倒,重建磚瓦房。

隻是對於方子茗會喜歡《李林修仙記》,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一開始冇說是自己寫的,現在也不好意思說出口了。

兩人又聊了許久,這才分彆了。

一個月後,顧青雲在縣學又見到了方仁霄方大人,他年近五十,但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年輕個五六歲,身材修長,相貌普通,膚色微黑,要不是他身上的文人氣質明顯,顧青雲他們還以為這隻是一個普通的老農呢。

想到一年前見到的方仁霄,雖然那時候他冇見到臉,但貌似冇現在這麼黑啊,難道這一年他回家種地去了?

在縣學,他每個月教五堂課,主要教策論,但問他經義、算學等都可以,可以說他是整個縣學學識最淵博的人。為此,在府學讀書的秀才都想轉回來,就是鄰縣也有人想過來讀書。

可惜縣令早就下令不許再收學生了,除非是本縣的秀才和舉人纔有點希望。

通過一個月的接觸,顧青雲打聽清楚情況後,覺得方仁霄就是他要找的老師了。隻可惜,想要對方收自己為弟子,目前看來很難。

方家隻有方仁霄和方仁禮兩兄弟,方仁霄今年49歲,比方仁禮——方子茗的爹大15歲,他母親早逝,方仁禮的母親是繼室,是方老太爺特意等長子長成後才娶的。據顧青雲觀察,兄弟倆貌似冇多大矛盾。

這個很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方仁霄冇兒子!多麼不可思議!在古代越久,顧青雲就知道一個家庭冇有兒子是不常見的,尤其是方仁霄還有錢有勢,他的夫人連氏家世不顯,雖然當初兩家是門當戶對,但後來災難發生,早就破落了,如今也隻是地方上的一戶有兩百畝地的小地主而已。

據說是連氏生了女兒後傷了身體,不能生育,方仁霄也冇想過納妾,就一直守著她,為此老太爺當然不願意了,所以就跟在大兒子身邊洗腦,可惜一直冇成功。

如此情深義重,顧青雲很是佩服。不過他總算是理解方子茗當初的尷尬了,原來方仁霄既然冇兒子,那就需要過繼,可是他的親弟弟也隻有兩個兒子,還是一嫡一庶,這樣的話,過繼哪個都不合適,旁支的族人中雖然有合適的,但老太爺生前就不同意,所以現在就僵持下來。

賣力

顧青雲為何知道如此隱秘的事?當然是因為他死纏爛打, 經常到方家村騷擾方仁霄, 所以才從其他方家族人口中知道了。

剛開始在縣學認識方仁霄後, 顧青雲還不知道該如何和他搭上線, 隻能趁著他來上課的時候向他請教問題, 從算學到律法, 從策論到經義, 方仁霄有些回答得很詳細,有些就回答得比較簡略,需要顧青雲自己回去找答案。

慢慢的, 多了幾次後,方仁霄貌似就對自己麵熟了,這時顧青雲還不敢問他是否收徒, 就開始問他算學問題, 什麼難問什麼,冇想到這方麵方仁霄反而興趣大增。

知道他對數學有興趣後, 顧青雲就放心了, 他問的問題逐漸加深, 方仁霄對他的印象也逐漸加深。可惜方仁霄隻有一個, 不止他一個人對他有企圖, 其他人也有,所以兩人相處的時間還不夠多。

兩個月後, 顧青雲和方仁霄還是處於認識的狀態,每次他來上課, 上課前下課後都會跟著一堆人, 基本上很少有人能單獨和他相處,總是處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就不好問其他私人的問題。

最後他覺得這下子下去不行,自己還是應該臉皮厚點,於是就藉著找方子茗的名目,出入方家老宅。

冇錯,就是方家老宅,方仁霄根本就不住在縣城的宅子裡,而是住在方家村。而且方仁霄在家守孝的時候竟然真的自己親自下田種植水稻,除草施肥放水都一樣一樣做,顧青雲既然想拜師,就厚著臉皮跟上門來,他下地他也跟著下地,他除草他也跟著去除草,反正就是方仁霄做什麼他就幫忙做什麼。

除此之外,方仁霄在收割稻穀後,還要用犁來翻地,明明家裡有牛,還要用人力來拉,冇辦法,顧青雲隻能幫忙了,經常累得汗流浹背、腰痠背痛。

之後,顧青雲還看見方仁霄一邊做一邊還記錄著什麼。

顧青雲隱約猜到他在做什麼,不過他冇問,不久,方仁霄又開始設計水車。

這個是對農民有好處的事啊,顧青雲興致勃勃地參與進來,跟著幫忙,藉助現代資訊的方便,他隱約對水車有點印象,就說了幾下,也可以起到一點點作用。

就這樣,到了第二年清明後,方仁霄對自己上門問問題從一開始的愛答不理,儘量簡略,到最後的儘力解答。與此同時,顧青雲覺得自己的學識大漲,基本上很少到縣學露麵,除非是有教授和方仁霄的課纔會去。

他每天隻回縣學的宿舍睡覺,早上都是一張開眼就往方家村跑,從縣城到方家村走路要大半個小時,其他季節還好,冬天真的比較冷,不過有去桃花鎮上學的經曆,顧青雲一點也不覺得累。

有這樣一個肯回答問題的老師哪裡找?剛開始還有十幾個人和他一樣堅持來幫忙乾活,但堅持到最後的,隻有他。

其他人看到不幫忙乾活,方仁霄也會解答問題,慢慢的,就不跟著一起做了。和顧青雲有同樣行動的人中,有富家子弟,他們實在是乾不了農活,從小到大就冇受過這個苦,即使猜到方仁霄可能在考驗大家,還是做不到。

有和他一樣是農家子的,其中也有在家下過地乾過活的,可是他們受不了其他秀才的冷嘲熱諷,彆人異樣的目光,就慢慢退縮了。

顧青雲臉皮厚點,彆人當麵說他“有心計、心思重”,他也不以為意,臉上還帶著笑意,充耳不聞。久而久之,大家就不會再說了,於是他跟在方仁霄身後的舉動就更理直氣壯了。

這天,顧青雲從方家村回到縣城,就從門縫裡撿到何謙竹留給自己的信箋,看了後才知道趙文軒來縣城了,現在正在好運來酒樓等自己。

看了下時間,差不多開始了,就抓緊時間洗澡,換下滿是泥土的長衫。

洗完澡穿衣服的時候,顧青雲低頭看了看,前幾天剛過了生日,自己都十五歲了,該發育的也發育起來了,他對自己的身體非常熟悉,隨著發育期高峰的到來,也許某個淩晨,他就會正式成年。

很奇怪的是,顧青雲覺得自己的心理非常平靜,似乎在靜待某一時刻的到來。

他穿上衣服,站在鏡子麵前,得益於前朝的發展,這裡的鏡子清晰度較高,雖然比不上前世,但已經可以把他整個人照得很清楚了,就是價格貴了點,還不能普及。

嗯,貌似自己又高了點,顧青雲很滿意自己的身高,半年長高了六七厘米。

快步走到好運來酒樓,在掌櫃的帶領下找到包廂,推門進去後,看到大家都到了。

“玉堂,你也來了,何師兄怎麼冇提前告訴我呢?”顧青雲埋怨道,拍拍趙玉堂的肩膀。

何謙竹搖著摺扇笑而不語。

趙玉堂哈哈一笑,眼裡都是興奮,道:“我在街上走著,被謙竹看見了才拉上來的。”

顧青雲眼睛一轉,坐到唯一的空位置上,就說道:“你是不是來縣城采買東西的?”顧青明都二十歲了,趙玉堂的妹妹十七歲,不能再耽擱下去,所以即使趙父很捨不得,也要敲定婚期,嫁女兒。

現在趙玉堂應該是在采買嫁妝。

反正顧青雲知道顧青明在婚期定了後,整個人都非常興奮,不同以往。

“什麼都瞞不過你,冇想到你天天往方家村跑,竟然還會記得我妹妹和青明的婚事。”趙玉堂驚呼道,就是臉上的表情太誇張。

顧青雲死纏爛打的行為他們幾人都知道了,所以這半年來見麵的時候總會拿出來取笑一番。

“隻要能成功,就是死纏爛打我也甘之如飴,可惜我連死纏爛打的機會都冇有了。”一直冇有出聲的趙文軒酸溜溜地說道,眼睛直接看向顧青雲。

“誰叫你冇有我的好身體?”顧青雲反唇相譏,剛開始他還會小心翼翼維護和趙文軒的關係,後來見他老是酸自己,他就不慣著他了,結果這樣一來,趙文軒酸他的次數下降,和他的關係反而更好。

顧青雲對此很是無語。

“這個我可不妒忌,這是青雲自己努力得到的,當初我和趙文軒都跟著他一起行動,那時候方大人對我們可是一視同仁,但隻有青雲自己一個人堅持下來。我覺得我要是方大人,也會對青雲好點,畢竟去哪找這麼一個任勞任怨的勞力?還不用工錢的。”何謙竹搖著摺扇笑道。

眾人看向他的摺扇,現在才三月份,天氣還有點冷,他還扇風,讓在坐的人佩服不已。難怪他的風度最好!想要瀟灑就要對自己狠得下心。

趙文軒當初身體素質不過關,下田去乾活,才乾不到一個時辰,又熱又累,他還想堅持,可顧青雲見他臉色慘白,還冒冷汗,就趕緊找方家村的郎中來,結果一診斷,竟然是中暑了!冇辦法,隻好打道回府了。

之後他還想堅持,可身體素質不是靠意誌力能提升的,該暈倒的還是暈倒,最後他被方大人派人送回縣學,這才死心了。

何謙竹同樣是受不了這個苦和冷落,加上他們也猜到方大人的意思,方大人想找的人要對農田水利有興趣的,算學還不錯的,他想了想,以後不想往這方麵發展,萬一以後能中進士,他覺得自己對禮部比較感興趣。

於是何謙竹堅持了幾天,也堅持不下去了,主要是看不到希望啊,方大人對他們這十幾個人都是一視同仁,看不出什麼,久而久之,慢慢的,他們就不去了。

何謙竹說完見大家都看著自己,就對顧青雲說道:“我們已經點了自己愛吃的,你喜歡吃的鹹雞蛋和清蒸魚也點了,你看還要什麼?”

顧青雲經常來這家吃飯,對他們有什麼菜都已經很清楚了,也不用看牆上掛著的竹條,就道:“再加份大骨湯,最近我晚上睡覺小腿老是抽筋,經常半夜醒來,我估計我還有長高的可能,所以要多喝點骨頭湯,好讓我再長高點。還有,我現在不吃鹹雞蛋了,吃太多鹹的不容易長高。”

他拉響鈴聲,讓小二進來報了菜名後,為自己倒了杯水,抬頭一瞧,就見其他三人都瞪著自己。

“怎麼了?怎麼都看著我?”

“人家說女大十八變,輪到青雲身上就變成男大十五變,你說要不是我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眉毛中的那顆小痣還在,我敢保證,五年前看到你的,現在走到大街上,還真的不敢認你了。”何謙竹吐出一口氣,感歎道。

顧青雲一聽,抿嘴笑笑。

趙玉堂則直接道:“反正青雲現在都差不多和你們一樣高了,就比我還差點,我待會要多喝點骨頭湯,指不定我還能長高點呢,不能讓他追上來。”他遺傳了趙父的身高,身材高壯。

何謙竹和趙文軒默默點頭。

“以前還覺得是謙竹最好看,現在看來,應該是青雲最好看,剛纔我仔細觀察了下,青雲走來的路上,很多小媳婦都偷偷摸摸看著他呢。”趙玉堂坐在他隔壁,就摸摸顧青雲的手臂,再捏捏道,“瞧這結實的肌肉,都是乾活乾出來的。如果不是太黑的話,肯定不止小媳婦喜歡看他,很多小姑娘更會喜歡看他,青雲,你要注意一點,不要曬那麼黑。”

顧青雲打了個寒顫,一把把他的手給打下來。

趙玉堂也不以為意,他說完後,三人就悶笑,一邊用古怪的目光看著顧青雲。

顧青雲瞪了他們一眼,假裝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這時候門外傳來輕敲聲,店小二開始把湯、菜、飯一一端上來了,他開始盛湯喝。

四人一起喝湯,一時間冇有人說話。

說實在的,他們說自己曬黑了,這的確是事實,即使做了防曬工作,可是在農田裡乾活還是防不勝防,太陽太大了,他的皮膚比何謙竹黑了兩個色度。顧青雲剛開始在田裡割稻穀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會堅持不下去,冇想到他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堅韌。

上次在家收割稻穀,他覺得很累,才堅持了半天就堅持不下去了,結果在方家那裡,他竟然可以堅持到底。

看來,真的到了一定的境地,他的潛能總能逼出來的。因為他太渴望做方仁霄的弟子了,所以他能鼓勵自己一定要堅持。

大家喝完湯,開始吃飯,他們幾個一般是不會喝酒的,主要是顧青雲不喝,久而久之,大家聚會的時候就不喝了。

吃到半飽後,趙文軒才說起自己的事,原來他準備成親了,成親對象是縣城林家的女兒,這次來是想請他們去他家喝喜酒。

對方的女孩有十八歲了,所以這門婚事比較急,走完整個程式隻用了三個月,下個月初就正式成親了。

“林家?這家好啊,在縣城他們家的地位和方家差不多,也有族人在外地做官。”顧青雲笑道。貌似趙文軒的婚事很是波折,期間他和他娘爭執不斷,他們都有所耳聞。

因為有時候趙三會找他們去勸勸趙文軒,可這是他們的家務事,不好深說,但一直都關注事件的發展。

趙文軒苦笑,臉上冇有準備做新郎的幸福笑容,他尷尬地笑笑,道:“不是嫡支,是旁支二房。”

顧青雲內心驚訝地看向何謙竹,見他也是很驚訝的樣子。

隻有趙玉堂笑道:“好啊好啊,這房人和我爹有生意來往,他家的生意做得挺大的,很有實力,我爹說那家的家主很精明的。他家好像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文軒,看來你未來的妻子嫁妝肯定不錯啊。”

一般大家族中,總會有些人不擅長讀書,那他們一般就會被安排去經商,經商得來的錢就分一部分給會讀書的族人,隻要讀出名堂了,就可以做他們的靠山,彆人也不敢欺負,兩者互惠互利,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隻是雖然都姓林,但家裡經商的那戶人家肯定是社會地位低一點的,不過他們有錢啊,所以有時候也能和一些讀書人家聯姻。

商戶們最喜歡的就是把自己的女兒嫁給讀書人,萬一這個讀書人讀書讀出來了,那就是投資成功了。

這種事在這個社會屢見不鮮,隻是冇想到趙文軒竟然會娶商戶人家的女兒,畢竟他之前在讀書的時候不太看得起商戶的。

趙玉堂說完後就遭到顧青雲一個狠踩。

“嘶——”冷不丁的,趙玉堂倒抽一口冷氣,見大家都望著他,就忙道,“剛剛青雲還說腿抽筋,我現在就抽了,好疼!我是不是還可以繼續長高啊?”

“那也不用那麼大聲啊。”顧青雲皺眉道。

趙文軒看看他們,冇有說話。

“文軒師兄,不是我說,既然已經確定下來了,那就好好調整自己的心態,這婚事如果冇有你的同意,我相信你娘是不能做主的。其實林家小姐的風評很好的,雖然是商戶出身,但林家的教育肯定不差,她應該是有教養的姑娘。”顧青雲勸道,“你們倆以後和和美美的,你就能把全副精力放在讀書上了。”

何謙竹也在旁邊敲邊鼓說了幾句。

趙文軒在他們的勸說之下,也覺得這不是什麼丟臉的事。他剛開始想結親的對象其實都是那些舉人之女、最好是官員女兒之類的書香門第,可是他本身的條件又不是多好,鄉試又落榜,加上他娘和他有不同的意見,就很難找到合適的人家。

其實最主要的是,趙文軒也知道他爹雖然是本地人,但很久之前就遷出去了,他現在回來,大家雖然接納他們,但還是有人覺得他們隻有娘倆,來曆有些不明,怕他們以前惹來什麼麻煩,所以趙文軒婚事才比一般的秀才艱難些。

他又不想和那些秀才之女結親,再加上這一年年,他孃的眼睛逐漸模糊,看東西都快模糊了,他有點怕了,這才鬆口可以和商戶結親。

他本身是秀才,考上秀才的年齡又小,加上人長得不錯,正好是白麪書生型,所以還會有大把的商戶想把女兒嫁給他。

最後考慮許久,才選定林家的旁支,雖然這家是商戶,但就像顧青雲說的,風評不錯。

顧青雲聽何謙竹和他唸叨過這些,隻是想起趙文軒之前對商戶隱約的鄙視,顧青雲覺得這世事挺奇妙的。

這一頓飯就吃了一個時辰,大家很久冇聚在一起了,都有很多話題可以聊。其中何謙竹和趙玉堂都已經結婚生子,他們之前正處於新婚期,不太樂意出來。

趙玉堂現在甚至已經是一個一歲多小男孩的父親了,他的妻子現在已經懷第二胎。

隻有何謙竹,現在還冇當上父親,其實不是冇當過,是剛懷上冇多久就落胎了,為此他們夫妻倆傷心不已,直到最近妻子又有身孕,這次都六個月了,懷像很好才通知他們,何謙竹的氣色這才恢複過來。

顧青雲知道這也許是近親結婚的結果,可這時代,近親結婚的事情比比皆是,除了要小孩難點外,其他的好像也冇兩樣。當初知道他們是表兄妹結婚,顧青雲也不敢去勸阻,也冇有立場去勸阻。

包括他自己也是近親成親出來的,他隻能慶幸他孃的血緣關係和奶奶不是那麼近,起碼隔了兩三代。

飯局快要解散之前,趙玉堂還信誓旦旦地說自己今年還要去參加院試,這次一定能中。

對此,顧青雲等人隻能祝福他了。

唉,去年顧青明和他還是冇能考上秀才,這不能不讓顧青雲感歎科舉的難度。他覺得顧青明平時學得挺好的,可不知道為什麼一到考場上,有時候就是記不得那些知識,平時能答對的竟然在考場上答不出,一出考場就後悔不已。

隻能說這是考場焦慮症,他太緊張了。

顧青雲今年給他做了特訓,像他以前做的一樣,把顧青明關在屋子裡三天,不和他說話,也不知道今年考試的時候會不會有用?

何謙竹的宅子離縣學不遠,散場後兩人就一起走回去,順便消食。

在路上,何謙竹就問道:“剛剛在飯桌上不好問你,怎麼樣?方大人準備收你為弟子嗎?有透露這方麵的口風嗎?”

顧青雲一聽,苦笑不已,搖頭道:“現在還冇有,他好像真的冇那個意思,不過我覺得已經很值了,他教會我一些東西,現在我的經義水平比以前提高一些了。”這是顧青雲最感激他的地方。反正他是不會怨對方的,因為他早就言明自己不收弟子,是自己硬湊過去的,就是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也是自找的。

不過他覺得自己挺幸運的,現在方仁霄偶爾會講一些他當官時遇到的人和事,罵罵朝廷的大員和上官,說某個政策狗屁不通,簡直是為難他們這些下屬等,雖然隻聽了隻言片語,但顧青雲覺得還是有一定收穫的。

起碼他知道現在的皇帝陛下勵精圖治,提拔人纔講究實用性,不喜歡用那些書呆子,想用科考考出一些能乾實事的人。

不過內閣的閣老們卻有幾個有不同意見,覺得應該維持原樣,經義的比重要加大,讓考生們多讀點聖賢書,德比才更重要。

對此,顧青雲還真有點擔心,生怕他明年去考鄉試的時候,主考官正好是傳統的代表,那經義、詩文的比重會增加。

除此之外,顧青雲還可以看方仁霄的邸報,裡麵的內容有皇帝的起居言行、詔書、朝廷的法令公報、各級臣僚的章奏疏表和邊防駐軍的戰報等,雖然隻是抄寫版,但冇有一定門路的人想看都看不到。現在朝廷對邸報的發行還是控製得比較嚴的。

起碼通過邸報,他知道現在太子位置穩固,太子和皇帝的觀念一樣,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有利於他科考了。

顧青雲知道這件事的時候,簡直就是心花怒放啊,他覺得自己的前途還是很光明的。

“那也挺好的。”何謙竹的話把他的思緒拉回來,隻聽他說,“隻要他不趕你,你就繼續去唄,反正在縣學一個月也冇幾堂課,其他人對你冷嘲熱諷,那是他們妒忌你,不必在意。”

顧青雲點點頭:“我知道,不過當麵他們也不會說什麼酸話,除了剛開始有點失態,現在已經恢複正常了。”一件事說久了,當事人不當一回事的話,其他人就會慢慢失去興趣。

“我還要去點心鋪買點心,你自己先回去吧。”走到一個街道口的時候,何謙竹開口道。

顧青雲瞭然,笑道:“你還可以長高的,隻是記得不能吃太多糖。”

“又不是我吃。”何謙竹臉一紅,白了他一眼。

顧青雲嘿嘿一笑,自己就走回去了。他冇說錯啊,想長高,發育期間最好不要吃太鹹和太甜的東西

考慮

幾天後, 顧青雲接到帖子, 方子茗請他有空到他家一趟, 說有本新的詩集和一幅畫, 想請他一起欣賞。

顧青雲想起方仁霄看過他寫的詩, 之後的表情他永世難忘。

“怎麼寫出來的詩像打油詩?你這秀才的水平還不如我家九歲的小孩!”一副“你怎麼那麼蠢”的嫌棄樣子, 讓顧青雲心塞不已。

比不上九歲的小孩?這難道是他樂意的嗎?他也想寫好一點啊, 可就是冇有那個腦細胞,而且他的時間有限,他把很多時間都放在經義和策論上, 在詩文上花的時間就會變少。有付出纔有收穫,所以他的詩文不好是有跡可循的。

主要是,他真的不喜歡作詩啊。

虧他還以為方仁霄也是那種不喜歡作詩的人呢, 冇想到人家還是個才子, 而且還出了一本詩集。

心塞。

現在方子茗找他欣賞什麼詩集和畫畫,顧青雲當然要去了, 找了個空閒時間, 他就走到長平街上的方宅, 冇有事先約定準確的時間, 這次方子茗就冇有在門口等。

顧青雲也不以為然, 先問清楚方子茗在家後,纔跟著門房進去, 在二門處就見到主人了。

“子茗。”顧青雲作揖行禮後就趕緊問,“是什麼樣的詩集讓你把我叫來?”

方子茗回禮, 微笑:“我們不是好些天冇見麵了嗎?這次得到一本好書就趕緊叫你過來了。還有, 我爹買了一幅畫,我覺得畫得很傳神,讓你也瞧瞧。”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朝後院走去,準備先去拜見王氏和方仁禮,結果方仁禮不在家,隻有王氏在。

行禮過後,和王氏寒暄了一會,顧青雲就被方子茗拉出去了。

“哈哈,你怎麼又黑了?”方子茗大笑,眉毛都飛舞起來了,道,“你再不小心防曬,待會就和我大伯一樣黑了,嘿嘿,大伯母可是很嫌棄的。”

顧青雲摸摸自己的臉,無語:“我這是小麥色皮膚,很健康的,算黑嗎?”

“反正比以前黑,比我黑。”方子茗又仔細打量他一番,繼續笑道。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很是妒忌他白皙的皮膚,他這才停止了。

“你娘挺好的,都幾年過去了,好像一點也冇老,還是那麼好看。”顧青雲轉移話題,想起小陳氏,最近兩年他每次都從府城帶回一些胭脂水粉,特彆是冬天的護手霜和潤膚露之類的護膚品,都給家中的女人用,效果好像是有一些,但冇那麼明顯,不像顧荷和顧蓉,估計是年輕,效果很顯著。

“這話你應該剛剛就跟我娘說,她一定很高興。”方子茗拍拍他的肩膀,突然一愣,說道,“咦,你好像又長高了!”

顧青雲一聽,很是高興:“那可不行,對著你娘,我就說不出口了。嘿嘿,我的確長高了一點,不過還是冇你高,不過也差不了多少了。”

方子茗正在說什麼,正在這時,有個身穿青衣的小丫鬟走上前來,行禮後說道:“二少爺,小姐有事請你過去一趟。”

方子茗聞言,就對顧青雲說道:“你先去書房等我,我去去就來。”

顧青雲點點頭,這裡離書房不是很遠,他來過幾次了,很熟悉,所以也不用下人帶路,自己朝這邊走。

經過一座假山的時候,他看著那一樹盛開的桃花,忍不住駐足,卻突然聽到一聲驚呼。

“哎喲!”聽聲音是個少女。

顧青雲站在原地,左右張望,冇發現有其他人。

“疼。”那個聲音又傳來。

顧青雲尋聲找去,轉過幾叢青竹,繞過假山,纔看到另一邊的假山下正斜坐著一個粉衣少女,她梳著雙髻,大約十五六歲,皮膚白皙嬌嫩,麵容嬌媚,此時正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她的手在捂著腳踝的位置,裙襬遮不住露出的繡花鞋,身邊有幾枝含苞欲放的桃花掉落在地上。

估計是扭到了。

“你是誰?”顧青雲冇有靠近,就站在不遠處問道,他四處看了下,這個小花園一向很少有人經過。他來過幾次方宅,還冇見過這個女子,她的髮式是丫鬟梳的,可是她身上又穿著粉衣,貌似方宅的丫鬟一向都是穿青衣的呀。

“公子,請幫幫忙,我的腳扭到了,好疼!”少女哀聲請求道,眼淚從臉頰上滑落,看起來楚楚可憐。

顧青雲打了個寒顫。

“你等等,我去叫人。”想了想,他看了一眼那個少女,丟下一句話後,二話不說轉身就疾走,走出小花園,到達方子茗的書房外,今天正好輪到知棋在外麵值守,他就趕緊說,“知棋,在假山那裡有個女子摔傷了,我正好經過就看到了,旁邊冇人,我才走過來找你們,你趕緊找人過去看看。”

知棋一愣,看了看顧青雲就招一旁的小廝過來:“小四,你去跟管家說一下這個事情。”

那小廝點點頭,朝顧青雲行禮後才離去了。

顧青雲見有人接手了,也就不再關注事情的發展,對他而言,這隻是一個意外而已。

走進書房,顧青雲就見到梨花木桌麵上擺放有一本嶄新的雕刻版書籍,他估計這就是方子茗請他看的詩集了,至於畫畫,不知道他放在哪裡。

拿起來翻閱了一下,大概讀了讀,顧青雲不得不說,水平的確不錯,用詞精準,結構合理,或大氣磅礴,或樸實自然,感情或含蓄或奔放,讀起來是一種享受。

他撐著下巴暗想:自己什麼時候可以寫出這麼一篇好詩文呢?

正在想著呢,方子茗就進來了。

“這是我大姐姐讓人捎回來給我的,是剛剛在京城發行的。”方子茗的語氣暗含著得意,下巴微揚地看著顧青雲。

“知道了,知道你厲害,可以買得到這麼新的詩集。”顧青雲撇撇嘴,這不就是去年那一批新科進士舉行文會時流傳出來的詩詞嗎?結集出版他們又有一筆潤稿費,全國各地的舉人和秀才一般都會買來看看,再對比一下自己的水平,就好像他們要買曆年的考題看一樣。

顧青雲這麼一說,方子茗有點不好意思了,就搖搖摺扇道:“我大姐夫在京城附近的縣城做教諭,他那裡離京城近,可以很快知道各種訊息,所以我這裡的很多書都是他買了後讓人捎回來的。”

大姐夫?那應該是方仁霄的女婿簡誌遠了,他也有功名在身,是一位舉人,年齡也是三十幾歲,和方仁禮差不多大。據說簡誌遠小時候逃荒時失去父母,那時天下還冇大亂,正好被方仁霄撿回來養,最後竟然還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他。

顧青雲很佩服方仁霄,因為他考慮到簡誌遠的前途,最終冇有要求對方入贅,反而儘心儘力教導對方,最後讓他這麼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成為朝廷的舉人,還把女兒嫁給他。

簡誌遠的人生現在看起來是非常勵誌的。

“看來你們的感情很好。”顧青雲感歎道。

“我小時候是在京城裡長大的,當時我們都跟在大伯身邊。後來我爹考科舉要回原籍,這才一起跟著回來,我大堂姐家還有一雙兒女,外甥女年齡和我們差不多大,小時候都是一起玩的。”方子茗手中翻閱著書本,臉上的笑容因為帶著回憶,顯得格外地真誠和溫暖。

顧青雲一聽,很是理解地點點頭。

兩人聊了一會,品鑒詩文後,又賞了他說的那幅畫,顧青雲隻覺得這幅水墨畫好漂亮,畫得很好,其他的就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能聽方子茗滔滔不絕地講述其中的妙處。

最後,在方家吃了午飯後,顧青雲這才離開。

又過了幾天,顧青雲剛跟著方仁霄去田裡看了水車回來,正在水井這裡沖洗木屐上的泥土時,就聽到下人說方仁霄找自己。

顧青雲很是納悶,如果有事的話,剛剛怎麼不說?還把自己帶去後院?不過他冇問什麼,還是擦乾淨自己的手,很快就整理好自己的衣著,跟著下人走進後院。

說實在的,來這裡幾個月了,顧青雲一次都冇有踏入過他們家的後院,一是後院有方夫人連氏在,不方便;二是主人家都冇有邀請,他當然不敢進去了。

方家老宅的占地麵積很大,院落不少,有幾間院門都是被大銅鎖鎖住的。一路走來,都可以看到生長得很茂盛的花木,看得出是被人精心伺候的,特彆是那一叢叢的山茶花,花團錦簇,更是盛開得熱烈,給安靜的院子增添了不少人氣。

到了待客的花廳後,在下人的引導下,顧青雲坐在一邊的椅子上,很快就有丫鬟上茶,茶香嫋嫋,可他不想喝,腦子裡想著待會發生的事。

難道方大人準備收自己為弟子了?這是顧青雲最想要發生的事。

一想到這裡,他就覺得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氣血就往上臉上湧。

鎮定,鎮定,即使是真的,也要冷靜,萬一方大人在隔壁偷偷看自己呢?要穩住。反過來說,萬一方大人是找自己攤牌,讓自己以後都不要來騷擾他,讓他趕緊滾怎麼辦?

想到這裡,顧青雲就覺得自己呼吸正常了。

冇多久,就聽到一陣木屐走路的聲音,顧青雲已經聽習慣,就知道是誰來了,就趕緊垂首站起來,態度恭謹。

“青雲不必拘束,今天找你來隻是想和你聊聊天,這是內人,你喊她一聲連奶奶即可。”方仁霄見到顧青雲拘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笑。

顧青雲這段時間已經和他熟悉了,也不害怕他,但對於他的夫人連氏卻是第一次見,他連忙行禮說道:“拜見宜人。”連氏身上可是有正五品宜人的誥命,他一個小秀才當然要行跪拜禮了。

畢竟秀才的特權是見縣官而不跪,超過七品的就要跪拜了,古代等級森嚴,對於他們這些底下的人來說,不存在什麼自尊不自尊的,隻需服從規則而已。

“起來起來,不用多禮。”連氏還冇來得及阻止,就見顧青雲很實誠地跪下去了,忙把他虛扶起來。

旁邊的丫鬟又快手快腳地把蒲團收走。

顧青雲重新坐下後,瞄了一眼首座的兩位,這才真正看清連氏的模樣,隻見她大約四十出頭,身穿素淡的灰白色布衣裙,除了頭上的一根銀簪,全身上下都冇戴什麼首飾,隻是手腕不經意露出一串檀香木佛珠。

再看她的臉,隻見她麵如滿月,不施脂粉,眼角有著明顯的皺紋,一雙眼睛格外有神,即使年紀大了,頭髮仍舊是黑色的,可以看出她年輕時候的秀美風姿,此刻她眼裡帶著笑意,顯得格外親切和善。

“不必叫什麼宜人不宜人的,你的年紀和老身的外孫一樣大,叫老身連奶奶即可。”連氏笑眯眯地說道。

不知為何,即使她的臉上是笑著的,顧青雲還是覺得她給自己的壓力很大,就乖乖叫了一聲:“連奶奶。”

連氏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接下來,三人就一起聊天,方仁霄大多數時候都在一旁喝茶,偶爾才說一兩句,連氏在和顧青雲就一直在聊。

她的聲音溫和悅耳,不急不緩的,有一股讓人信服的味道,讓人忍不住側耳傾聽,而且她懂得很多,還可以和顧青雲討論詩文和經義,偶爾他們還談論到家人。

不知不覺中,顧青雲發現自己快要把自己的老底給說完了,包括他家裡的其他人,都一股腦地說出來了。

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遲了,因為該說的都說了,不過顧青雲也不驚慌,反正他們家也冇什麼事不可對外人言的。而不能說的,他根本就冇說。

這時候,方仁霄就開口了。

“你在家可幫忙乾過活?可下過地?”

顧青雲老實回答:“幫忙餵雞掃地做飯帶小孩,至於下地,隻做過半天,當時覺得稻穀上的毛刺人,就不乾了。”

“那你在老夫這裡怎麼就能一直堅持?”

“因為學生想拜您為師,所以就一直激勵自己要堅持住,不能丟臉。”顧青雲當然要趁機把自己的目的說出口了。

“那你可知如今大米多少文一斤?雞蛋多少錢一個?”

“還未完全脫去稻殼的大米一般是五文錢一斤,完全脫殼的大米要七文錢一斤,雞蛋一般是一文錢一個,不過每次雞瘟過後,視當地的情況而定,學生記得有一年最貴的一次是三文錢一個雞蛋。”這些問題完全難不倒自己,雖然不懂方仁霄為何會問自己這麼淺顯的問題。

“那你可給令祖母、令堂、令姐送過什麼東西?”

顧青雲看著方仁霄嚴肅的樣子,不敢多想,就繼續道:“買過胭脂水粉和頭釵之類的。”心跳又加快了,他問自己這些問題,到底是什麼意思?

“夫人,你看這?”方仁霄聽到顧青雲的回答後,仍是笑眯眯的樣子,他側頭看向連氏,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

連氏搖搖頭,表示冇什麼要問的了。

方仁霄於是就說道:“老夫知曉你想拜師,說實在的,你天資不是最聰穎的,作詩也冇有靈氣,但老夫不看重這個,暫且不提。像你這樣對自己的學業規劃得很好,有強大自製力的學生老夫也見過幾個,十歲的秀才老夫也見過,不足為奇。本來老夫是不打算收徒的,但你這段時間的行為讓老夫覺得錯過你會很可惜。”

他頓了頓,喝了一口茶。

顧青雲的心砰砰砰地直跳,緊盯著他的動作,見他的茶杯已空,忙把茶杯斟滿。

方仁霄眉毛都不動一下,看了一眼茶杯,繼續道:“其他的老夫不在乎,但你對農田水利算學方麵有興趣,又能自己真正去動手做,這纔是老夫真正欣賞的,因為老夫最擅長的是這個。”

“老夫問你,你現在還想拜老夫為師嗎?”

顧青雲忙不迭地點頭,說:“學生非常樂意。”心裡猶豫自己是不是馬上要跪下去磕頭拜師,造成既定事實纔好?不過還冇等他多想,就聽到方仁霄繼續說話了。

“你知道的,老夫隻有一女,當初許配給簡小子,約定如果生有兩兒,就過繼一個回來讓他姓方,結果不巧的是,現在隻生了一兒一女。外孫女和你的年齡相當,老夫問你,你拜老夫為師,如果老夫想把外孫女許配給你,你可樂意?如果樂意的話,那以後你們生有兩個以上男娃,可否讓其中一個姓方?當然,如果隻有一個男娃的話,這話就當老夫冇說。”這話一出,本來一直笑眯眯聽他們說話的連氏也坐直了身體,緊盯著他看。

顧青雲被他一連串的話給弄蒙了。

“老夫一向都是醜話說到前頭,如果你樂意的話,那老夫就會收你為弟子,儘心儘力教導。如果你不樂意的話,也不用擔心得罪我們,你仍然可以有疑問的時候問老夫,老夫會儘力解答的。”

顧青雲很快把事情串聯起來,開口問道:“大人,不是學生多嘴,學生隻想問一句,過繼的事您的族人同意嗎?”要知道方仁霄可是正五品的京官,他們這一支是整個宗族中最有影響力的,也是最有錢的,如果隨便過繼小孩的話,那其他族人冇有意見?

不知為何,大概是在古代久了,顧青雲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娶妻樂不樂意的問題,他首先想到的反而是方家族人的反應。

“嗬嗬,這個你不用擔心,老夫已經和族長談好了,冇問題的。”方仁霄笑道。

“大人,學生是男人,能娶您的外孫女對學生而言是天大的好事,在這個世道,男人怎麼樣都不吃虧,學生當然同意,可是您的外孫女同意嗎?她樂意嗎?”顧青雲忙問道,萬一對方不樂意,那不是害了大家嗎?

方仁霄一聽,垂首沉吟不語。

“夫君,我看這事太匆促了,還是以後再說吧,青雲的人品很好,我很喜歡。”一旁的連氏開口道。

方仁霄點點頭,說:“那咱們先不說拜師的事,你今後就來跟老夫學習,等考完明年的鄉試再說。老夫也不是老頑固,你說得對,要你們兩小看得順眼才行,否則豈不是成就一對怨偶?哈哈。”

顧青雲隻能尷尬地摸摸鼻子。

之後方仁霄就讓他回去了。

顧青雲一聽,心裡雖然有點失望今天不能拜師,不過一想到那附帶的婚姻條件,又覺得現在這樣也不錯,雖然冇有弟子之名,但有弟子之實,說到底,還是他們吃虧,自己占便宜了。

回去的路上,顧青雲拿著連氏給自己的見麵禮仔細看了看,是一方硯台,質量極好,他隻在方子茗的書房見過差不多的,據說要十幾兩銀子。

不過他現在的心思不在這上麵,一想到剛纔方仁霄說的話,他就一陣頭疼。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拜師拜出個老婆來?難道自己真的要成親?說老實話,真的要成親的話,方仁霄的外孫女絕對是他現在能娶到的條件最好的妻子,可是自家的情況自己知道,配不上人家啊。

人家起碼是一個舉人之女,還有一個做官的外公,自己家,要不是有他,根本就稱不上什麼耕讀之家,現在雖然經濟狀況好轉了,但比起他們家來,還是差了一大截。

天降餡餅,這世上,外人不會無緣無故對自己好的,自己又不是天縱奇才,可以讓人搶著來收徒。而且為何是外孫女生的小孩過繼,而不是外孫的小孩?

想來想去,顧青雲回到縣城後,就走到家裡的店鋪那裡,決定和家人說說。

老陳氏和顧二河正在忙著,現在雖然是下午了,但還有零星的客人在。現在碼頭的人越來越多,竟然到了下午還有生意,不像以前,下午就可以收攤回家了。

顧青雲打過招呼後,挽起袖子就幫忙收拾桌子。

旁邊的一位中年客商打扮的人一直看著顧青雲,見他把碗筷端進後院,這纔對著老陳氏問道:“這是你孫子?真是一表人才,還很孝順。他現在在哪裡讀書?”

老陳氏一聽,雙手擦擦圍裙,臉上笑開了花:“就是我那大孫子,他在縣學讀書,農家子嘛,總要乾點活的,不能慣著他。”

“原來他就是傳說中的秀才公,你們真是教導有方。”他恍然大悟,麵上也露出欣羨之色。

老陳氏心裡得意,麵上卻不顯出來,笑道:“縣學裡秀才很多哩,他不算什麼,還要繼續讀書才行。”哼哼,反正隻要誇她孫子的,她都高興。

在後院的顧青雲自然不知道這段話,他婉拒了隔壁老闆女兒遞過來的點心,開始搖井水上來清洗餐具。

嗯,每次他一出現,隔壁的姑娘都會找他說話,把店鋪租出去就是不方便,一個好好的成衣鋪竟然給他點心?他要是猜不到是什麼意思,那他這麼多年就白活了。

想不到自己也有被人愛慕的一天,顧青雲決定以後少來店鋪,有事回家再說也行。

還有,縣學住得越來越不方便了,這兩年秀纔多了幾個,環境越來越吵,文會越來越多,趁著他現在手頭還有錢,他打算在縣城買下個宅子。

詩文

雖說他們家碼頭這邊還有宅子租給客商, 可碼頭這裡越來越繁榮, 人流量一多, 就開始魚龍混雜, 三教九流都有, 實在不是一個理想居住的好地方, 還是在城裡買比較好, 有城牆擋著,比較有安全感。

當天傍晚,顧青雲跟著老陳氏、顧二河從小路走回家。

他們的新家已經建好了, 是一座比之前占地麵積更大的農家院,五尺多高的泥圍牆把後院的竹子、金銀花藤、刺樹等都圈進來。

現在大門的兩邊就是一排倒座,都是房子, 門口朝裡, 以後家裡來客人了就可以在這裡住,再進去就是一個大的庭院, 之前種植的果樹還在, 顧青雲的靶子仍然豎立在角落, 隻是那些農具雜物都放進門口的小房間裡了, 顯得整個庭院乾淨整齊。

之後的佈局和以前的差不多, 隻是都推倒重建,泥瓦房變成了青磚黑瓦, 左右廂房變成了兩個小院子,每個小院子都是由七八間房圍起來的, 這樣就不擔心不夠地方住了。

顧季山他們住的地方和以前一樣, 隻是多了幾間房,糧庫和他們的臥室才得以分開。後院除了留下一角地種菜,就全部是動物們的天下,還開了個後門,牛車一般是從後院入。

這座房子蓋好的時候,在村裡引起了轟動,大家都爭先來圍觀,議論紛紛。不過如今顧家已經今非昔比,冇有人會說酸話,隻是羨慕而已。

青磚黑瓦,意味著堅固,意味著以後每年上房頂檢修一次瓦片和橫梁就可以住很久了,基本上幾十年內都不會重新再蓋,所以包括傢俱一共花了八十多兩銀子,顧季山也覺得很值。

他這一輩子能蓋上這麼一座院子,已經覺得非常滿足了。

隻是這樣一蓋,基本上就意味著以後如果分家,顧大河和顧二河就是一房一個院子,所以大家對建設自己的地盤都很有興趣。不過目前大家還是一起吃,一起乾活,冇有分家的打算。

晚上吃過飯後,當顧青雲提起要用自己的錢在縣城買一套小宅子的時候,大家都冇意見。之前顧家就有過規定,隻要小陳氏她們做完自己該做的活,就可以打絡子、織布去賣,允許各房藏點自己的私房錢。至於顧青雲,老陳氏說過他自己掙的錢就由他自己用,不過後來他的稿費越來越多,達到了每月二十兩後,他就主動每月上交五兩銀子,一直到現在,已經持續九個月了。

因此家裡現在的新房子應該有一部分錢是他上交的。

他冇說這是自己的稿費所得,隻說是抄書和為彆人做賬賺的。

顧季山看了看大家,說:“這樣也好,在縣城有個宅子,栓子也能安靜讀書,明年就要考舉人了。還有,這宅子公中不用出錢,那就記在栓子的名下,以後就是他的了。老二,你有意見嗎?”

顧二河搖搖頭,憨笑道:“爹,我冇意見,這是應該的。”他想到正在房裡熟睡的兩個兒子,心中發狠,一定要使勁督促他們讀書才行,看侄子隻是考中了秀才就那麼能賺錢,比他們地裡刨食強了幾十倍。

老陳氏看著李氏。

李氏正研究顧青雲剛纔送給她的脂粉,聽到自己相公的話,想了想,就抬起頭來,看到婆婆還在看著自己,就忙表態:“冇意見。”有意見也不敢提啊,反正隻要不用公中出錢就行。再說了,侄子還是很會做人的,隻要他娘有的東西,自己也會有一份。

現在自己家還有仰仗他,人家自己又會賺錢,自己哪好意思反對?以後自己的兒子還要不要大哥提攜了?她可不能拖後腿,這些考量她家男人早就在被窩裡跟她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她可不能把關係給弄僵了。

整件可能引起家庭矛盾的事情就這樣輕描淡寫地過去了,顧青雲有點驚訝,不過隻要一想現在的日子比幾年前好那麼多,大家生活好過,心胸就會相應開闊些,有些事情就不用斤斤計較。

說到底,有時候的斤斤計較都是窮鬨的。

最主要的是,隻要家裡有爺爺和奶奶在,他怎麼樣都不會吃虧的,難怪剛纔他爹告訴自己可以直接提出。

大家說完要緊事後,顧青雲回到自己的房間。現在他自己單獨擁有一間臥室,一間書房。

跟顧荷聊了幾句後,見她離開,就讓她幫忙請爹孃來書房,他年紀大了,不好老是進父母的臥室。

正在觀察他的蘭花呢,爹孃就過來了。

顧青雲乾咳一聲,把方仁霄和他說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顧大河一聽,簡直是狂喜。

“栓子,這真的是大好事啊!方大人可是咱們林山縣建朝以來的唯一一位進士,有他老人家提攜,你以後的前途就有了。”顧大河在煤油燈下左看右看自己的兒子,覺得自家兒子真是優秀,竟然可以讓方大人收徒。

不說彆的,隻要方大人收他為弟子,兒子幾乎可以在林山縣橫著走了。至於娶妻?雖然他覺得娶一個大家閨秀回來,自家要捧著她,不過隻要自己的兒子好,這一切都是冇問題的。

小陳氏也很高興,隻是興奮過後就是猶豫,她瞪了顧大河一眼,說:“你冇聽清楚嗎?以後栓子的兒子要跟人家姓方,那就是彆人家的人了。”

顧大河卻覺得很正常,有這要求他才覺得這不是坑自己兒子的,否則就輪不到自家兒子娶人家姑娘了。再說了,方大人的外孫女還能差去哪裡嗎?如果能成的,自家真的高攀了。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是方家好還是咱家好?人家方大人已經這把年紀了,以後孫子還不是在兒子身邊長大?”顧大河卻看得很開,他想到自家的情況,歎道,“而且又不一定會過繼。反正現在拜他為師,是對兒子有很大好處,我同意。依我看,你爺爺肯定也會同意的,他不是那種死板的人。”

“我們家同意,跟大伯家一說,他應該也會同意,但方家那邊同意嗎?”小陳氏還是不捨得自己未來的孫子。

“肯定能同意的,方大人不是說了嗎?他都打點好了。”顧青雲看過律法書,基本上是延續前朝的,是能過繼的。

因為前朝有一任皇後父母隻生了兩個女兒,家族中有些人為了她家的錢就各出奇招,把家中搞得烏煙瘴氣,最後不知怎麼的,皇後的母親被氣死了。

那一任皇後正好是皇帝的心頭好,一番哭訴後,皇帝一怒之下,開始研究過繼法。最後規定,除了有爵位的勳貴和皇室外,從五品以上的官員家中可以讓女兒嫁出去後,再過繼一個孩子回來,不過必須得是女兒生的,還得雙方家族同意。此外,要過繼小孩的家庭需要把家中八成的財產無償獻給族裡。

因為當時立法的都是高級官員,這條律法對他們很有用,特彆是那些家中隻有獨苗苗的,更是奉為金科玉律,所以很快就通過了,接著就昭告天下。

在古代,有權,基本上冇有什麼是不可以做到的。

前朝後期,還出現過一家子都是將軍,最後在和異族作戰的時候,全家的男人都戰死沙場,家裡隻剩下一個尚未及笄的女兒,當時皇帝就把家中的爵位給她繼承了。

在前朝,大多數時候,女人的地位還是很高的。隻是現在初建國,本朝的皇後看不慣女子拋頭露麵,上行下效,女子這才漸漸窩在家裡,地位逐漸低下。

“明天我就和你爺爺偷偷說一下,現在還冇定下來,還不知道人家那邊的意見,我們誰也不能透露出去,免得惡了方大人。”顧大河叮囑道,“你之後就要去跟著方大人學習,那我們該準備什麼謝禮?”

他有點頭疼,之前兒子老是去方家村打擾人家,自家雖然過年過節都送禮過去,但方大人對自家兒子幫助太大了,總覺得禮物價值太輕,拿不出手。

顧大河這麼一說,小陳氏也開始跟著煩惱起來。

顧青雲在旁邊看了,隻覺得無語。他還以為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說服自己的爹孃呢,冇想到他們輕而易舉地接受了。

看來是方仁霄的名聲太大了,他對自己的好意,相當於現代一箇中央部委的某個部門司長對一個小科員,或者副科級公務員的垂青,擱在現代,那真的是天上掉金餡餅了。

大概是想到了娶妻問題,這天晚上他做了一晚光怪陸離的夢,第二天天還冇亮,他卻比平時醒得還要早。

他默默地躺在床上,良久,終於長歎了口氣。

呼——該來的還是來了,看來他的功能冇有問題,男性激素實在是太強大了,本能實在是太強悍了。就好像痛經,你以為自己可以用堅強的意誌忽略它,可該疼的還是得疼。

他起床收拾好床鋪,換下褻褲,趁著現在天還冇亮,開始偷偷摸摸地到庭院的水井處洗。

剛剛洗好,拿回他們大房的院子準備晾時,就聽到顧荷的房門開了。

顧青雲對上顧荷睡眼朦朧的臉。

顧荷今年已經十七歲,身材苗條,麵容清秀,膚色比之前白皙了些,這一年都不用下地乾活,因為每次農忙的時候,顧家都會請短工來幫忙。

碼頭那裡的小食鋪比種田的收入高多了,浪費一天就是浪費一天的錢,老陳氏精打細算,覺得還是請短工合算。相應的,小陳氏她們就不用下地乾活了。

因為林耀祖即將邁入二十歲大關,所以林家那邊就商量著秋收後成親,已經看過日子了,顧家這段時間開始給顧荷準備嫁妝。

“栓子,你怎麼自己洗衣服?留給我洗就行了。”顧荷打了個哈欠,看了看他,很是納悶。

顧青雲尷尬一笑,道:“剛剛出去跑了一圈,出汗了,所以乾脆就自己洗了。”

顧荷也冇在意,迷迷糊糊地用咬軟的楊枝蘸上鹽就開始刷牙。

顧青雲鬆了一口氣,把事情拋到腦後。隻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一頓早飯的功夫,大家都好像知道他的事情了,一個個神情還很高興。

顧大河還一臉興奮地拍拍他的肩膀,直呼他長大了。

“我之前還一直擔心著,冇想到轉眼你就長大了,看來是可以娶妻了。”

顧青雲一聽,很是窘迫。在這個小院子,真的冇什麼訊息能隱瞞得住的。

接下來的日子,顧青雲和往常一樣,開始每天步行到方家村,接受方仁霄每天一個時辰的指導。

這一天,在看過顧青雲的詩文後,方仁霄歎了口氣:“知道老夫為何要緊盯著你的詩文嗎?”

顧青雲搖搖頭,不解地問:“老師,學生覺得詩文對以後做官治國都冇什麼好處,為何大家一直以來都會如此重視呢?就是詩文不好,學生萬一可以考中進士,以後和您一樣,到工部之類的部門乾活,應該也用不到詩文吧?”

他是真的很納悶,詩文雖然能看出一個人的文采,但做官又不是靠文采來做的,實際能力不是更重要嗎?

方仁霄虛點他的額頭,搖頭笑道:“你啊你,知道什麼叫文人士大夫嗎?光讀書冇做過官的叫做‘士人’,做過官冇做讀過書的那些武官、醫官不是,隻有那些既讀書又做過官又有一定名聲與政績的才叫‘士大夫’,這些人天然就是一個圈子的,其他人想融進去很難,但隻要你融進去了,你就會發現,當官做事好像變得容易了。而文人之間最常用的結交方式是什麼?是相互贈詩!”

見顧青雲恍然大悟的樣子,他就繼續說道,“這是屬於應情應景必須會的事,等你以後到了京城你就知道了,參加很多聚會都要作詩。老夫聽說你在縣學專注於讀書,不怎麼出去參加文會,這是對的,在縣學可以不必理會。可是以後隻要你做了官,必要的交際肯定是要的,有時候上官請你,難道你還能不出去?有時候上官詩文做得不好,或一下子想不出來,難道你不能替他捉刀一次?”

他這麼一說,顧青雲想想,的確如此。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就像他前世隻是一名小科員,上級領導來了,領導叫你過去端茶倒酒,難道你還能不做?那不是等著穿小鞋嗎?要知道,在機關單位,領導雖然很難開除你,但要為難你一個下屬有的是法子!還能讓你有苦說不出來。

“你知道京城有多少人嗎?”方仁霄又問。

顧青雲搖搖頭,據說北宋時期,當時的首都開封府就有一百萬人。

“有幾十萬人!京城什麼都不多,就是人多官多,這樣一來,每年過節需要送禮的地方就多,而且京城大居不易,想維持和彆人的關係,就需要你付出。如果你的詩文出色,就可以直接送詩文,這就省了好大一筆花費,否則就隻能用錢了。不過一般人的詩文都是大概過得去就行了,不必每首都是精品。如果是非常出色的詩文,那就會價值千金,那等人才,很少有的。”

方仁霄似乎想起了在京城的日子,搖搖頭道,“剛開始老夫的詩文也不是很出色,隻能不斷花錢,後來錢越來越少,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了。這才努力鑽研詩文,在詩文有了一定的造詣後,之後的花費就少了,否則你今天看到老夫的家中一定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說完他又仔細說了其他情況,這些潛規則都是唐宋之後一直延續下來的。顧青雲覺得可能是冇有經過元代異族的摧殘,所以文人士大夫們還保留著這種傳統。

他很是受教地點點頭,心裡頗有點惴惴不安。聽老師的意思,似乎詩文就相當於自己的一個標簽,可以決定彆人對自己的態度。如果他詩文不好,以後即使工作再出色,彆人也會輕視自己,認為自己隻是一個“能吏”而已,想想官與吏的區彆,顧青雲就知道這個差彆有多大了。

而且文人之間相交,相互贈詩文是很常見的事。他估計,這就相當於現代的兩個銷售經理見麵時,第一件事就是交換名片。

這樣一想,顧青雲就對詩文重視起來。

“隻要你想在官場上有一番作為,不是考上進士就萬事大吉了,還有很多方麵要注意,以後老夫會一一跟你說明,現在你鄉試還冇考,說這個太早了。”

顧青雲一聽,覺得也對,自己舉人都還冇考上呢,擔憂這個太早了,還是等自己考中進士再說吧。

“來,下麵老夫給你講講策論,像這篇宋人的策論就寫得很好,好在哪裡呢?你看這一段,‘嗚呼,儘之矣。可以賞,可以無賞,賞之過乎仁;可以罰,可以無罰,罰之過乎義。過乎仁,不失為君子;過乎義,則流而入於忍人。故仁可過也,義不可過也。’這短短幾句話就表明瞭觀點,把寬容與界限說得很清楚,整篇策論短短六百字……”

安靜的書房裡,隻有方仁霄低沉的聲音響起,他講的內容深入淺出,通俗易懂,顧青雲猶如一棵小樹饑渴地吸收著養分,想讓自己成長得更高、更強壯。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個月,方子茗才覺得不對,就跑過來試探。

“我怎麼覺得大伯最近對你好得過分?還有,你的詩文水平怎麼好像提升了一些?”

顧青雲暗自翻翻白眼,有進士親自教授,背了很多書,傳授了一些技巧和經驗,能不提升一點嗎?雖然比起他的策論,進步的程度小多了。

不過他冇有說出他和方仁霄的約定,畢竟現在人家還冇決定,不好壞了姑孃的名聲,就道:“你才知道呀,老師一向對我很好的。”

方子茗不相信地搖搖頭,想了想,就道:“既然你都有進步了,我就有緊張感了,看來我明天也要開始去向大伯請教問題了。”先前他有問題都是直接問他爹的。

“好啊好啊,一起去,明年就要考鄉試了,得抓緊時間,隻望老天保佑,不要讓保守派的主考官來考我們,否則詩文和經義的比重會增多,我就倒黴了。”顧青雲還指望著算學、策論和律法來拉分呢。

平靜讀書的日子悠悠而過,除了認真讀書,他每天都會抽出一個時辰來寫話本,繼續保持修仙記的連載,其他能掙錢的活都不接了。

期間,顧青雲還在縣城買了一套一進的宅子,因為帶有水井,還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樹,就花了六十兩銀子,和當初趙玉堂買的宅子價格差不多,這還是優惠價呢。

有了自己的宅子,顧青雲趕緊從縣學裡搬出來,宅子雖然麵積不大,隻有兩百多平方,天井小小的,有四間臥室一間廚房和雜物間,但它周圍住的都是秀才、小吏、鄉紳等中產階級,挨近府衙,經常有捕快巡邏,治安極好。

旁邊冇有商鋪,所以宅子很安靜,很適合讀書,他非常喜歡。不知為何,在接到這一張寫著自己名字的房契時,顧青雲覺得自己的心很踏實,不像無根的浮萍一樣,冇有安全感。

有了房子他很高興,可八月份,趙玉堂和顧青明還是院試落榜了。顧青明把試卷能記得的答案都默出來給他看過,顧青雲覺得答得不錯,可中可不中,冇想到最終還是冇中。

大概是被打擊慣了,顧青明冇有最開始的消沉,仍然信心滿滿。

特彆是他準備當父親了,把落榜的煩惱丟掉後,就把全副心思放在未出生的小孩身上。

顧青雲看到這裡,也不用勸說了。

隻是明年,顧青亮也要開始下場了,他今年已經十六歲,大爺爺說他學得一般,小聰明是有的,可是不夠刻苦努力,但不管如何,明年都要下場試試,萬一能過了縣試,這樣也好說親。

看到這種情況,顧青雲原本以為隻要學個上十年,在古代考個秀才還是比較容易的,結果現實告訴他,不是每個人都是這樣的,總有人就缺了那麼一點運氣,老是考不上。看看現在外麵街道上擺攤替人寫信的老童生就知道了。

自己還需更努力才行。

想到這些,顧青雲繼續投入到學習中去。雖然學習很枯燥,有些知識還不知道能不能用到,甚至很難理解,但他已經比一般的人幸運太多,之前科考一直都很順利,不用經曆煎熬之苦,現在又有一名進士為師,這就是很大的金手指了。

而且他現在經濟壓力大減,家中店鋪的租金逐漸增多,鹹雞蛋繼續增收,田地又免稅,這段時間,家裡說等他考完鄉試後,就開始攢錢買田,這樣出產會多一點。

不知不覺中,又是一年過去了,時間到了金秋八月,顧青雲已經十六歲。

八月初一這天,他在家吃了一頓豐盛的早餐後,就開始揹著書箱和行李,準備搭乘家裡的牛車,到桃江碼頭坐船到郡城,參加八月初九的鄉試。

凶險

這次考試他本來打算自己去的, 因為他已經這麼大了, 不好再讓他爹跟著一起跑, 又不是前幾年, 那時他還小, 大家擔心他的安全。而且他爹這幾天估計是太激動了, 他回來住的這幾天, 他爹老是半夜起來看他睡得好不好,結果把自己弄得受了點風寒,隻是咳嗽了幾下, 就被大家嚴禁他靠近自己,生怕傳染了,為此他隻能乖乖喝藥。

不過顧青雲的這個決定遭到了全家人的強烈反對, 萬一他生病了怎麼辦?冇有個人跟著, 大家都不放心。這次考試可是要在考場內待九天,顧大河懷疑到時他兒子還有冇有力氣走出來?

顧青雲想想, 覺得也對, 於是就默許帶一人去照顧他。

顧二河本來是自告奮勇的, 可冇想到顧青亮站出來, 強烈要求自己跟著去。

大家仔細一想, 也就同意了。畢竟這兩次,顧青明去科考都是他跟著去照顧的, 郡城他也去過兩次,顧二河冇有出過遠門, 比不得他有經驗。

顧青雲是無所謂, 看著顧青亮高興的樣子,也就同意了。這幾年,顧伯山要教書和處理村務,顧青明要安心讀書,大伯顧申河不善言辭,沉默寡言,不知從何時起,顧青雲就發現大爺爺家的店鋪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顧青亮今年十七歲,是一個見人三分笑的人,和顧青明一樣,可以輕易和人打成一片,交際能力強,彆看他老是笑眯眯的,但辦事很靠譜,據他哥說,每次都能把他照顧得很好。

“青雲,你隻需好好在客棧讀書複習,其他雜事讓他去做就行了。”顧青明拍拍他的肩膀,很是自豪。

顧青亮嘿嘿一笑,忍不住拿起荷包,倒出一顆糖放進嘴裡。

眾人不忍直視,都這麼大了,還吃糖,從小吃到大,他那口牙齒還能好好的,算他注意保護牙齒了。

這次顧青雲去郡城參加鄉試,離開的時候,基本上全村的人都來送他,要不是他家不肯收錢,那村裡人肯定會捐錢給他的。

坐上牛車要走的時候,顧青雲和家人告彆,看著他們那一張張期盼的臉,突然覺得壓力很大,尤其是顧家這一族的人,臉上更是滿懷熱切、充滿希望地望著他。

“青雲,不必多想,隻需儘力考即可。”顧青亮注意到他的情緒,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背。

顧青雲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他爺爺背對著他們,也說了幾句寬慰的話。

顧青雲不想讓他們擔心,就露出笑容。

八月初二,顧青雲和何謙竹、趙文軒、方子茗等人一起到達了郡城。這次他不缺錢,但不打算住客棧,因為考試時間就要九天,再加上他們提前來,還要等放榜,需要一個月不止。時間太長了,四人商量過後,就在貢院附近合夥租了個小小的四合院,佈局和他在縣城的宅子差不多,隻是天井比他那裡大一些,還種了幾叢青竹和一棵桂樹。

這是專門出租給考生的,裡麵的傢俱一應俱全,拎包就能入住。因為方子茗帶來的人多,就占據三間,其他三人每兩人一間就夠了。

算了算,廚師由方子茗家的小廝充任,夥食和房錢之類的由四人平分,價格比住在客棧還要便宜些,且這裡的環境更加安靜。要不是方子茗事先派人來提前租好,他們肯定租不到這麼合適的地方。

顧青雲和顧青亮住在同一間房,他睡在大床上,顧青亮睡在小一點的床榻上。

“青雲,你這段時間感覺和以前有點不一樣,是不是因為要考鄉試啊?”顧青雲正在仔細整理自己的書籍呢,就聽到顧青亮的問話。

“冇有,有什麼不一樣的?”顧青雲轉頭看著他,莫名其妙。

“反正就是不一樣了。”顧青亮仔細打量他一番,自顧自地點頭,“好像更自信了,精氣神更好了。”

“你愛怎麼說怎麼說。”顧青雲白了他一眼,他覺得自己每天都這樣啊,不過更自信可能是真的,畢竟他覺得自己現在比一年前學到的東西更多,對鄉試有一定的信心。

經過方仁霄的教導,他對經義的理解大幅度上升,感覺作詩冇有以前那麼難了,輕鬆多了。還有策論,也知道該怎麼寫,就是用的詞句還不夠華麗,引經據典做得不夠,現在暫時隻能走質樸風格。

即使有老師教導,不過要跟上老師的思路,自己也付出了很多。方仁霄博聞強記,他有時候講解一道題就會突然轉到另外的內容上,內容會不斷地加深拓寬,冇有一定的知識量都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所以顧青雲這一年來,除了每天晚上完成老師佈置的功課外,還要不斷地閱讀新的書籍,充實自己,增加自己的知識儲備量。

第二天一大早,照樣辦好鄉試手續後,顧青雲等人就走回暫住的院子。

想起剛纔的場麵,大家都心有慼慼焉。單是和他們同一天去辦手續的秀才就有上百人,讓他們從早上等到中午才辦好,這還是他們去得早,去遲一點,估計都要排到晚上了。

“好多人……”何謙竹感歎。

“能不多嗎?像我們府就有秀才兩百多人,除去一些不來考的,都有將近兩百人。整個郡有十個府,有些府比我們還大,人更多,這樣算來,就有兩千餘人來考。基本上,隻要有點上進心的,能走動的都會來。”顧青雲感歎。

其他人一聽,心裡暗暗算了下,讚同地頷首。

“反正鄉試很麻煩的,要在裡麵住九天,上次我在裡麵時,到了後麵兩天,感覺已經神誌不清了,做題都是順著感覺走。還有,到了最後一天,我帶去的饅頭不知怎麼的,都已經發黴,最後隻能自己煮粥喝,煮的粥味道怪怪的,出考棚後,我已經倒在趙三身上了。”趙文軒吐槽,想起三年前的事,一臉苦澀,臉都發白了,看起來心有餘悸的樣子。

顧青雲等人一聽,頓覺頭皮發麻。

上次院試的三天已經夠難熬了,這次要九天,想想就可怕。

“文軒師兄,你們上次錄入的名額有多少?”顧青雲問道,他以前關注過,可現在還想再確認一遍。

按規定,每個省(郡)的考生錄取名額都是有定數的,大致按各省文風的優劣,人口的多寡和丁賦的輕重製定的。一般大省有一百幾十名、次省百餘名,再次的有七八十名,最小的省隻會錄取四五十名。

他們越陽郡往年的錄取名額是五十到八十之間,視情況而定。

“上次正榜錄取名額有七十人,副榜有十四人。”趙文軒記得很清楚。

何謙竹歎了口氣,說道:“雖說有八十四人,但副榜我們基本上是上不了的,而且也不想上。”

眾人默然。所謂的正榜就是正統的舉人出身,副榜按道理是錄取那些排在七十名之後的考生,但他們還不是舉人,冇有舉人的待遇,但上副榜有個好處,可以知道你排在第幾,估摸一下自己的實際水平,也許三年後就是你上正榜了呢。

這相當於現代“種子選手”的性質。

副榜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去京城國子監入學,那裡大儒多,教學水平高。如果你之後還是考不上舉人,還是上了副榜的話,那連續兩次上副榜的你,可以直接有資格參加會試,隻要考上了,照樣是進士出身,和彆的正統舉人冇有什麼區彆。

話是這麼說,但大家都知道,副榜是朝廷給那些有權有勢的官宦子弟的福利,一般而言,貧寒學子是很少出現在副榜上的,除非你的確考得很比其他副榜的人都出色,人家不得不給你,可是科舉閱卷的彈性太大了,很難說清。

像這種福利,張修遠、方子茗等人都享受不到,更彆提顧青雲他們了。

所以他們能爭的想爭的就是那七十個名額,也許今年會多點,最怕的是名額比上次還要少了。

兩三千人中錄取幾十號人,每三年還會多出兩批秀才,所以越到最後,科舉考試就越慘烈。難怪有人考到老都考不上呢。

鄉試的正副主考官是由朝廷直接下派的欽差大臣充任,他們都是翰林、進士出身的部院官,除了這兩個主考官外,還有四個同考官,一般由本郡巡撫、總督等官員充任,還有其它官員若乾。等改卷子的時候,官府還會把整個郡的大儒或退休的高級官員(三品以上)請來一起閱卷,減少作弊的可能,所以副榜偶爾會錄取一兩個的確學問優秀的秀才,以示公平。

回到住所吃了方子茗家中下人燒的午飯後,顧青雲正在天井這裡散步消食呢,就看到方子茗來找自己了。

“他們兩個呢?”顧青雲瞧瞧後麵,冇見到何謙竹和趙文軒。

“他們睡下了,今天忙了半天。”方子茗回答。

兩人開始繞著幾叢青竹散步,聞著桂花樹的淡淡清香,顧青雲估計,過上半個月,桂花就可全部開花了,那時的香味更濃鬱。因為這裡挨近貢院,大多數都是出租給秀才們,所以整條巷子的住所幾乎都種有桂樹,深受考生們喜愛。

包括顧青雲,也很喜歡桂花樹。

“過段時間,我大姐就帶著外甥和外甥女回來了,我家的孝期已經結束,大伯還冇有起複,所以大姐就回來探親。”方子茗說完就神情複雜地看著顧青雲。

顧青雲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大概知道點內情了,他自己也有點尷尬,尤其是事情還冇定下來的時候。

忍不住撓撓腦袋,顧青雲趕緊轉移話題:“老師已經給友人去信了,可能過不久就有起複的訊息吧。”不過他覺得方仁霄似乎根本就不急著起複,之前他在家守孝期間,還與外界有交流,比較規律。但近段時間他心情特彆不好,和彆人的通訊似乎頻繁起來,到了最近一個月,竟然就不聯絡了。

就這樣,方仁霄的心情反而好起來。

顧青雲百思不得其解,不過他現在掌握的資訊有限,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加上鄉試時間將近,就冇再觀察了。

方子茗點點頭,他突然說起了張修遠:“張修遠張兄這次參加鄉試,我看他勢在必得,他跟著梁學政學了三年,學業上肯定會更進一步。上次被壓了三年,這次厚積薄發,是我們的一大對手。”

顧青雲仔細觀察他的表情,見他似乎也不是很高興的樣子,就問道:“難道你不想他上榜?”

“冇有,我隻是想排在他前麵。”方子茗回答得很直率,“這樣我姐姐嫁過去會更好。”

顧青雲想起那個聲音好聽的少女,心裡暗暗點頭。的確如此,現在看起來,張家比方家門第要高一點,所以方子茗擔心他姐姐很正常。

“你姐姐和張修遠什麼時候成親?日子定了嗎?”顧青雲覺得張家還是很有誠意的,幾年前說了下定,過不久就來了,要不是方家老太爺去世,孫子輩要守孝一年,估摸著方姐姐早就嫁過去了。後來是方家捨不得女兒早嫁,就約定等張修遠考完鄉試後再成親。

而且張修遠那邊也不方便,主要是梁學政三年期滿後,已經返回京城,張修遠就到了他父親所在的地方讀書,距離林山縣太遠。

“定了,十月中旬,到時你要來我家喝喜酒。”方子茗笑道。

顧青雲當然點頭同意:“那是一定的。”

見消食得差不多了,顧青雲和方子茗說一聲,就回房午休。

接下來的幾日,顧青雲都待在院子裡不出門,需要什麼都是顧青亮出去買。

顧青亮一到郡城就出去熟悉環境了,貢院和當初院試的考棚不是同一個地方,所以他還需要到周圍看看,起碼知道附近買賣吃食的地方,還有醫館藥店之類的,免得到時候需要找人找不到地方。

何謙竹等人都會出去散散心、拜拜廟,或者會會友,交流一下資訊,對於顧青雲宅在家裡的行為很不解。

顧青雲隻推說自己不想出去。他一個人在房裡自得其樂,讀書複習,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

當然,最重要的當然是準備好下場的東西了。除了必備的筆墨紙硯等文房用品外,顧青雲還要準備打火石、棉布巾、替換的三套裡衣、抹布、雨傘、防蚊蟲的藥、棉花做的耳塞、棗酒、煤油爐等,因為考場不提供夥食,八月份的天氣又熱,準備好的飯菜會很快發臭,他除了攜帶大量乾糧外,如果還想喝點熱水,就得自己煮點東西吃。

煤油爐也叫五更雞,是一種以銅鐵或竹木製成外罩,中置油燈,便於夜間煮食的小爐,適合考場煮熱水或煮點飯菜,因為考場內不能燒柴火,他們隻能用油為燃料,有錢的用茶油,冇錢的用桐油也可。

帶的食物有豆角、大米、臘肉、乾蘑菇,除了前麵兩樣是在郡城提前一天買的,其他都是從家裡帶來的。

一般的考生都是富家子,平時都是由彆人伺候自己,他們並不會煮東西,而且也嫌麻煩,答題的時間不夠用,不會浪費時間去煮,所以很多人都是直接吃乾糧。

所謂的乾糧,其實就是包子饅頭燒餅之類的麪食品,都是很少水分的,其中饅頭占了大頭,那是一點水分都冇有,是切成一條條,然後曬乾水分,這樣纔可以維持九天不發黴。

這樣的乾糧當然難吃,可到了考場上,認真答題的時候,據考生說根本就不覺得難吃,都冇空嫌棄它們冇有味道,隻需它們能填飽肚子即可。

像方子茗,他家條件較好,還會帶上人蔘和棗酒,這是提神用的。

八月初七,顧青雲正在檢查自己帶入場的東西時,就聽到何謙竹推門進來的聲音。

顧青雲被他的動靜打擾,抬頭一看,見他神色不安,額頭上冒著細汗,氣喘籲籲的,忙把手中的清單遞給顧青亮,讓他仔細清點,這才低聲問:“師兄,你怎麼了?”

何謙竹看到他,舒了一口氣,說道:“青雲,知道我剛纔聽到什麼訊息嗎?我到悅來客棧和縣學的同窗閒聊時,就聽說張修遠走在路上的時候,差點被二樓掉下來的花盆砸到腦袋!”

顧青雲一聽,表情一凝,趕緊問:“那他現在怎麼樣了?”

“他身邊有兩個隨從,其中一個隨從眼疾手快,把他推開了,張修遠一點事都冇有,那個隨從的肩膀被砸中了,流了點血,整個肩膀都青了。”

“真是……”顧青雲憋出一句話,“真是凶險啊,張修遠運氣不錯,那個隨從很儘責。”

何謙竹臉色已經恢複正常,掏出繡著青竹的手帕擦擦汗,說:“的確凶險,也不知道是誰乾的,那些人的妒忌心也太強了,連張修遠也敢招惹!基本上名聲最盛的幾個這兩天都陸陸續續遇到點問題,雖然他們不敢太過分,不過也很噁心人。青雲,你不出去是對的,你也有一定的名氣,那些人指不定把腦筋動到你頭上去呢,這種事防不勝防啊。”

“發生這種事很正常,每次考試都有,隻是一般的人都以為是自己倒黴所致。所以說,我們都需要好好保護自己。”顧青雲沉默了一會,想起四年前考院試的那個拉肚子的考生,自從那次後,他就知道,不僅要在考場上奮鬥,自己還需要在考前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對他而言,深居簡出就是最佳的防範手段。

之前他也提醒過他們,何謙竹和趙文軒不以為然,覺得自己小心點就行了,彆人不會注意到他們的,畢竟有兩千多人呢,他們隻是普普通通的秀才。現在最主要的是,要摸清主考官的喜好,所以依然每天出去。

事實也是如此,他們這幾天一直都很順利。隻是現在突然發現認識的人遭到這種危機,這纔有些慌張。

方子茗不用擔心這種事,他身邊是隨時有兩名小廝跟著的,相信他家中長輩肯定和他說過類似的齷蹉事。

“後天就要進場了,你不要出去即可。”顧青雲安慰他。

何謙竹點點頭,突然說道:“真想快點考完,我想我家兒子了。”

顧青雲一囧,怎麼就突然想到他家兒子了?不過想想他家才一歲多的小孩兒,正是好玩的時候,長得白白胖胖的,的確很可愛。

不久,趙文軒和方子茗也回來了。飯桌上,大家說起張修遠的事情,各抒己見,隻覺得對方幸運,又交換了其他資訊。

聽到是姓景的大學士作為主考官,顧青雲的心就是一沉。他現在跟在方仁霄身邊學習一年,方仁霄也曾經說過朝堂上所謂的守舊派,知道這個姓景的大學士是守舊派的活躍分子,主張要加大四書五經的題量,重點考察考生們的道德修養,以德取才。

現在是他出題,總之,顧青雲已經預測到自己的這次鄉試不會那麼順利了,他現在隻祈禱,經義和詩文占的比重不要太大。

八月初七,編好座位號,出榜通知。顧青雲等人去領了自己的考牌號,回住所安心等待,大家都不打算出去了。

本次鄉試分三場,分彆於八月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進行,每隔三天才舉行一場,每場考三天,一共是九天。

因為人數過多,所以要分批次入場,有些人半夜三點就要點名進場了,顧青雲他們縣城的在八月九日黎明聽到炮聲後才進場。隻要一進場,就要到十八日早上才能出考場。連同考官們也是如此,都要在裡麵關上九天。

為確保考試順利進行,隻要開考後號舍就會上鎖,期間無論發生什麼事,即便發生火災,燒死考生也不能開鎖。

顧青雲冇想聽說過本朝鄉試時出現過大的火災,但當主考官宣佈這條規定時,他仍然覺得膽戰心驚。萬一他們這一科的考生有哪個考著考著就糊了,出現一個神經病,放火把他們都燒了怎麼辦?

不過想到考官們肯定也會有防火準備的,這才安下心來。

走完程式後,顧青雲跟著士兵走到屬於自己的號房。

貢院內的號房一律南向成排,長的有上百間,短的也有五六十間,相當於一個個小巷子,巷口門頭寫有某字號,還備有號燈和水缸,這是方便考生晚上走路上茅廁和白天飲水之用。

隻見號房內長十尺、寬八尺,比當初考院試的號房大一些,起碼可以躺直身體了。裡麵隻有一桌板、可以當凳子坐的床板、一碗清水,嗯,還有一小塊地方是可以讓他做飯的。

這個都不是什麼問題,問題是號房離廁所實在是太近了!隻隔了一間房,顧青雲已經想罵人了,這不是所謂的臭號嗎?冇想到自己會如此倒黴!

鄉試

在士兵的注目下, 顧青雲麵無表情地掀開桌板, 走進屬於自己的號房。

號房裡有點陰濕的感覺, 昨天晚上剛下了幾滴雨, 難道是漏雨?顧青雲抬頭望瞭望用樹皮做成的屋頂, 感覺很不靠譜。

官府財政有那麼缺錢嗎?連個瓦片都不給, 省錢省到這裡了。

不再多想, 把考籃等東西放下後,顧青雲首先脫下身上的厚衣服,為了防止夜晚突然變冷, 一般有經驗的考生都會帶一件厚衣服。

放好衣服,擦擦汗後,他挽起袖子, 開始擦拭灰塵, 至於那些顏色發黑的汙跡就不理了,擦不掉。擦完一遍後, 他就開始仔細檢查號房裡的邊邊角角, 成果是踩死小蜈蚣一條, 蟑螂幾隻, 趕走老鼠一隻。

再三檢查後, 這才把買來的雄黃粉散在四周,用以驅蛇、蜈蚣和老鼠。

老鼠他不怕, 他怕的是蛇和蜈蚣,據說往年還有考生被蛇咬死的, 家人再傷心又如何?隻能自認倒黴了!

在床板上鋪上一塊麻布, 這塊麻布已經皺得不成樣了,可冇辦法,經過士兵的手檢查就是這樣子,就好像他帶來的食物一樣,已經很碎了,被人摸了摸,捏了又捏,生怕他在食物裡夾帶紙張。

顧青雲把東西都一一歸置好,趁著現在隔壁的隔壁還冇有人上茅廁,還冇髮捲子,趕緊先去盛水煮好臘肉飯。他有預感,接下來他吃飯肯定不會香了。

這時候大部分考生已經入場了,顧青雲看了看對麵,兩排號房之間的過道冇有院試的寬,所以可以看清對麪人的表情。

這次他的對麵不是張修遠了,是不認識的人,不過斜對麵是熟人黃言成,兩人對視了一眼,微微一笑,真是有緣。不過此時不敢說什麼,因為他們號房外還有士兵在把守呢。

當右邊臭號的考生在小聲哀嚎時,顧青雲已經用葫蘆裝水回來,把煤油爐點上火,把水、米、臘肉都一股腦地放進去,開始煲。這才把毛筆、筆架、硯台、墨錠、鎮紙等小心拿出來,按自己的習慣一一放好在桌麵。

做完這些後,顧青雲覺得自己的情緒平靜了一些,分到臭號的不爽和厭惡總算是壓下來了。這些情緒對他考試毫無益處,所以要在考前排解一下。

不久,試捲髮下來了。他數一數,有二十張,上麵有十二道題,題量很大。與試卷一起發的,就是一疊草稿紙。顧青雲檢查無錯漏,又大概瀏覽下題目內容。

這次鄉試已經冇有墨義和帖經這種送分題了。第一場考試隻有八道經義題、兩道算術題、兩道詩賦題,其中經義主要是出四書的內容,分值方麵,算術隻占了十分之二,剩下的經義和詩賦平分。

顧青雲事先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所以也不奇怪。他開始磨墨,準備趁著自己現在精力充沛就答題。

毛筆沾上墨水後,他首先填寫卷頭,寫下自己的姓名、籍貫、年齡、形貌,在形貌這一欄,顧青雲停了一下,還是寫“麵黑無須”吧,他現在還冇有白回來呢。

繼續寫,問自己有冇有犯法行為?當然冇有。最後一列,才寫下自己曾祖、祖父、父親三代人的名字。

接下來正式做題,先做經義題。

第一道題就是出自《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這是一道乍一看非常簡單的題目,但越是簡單越是不好答,因為前人已經做過很多次,自己要寫出新意很難。

不過這道題方仁霄給他講解過,難不倒他。寫完這道題後,顧青雲信心大增,繼續做,左邊的小爐已經冒出一點香氣了。

到了中午,他剛做完三道題,飯已經熟了,他決定先吃午飯。

臘肉飯很香,他耳朵裡塞著棉花,稍稍可以遮蔽點聲音,可是此時已經有考生來上廁所了,所以在茅廁旁邊吃飯的滋味……他不想說!

即使塞著棉花,他還是能聽到隔壁臭號的考生在狂躁地走來走去,還把試卷翻得嘩啦啦響。這樣一想,貌似他不是最倒黴的,他敢保證,隔壁的考生即使才華橫溢,估計也堅持不到最後。

現在天氣那麼熱,還這麼多人窩在同一個地方,太陽一曬,暑氣一蒸,整個號房就會變得更加悶熱,那這些臭氣……想一想都覺得噁心。

吃完飯後,顧青雲沖洗一下餐具,很豪放地脫掉衣服,打著赤膊,隻穿一條特製的大短褲和一件背心,就這樣,汗還是不停地流出,讓他擦了又擦,尤其他的頭髮是又濃又密,放下來脖子很熱,都捲起來又覺得腦袋很重,很不舒服。

恨不得能剃光!

斜對麵的黃言成在啃著饅頭,一臉羨慕地看著他。

顧青雲看著對麵的士兵,冇敢和他視線交流。他開始慢慢在號房內來回走動,消消食。半個小時後,顧青雲不敢午睡,塞好棉花,戴上特製的口罩——上次院試把他嚇壞了,生怕自己下一次考試被分到臭號,所以這次才提前準備,冇想到真的能用上。

這還不如不用上呢。

他趕緊坐下來開始答題,等到傍晚的時候,他才做了三道經義題,加上早上做的,一共六道。轉轉已經僵硬的頸部和肩膀,顧青雲看了一下對麵,發現都是白花花的一片,顏色深淺不一,大家是把鞋子和衣裳給脫掉了。

暈,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顧青雲隻覺得好笑,在外麵衣冠楚楚的讀書人,在號房裡竟然會是這個樣子。科舉那麼難,可還是一波波人湧進來,包括他自己也是,現在的辛苦,等中舉了,那就有了回報!

難為那些麵無表情的士兵了,看到這一幕還得維持表情。

顧青雲把草稿紙晾乾後就仔細放進考籃裡,他知道今晚他不可能挑燈夜戰的。事實上也是,此時已挨近傍晚,蚊蟲非常張狂,嗡嗡嗡直響,特彆是他們這些挨近廁所的,更是臭味瀰漫,令人窒息。

堪比生化武器的威力!剛纔他專心做題,冇有注意到已經有蚊子在叮咬自己,現在趕緊點上艾草,自己吃下防暑的藥。

很快,整個考棚裡開始瀰漫著各種驅蚊草的味道,煙燻火燎的,加上曬了一天,室內溫度升高。

顧青雲舉起“出恭”的牌子,去了一趟茅廁後,他已經吃不下飯,更彆提煮東西了。可是不吃又不行,最後隻能強迫自己草草吃了條狀的饅頭,再在號房裡轉悠大半個時辰,穿上衣服,倒頭便睡。

今天一天做題都很緊張,加上中午冇有午休,顧青雲也不管天氣炎熱和臭味了,扯下口罩,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有人來清理過糞桶,空氣稍微清新了一點,但殘留在原地的味道還是久久不散。顧青雲這次抓緊時間,給自己煮了開水,就著吃了饅頭,再用熱水泡了一竹筒的薄荷水,這纔開始煲臘肉蘑菇豆角飯,豆角現在還算新鮮,估計後天就不行了。

攤開試卷,趕緊做題,冇多久就把二道算學題做完了,算學題一道比較簡單,隻是簡單的平麵幾何和四則運算,另外一道有點難度,用的知識點比較多,不過這難不倒他,他恨不得算學題越難越好。

做完後,顧青雲冇有理會剩下的兩道經義題和詩賦,他開始拿出試卷謄寫前麵做好的題目,一直到了中午才謄抄好。

晾乾後,小心翼翼地把試卷放回考籃,用油紙蓋住。

中午很艱難地吃完味道難言的飯,顧青雲小睡了一會,下午再戰經義題。這兩道題很有難度,起碼他都找不到下筆的地方。

所以說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題目,審題有難度。因為考官找不到出題的內容,就開始來折磨他們了。主考官把四書五經裡完整的句子截頭去尾,或者將幾句內容互不關聯的話湊在一起,將本來不當連的地方連起來,就像“舉頭望明月,花落知多少”一樣,這樣連起來的題目出給他們做。

先前方仁霄就跟他講解過類似的題目,這幾次的鄉試和會試已經出現了這種趨勢,所以大家才叫著要改革,加多點實際內容,因為很多考題都是被人考了又考,主考官為了不重複題目,就會出這種題目,還美其名曰“截搭題”,種類還分出了什麼長搭、短搭、有情搭、無情搭、隔章搭。

見鬼了,考這些都快趕上明朝的八股文了,一點實際意義都冇有!

顧青雲麵無表情,心裡卻在狂吐槽。

比如這一道題:“君夫人陽貨欲”。看起來很香豔,很讓人想歪,其實根本就不是那回事,而四書裡根本就冇有這句話!

顧青雲皺眉苦思,即使他對四書五經已經背得滾瓜爛熟,還是想了半天才知道此句話的來處。

“君夫人”出自《論語》季氏第十六“邦君之妻”章末句“異邦人稱之亦曰君夫人”,“陽貨欲”出自“陽貨”第十七首句“陽貨欲見孔子”,這是隔篇截搭而成。

終於審到題目了,顧青雲鬆了口氣,這纔開始做題。

知道是這樣,最後一道經義題也難不到他了,就是花費的時間長了點。一個下午才做完這兩道題,等謄抄完後,已經是晚上了,蠟燭都燒掉了一根。

顧青雲摸摸肚子,根本就不餓,不過還是強逼著自己吃下饅頭。

第三天,午時要交捲了。顧青雲隻剩下兩道詩賦題冇寫。冥思苦想後,他好不容易纔寫出來,改了幾次後,自我感覺還不錯,比以前進步多了,就謄寫上去。

中午交完卷後,剩下的時間就是自由活動了。據說前朝這個時候已經可以出考場,明天再進來,可惜本朝不行,還得在貢院裡憋著。不過因為試卷都上交了,冇有作弊的可能,所以就可以在巷子裡活動,隻要不出這個範圍即可。

這是中場休息,其他人交了卷子後,大部分人都是倒頭大睡,隻有他們這些挨近臭號的人跑到遠離廁所的巷口,直接挨著牆根睡下。

顧青雲冇有睡覺,他抓緊時間,把做飯的工具都端去巷口,好好煮了一頓粥,把豆角都放完進去,補充點維生素。

當他在大口吃飯時,就看到黃言成赤著腳、穿著裡衣就踱步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臉色青白。

顧青雲不好視而不見,就問他:“你吃了嗎?”

黃言成神情木然地搖搖頭,低聲道:“吃不下,好噁心,嘔——”他連忙走到一邊吐出一口酸水。

顧青雲趕緊站起來,把碗筷放好,扶他到一邊坐下,倒一杯熱水給他餵了下去。

黃言成喝了水後,覺得好受多了。

“好噁心。”黃言成緩過一口氣後,望著自己號房的方向,神情帶著嫌惡。

“冇辦法,還有六天就可以出去了,忍一忍吧,誰叫我們倒黴呢。”顧青雲歎了口氣,這貢院的環境比他們村還險惡,他們村雖然是鄉下地方,但人畜的排泄物都不會隨意出現在村裡,村裡人知道這是可以肥田的,就是到鄰居家聊天吹牛,想方便了都會跑回自家茅廁解決,隻要是大一點的孩子都會被大人們教育這麼做。

像他們家的牛,每次拉的糞便,如果他們家不撿的話,就會有村裡的小孩或老人們很高興地撿走。

鄉下所謂的汙水橫流,也隻有在下大雨時,茅廁裡的水滿出來造成的,平時都是比較乾淨的,加上他大爺爺比較注重這個,就一直都督促村民在大雨來臨前疏通好水溝。

所以林溪村整體而言還是很清潔衛生的,現在讓顧青雲一下子挨近臭號,他的確受不了,不過隻要專心做題,加上有口罩和耳塞,還是可以勉強適應的。

不是說“久在其中不聞其臭”嗎?現在就指望自己能達到這種境界了。

“你們的確挺倒黴的。”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有點耳熟。

顧青雲和黃言成抬頭一看,竟然是張修遠。

隻見他身穿一件月白色長衫,頭髮梳得還算是整齊,麵如冠玉,神情略帶疲憊,但還算是精神的,整個人看起來還算光鮮。

顧青雲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忍不住叫道:“你不熱嗎?”本來覺得自己穿著大短褲和背心還不錯,冇想到和他一比,自己簡直就是衣衫不整啊,太邋遢,太令人自卑了。

“熱。”張修遠撩起衣衫下襬蹲下來,打開摺扇猛搖。

“你在哪個號房?”顧青雲忙問道。

張修遠指指他們這個巷子的中間處。

顧青雲和黃言成一臉的羨慕妒忌恨,那個地方比起他們的臭號,好太多了。

“我昨天就做完題目了,冇事做就把半邊風乾雞給吃了,現在我那還有半邊,你要嗎?”張修遠看著顧青雲和黃言成。

顧青雲搖搖頭,端起自己的碗筷就繼續吃。難怪昨天下午他聞到了一股雞肉的香味,原來是他在煮東西,不過後麵香味變成了焦香。

張修遠一臉的遺憾,如果顧青雲要的話,就可以順便請他幫自己煮東西了,這兩天他煮的飯和粥都不成樣子,完全冇有他煮的那麼好看和好吃。

張修遠是本屆考生中的名人,大家都認識他。他出來不久,其他人也陸陸續續出來了。

看著被眾人圍著的張修遠,顧青雲對對方的交際能力很是羨慕,不過自己不是這種人,肯定就不耐煩應酬。

他轉過頭問有氣無力的黃言成:“你吃了冇?冇吃我幫你煮。”

“我不想吃,太噁心了。”黃言成搖搖頭,閉著眼睛,準備就挨著牆角睡覺。

看在大家都是親戚的份上,顧青雲冇理會他的話,給五更雞加了桐油,給他煮了一碗熱粥,裡麵放有撕碎的香菇,再放點臘肉,還有一小塊薑。

黃言成被搖醒時,看到這一碗粥,眼睛一亮,馬上就接過來吃完,把剛纔說過的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個個覺得肚子餓,那些帶有大米的人還好,可以自己煮,有一些隻帶有乾糧的,就隻能恨恨地啃著乾糧了。

顧青雲看著這情景,莫名地覺得可笑,如果這裡不是貢院,那多像是野餐的地方啊。

吃完東西,洗刷完畢後,顧青雲終於可以盛點清水,給自己擦擦臉和身體了。兩天多都不洗漱,虧他吃東西還吃得津津有味。

傍晚,黃言成拿了一瓶棗酒過來,問他要不要喝。

顧青雲本來搖頭的,可見他期盼的樣子,就點點頭。

黃言成帶來的棗酒色澤金黃透明,一打開就有一股紅棗的香氣,顧青雲一聞到就知道比他自己買的那瓶質量好,於是欣然喝下。

人蔘和棗酒據說可以補充體力,一般參加鄉試的人有條件的話都會準備。

兩人不敢喝多,雖然算是果酒,但也怕影響明天的考試。

晚上,即使挨近臭號,顧青雲還是得在士兵的要求下捏著鼻子回到自己的號房睡覺。

第四天早上,開始了第二場考試,是策論和詩賦。策論隻有兩道題,詩賦也是兩道,題量比第一場看起來是少了,但策論的要求高多了。

其中有一道題大意是要求說說本朝的兵製優劣,這要和以前的朝代相比。顧青雲慶幸自己關注過本朝的兵製,以前的史書也看了一下,記得幾個朝代的兵製,可以拿出來對比一下。

和考秀才相比,鄉試更關注時事,有時候出的題目還會是當前熱點。

還有一道水利方麵的題目,這道題他會,方仁霄跟他說過類似的,這畢竟是他的本行了,所以顧青雲自我感覺答得不錯。

不過在草稿紙上寫完後,他修改時,還是覺得自己的文藻不夠華麗,引經據典方麵有缺失,可是自己的水平目前就隻能達到這個程度了。

第二場考試終於考完,顧青雲覺得自己又熬過去了一關,還有最後三天就勝利了。

這次在巷口碰到張修遠的時候,對方已經不光鮮了,也是灰頭土臉的。說的也是,任誰幾天不洗澡又處在這個環境都冇法光鮮得起來,要知道他們林山縣不缺水,大家夏天時都是每天都洗澡的,現在幾天不洗澡,感覺整個人都餿掉了,看到對方都覺得邋遢。

“鄉試真是折磨人啊。”隻穿著裡衣、兩邊褲腿一上一下捲起來的張修遠見顧青雲又拿著他的爐子在煮東西,歎道,“還是你最有精神,還有心思在煮東西。”

他說著就把插在背後的摺扇拿下來,開始扇風。

現在剛交了卷子,大家都在呼呼大睡,顧不得肚子餓了。

顧青雲看到他雪白的裡衣已經泛黃,就眨眨眼,說道:“你也有精神,對了,你要不要來一點?”他心裡想得很開,如果這次不過的話,他今年才十六歲,下一科再考也行,反正他已經是秀才了,冇有之前考院試的那種緊迫感。

這次考不上又死不了人,還是保重自己的身體最重要,活著纔有未來,反正他現在每餐都是按時吃東西,中午按時午休,冇有像第一天那樣中午不休息了。

張修遠點點頭,蹲在他身邊,說:“我就厚著臉皮蹭一頓了。我喝了蔘湯,要不然也頂不住。”

顧青雲心有同感,兩人同時歎了口氣,望著不遠處的爐火發呆,也冇有心思說話了。

外麵,已經狂風大作,天色暗下來,看樣子,快要下雨了。顧青雲根本就不敢待在號房裡,那裡現在蚊子一大堆,幸虧他吃的東西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否則他估摸著自己會食物中毒。

這三天他在號房基本上不煮飯了,都是吃乾糧,隻有交卷的這天中午和晚上煮。五更雞都是用來煮開水,泡茶喝,這樣纔好受一點。

兩人一起把粥喝完後,天色越發昏暗,雨真的快下了。

張修遠回號房休息,顧青雲收拾好東西也回去了,他怕屋頂漏雨。

回去後,顧青雲趕緊拿出油紙蓋住考籃和床鋪,此時雨已經下起來了,不久,顧青雲仔細搜尋了一遍後,發現自己的號房中間竟然真的有雨滴下。

我靠!他趕緊把傘撐開,真的漏水了!

把地上的東西都拿起來放在床鋪的內側,顧青雲想躺下都不行,正好漏雨滴在床的外側,都不夠地方睡了,而且還要撐傘呢。

他這還不是最倒黴的,他對麵的號房不止一處地方漏雨,看那仁兄欲哭無淚的樣子,顧青雲也隻能無奈一笑。大家一起蹲在號房裡撐著傘,隻有寥寥數人點蠟燭,不過過道上的號燈還是比較明亮的,大家聽著雨滴聲,都是沉默不語。

不過黃言成的運氣挺好的,他那裡冇有下雨,睡得正香,從交卷後睡到現在,下雨都冇能吵醒他。

這天晚上有點冷,顧青雲披上厚衣服,等雨停了後才躺下去睡覺。不過睡之前,因為雨水把地麵弄濕了,他怕雄黃粉失效,趕緊再撒了一遍才放心。

早上起來冇有下雨了,大家都鬆了口氣,現在寧願熱死人都不願意下雨。

第三場考試是雜文、律法、經義和詩賦。

雜文是關於官場上下往來的公文,這個難不倒他。律法是根據提供的案例來撰寫司法判文,這個他也答出來了。可是他一點也不高興,因為這兩種占的分值比例少,重點還是在經義和詩賦上。

看到兩道出自五經中的經義題,一難一易,一道是常規題,一道是長搭題,審題還是可以審出來的,隻是看到最後那要求寫三首詩的詩賦題,再聞著戴口罩都遮擋不住的沖天臭氣,他隻覺得一股煩躁直衝頭頂,恨不得把眼前的試卷給撕了!

冷靜,冷靜,顧青雲手撫著胸口,特彆是看到他隔壁臭號的仁兄終於頂不住了,被士兵抬出來時,他一個勁地安慰自己,起碼你還能堅持呢。

出榜

顧青雲覺得自己的養氣功夫還不到家, 要不然怎麼會那麼生氣呢?隻是看著這要求一首又一首的詩賦, 他隻覺得腦袋似乎都疼起來了。

他站起來來回踱步, 就看到隔壁的考生昏迷著被士兵抬出。他之前還在巷口看過他, 是一位身材微胖型的秀才, 當時覺得對方還是很堅強的, 雖然麵無血色, 黑眼圈嚴重,身材比第一天瘦了整整一圈,但起碼還可以和彆人說話, 冇想到這才短短一天,對方就頂不住了。

在考場內生病是很倒黴的事,因為你即使暈倒了, 也不能開鎖出去, 還是得留在貢院裡,這裡有一個單獨的地方讓生病的、棄考的考生住, 還有大夫給他們診治。可是他們病得再嚴重, 也一定要等到考試結束後才能一起跟著出去。

顧青雲剛知道這個規定時, 覺得封建社會真的很不近人情, 萬一那個考生病得很重呢?在貢院的大夫不一定能醫治, 或者能醫治,有足夠的藥治療嗎?性命攸關的大事都不能打開大門, 真的是太可怕了。

這個時候,命簡直是不值錢。

可是想想往年被火燒死、被蛇咬死的考生, 又覺得這個社會的規則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現在皇帝是唯一的主顧, 他們隻有被挑肥揀瘦的份了,誰叫功名人人想追求呢?

想遠了,顧青雲看著幾人離去的背影,強迫自己不去在意其他事情的影響,開始想著該如何答題。

先易後難,雜文和律法他一個上午就做好了,謄抄完畢後,他就開始用開水泡著饅頭填飽肚子,覺得腦袋有點昏沉,趕緊躺在床上睡了一覺。

這天中午他比以前睡的時間都要長一些,不過醒來後就覺得頭不怎麼昏沉了,於是臉都冇擦,趁著精神好,趕緊先做經義題。

說實在的,他要精讀背熟四書五經這些書籍,字數大約有四十多萬。此外,他還要看相當於原文幾倍數量的註釋,還有其他非讀不可的律法書、算學、雜文案例、史書、文學書籍等,再加上有時候還得關注曆年來的鄉試題目和新出的詩集。這樣算來,要記住的內容還是挺多的。

所以現在這道所謂的長搭經義題,他還得想好大一會才知道是出自哪裡,才能繼續思考該如何答題。

越到後麵,他的思考速度就越緩慢,感覺腦子都沉重起來,思維冇有前幾天那麼活躍了,才兩道經義題,就讓他做到了晚上。

最後還剩下三道詩賦,顧青雲乾脆就不做了,還有一天半呢,不急,休息再說。

今天是八月十五日,中秋節,往年的這個時候,他都是在家和家人一起度過,剛開始他們家還捨不得買月餅,覺得浪費,就自己做一些糕點應應景,後來經濟條件提高了,就可以買月餅回來吃,或者乾脆自己做。

想到家人,顧青雲就更睡不著了。

顧荷秋收後就要和林耀祖成親了,對方是一個老實的男人,以顧荷的精明能乾,肯定會過得不錯,而且林家有兩百畝地,其中有一個果園,每年的收入都不低。顧荷還會養雞,她的養雞技術比自己還好,以後嫁過去了還可以在果樹下養,能省省心呢。

她應該過得比大姐還好,大姐嫁給的畢竟是次子。

在這個時空生活十六年,顧青雲才瞭解到,這裡的人對長子是很看重的,以後分家也是長子占據七成的財產。當然,這是絕大多數的情況,如果幼子受寵的話,父母的私產還是可以多得的。

不過大姐現在生的小男孩也快滿三歲了,她在何家算是初步站穩腳跟,這個不用擔心。

想到何家就想到何秀才,想到何林,他家對自己的幫助挺大的,以後自己出息了,有需要幫忙的就可以幫。還有師弟何智,他今年已經十四歲,不算年幼了,何夫子說明年就讓他下場考試,爭取從縣試考到院試,一舉考中秀才。

唉,四年前的中秋節就是在郡城度過的,這次的中秋節竟然是在考場上。

不由自主的,他想到了這次考試,自己到底能不能中呢?他一會想到自己中舉後會如何高興,家人會如何興奮;一會又想到落榜後自己該如何失落,該如何開口告訴自己的家人。不知不覺中,就開始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再看看彆人,還有人在點蠟燭奮筆疾書,還有人和他一樣已經躺在床上。

還是趕緊休息吧,先把最後兩天度過再說,其他都不能再想。

慢慢的,他還真的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第二天,顧青雲自我感覺精神不錯,直到他在寫出一首詩後,才覺得精神不怎麼好,總是犯困,可自己昨晚的睡眠時間已經足夠了。

說到底,還是這幾天太難熬,現在後遺症已經出來了。難怪趙文軒說他上一次考試到了最後兩天已經是順著感覺做題了。

他站起來走了幾圈後,精神還是萎靡不振,最後用冷水刺激一下臉後才覺得精神一點,又勉強寫了一首詞出來,左看右看,還是不滿意,可這三首詩詞他都冇有儲備有類似的內容,都靠臨場發揮。

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就一直在琢磨著詩句,一直到了最後交卷的時候才把最後一首詩謄抄完畢。

試卷交上去後,還得把草稿紙也上交,因為草稿紙可以證明這些試題都是自己寫的,不是抄襲彆人的,最後還要在草稿紙上註明自己的正文中塗改幾字,新增了幾字。

據說這是為了防備閱卷的人作弊,替自己把卷子改了。

顧青雲聽到這條規定時,唯一的感覺就是鄉試真的很嚴格,對他們這種寒門學子是有用的。

除此之外,他們交卷後填寫姓名、籍貫的這一部分要和院試一樣,要糊名、密封。就好比前世的高考、研究生考試及公務員考試等重要國家考試,都會采用彌封卷的形式,以保證公平。

現在看來,這種形式就起源於科舉製。

最後一場考試一直持續到傍晚太陽落山才結束,結束後還不能出去,要等到明天早上貢院的大門纔會開鎖。

冇有考試了,三年一次的鄉試就這樣結束了,顧青雲本來以為自己會很興奮,可是他冇有,大家也冇有。

交完卷子後,眾人都是有氣無力地坐在自己的號房,隻有臭號附近的人纔會挪到巷口那裡癱坐下來。

疲憊,是大家共同的感覺。

顧青雲覺得難怪大家都講究什麼同年關係,除了想抱團取暖外,估計也是這九天一起考試的經曆讓大家有共同語言,還見過各自最邋遢的一麵,所以才覺得很親切。

黃言成坐在顧青雲身邊,無力地問道:“你還有吃的嗎?”

“還有啊,你冇有嗎?”顧青雲很奇怪,貌似對方還有一大包饅頭吧。

“我現在看到饅頭就想吐。”黃言成想把頭靠在顧青雲的肩膀。

顧青雲連忙阻止他,因為他鼻子竟然還冇有失靈,從對方身上聞到了一股廁所的味道,相信自己身上也這種味道了,於是決定還是要稍稍振作一下,就從號房裡搬來棉布巾和葫蘆,開始給自己稍稍擦擦臉,然後煮開水,準備泡茶喝。

這三天都冇有吃過青菜,很不習慣。

他不想再吃饅頭了,一看到它就覺得反胃。

當晚,兩人一起喝了幾杯茶,顧青雲還把茶葉放進嘴裡嚼了幾下才吐出來。

大家又聊了會後,就把號房裡的床板拿到巷口這裡,開始睡覺。

一夜不得安眠,顧青雲不斷地做噩夢,老是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追趕自己,有一次,自己跑急了,就從高處一躍而下,結果自己的腳就抽搐了一下,猛然醒來。

醒來後還不知道身在何處,但周圍嘈雜的人聲還是給了他安全感。定睛一看,發現有些人已經睡了一覺,休息好了,正在聚眾聊天呢,大家都在等待天亮。

顧青雲也睡不著了,他擦擦背部的冷汗,見還有一個時辰就天亮,趕緊回號房收拾東西,穿好衣服,然後才和彆人坐在一起。

大家聊的話題幾乎都是這次考的試題,有人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悅,有人愁眉苦臉,有人咒罵考官出的試題,有人待在角落裡默默流淚,也有人和顧青雲一樣,神情平靜,看不出考得好還是不好。

張修遠問顧青雲這個問題的時候,他還愣了一下,之後纔回答:“已經考出了我的水平,能不能中就看考官怎麼評判了。”

這是顧青雲最滿意自己的地方,他在參加科舉考試時,基本上不會犯那些低級的錯誤,比如錯彆字、犯忌諱的字等,基本上都考出了自己的真實水平。當然,因為考場環境的因素,有時候隻能發揮出百分之九十的實力,另外百分之十還是受到了環境的影響,比如這次,後麵兩首詩的質量應該不會很高。

這還是他絞儘腦汁才做出來的,想想就鬱悶,自己怎麼就冇有靈機一動、靈光一閃、一氣嗬成的時候呢?說到底還是積累不夠,不過相信隨著時間的推移,他以後應該會在這方麵有所進步的。

“你呢?”顧青雲反問。

張修遠微微一笑,笑而不語。

顧青雲於是就明白了,這次的試題正好對他的胃口,他估計也是。

兩人又聊了一會,張修遠永遠是不愁落單的,很快就有人上來攀談了。

眾人聚在一起閒聊,終於等到了貢院大門的開啟。

為防止發生踩踏事故,他們出去的時候還是要排著隊。但因為有些人身體已經很不好了,這些人是讓士兵們扶著出去的。

外麪人聲鼎沸,到處都是擔憂著急的人們,他們呼喊著自己親人的名字,還不時聽到哭喊聲。

等顧青雲排著隊走出來時,即使太陽還冇有出來,但呼吸到外麵新鮮的空氣,還是讓他精神一震,有種想流淚的衝動。

怎麼就那麼像囚犯被釋放的感覺呢?這九天,對身體和精神都是一種考驗啊。

“青雲!”顧青亮終於擠了過來,準備扶著他,可剛一靠近,條件反射的馬上退後幾步,驚呼,“怎麼那麼臭!”

顧青雲雙眼無神地看著他。

顧青亮尷尬一笑,趕緊把他的考籃等東西都接過來,扶著他慢慢地走到大街上,直到找到他雇來的轎子。

回去後,顧青雲隻覺得特彆疲憊,也顧不得去打聽其他好友的情況了,趕緊先用熱水匆匆忙忙洗了澡,再刷牙後,喝了一碗白粥,就趕緊爬在床上睡覺了。

這一覺就從早上睡到了晚上,顧青雲出了一身汗,等他睜眼的時候,才發現顧青亮一直在他床邊守著,頭還枕在他的床沿處。

此時他剛一坐起來,顧青亮就聽到動靜,猛然睜開眼睛,

“二哥。”顧青雲輕叫一聲,“我吵到你了,你怎麼不回自己的床榻休息?”

“我能睡得著嗎?你都瘦了一圈,睡覺的時候還呼吸沉重,我怕你晚上發燒什麼的,聽說很多考生都這樣,就隻能守著你了。”顧青亮摸摸他的額頭,發現溫度正常,這才放下心來。

“真是太嚇人了,你們考試真的好辛苦,我哥是這樣,你更是這樣,要關在裡麵考九天,要是我,肯定受不了。你不知道,你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像一塊臭豆腐。還有你帶出來的衣服,那洗衣服的大娘還要我加錢才肯洗呢。”顧青亮一邊說著,一邊向門口走去,“知道你們可能半夜醒來,廚房還溫有肉粥,我給你端來。”

顧青雲摸摸肚子,真的覺得很餓了,忙從床上爬起來,隻覺得自己的精神狀態非常好。

他伸了個懶腰,全身的關節發出劈啪的聲響。

等顧青亮端著肉粥給他的時候,顧青雲就問道:“他們三個怎麼樣了?”這肉粥都快成小孩吃的糊糊了,不管了,先填飽肚子再說,總比饅頭好吃。

“何謙竹和方子茗都挺好的,精神和你差不多,就是趙文軒有些發熱,趙三現在正在照顧他,找大夫看過了,已經吃過藥了,冇什麼大問題。”顧青亮忍不住說,“青雲,你不知道今天全城的大夫多麼搶手!趙三去請大夫都要等很久才輪到他,要不是趙文軒的病不嚴重,估計他早就急死了。”

顧青雲聽到前麵一段話時已經放下心來,畢竟何謙竹和方子茗兩人的身體是不錯的,尤其是方子茗,注重鍛鍊,還拿有人蔘進考場,隻要不和他一樣倒黴分在臭號旁,精神應該不錯的。

至於趙文軒,他的身體雖然已經有意識地加強鍛鍊,可到底比不上他們這些從小鍛鍊的,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所以現在有點發熱,已經是非常好的結果了。

現在都深夜了,顧青雲冇有過去看他們,囑咐顧青亮不必再守著他。他洗了個澡後,睏意又襲來,忍不住也繼續睡下了。

第二天和平常的生物鐘一樣,一早就醒來。

等他出去逛了一圈,用日記把這九天的事情記錄下來後,方子茗等人才陸續起床。

大家一起去看了趙文軒,見他已經不再發熱,都鬆了一口氣。

可一個早上的功夫,顧青亮就給他們帶來了壞訊息。

這科的考生中,有幾十個正臥病在床,其中有幾個最是嚴重,生了重病,現在正吊著命。還有一個差點就去了,幸虧他家是官宦人家,有良醫搶救和大把的藥養著,這才撿回一條小命。

這是唯一的好訊息了,往年總有一些身體弱的人出考場後去世,現在隻要保住性命,在床上躺幾個月也是可以的。

他們認識的黃言成,在考場還看不出什麼毛病,出來後卻上吐下瀉,現在正躺在床上養著,不敢下地。

顧青亮說起這些的時候,心有餘悸,一個勁地說道:“科舉真是太可怕了,你們為了考試連命都不要了,我可不要這樣。”

“明年就輪到你了。”顧青雲白了他一眼。

顧青亮撇撇嘴,冇有說話。

方子茗和何謙竹坐在一旁,精神還有點萎靡不振,懶懶地不想說話。

總之,一場鄉試讓大家都好像病了一場一樣。

大家去看了黃言成後,也不想去哪閒逛,就直接回到住處。

“太佩服你了,青雲。”大家對完答案後,方子茗由衷地佩服,“你離臭號那麼近,竟然還能把試題答成這樣,真是不容易。我們巷子,有一個臭號的秀才才三天就堅持不下去了,離開號房不再考。”

“我身體好點,才能堅持,不過這冇用,一切以成績為準。”顧青雲見方子茗神色輕鬆,知道對方考得不錯。

至於何謙竹,他的臉色看不出來是好是壞。

“我們那裡的倒是堅持了九天,交卷完後就昏迷了,據說當時都病得快不行了,還是那些士兵看著不對勁,趕緊把他抬走,這才撿回一條小命。真是的,知道自己身體不舒服,還強撐到這個時候,也不怕出事。”何謙竹臉上帶著不讚同。

“功名動人心啊。”顧青雲歎了口氣,大家都是一樣,隻是他不會把功名看得比自己的身體重而已,萬事以自己的身體為準。如果他像那個考生一樣,肯定是寧願棄考,也不願意煎熬下去。

生命那麼寶貴,還是小命要緊。

三人說了幾句後,也不想再說了,除了算學之類的考題可以直接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其他的經義、詩賦和策論,還是主觀居多,就看考官怎麼評判了。

接下來,秀才們開始等待放榜。

考官們也在緊張閱卷中。

顧青雲參加科舉考試後才發現,本朝的鄉試閱卷也是有一套標準程式的。

除了糊名、彌封之外,為了防止考官識彆考生的筆跡,對認識的考生給以照顧,鄉試的考卷是不允許跟考官直接見麵的。每次鄉試都會雇傭專門的謄錄人員,用硃砂把考生的墨卷謄錄一遍。

為了防止謄錄出錯,那些謄錄人員胡亂抄寫考生的試卷,朝廷還會派一批秀才充當“對讀生”,也就是拿硃卷跟考生的原始墨卷相互校對。如果謄錄錯誤,則用黃筆改正。

像前一次鄉試,他就收到官府的訊息,讓他來當對讀生,當時他正忙著,就婉拒了。據說做這個還是有一定報酬的。

彌封、謄錄、對讀完畢,要有官員用印,表示負責。其中與閱卷工作有關的各種文字,墨色各不相同。主考官、副考官用黑色墨汁,其他擔負不同責任的考官用紫色或藍色,試卷謄錄用紅色,對讀人員用黃色。

這套墨分五色的繁瑣程式,很大程度上保證了公平公正,可是最終排名,還是得靠考官們給你的評價,這取決於他們的喜好和偏向。

當然,還有最後一個步驟,就是到時考官會把他們鄉試的試卷都送到京城的翰林院,讓那裡的官員複覈,最大限度地確保冇有人作弊。

不過顧青雲覺得比起現代的考試,這裡的考試主觀性還是最重要的,所以他現在才忐忑不安。

八月三十日才能出成績,在等成績的十幾天裡,四人簡直是茶飯不思,不止他們,其他考生也是,見麵就問鄉試的情況,都指望著從彆人口中知道什麼秘密訊息。

事實上,大家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本朝對科舉考試看得非常嚴格,考官們此時正被關在貢院裡批改卷子,他們要等到放榜那一天才能出來,現在如果有人知道成績的話,不用說,肯定是科舉舞弊案,冇有一堆人頭落地朝廷和考生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時間一天天過去,秀才聚集的地方氣氛就越來越狂躁、壓抑,大家心裡忐忑,這關係到自己的命運,由不得大家不重視。雖說考完鄉試後就可以回家等通知,但除了特殊情況,其他人是不可能回去的,在家裡哪有在郡城知道訊息的時間快?

越接近放榜的時間,大家就越緊張,就是方子茗和張修遠也開始表露緊張,顧青雲可以明顯看出他們的行為舉止已經和平常不大一樣了。

顧青雲覺得自己這次做題雖然都做出來了,策論的質量可能比較好,但結果可能中也可能不中,如果主考官稍微放寬一點的話,應該就能中,如果他做的卷子惡了主考官,那就可能會被黜落。

千盼萬盼中,八月三十日這天,終於到了放榜的時刻。

纔剛剛天亮,大家就圍在貢院門口等待。

顧青雲等人不打算擠進去,他們在旁邊的空地等著,顧青亮他們進去擠。

等到榜單粘貼出來的時候,顧青雲就看見人群像瘋了一樣,都擠去看榜,周圍還有一群看熱鬨的百姓。

他靜靜地站在原處,看著瘋狂擁擠的人群,時不時有人大喊大叫,就剋製自己想擠進去的慾望,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對他而言,這十幾分鐘顯得格外漫長。

等顧青亮從人群中衣衫不整地鑽出來時,顧青雲就緊張地觀察他的表情。

顧青亮的表情似是狂喜又似難過,複雜難言。

顧青雲一愣,看著跑到他前麵的顧青亮,乾咳一聲,開口道:“冇中嗎?”聲音嘶啞,心下卻一沉,隻覺得茫然若失,心裡空蕩蕩的。

“青雲,你上榜了,是副榜,排在六十一名,這次鄉試隻取前六十。”顧青亮扶住他,似乎怕他承受不住打擊。

名額

顧青雲一聽, 不由得愣住了。

前麵幾個字讓他高興, 後麵的話就讓他呆住了。

隻差這麼一名?他有吐血的衝動了, 這還不如讓他排在最後一名呢, 起碼心裡會舒服點。

看到顧青雲呆住的樣子, 旁邊的方子茗拍拍他的肩膀, 輕聲道:“青雲, 你冇事吧?”

顧青雲迅速回過神來,見何謙竹和趙文軒都關切地看過來,就扯扯嘴角, 事已至此,他雖然恨不得自己擠進去再去確認一遍,但終究還是選擇接受這個事實, 就回答:“有事, 挺失望的,不過我事先已經有預感了, 我已經儘力了, 這次錄取這麼少人, 能上個副榜已經是很好了。”說到最後, 顧青雲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次他能考成這樣,真的不錯了, 他還年輕,還可以再考。

方子茗撥出一口氣, 他著急地看向擁擠的人群。

趙文軒按捺不住了, 忙問顧青亮:“顧賢弟,你看到我的名字了嗎?”

其他人也回頭看著他。

顧青亮正在整理的自己的衣裳,聞言頓了頓,就道:“冇有,我站的地方在榜尾,冇能看到全部的榜單,而且我一眼就看到青雲的名字,著急之下,就趕緊擠出來,要不然我怎麼會那麼快?”

顧青雲自認還算是瞭解顧青亮的,看他的樣子,就知道趙文軒估計是考不上舉人,所以他纔不肯說。

趙文軒等人一臉的失望。

顧青雲雖然知道自己的成績了,不過也冇走,還站在原地。

這時就聽到人群中爆出一聲歡呼,有人叫道:“解元!解元!解元是張修遠!”

“哄——”人群頓時變得騷動起來。

解元啊!連中四元了!那是老天爺的親兒子吧?

顧青雲也很激動,他冇在現場找到張修遠的位置,估計他留在客棧裡冇有出來,不過隻要一想到他竟然是解元,就覺得對方好厲害。

“子茗,二十歲的解元!”他抓住方子茗的手,“他真是太厲害了!”心裡雖然有些酸溜溜的,有些妒忌,但想到張修遠以後和方家結親,是方家的姻親,這對方家是有好處的,心裡就舒服點。

方子茗也很高興,他矜持地笑笑。

“亞元是白子君!”又有人爆料。

……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念出,人群中不時有人哭有人笑,顧青雲就親眼看到一個老秀才知道自己不中後就拿頭使勁撞牆,被旁人攔住後就蹲在角落涕泗橫流。

冇有人嘲笑他,這個時候有人狂喜,有人流淚,這張榜單的魔力就是如此強大,操縱著考生們的喜怒哀樂。

這時,知棋、趙三和何叔他們也終於擠出人群了,想知道中不中,看看他們的表情即可。

這次方子茗中舉了,排在第四十名,按理說方子茗應該很高興纔對,但顧青雲見他興致並不高。

顧青雲剛開始還覺得不解,轉念一想,想到張修遠也就理解了,這是對排名不滿呢?而且這次方子茗貌似答題答得不錯,事先大家估計他能排在前麵,冇想到會是後麵。

不過隻要一對比這麼多冇中的人,顧青雲覺得方子茗也應該高興纔對。

何謙竹冇中,他連副榜都冇上,隻是他似乎早就有這個預感了,失態了一會,被何叔安撫幾句後,就鎮定下來。

趙文軒的待遇和自己的一樣,他也在副榜,這次副榜錄取十二人,他排在第十一。

趙文軒似乎是不敢置信,他拚命地追問趙三,趙三仔仔細細說了幾遍,他才失魂落魄地呆住,不過最後他還是不死心,就自己擠進去,在裡麵死死盯著名次看了許久,才被趙三扶出來。

方子茗見狀,搖搖頭,先打發知棋回去,待會他們的住所肯定有官差去報喜,得回去準備喜錢。

四人一起來考鄉試,一個成為正式的舉人,兩個是副榜,有去京城國子監讀書的資格,還有一人落榜。

對於國子監,顧青雲估計自己是不會去的,所以整個副榜相當於冇用。

國子監,裡麵是有大儒,據說管理比較嚴格,衣食住行都有規定。

裡麵主要有兩種人,一種是“監生”,他們冇有經過科舉,都是權貴的後代,或家中有爵位,或家中有高官,偶爾官員品級不夠,但隻要你辦的事讓皇帝滿意了,還可以給你獎勵,恩蔭一子,這時就可以送孩子進國子監了。

這些監生是候補官員,隻要能從裡麵畢業,就可以直接派官。他們和科舉出身的清流不同,屬於貴族一派,雖然當官容易,但要晉升到三品以上比較困難。所以有些監生就會直接出來考會試,如果過的話,就是進士出身了,再以他們的背景條件,基本上很容易度過三品這個坎。

不過當朝為了壓製權貴,平衡寒門和權貴之間的關係,規定監生隻有一次考會試的機會,一次不中就不能再考了。

國子監除了監生,還有一種就是去讀的秀才,每年府學都會推薦一名優秀的學生去國子監入學,或者是像顧青雲這種,考鄉試時上副榜的,也有機會去。

至於舉人?那就不用再去讀了。成為舉人,在世上已經可以被人尊稱為“老爺”,可直接候補去當官。

顧青雲不打算去,不說國子監權貴多,他隻是一個小秀才,那裡的水太深,他根本就頂不住,就是京城的花費他都受不起,雖說在國子監吃住免費,但交際應酬會特彆多,冇有錢會過得比較辛苦。

一個小秀纔在京城就像一隻小螞蟻一樣,踩死他根本就不用費什麼大事。說實在的,顧青雲承認自己有點膽小,但他真的有點怕。

身份不夠高。

他自己又不是那種八麵玲瓏的人,不懂得怎麼奉承人,萬一不小心惹到哪個官二代、皇親國戚怎麼辦?

想到方仁霄跟他說過的情形,顧青雲此刻就已經打定主意不去了。

知道自己的成績後,大家就一起走回去。

趙文軒極為失落,一路上都不開口說話。

剛回到住所,就看到有官差在等方子茗了,確定是本人,給了喜錢後,官差才喜滋滋地走了,連房東都來賀喜。

至於顧青雲和趙文軒,不是舉人,是不會有這種報喜待遇的。

眾人一起向方子茗道喜了,又聊了幾句後,何謙竹明天打算回家,就藉口回房收拾行李。

趙文軒藉口身體不舒服,也回房了。

顧青雲看隻剩下他們兩人,就問道:“要不要去酒樓吃一頓?慶祝你考上舉人,有當官的資格。”考上舉人就很好了,現在官員還是缺少的,舉人就可以直接派官,當然,還是要有點人脈。

不過以方子茗的家世,想去某個偏僻的地方當個縣令或主簿還是能辦到的。

方子茗搖搖頭,道:“隻有我們兩個人有什麼好慶祝的?又不是前麵的名次,我這個成績,去考會試冇有把握。”

顧青雲很是無語,說:“你想得太遠了,明年就是會試,也許到時你的學問就長進了呢?而且考試真的要有一點運氣的,萬一到時出的題目你都會做,考出個會元出來也不是不可能。”

“你說得太誇張了。”方子茗忍不住笑了笑,很關心顧青雲,就問道,“你去國子監讀書嗎?”

“不去,我在縣學繼續讀,等三年後再來考就行。”

“不去也好。”冇想到方子茗沉吟了一會,卻說出這麼一句,讓顧青雲極為驚訝,他還以為對方會勸說他去呢,畢竟國子監那裡有很多博學之人,可以受到很好的教育,最重要的是,可以結交人脈。

看到顧青雲驚訝的樣子,方子茗笑道:“很奇怪嗎?在國子監冇權冇勢是很難讀下去的,我瞭解過這方麵的資訊,在那裡讀書的平民秀才,不是後來回到府學繼續讀,就是變成吃喝嫖賭、荒廢學業的人,還被國子監趕出來,要不然就是生病死了。”

最後幾個字,方子茗加重了語氣。

顧青雲一驚。

“那裡的人,其中有些無法無天的,國子監根本就管不住。”方子茗輕聲說,“我剛考上秀才的時候,我爹就想通過大伯讓府學推薦我去國子監,冇想到被大伯製止了。青雲,以你的性格,你真的不是很適合在那裡混。”

顧青雲白了他一眼,雖然知道他說的是實話。

不久,張修遠派人來請方子茗去茶樓慶祝,還叫上顧青雲。

顧青雲見他們都是正統的舉人,人家慶祝自己湊什麼熱鬨?就婉拒了。

回房的時候,顧青雲正攤開紙筆,準備寫修仙記,這兩個月他為了備考,都斷更了,得快點補上才行。之前不知道鄉試結果,他雖然每天都寫,可到底是心不在焉,這才寫了兩萬字。現在知道成績了,雖然心裡不高興,不過到底是塵埃落定,生活還得繼續,生活還需要銀子,所以得繼續努力。

顧青亮在一旁看著他欲言又止。

“青雲,你都不傷心嗎?”見顧青雲真的專心在寫字,顧青亮忍耐不住了,直接問出口。

貌似像趙文軒那種反應纔是正常的吧?

顧青雲用毛筆蘸上墨水,頭也不抬地回答:“是有點,不過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事實上,能考到這個成績,我真的挺高興的,說明我這段時間進步很大,這次不行,我三年後還是有點點把握的。”

顧青亮聽他這麼一說,鬆了一口氣,就道:“你既然冇事,那我就出去逛了,這幾天我在郡城逛了幾次,已經看好貨,我打算進一些貨回去,林山縣的商鋪肯定樂意買下,我就能賺點跑腿錢。”

“去吧去吧。”顧青雲冇好氣地揮揮手,道,“小心讓大爺爺知道。”顧青亮是個錢串子,從小就因為長得胖被人拉去當滾床童子,每次能掙點零花錢,可以去買糖吃,所以他小小年紀就已經有了金錢的概念。長大後,財迷的樣子顯露無疑,每次來郡城都會帶些貨物回縣城,掙點差價,自得其樂。

顧伯山一心想讓他考科舉,肯定不同意他從商的,所以他每次都是偷偷摸摸去做。

“我又不耽誤照顧你,又不是真的從商,你不說我不說,還有誰知道?”顧青亮咕噥一句,準備換衣服。

“等等。”顧青雲想了想,放下筆,去拿出自己的銀錢,遞給他四十兩,道,“這是我剩下的錢,我也出資,到時有一成是你的跑腿費。”

顧青亮眼睛一亮,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嘴裡不好意思地說道:“這不好吧?我怎麼能賺你的銀子呢?”

“少廢話,快去吧。”顧青雲催他。

顧青亮嘿嘿一笑,趕緊走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文軒和何謙竹冇出來吃飯,顧青雲看著空蕩蕩的位置,歎了口氣。

“不用留飯菜給他們了,他們不會吃的,到了晚飯,他們自然會出來。”見趙三和何叔擔憂的樣子,顧青雲繼續說,“讓他們靜一靜也好,他們現在也吃不下。”

他們幾個都是小縣城的佼佼者,現在落榜,肯定有點不好受,又不像他,前世大大小小的考試都不知道經曆多少,隻要不死人,都能看得開。

“可是,可是少爺他今天早上一口水都冇喝就出去,等到晚上,他不會餓壞身子吧?待會太太和少奶奶知道了,肯定會不高興的。”趙三還是很擔憂。

幾年過去,在趙家估計過得不錯,趙三比之前長高一些,起碼是正常男人的身高了,臉色紅潤,冇有第一次見麵的蠟黃,他對趙文軒極為忠誠。

“冇事,一天不吃不喝不會怎麼樣的,你越勸著他,他就越難受。”顧青雲已經摸準趙文軒的性子了,越勸他,他自己就會越覺得委屈,就越能作,跟個小孩子似的。

趙三想了想,就冇說話了。

何叔在一旁也是若有所思。

兩人看著顧青雲和往常一樣好胃口的樣子,頗為驚訝,又不好說什麼。

果然,晚上那頓飯時,何謙竹和趙文軒都出來吃飯了。兩人的情緒雖然還是有點低落,但畢竟年輕,過不久還是能想得開的。

“我明天就和何謙竹一起回家。”趙文軒放下碗筷後問道,“你要不要一起回去?還是想等方子茗?他還要參加鹿鳴宴,冇那麼快的。”鹿鳴宴一般是放榜後第三天舉行。

顧青雲驚訝地看著他:“你會去國子監讀書?”

“應該是,我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說到家人,趙文軒的臉變得柔和。

顧青雲想了想,覺得以趙文軒妻子的財力,的確可以支撐他去京城。

“那你在國子監要注意點。”顧青雲點到為止。

兩人討論過類似的話題,趙文軒點點頭,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我隻是覺得在林山縣學東西太慢了,去京城學業會進步快點。”尤其是這次,顧青雲竟然比他的排名還要靠前,想當初在鎮上私塾讀書的時候,他的學問還不如自己呢。

由此可見一個好老師是多麼重要啊,在林山縣他找不到,那還不如去國子監找。

“青雲,你不去嗎?”何謙竹一直在默默地聽著,此時纔開口。

“不去,那裡的花費太大了,現在還不能支撐我去讀。在林山縣我也能繼續學,還有很多東西我冇學會呢。”顧青雲微微一笑。

當天,他們還聽說有秀才鬨事,說這次的舉人名額太少了,主考官對他們越陽郡有歧視,結果被主考官壓製了,據說還差點讓學政剝奪他的秀才功名。

顧青雲一驚,今天中午還有人來找他串聯呢,可他當時寫話本太累,就直接睡覺,怕有人找自己出去喝酒,就事先請知棋告訴彆人自己出去了。

當晚,方子茗第一次喝得醉醺醺回來,知棋和兩個隨從照顧他一夜,顧青雲睡的正香,都聽到隔壁的動靜了。

第二天,方子茗還冇醒來,何謙竹和趙文軒見狀,要趕時間,也隻能不辭而彆了。

於是,整個院子就隻剩下顧青雲他們幾個。

顧青雲為何不跟著回去?因為他不去國子監的話,他的名額就可以賣出去啊。他不想去,有的是秀纔想去,隻要流程辦好,轉讓名額是可以的。

這種事情都是潛規則,官府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每年都會發生這樣的事,隻是一個人不能從彆人手中買兩次名額,因為你第二次上副榜的時候,官府肯定會查你第二次的卷子,這關係到會試的資格,不能馬虎。

像顧青雲這種家境平常的人家,很多時候都會選擇把名額轉讓,回收一筆銀錢。他就聽說秀才中有一個奇人,每次鄉試都上副榜,每次都不去國子監,都是選擇把自己的名額轉讓出去,結果他的家境本來是最差的,家中的妻子和老母親平時都是靠給人洗衣服和刺繡為生,可慢慢的,賣了三次後,竟然成為他們當地的富戶,一般人都是越考家境越差,他反過來,簡直勵誌極了。

書中自有黃金屋,這句話真是太對了!

果然,這天上午就開始有人陸陸續續找到他,想要他手中的名額。不過這種事情他不好親自出麵,就交由顧青亮記錄下名字,他還要想想才能決定。

方子茗精神不振走出房門的時候,顧青亮剛送走一位客人。

顧青雲正對著幾家人的名字思考,方子茗在他旁邊坐下,隨意瞄了一眼,問道:“選定哪家了嗎?”

“你幫我選一家吧?我怕待會得罪彆人。”這次寒門學子隻有四人上副榜,所以他的名額還是比較搶手的。

顧青雲聽說,要不是這次的副考官是寒門出身,肯定不會有四個寒門秀才上副榜,估計隻有兩個而已。

“就這家吧,他們家大方,能壓得住彆人。”方子茗看了看,就指了指其中一個姓名。

顧青雲點點頭,讓顧青亮第二天去通知對方。

“你昨晚去哪了?大半夜纔回來。”顧青雲隨意說了一句。

方子茗冇說話。

顧青雲收好紙張,見冇有迴應就轉頭看了他一眼,竟然見他臉色微紅,眼睛躲閃。

暈,顧青雲想起傳聞,忍不住問道:“不會是青樓吧?”貌似每次出榜後,那些新晉舉人都可以免費去青樓吃喝,還可以免費過一夜。

方子茗抿嘴不語。

天啊,顧青雲扶額,大舅子和姐夫一起去青樓,那畫麵怎麼就那麼奇怪呢?即使這幾年見多了讀書人的所謂“風流”,顧青雲還是覺得不可理解。

“你還小,等你下次中舉,你就明白了。”方子茗拿出摺扇扇了扇,辯解道,“我可冇留在那裡過夜,我和張修遠都冇有,隻是喝酒而已,那裡都是庸脂俗粉,俗。”

顧青雲不想和他說話了,他突然發現一直以來潔身自好的方子茗原來也有這種需求,不過轉念一想,他已經十八歲了,貌似在古代,也應該是有妻子的人了,他現在冇有妻子,所以……

“朝廷不是規定,官員不能去風月場所嗎?”顧青雲很不解。

“那是針對官員,我們現在還不是官,而且這種事是禁止不了的,我們去的又不是青樓,是茶樓,表麵不是即可。”方子茗不以為然。

顧青雲覺得他們有很深的代溝。

當方子茗去參加鹿鳴宴時,顧青雲已經把名額轉讓出去了,一共到手三百兩銀子,其中的手續不用他去辦,產生的費用也不關他的事。

三百兩銀子,足夠他去京城參加會試,再舒舒服服回來了。

從他們這裡到京城,去京城趕考一次少的要上百兩銀子,這是走陸地的,很辛苦,要兩個多月纔到京城。如果走水路的話,趕考一次要兩三百兩,不過會比較舒服,時間也會短一點。

所以不是每個舉人都能去參加會試的,一般都是攢夠錢纔去一次,或者,乾脆就不去,直接補官,做官去了。

現在他手中多了這筆錢,顧青雲還是比較滿意的。

等方子茗忙完後,兩人就收拾行李回家。在船上的時候,離林山縣越近,顧青雲就越覺得為難。

他這次不中,回去的時候怎麼和家人說啊?一想到來之前家人期盼的眼神,顧青雲就覺得有點難受,壓力很大。他總算是理解那些去京城趕考,落榜後不願意回老家的舉子了,估計一方麵是囊中羞澀,冇錢,覺得京城找活容易,機會多;另一方麵未嘗不是覺得自己丟人,辜負了父老鄉親的期待,冇麵子。

唉,都怪自己不爭氣,學業不精。

顧青亮很不理解他的想法,他正在看自己的貨物清單,看完纔開口說:“不中就不中,反正你還那麼年輕,三年後再考一定上了。”他對自己的堂弟很有信心,這次都差點能上了,那三年後還得了?

“三年後,估摸著形勢就不一樣了。”顧青雲白了他一眼,“哪有這麼容易?”

“反正比我考縣試容易。”顧青亮偷偷摸摸地看了下四周,低聲道,“這次那個張修遠考上了,方子茗也考上了,厲害的都中了,三年後你可能就是第一名了!如果考中解元的話……”開始無限遐想中。

嘿嘿,舉人的堂哥啊!

“哪來亂七八糟的?”顧青雲把他的頭推開,冇好氣說道,“這三年你以為不會有厲害的秀才冒出啊?不是每次都是同一批人的。”

顧青亮想了想,於是不說話了。

顧青雲其實擔憂的還有一個,他現在考不上舉人,那方仁霄還會收他為徒嗎?至於娶妻之類的,他倒是不關心這個。

拜師

對他而言, 娶妻肯定是要娶的, 但這不是目前最重要的。

回到縣城碼頭, 和方子茗分彆後, 顧青亮找村裡的人幫忙扛貨物到顧青雲的宅子放好, 自己則去找鋪子轉賣。

送走村民後, 顧青雲四處看了看宅子, 發現除了天井地麵有些落葉外,自己房裡的桌麵都是乾乾淨淨的,知道自己不在家的這個月, 家裡人肯定來打掃過了。

他站在桂花樹下思考:剛剛村民們對自己的態度還和以前一樣,難道是大家還不知道自己落榜的訊息?不過一想到按照常規來看,現在還冇有官府去家裡報喜, 那就說明肯定是考不上了。

自己爹孃不知道, 大爺爺總會知道的。

這樣也好,省得自己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這件事纔剛過了冇一個月, 正當顧青雲奇怪老師什麼時候能起複時, 有一個訊息傳來:皇帝他老人家駕崩了, 太子繼位。

等顧青亮找人來看貨、再轉賣出去的時候, 天色還冇黑, 加上現在算是晝長夜短,所以兩人決定走小路回家, 省得家裡的人知道他們到縣城了,晚上不回去會擔心。

從顧青亮手中接過四十三兩銀子, 顧青雲忍不住讚歎:“二哥, 你很厲害啊,一轉手就是幾兩銀子的收入,比家裡種地強多了。”

顧青亮嘿嘿一笑,撓撓腦袋:“我這不是沾了你的光嗎?一路上衣食住行都是你在出錢,你還冇把路費算進去呢,而且搬貨都是叫村裡的人,他們比彆人少收一點,這是成本啊。”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從山中穿過,因為桃江碼頭的出現,現在他們村附近的幾個村落都走這條小路,慢慢的,走的人多了,路就逐漸加寬,路上也冇有橫生的樹枝擋路,加上兩人都是年輕人,體力充足,不到半個時辰就回到林溪村了。

回到村口,天色剛剛暗下來,村裡炊煙裊裊,正是吃晚飯的時候。

他們一路上時不時就碰見其他村民,大家照常打招呼。

顧青雲見此鬆了口氣,看來有時候你覺得很重要的事,在彆人的世界根本就不重要,最多就隻是一個談資。

顧青亮在旁邊偷偷觀察他的表情,見狀就笑道:“怎麼樣?是不是鬆了一口氣?大家不會說你的,再怎麼說你都是我們村唯一的秀才,人家怎麼敢得罪你?誰知道你三年後是不是能考上呢?大家纔沒那麼眼皮子淺,你啊,杞人憂天。”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

“秀才公,你回來了?”對麵走來的李三伯看到他就叫道。

顧青雲快走幾步,應答道:“是的,您剛從田裡回來?”他看向他扛著的鋤頭和他腳上的泥。

“是啊,地裡的草再不鋤,就長得比苗都高了。”李三伯臉上笑眯眯的,“秀才公,這次考不上舉人老爺不要緊,你還年輕,還有大把機會呢,這日子哪能都那麼順利的?總有些磕磕絆絆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顧青雲一囧,猝不及防就吃了一碗心靈雞湯,忙說道:“我知道的,謝謝三伯。”

李三伯見顧青雲受教的樣子,很是高興,摸摸鬍子就催促:“快點回去吧,你奶奶這幾天一直在唸叨你呢。”

顧青雲應了一聲,和顧青亮加快腳步。

和顧青亮分開了,顧青雲很快就到家了。

即使事先從去碼頭打短工的村民口中知道顧青雲已經回到縣城,但家裡人對他的歸來還是很高興。

“我的乖孫,都那麼晚了,你們就不能留在縣裡住一晚嗎?這麼晚了還走小路,萬一路上有蛇怎麼辦?”老陳氏把顧青雲檢查了一遍後,心疼極了,“天啊,瘦了那麼多!”

被老陳氏抱進懷裡揉搓了一頓後,顧青雲終於鑽出來,剛在整整衣服,就聽顧季山說道:“老婆子,栓子都那麼大了,你以後不要動不動就把他抱在懷裡,他又不是小娃兒了,萬一被外人看到,影響不好。”

老陳氏一怔,隨即瞪了他一眼,道:“我是他親奶奶,抱抱有什麼要緊?是吧,栓子?”

顧青雲還能說什麼,隻能違心點頭。唉,他爺爺還是不給力啊。

“奶奶,冇事,我們回來的時候天還冇黑,而且我想你了,連一夜都等不了。”顧青雲很是嘴甜。

這話讓老陳氏的臉又笑成了一朵菊花。

“是啊,怎麼瘦那麼多?看來鄉試真的是太嚇人了!”旁邊的小陳氏摸摸他的手,非常心疼。

“這次都怪我學業不精,冇能考上舉人。”顧青雲這纔有機會說出這一句話。

“冇事,冇事,我們隻要你平安就好,這幾天聽你大爺爺說那些考不上就自殺的秀才和病死的秀才,你現在能平平安安回來啊,我們就滿足了。”老陳氏毫不在意的樣子。

眾人一起點頭。

“是啊,你看那鎮上的李秀才,都幾年過去了,他四十歲都冇考上,咱們栓子這麼年輕,著什麼急?身體最重要。”小陳氏接著安慰。

“對,身體最重要。”二嬸李氏也跟著開口。

顧青雲聞言,心裡很是感動。雖然知道大家不會因為他一次考不中就讓自己放棄科舉或對自己失望,但現在聽到他們這一說,心下更放鬆了。

看來是大爺爺事先說了什麼,所以家人才這個反應。

既然這一關已經過去了,顧青雲就有了心思說彆的。

“在考場不怎麼吃得下東西。”顧青雲趁著大家都在,把一直睜著大眼睛看著自己的三弟顧青安抱在懷裡,把鄉試經過說了一遍。

他發現自己貌似還有點說書的天分,瞧他把鄉試的經過說得情節那叫一個曲折,把家人說得一愣一愣的樣子,頗有成就感。

“大哥哥,你在臭臭旁邊都能吃得下饅頭,你好厲害啊。”顧青安一臉的崇拜。

顧青雲低頭看著他,對著他的眼睛道:“狗剩兒,你這是在說反話嗎?”

“人家不叫狗剩兒,我叫顧青安。”顧青安抗議,“什麼叫反話?我說的是實話。”

畢竟是七歲的小孩了,顧青雲覺得自己已經快抱不動他了,就把他放開。

“今天的功課寫完了?”顧青雲說了一句,又看了顧青平一眼。兄弟倆早已經入學,聽大爺爺說學得不錯。

兩人一怔。

李氏似乎想起了什麼,馬上叫道:“你們這兩個潑猴,今天下學就去河裡摸魚,肯定冇寫,趕緊的,吃完飯就去寫。”

“寫完了,都寫完了,寫完了纔敢去河裡捉魚的。”顧青平為自己辯解。

李氏的話卻提醒了大家,該吃晚飯了,顧荷和顧蓉忙把做好的飯菜端出來。

顧季山看了桌子上的菜一眼,就道:“再殺隻雞,好不容易栓子回來了,得補補。”

“好嘞,我馬上去。”顧荷馬上應道。

“爺爺,明天再殺吧,現在已經晚了。”顧青雲忙阻止道。

顧季山想了想,就同意了,決定明天早上再殺。

大家開始吃晚飯,期間照常聊天。

等小孩們都去睡覺後,顧青雲才說起自己用名額換了三百兩銀子的事。

顧家人一陣驚喜,顧季山就笑嗬嗬道:“原來你還上了副榜,副榜還有這個作用,你怎麼不早說?”

想了想,他又很憂慮:“去國子監不好嗎?那是京城啊。”

“不好。”顧青雲把自己得到的訊息說了一遍。

大家於是就不說話了,權貴多難惹,他們這些小老百姓不知道,但縣衙的衙役有多難惹,他們以前實在是太清楚了。

“既然是這樣,那這三百兩的事情大家就不要出去亂講。”顧季山威嚴地看了一眼兒子和兒媳們。

眾人點頭稱是。

“我明天早上要放爆竹,六十一名也很好。”老陳氏笑眯眯地說道。

顧青雲忙阻止,好說好歹才把副榜的意思解釋明白。

他拿出銀票後,一家人看到那張銀票就更高興了,一一在手中傳閱,看了又看。

“這錢不能亂花,等栓子以後去京城趕考,到時再用。”老陳氏想了想,一錘定音。

大家都同意了。

顧大河和小陳氏都高興得很。

顧二河和李氏也高興,尤其是李氏,雖然恨不得這張銀票是自己的,但這些年她也看明白了,這個家,還是得靠侄子,侄子這麼小就有這種本事,那以後還得了?必須得打好關係。

顧二河想的是,讀書人掙錢真的是太厲害了,自家的兩個孩子一定要督促他們好好上學。

顧荷和顧蓉更高興,家裡有錢她們以後嫁出去纔能有底氣啊。

不知不覺中,顧青雲在家中的地位再次拔高,以後在家說話,也基本是一言九鼎,家人都很信服。

“爺,奶奶,把錢放著不好,還不如拿出來買多點田地,如果合適的話,還可以在縣城買一個鋪子,以後也有租金。還有,奶奶年紀不小了,該享清福了,不能每天起早貪黑到縣城忙活,現在的店鋪可以租出去。”顧青雲勸道,現在他們家是有點銀錢,算是富農,但還不夠多,這次難得有這筆錢,可以用來積攢家業。

至於自己科考的費用,以後他寫話本的收入都會自己放著,就不會交給家裡了。

顧大河和顧二河等人一聽,事關自己的孃親,忙勸說老陳氏,她今年都已經五十八歲了,的確不好每天奔波。之前也說過類似的問題,但老陳氏熱情很高,平時讓她不去縣裡她都不肯。

現在聽顧青雲這麼一說,大家這麼一勸,她竟然同意了,隻是堅持要留下一百兩銀子一定不能動用,要留給顧青雲科舉。

第二天顧青雲又被大爺爺叫去,好好安慰了一番。

顧青雲隻能無奈消受他的好意,他自己說這次落榜對他冇多大影響,大家都不相信,還以為他在強顏歡笑,家裡人也小心翼翼注意他的臉色,讓他哭笑不得。

在家裡住了兩天,顧青雲就按捺不住了,連續吃了兩隻雞,他怕自己再住下去,家裡的雞就冇有了。

到了縣城後,他想了又想,終於鼓起勇氣去方家村。

很輕易的,顧青雲在書房見到了方仁霄。

“老師,學生給您丟臉了!”顧青雲見到方仁霄那熟悉的眉眼,不知為何,鼻子一酸,眼眶就濕潤了。

“終於敢過來見老夫了?”方仁霄合上書籍,看著他,麵無表情。

顧青雲的眼淚頓時被嚇了回去,他掏出手帕擦擦,懊悔得要死,自己怎麼淚窩子就那麼淺呢?

“嘿嘿,老師,學生這還不是心虛嗎?知道自己給您丟臉了,就在家磨蹭了一會,這次過來還是鼓足勇氣纔敢過來的,我怕您不要我了。”顧青雲笑笑,跑到他身後去捏捏他的肩膀,繼續說,“老師,我以後會繼續努力,相信下一次鄉試肯定考得更好的。”

咦,一個不留神就自稱“我”了,慣性啊。

方仁霄冇出聲,不過也冇拒絕顧青雲的舉動。

顧青雲心裡就有底了,手越發地賣力。

方仁霄長期伏案工作,應該有點什麼肩周炎、頸椎病的毛病,之前他就見過他老是摸和捶打自己的背部,於是投其所好,他就去找大姐夫的爹何大夫學習怎麼按摩穴道,不說能根治,起碼能讓他舒服點。

後來證明他這一招是有用的,所以方仁霄一直都很耐心教自己。

“你呀,嘴巴一下子變得那麼會說了?”方仁霄任由他給自己打溜鬚,閉眼享受了一會。

顧青雲眼睛不經意看到他桌案上的紙張,一看,覺得很眼熟,又仔細瞧瞧,忍不住叫道:“老師,學生鄉試的答案怎麼跑到您這裡來了?”

“這是老夫請人把你的試卷答案抄回來的。”方仁霄示意他站在前麵,一邊翻閱著試卷,一邊說道,“老夫已經聽阿茗說了,你能在臭號旁把卷子答成這樣,是很不錯的。老夫之前有個朋友,才華橫溢,比老夫還厲害,他像你一樣,會試的時候也在臭號附近,可他冇你能忍,被熏了三天就受不住了,出考場後大病一場,差點把小命給丟了。之後他就視會試為危途,直到幾年後纔去考,一考即中,比老夫晚兩科,可是他的官運比老夫好。”

顧青雲一聽,覺得能讓方仁霄讚揚對方是“才華橫溢”的,那說明對方學問一定非常好。不過他不明白方仁霄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至於抄答案回來看?這也可以嗎?不過想想都已經出成績了,應該可以的。

“他就是你們這一科的副考官夏尚,他說在水利這策論題上,一看到你的答案就知道和老夫有關係,本來想讓你中的,冇想到景大人不肯,說你文采不夠,還想黜落,幸虧他不能一手遮天,還有其他人幫你說話,這才把你放在副榜,為了安慰你,還把你排在副榜第一。”方仁霄看了一眼顧青雲,見他隻是好奇地看著自己,就繼續說下去。

“景大人畢竟是皇後的族人,又是主考官,這點麵子還是要給的。”方仁霄手指點點他的答案,“這次你的經義題做得還不錯,審題很正確。至於其他的算學、律學、雜文老夫就不說了,你做得不錯,基本上都對了。”

顧青雲心中一喜,他覺得自己跟著方仁霄學習,的確學到很多,這次考試就體現出來了。還有,冇想到方仁霄竟然認識夏大人,還和對方頗有交情。

“不過這詩賦就……”他沉吟了一會,“其中有一首你算是超出水平發揮了。”

顧青雲更高興了。

方仁霄瞄了他一眼,翻開其他紙張,繼續說:“不過後麵兩首詩詞就很差,是科考的中下等水平。”

顧青雲的高興之情就立馬冇了,麵無表情。

“老夫把你的答案都批改過了,你待會拿回去仔細看看。”方仁霄吩咐道。到底還是年紀小,喜怒形於色。

顧青雲忙不迭地點頭同意。

之後方仁霄就考校他的功課。

顧青雲見狀很是奇怪,老師已經很久冇考過他背書和回答問題了,一般都是出題給他做,然後講解。

不解歸不解,他冇時間再思考,還是得乖乖回答問題。

半個時辰後,顧青雲已經口乾舌燥了,他也不敢喝水,隻看到方仁霄的臉色很嚴肅,一直在沉吟不語。

“青雲,你可願拜老夫為師?”方仁霄突然說了一句。

顧青雲心跳了一下,他抬頭看向方仁霄,見他微笑地看著自己,條件發射地,他馬上下跪,行了大禮,動作利索極了。

“老師,學生當然願意,歡喜至極!”顧青雲抬頭,跪在他麵前。

“你啊,老夫還冇說完呢,你就跪下了。”方仁霄摸摸他通紅的額頭,即使上麵冇有泥沙,心裡卻對這個弟子很滿意,實誠著呢。

顧青雲此時隻顧著嘿嘿傻樂了,驚喜來得太突然,他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真是太高興了!

“老師,那拜師禮什麼時候舉辦?”顧青雲忙問道,要坐定事實啊。

“老夫看過了,三天後就是個好日子,等阿茗中舉慶祝那天,老夫再帶你認識幾個好朋友即可。”方仁霄把他扶起來。

顧青雲隻能一個勁地點頭。要正式拜師的話,就要請他爹孃來,在眾人麵前正式磕頭才行。

“那……”顧青雲高興過後,突然想到方仁霄外孫女的事情,呐呐地說不出話來。

方仁霄卻好像毫不在意的樣子,道:“你們成不成都不影響老夫收你為弟子。”

顧青雲一怔,卻不好表露出來,心裡卻高興不已。

接下來,方仁霄又把他的試卷答案評點了一次,讓顧青雲受益匪淺。

他覺得自己的答題技巧又增強了點。

冇想到這次自己不中,竟然還能被老師收為弟子,真是太幸運了。這年頭,進士這麼少,想找一個人肯教導你得有很大運氣才行,尤其是方仁霄和自己的三觀基本相同,他人又靠譜,自己真是走大運了。

決定了,以後一定要對方子茗好一點才行,他簡直是自己的幸運星。

師徒倆的話剛告一段落,就聽到門外有人在敲門。

方仁霄同意後,進來的人是方仁霄的長隨常山。

“老爺,夫人和姑奶奶已經從桃山寺回來,說現在該用膳了。”常山行禮後才說了一句。

方仁霄和顧青雲趕緊看書房裡的沙漏,發現已經到午時了,他們剛纔說得高興,都把時間給忘記了。

堂屋內,這是顧青雲第一次見到老師的女兒方氏和外孫女簡薇,方氏年齡三十出頭,長得比較像方仁霄,冇有師孃連氏那麼好看,容貌隻能說是清秀,但她氣質不錯,說話爽利,似乎是那種直來直去的脾氣。

簡薇具體歲數不知,但年齡應該和自己差不多。

方仁霄介紹的時候,顧青雲隻敢匆匆看了一眼,發現是一名容貌清秀,皮膚白晳嬌嫩,但氣質非常文雅的姑娘。

大家相互行禮後,就分男女桌坐下吃飯,中間用屏風隔開,期間不發一語。

吃完飯後,簡薇已經迴避,但顧青雲還不能迴避,他還得陪師孃和方氏說話閒聊呢。

大約是知道了方仁霄準備收自己為弟子,所以連氏和方氏的態度都極好,對顧青雲而言,他們的談話應該是比較愉快的,反正她們倆都是一直笑眯眯的。

她們的重點放在顧青雲的家庭上,偶爾問一下和方子茗的趣事,或者學習上的事,三人還聊起各地的風土人情,最後一點主要是方氏在說,她從京城回來,經過很多地方。

顧青雲明白她們的意思,凡是涉及到家庭情況的,都會老老實實回答。

不久,方仁霄就過來救場了,顧青雲心底鬆了一口氣,這才告辭離去。

回家後,顧家知道自己能拜方仁霄為師,極為高興,二話不說,就開始準備拜師禮。

顧伯山也很興奮,開始過來指揮。

三天後就在兩家人的見證下,顧青雲正式拜方仁霄為師。

再三天後,顧青雲參加了方子茗慶祝中舉的喜宴,這下子,整個林山縣的人都知道自己的老師是誰了。

親事

皇帝駕崩, 這個訊息對於顧青雲來說, 實在是太突然了。

說真的, 當今是一個長壽的皇帝, 從他出生後他就在那裡, 一直活到現在六十幾歲才駕崩, 對於皇帝來說, 是極長壽的。

這是開國皇帝,百姓對他的感情應該是感激居多,畢竟他結束了亂世, 而且這幾年風調雨順,百姓收成好,家裡有了點餘糧, 就更樂意把功勞算在他頭上了。

所以他的駕崩, 影響極大。

按規定,家家戶戶在門口綁上了白布條, 民間百天之內不能辦喜事, 不能穿紅衣, 一年內禁止一切娛樂活動。

而對於官員來說, 新舊交替之時, 就有大文章可為,可這些都與顧青雲無關。

唯一值得關注的是, 老師之前不起複是不是他事先知道了點什麼?還有,他什麼時候能起複?可惜這些問題他不能問。

對他有影響的還有一件事, 那就是新皇登基, 明年是不是會開恩科?他們考鄉試是不是可以多一次機會?

而對他們家有影響的是顧荷的婚期延期了,本來打算秋收後就成親的,現在看來要等到明年一月份才行。

不過這是冇辦法的事。

國喪期間,什麼都不能做,他們這幫同窗好友也不敢聚在一起吃飯喝酒,隻能乖乖地待在家裡讀書。

顧青雲自己住在縣城,他每天要到方家去接受方仁霄的教導。

自從拜師後,方仁霄對他就嚴格很多,每天都會佈置很多功課,不斷地指導他寫策論和經義,尤其是寫詩,背聲韻、詩集之類的,更是從冇斷過。

可詩文的寫作能力還是冇能得到顯著提高。

“你說你怎麼就那麼笨呢?老夫看你腦子裡就缺少了一根名為‘作詩’的弦!”方仁霄看著顧青雲交上來的詩作,恨鐵不成鋼,就差點著他的額頭罵了。

顧青雲趕緊給他倒茶,笑道:“老師,消消氣,您彆氣壞了身子,為了學生是不值得的。不如您看看我的策論和經義?”他忙遞過自己寫的經義和策論。

暈,才拜師兩個多月就想讓自己作詩脫胎換骨?這怎麼可能?自己有這個能力嗎?作詩還是得慢慢來才行,想一步到位那真是異想天開,顧青雲對自己的能力瞭解得很,隻要有一點進步,其實他自己就很高興了。

方仁霄接過來看了看,臉色才稍緩下來。

顧青雲暗鬆了口氣。

之前冇拜師,他覺得方仁霄的性格挺好的,雖然不苟言笑,但對自己還算是有耐心。冇想到一拜師,是自己人了,就對自己橫挑眉毛豎挑鼻,好像看哪都看不上眼,明明之前對自己還算是欣賞的啊。

他突然想起恩科的事,於是就忙問方仁霄:“老師,明年會有恩科嗎?”

方仁霄很肯定地點頭:“肯定有的,新皇登基,現在全國的官員還不夠多,不止是會試,就是鄉試也有,你又多一次機會了,這次一定要好好把握。”

顧青雲點頭。

“等你明年考上舉人,就該娶媳婦了。”方仁霄突然慢悠悠說了一句。

顧青雲一愣,這是什麼意思?

方仁霄乾咳一聲,拍拍顧青雲的肩膀道:“你呀,長得那麼俊,太招人喜歡了。”

顧青雲恍然大悟,這是簡家的小姑娘看上自己,現在老師在暗示自己如果同意的話,出孝後就可以找人來提親了。

如果不同意,相信他也不會逼迫自己,因為前不久方氏剛被診出有孕,為此老師那天高興得很。畢竟一晃這麼多年,自己的女兒還能再生一個,無論是男是女,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當時顧青雲知道這件事時,還以為他和簡姑孃的婚事不成了,冇想到峯迴路轉,對方還能看上自己。

他突然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老,老師,我和簡姑娘差著輩分,可以成親嗎?”律法書冇寫有,他還想問清楚。

一想到方子茗成為他的堂舅舅,他就鬱悶,不過貌似大家都是各論各的,因為古代都是大家族居在一起,姻親眾多,輩分很混亂,甚至各個朝代的皇家都會出現成親輩分相差的情形,所以自周朝以來,法律上隻強調同姓不婚,其他的隻要冇有血緣關係,輩分相差是可以成親的。

明明知道這種情況,但他還是想再確認一次。

方仁霄一聽,虛點他的額頭,笑道:“你呀,當然可以,否則老夫當初就不會想到收你為徒了。”

顧青雲於是放下心來,隻是接下來的聽課,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方仁霄見狀,也不理他的小心思,直接用尺子狠狠打了一下他的手心,繼續講課。

顧青雲手一疼,很不好意思,這才認真起來。

這天,好不容易捱到下課,在老師家又蹭了頓午飯後,顧青雲揹著書箱準備步行回縣城,冇還走出二門,就看到一名身穿青衣的丫鬟在等著自己。

“小桃姑娘。”顧青雲微笑著打招呼。小桃是師孃身邊的丫鬟,他見過幾次。

小桃抿嘴笑了笑,行禮後把手中的書籍遞給顧青雲,說:“顧少爺,這是我家夫人讓奴婢交給你的。”

顧青雲一臉懵逼,不過還是接過來:“幫我謝謝師母。”上午剛剛被老師罵了一頓,這麼快就傳進師孃的耳裡了?

小桃應了一聲,就快速離開了。

顧青雲看著手中的詩集,不是新的,看樣子被翻閱過很多次,再看,上麵有些註釋和感想,字體似乎是方子茗寫的。

他靈光一閃,想到了幾年前在方子茗翻看詩集時看到的素箋,上麵的字跡就是這個樣子的!

顧青雲突然知道這個詩集的主人是誰了。

不過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難道對方已經知道有這門婚事了?

如果說之前顧青雲還有點擔憂簡家姑孃的性格,那這段時間偶爾的見麵和接觸,就已經打消了他的這點擔憂。

毫無疑問,老師家的家教是值得稱道的。

他甩甩頭,不再想這個問題,自己現在是男人,娶妻是理所當然的事,不能逃避。現在最重要的是,等出國孝後,就和家人商量什麼時候來提親。

在顧青雲走後,方仁霄就回到後院,見家裡的女人聚在一起聊天,就站在門外聽了一下。

連氏問女兒:“真的決定是他了?”

方氏點點頭,她撫著微凸的肚子,笑道:“我觀察了那麼久,娘你又試探過,青雲是個好孩子,他不喜女色,不出去胡混,突然有了大筆銀子,也冇有出去亂花,可見是個沉穩老實的。”

“可是他家在鄉下……”連氏摟著簡薇,還是捨不得外孫女受苦。

“沒關係,我們給多點嫁妝就是了,而且他家現在家境也不錯,又不用薇兒下地乾活。我去細細打聽過了,顧家雖然冇咱家條件好,可家風不錯,都是老實人,就是有點小心思,也是人之常情,但對外還是很團結的,且我爹收青雲那孩子為弟子,他肯定要對薇兒好的。最主要的是,現在薇兒都十六歲了,再去找,一下子都找不到合適的。”

“唉,都怪之前提出的條件把她給耽誤了,怪娘不好,想過繼你的孩子,才讓薇兒耽誤到現在,彆家的姑娘從小就該物色好對象,一般十五、六歲就該定親了。”連氏無奈地歎了口氣。她先前嫁過來的時候和繼婆婆發生矛盾,為此她還落下了一個男胎,雖然冇有證據是繼婆婆做的,但她敢肯定,一定與她有關。

所以她才那麼厭惡二房,即使不關相公二弟的事,還是忍不住遷怒他們,堅決不肯過繼他家的兒子,隻想著過繼自己女兒親生的,為此不吝付出大半的家財。隻是冇想到自己女兒和她一樣命苦,生薇兒的時候難產,傷了身子,大夫說很難有孕,結果隻能撿一個妾生的種來養,雖然那個妾已經死了,但還是為自己的女兒感到委屈。

自己女兒遇到好的大夫,一直堅持調養,現在竟然開懷了,幸好是一路從京城坐船回來的,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誰能想到她會突然懷孕呢?

“現在你有孩子就好了,我這幾年也看開了,還是你們的幸福最重要,這胎無論是男是女,都不用過繼了,我和你爹到時死了,讓阿茗幫我們摔盆就是了,或者以後阿茗的孩子多,就看能不能過繼一個過來。”

“娘!”方氏震驚地看著她,就是簡薇也抬起頭來。

“夫人!”方仁霄聽到這裡,按捺不住了,忙走進來。她執著了那麼多年,怎麼現在就突然看開了?

連氏看著方仁霄也不震驚,繼續說:“相公,這些年是我執著了,像你說的,我們死後哪管得了身後事?我現在隻希望女兒能平平安安生下這一胎。”三十二歲算是高齡產婦了,要好好保養才行。

幾人相互看了一眼,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是外婆耽誤了你啊。”連氏摸摸簡薇的臉,很是愧疚。

簡薇搖搖頭,恬靜一笑:“外婆,這樣很好,薇兒還不想嫁那麼早呢。”想起那個身姿挺拔、神情溫和、眼睛黑亮的人,她的臉微微一熱,忙低下頭來。

*

三個多月一晃而過,出了國孝後,顧青雲連續參加了兩場婚禮,一場是自家二姐顧荷和林耀祖的,這次婚禮,他已經長成,可以揹著二姐出嫁了。

顧荷的嫁妝不錯,林家的聘禮全部都照搬回去,自家還陪嫁了床、梳妝檯等傢俱,和大姐顧蓮的嫁妝差不多,隻是壓箱銀達到了十兩。

因為之前顧蓮出嫁的時候,壓箱銀冇有這麼多,所以這次也給她補回去了。

這已經是顧青雲能爭取到的條件了,因為這段時間,顧家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動,已經冇有多少現銀了。

自從上次顧青雲說了要買田地和商鋪後,顧季山和老陳氏不知道怎麼商量的,就用這些錢買了十二畝水田,都是上等良田,這就花了一百二十兩銀子,這樣加起來,他們家就有三十畝地了,正好是顧青雲可以免稅的額度,其他顧家族人掛在自己名下的水田在此之前就轉回去了。

接著,他們又在縣城尋訪了大半個月,買了一個臨街的商鋪,花了七十兩,現在已經租出去,每月可得租金一兩左右。

剩下的十兩銀子,又買回一頭驢,可做勞動力,也可出租出去。

就這樣,一下子兩百兩銀子就花出去了。

在過完年後,顧季山和老陳氏竟然決定在內部先分家,隻是在官府登記還是一家人,也在一起吃飯。

這個決定在顧家簡直是掀起了軒然大波,把大家都弄蒙了。

就是顧青雲也驚詫不已,一般是父母在不分家,現在顧季山和老陳氏還活得好好的呢,怎麼就突然想起分家了?而且自己還冇說要和方家結親的事啊,怎麼如此突然?

顧季山卻很淡定:“我前不久生了一場急病,雖然現在好起來了,但一想到如果我那時突然走了,隻剩下你們兄弟倆,萬一兄弟鬩牆,我就是到了地下都會死不瞑目啊。”

前段時間,顧季山不知怎麼的,摔了一跤,整個人就不省人事,幸虧何大夫來得及時,養了一段時間後就基本恢複了,讓家人很慶幸。

“爹!”顧大河和顧二河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我們怎麼會?”

顧季山擺擺手,示意他們住嘴:“兄弟鬩牆的事我還見得少嗎?就是咱們村都有幾戶人家,為了一點家業就爭得你死我活,兄弟情分都冇有了。我相信你們可能不會和他們一樣,但我覺得還是得趁著我現在腦子清楚,就先分了,做好最壞的打算。”

大家靜默下來,麵麵相覷。

“就聽你爹說吧。”老陳氏緩緩開口。

最後經過商量,村裡的五畝水田、碼頭的那個食鋪和出租的院子都給二房,這是他們自己要求的,因為顧二河覺得種田不能賺什麼錢,就打算接著開食鋪,他不想再種田了,分得的田地也給大房幫忙打理,得到的糧食就四六分。

而林溪村的二十畝田地和縣城裡的那個新買的商鋪,都是大房的。

顧季山和老陳氏不想管家裡的其他事情,他們留下五畝水田作為養老田,讓大房幫忙耕種,他們隻需顧著養好雞,鹹雞蛋的收入就是他們老兩口的,每年大房和二房還會給一定的養老錢。此後,三丫顧蓉出嫁,還是公中出錢。至於顧青平和顧青安的學費,就一直出到他們十二歲,之後就是由二房自己支付了。

顧二河和李氏相互看了一眼,想到顧青雲是十二歲考上秀才,之後就不用公中出什麼錢,於是也冇藉口反對,隻能同意。

“至於我們手中的這點私房錢,到時肯定會平分為兩份的。”顧季山想了想,加了一句,“那一百兩是栓子的,不算在裡麵。”

顧青雲聽了,哭笑不得。

“還有,這頭驢主要是二房在用,牛就留給大房,要耕地。”老陳氏補充道。他家的牛前幾年生了頭小牛,就給了顧伯山家,所以現在這頭牛的所有權就是自家的。

大家都同意了。

最後,顧季山就把顧伯山叫來,大家簽了一份私下的文書。

顧伯山雖然很驚訝,不過這畢竟是弟弟家的家事,而且有時候提前把事情都說清楚了,大家的感情反而更好。

果然,接下來,顧青雲就發現爹孃和二叔二嬸的感情更好了,大家都乾勁十足。又因為二嬸和二叔要到碼頭開店,一般會在縣城過夜,幾天纔回來一次,所以家裡的小孩都留給爺爺奶奶照顧,他們回來的時候就會特彆好說話。

之前小陳氏還在私下唸叨自己家虧死了,覺得這大半個家當都是他們大房掙下的,認為二房撿了個大便宜,但事情已經決定,她改變不了,顧大河也改變不了,就隻能認命。結果現在一看,自己能當家做主,感覺很好。加上二房有意維持關係,想想畢竟是最親的兄弟,要相互扶持,這才平複心中的不甘。

顧青雲自己對這個分家的結果冇什麼意見,反正他現在自己能掙錢,去年過年的時候,書店的何林給了他一份大紅包,足足有三十兩,加上他每個月的稿費,和偶爾為考縣試和院試的考生作保的保費,他現在的小金庫已經達到兩百兩,要不是他每個月的紙張費消耗太多,還有維持人際關係的花費比較多,他能存下的錢就更多了。

他打定主意了,未免發生變故,一定要存下足夠的錢,能讓他舒舒服服去郡城和京城科舉考試,靠人不如靠己,自己不能把壓力都放在父母身上。

咳咳,成親的錢最好也能掙出來,不過依老師的意思,即使是訂親了,也是留多兩年才成親。

說實在的,這正合他意,他還冇做好準備呢。

至於第二場婚禮,就是張修遠和方子茗姐姐的婚宴,顧青雲因為和方家的關係密切,和張修遠又認識,所以肯定會參加的,還作為孃家人一起送新娘子到達隔壁的北山縣。

看到張修遠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的樣子,旁邊的人羨慕得很。

新郎麵如冠玉,新娘身姿婀娜,兩人站在一起拜堂的時候非常相配,堪稱一雙璧人。

的確,現在的張修遠風頭實在是太盛了,在整個越陽郡,他應該是最受歡迎的女婿人選之一,記得當初在郡城出榜後,旁人打聽他已經定親了,還有很多人很可惜呢,恨不得他馬上退婚。

第二天一早,顧青雲和方子茗等人從客棧後醒來,就要回家了,他們的送親任務到此為止,接下來要看到新婚夫婦,就得等他們三朝回門。

一路上,在馬車上的方子茗神情都極為失落。

顧青雲打了個哈欠,半躺在軟墊上,昨晚的酒宴鬨到很晚,他冇休息好。

“怎麼了?是不是胞姐出嫁,你捨不得?”顧青雲取笑道。兩人一輛馬車,說話極為方便。

方子茗的哥哥方子磊在另一輛馬車裡,他前兩年已經娶妻,妻子是林家的庶女,現在孩子都生一個了,因為一直考不上秀才,到現在還是一名童生,加上可能是成家生子的緣故,比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成熟許多,不像以前,看到他都會擠眉弄眼,現在兩人見麵,隻是淡淡之交。

這讓顧青雲不得不說,時光催人老,時光催人成熟。

再想想以前一起玩耍讀書的小夥伴,現在隻剩下方子茗和自己冇有成親了。

“是捨不得,不過……”方子茗靠近他,低聲說道,“我擔心姐姐在張家過得不舒服,可我又無能為力,畢竟是出嫁女了。”

顧青雲點點頭,深以為然:“是啊,我的兩個大姐出嫁後,如今一回來,感覺和以前不一樣,我娘也會擔心她們在婆家過得好不好。不過她們有了相公,以後應該會以自己的小家為主,就好像我們,成親後,肯定是先顧著小家了。張修遠為人不錯,他有才華,你們兩家基本上是門當戶對,又是正經娶妻,隻要你姐姐不是軟柿子,一定能過好的。”

方子茗瞪了他一眼,揮揮手說:“哎呀,跟你說,你不明白。”

顧青雲一聽,很是不服氣:“我怎麼可能不明白?不要小看我。”

方子茗想了想,就小聲道:“其實我姐姐長得和我不一樣。”

顧青雲一愣,他看看方子茗這張俊美的臉蛋,又想想王氏,再想想他們親爹方仁禮那普通的容貌。

“我們雖是雙胞胎,可我長得像我娘,我姐長得像我爹。”方子茗很是苦惱,“我平時都習慣了,不覺得有什麼,可昨天聽到大家對我姐長相的議論,我才意識這個。”

顧青雲這下子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他一直都以為方姐姐是大美女來著,畢竟隻要一看方子茗的容貌,再想想他們是一對龍鳳胎,大家肯定以為弟弟長這樣,姐姐也差不到哪去。

“沒關係的。”好半響,顧青雲纔出聲,他自己就是男人,雖然前輩子是女人,但現在身子一發育,有時候會受到生理的影響,偶爾在大街上看到有女子走過,總會下意識地看看彆人的臉,看到長得好看的女子也會多注意一下。

這似乎就是本能。

“娶妻娶賢,張修遠肯定知道你姐姐長什麼樣,相貌不重要,重要的是德行和會持家,而且我不相信你姐姐能醜到哪去,氣質那麼好。”顧青雲忙安慰他。

方子茗想了想,覺得也是,他對姐姐還是很有信心的。

兩人開始說起會試的事。

“是不是過幾天就要去京城趕考了?”新年過後,開恩科的訊息就傳來,因為今年有會試,和恩科的時間撞在一起,所以就正科、恩科合併,會試時間不變,還是在三月份,隻是錄取的人數會多一倍,所以這次婚禮後,等三朝回門,方子茗父子加上張修遠就要去京城參加會試了。

機會難得,既然錄取人數多一倍,當然要試試了。

至於顧青雲一直關注的鄉試,也會舉行恩科,時間是今年的八月份,因為和院試的時間有交集,綜合各種情況考慮,今年院試的地點就放在隔壁的府城,不在郡城舉行,這也是合乎規矩的。

定親

“是的, 這次正科、恩科並舉, 考中的機會大增, 很多人都會去。”方子茗聽到顧青雲的問話, 把對姐姐的擔憂暫時按下, 歎道, “依我看競爭會更激烈。”

顧青雲可以理解, 有時候看似錄取的名額多了,但考的人反而更多,人人都覺得機會多, 本來這一科想不考的也去考了,競爭是非常慘烈的。

“我聽何師兄說縣學的教諭都蠢蠢欲動,準備去考。”顧青雲有點擔憂, “可能全國各地大部分的舉人都會去。”到了舉人這一步, 在各個縣城中,地位就已經處在中上層, 隻有聽說過窮秀纔沒有聽過窮舉人的, 他們到京城的路費一般咬咬牙就能支付, 那到時去京城的舉人就會非常多。

冇見縣學的龐教諭都心動嗎?他之前已經兩次冇去考了。

“你擔心我考上同進士?”方子茗瞭然, 兩人經常在一起討論文章, 時常交流,他當然明白顧青雲的看法, “放心,這次我就是去湊湊熱鬨, 如果真的能考上同進士, 我也認了。”

顧青雲想了想,十九歲的少年進士?雖然方子茗是天才,但能考上舉人的就冇幾個簡單的,他們中有些學習時間更長、更努力,家中有大儒或進士教導的肯定也有,就是他們,也不敢說進士必中。

雖說是“同進士如夫人”,不怎麼好聽,那也要看和誰比了。全國各地還有這麼多舉人和秀才,他們可能一輩子都考不上同進士。相比之下,同進士已經是他們仰望的一座高山了,很多人求而不得。

“這次我去見見世麵,下次再和你一起去。”方子茗拍拍他的手臂。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不要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興許你能考上呢。”

方子茗撇撇嘴,道:“我敢說,就是張修遠,嗯,我姐夫也不一定能考上,你彆看他在我們郡那麼厲害,在京城,什麼樣的人都有,解元都有幾十個,他想得會元?我看還要再壓幾年才行。這次他去京城,我看他老師不一定讓他下場。”

顧青雲猜也是。

兩人一路交談,中午纔回到林山縣。

因為鄉試的日子已定,還有半年時間準備,顧青雲剛想著要住在縣城,然後找老師教導。冇想到剛和家裡說了要和簡家定親的事,一段時間後,他就成為有未婚妻的人了。

主要是雙方年齡都到了,都是十七歲,特彆是女方,不好耽誤太久,成親可以遲點,但定親就得早點,省得彆人笑話。

雙方父母都有意,納采、問名、納吉,三個步驟走下來,顧青雲隻覺得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等回過神來,他和簡薇已經過了小定,到了這一步,基本上親事算是定下來了,冇什麼意外是不會悔婚的。

問名後,顧青雲才知道簡薇和自己同歲,隻自己是三月份的生辰,她是年底十月份,正好大了她半年。

這些流程他參與的不多,都是家人替他準備的,除了那雙大雁是他親自送上門。

他大姐二姐出嫁,嫌六禮繁瑣,和其他人一樣,都是僅行四禮,省去問名和請期,輪到他這裡就不能這樣,都是按照六禮一一實行。

可以說,這段時間家人的重心都在他的定親禮上,而顧青雲的重心仍在學習上,大家都有默契不去打擾他。

簡家在縣城有宅子,這段時間她們母女倆都回到簡宅入住,冇有碰麵的機會,顧青雲仍然可以偶爾到方家村去向方仁霄請教問題。

期間,簡誌遠竟然回來了,而且還是主動辭官回來的,連會試都冇有參加。從他十一月份接到這邊寄過去的信後,他就開始辭官、交接工作,因為中途過年,好多地方的船都不走,因此一直等到二月份他纔回到,這讓顧青雲知道後,大吃一驚。

不過也因為他回來了,他們定親才那麼順利。

顧青雲事先和他見過麵,談過話。

對方對自己的印象如何他不知道,但顧青雲對簡誌遠的印象還不錯,剛開始知道他有妾——即使那個妾室已去世、有庶子的時候,還不太喜歡他,冇想到一見到他的人,顧青雲就明白為何老師把自己的獨女嫁給他了。

簡誌遠年齡和方氏差不多,都是三十歲出頭,但他保養很好,身材修長,方臉闊嘴,眼睛炯炯有神,下巴留著的鬍子修剪得很漂亮,一派穩重溫和的風度。

這個人可以讓人信任!看到他的第一眼,顧青雲就有這種感覺,很有正氣感,笑的時候竟然看起來很憨厚,看向方氏的目光情意綿綿的,反正他形容不出來,就是覺得兩人的行為舉止很有默契。

顧青雲覺得這應該不是裝的,如果是裝的,那能裝一輩子也行啊。

他身邊跟著的庶子簡瓊才十歲,小小年紀就很老成,教養得很好,待人接物很有禮貌,比起他第一次見到何智的時候表現得還要早熟。當然,在古代,十歲已經不算小了。

顧青雲和他交談過,也交流過讀書心得,發現他學習很認真,就是太認真了,幾乎按照書本上的話來要求自己,一板一眼的。

這應該就是典型的儒生吧?感覺小小年紀就透著一股酸氣。

顧青雲納悶,他未來的嶽父簡誌遠不是這種人啊,相反,和對方說話簡直是如沐春風,非常舒適。

總之,這一家四口看起來相處得很融洽。

畢竟是人家的家事,他冇有再關注。

因為等他們定親後,方仁霄就接到吏部的詔令,他起複平調到戶部,官職是戶部郎中,仍是正五品。

方仁霄很滿意,畢竟五品和五品是不一定的,相對而言,戶部比工部的權力要大得多。

顧青雲等人都為他高興,但因為要按時到任,剛接到詔令不久,四月初,方仁霄就得帶著連氏一起離開林山縣,北上京城。

“老夫先到京城,你這科如果冇有意外的話,一定能中,到時和薇兒成親後,你們小兩口就可到京城找我們了。”在碼頭這裡,連氏叮囑一遍後,方仁霄又接著叮囑顧青雲。

顧青雲重重點頭:“學生明白。”他知道他的言下之意,這不就是讓自己跟在他身邊學習嗎?雖然離家裡遠了點,但也方便以後直接在京城參加會試,反正老師和師母身邊除了下人就冇有其他人了,他們跟在身邊儘孝也是可以的。

就是要和家人分開了。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今年八月能中舉。

方仁霄見狀就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又對著另一邊的簡薇說道:“你娘就快生了,你在家要好好照顧她。”

有親人在場,未婚夫妻是可以見麵的。

“薇兒記下了。”簡薇的聲音輕輕響起,長長的睫毛眨了眨。

方仁霄看著站在自己麵前的這對少年少女,郎才女貌,呃,的確是郎才女貌,看起來很般配,麵上不由得露出欣慰的表情。

“爹,您就放心吧,家裡還有我呢。”簡誌遠忙道。

方仁霄瞪了他一眼:“有你在,老夫當然放心。不過你們打打鬨鬨這麼多年,現在又準備有孩子,也該安分下來好好過日子了。”方氏已經有八個多月的身孕,走路不方便,所以這次送彆就冇讓她出來。

簡誌遠臉一熱,低下頭來,不敢再說話。

顧青雲不知道內情,隻是他感覺到身邊的少女在注視著自己。當然,不是說簡薇在看他,事實上,她根本就冇有抬頭,但他就是覺得對方在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

有周圍的人看著,顧青雲自己屏住呼吸兩分鐘,不知不覺中,臉就變紅了。

顧青雲覺得心機狗就是他這樣了,冇辦法,和未婚妻見麵,都不害羞一下,怎麼表現得出自己的歡喜?可是他目前真的冇有感覺。

他隻是初步對簡薇有好感,這種好感是淺薄的,是建立在對方作詩很厲害,讓他佩服的這種程度,至於其他的感情,現在暫時冇有。

他心裡非常苦惱,可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無法改變。無論如何,簡薇都是自己這輩子的妻子了,想培養感情,隻能等婚後再說。

不自覺的,顧青雲看了簡薇一眼。

簡薇的耳朵更紅了,其他人看到他們兩人這樣,忍不住笑出聲。

顧青雲無語,趕緊轉過頭來。

“阿瓊,好好讀書,早日考上秀才。”方仁霄最後對簡瓊說道。

“謝外公教導,阿瓊一定會的。”簡瓊板著小臉,一本正經地行禮。

方仁霄一一叮囑後,離彆的時刻終於來臨。

看著甲板上方仁霄和連氏站在一起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地孤寂,隱約還看到連氏用手帕擦拭眼睛的動作。

顧青雲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經常去打擾方仁霄,他嘴上總說他來得太勤,打擾到他,但都很耐心回答自己的問題,還經常留自己吃飯了。

船隻離開碼頭,蕩起一波波江水,顧青雲等人靜立許久,直到看不到船隻的影子了,這才邁步離開。

顧青雲送簡誌遠他們回去後,自己纔回家。

唉,剩下的幾個月,自己又換老師了,從方仁霄換到簡誌遠。

雖然兩家隻隔了兩條街,但顧青雲冇有每天去找未來的嶽父教導他。他這段時間跟著方仁霄學習了很多新的內容,到現在還冇有完全吸收掉。

大概是估算到自己上京的日期,這幾個月方仁霄下了大力氣教導他經義和策論,顧青雲也連著啃了幾本書,感覺這些知識記得還不牢靠,於是就開始在家安靜學習,偶爾遇到問題纔去請教簡誌遠。

因為小院子隻有他一個人住,吃飯什麼的都不怎麼方便,他偶爾會去二叔二嬸那裡吃,但城內離碼頭還是有段距離的,吃一頓飯走那麼遠,他覺得浪費時間,自己煮的話,更花時間。

他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得非常快,每天四頓飯都不夠他吃,不像以前,還可以去方家蹭飯。

他去飯館點餐,讓人按時送到他的住所,可才吃了幾天,就覺得不好吃,不合胃口。

冇辦法,他隻好向自己爹孃求助了。

冇想到顧大河和小陳氏一聽就非常激動,二話不說,小陳氏就搬到縣城來照顧他了,整天為他洗衣做飯,打掃院子,看起來還樂在其中。

老陳氏本來也想來的,可她都這個年齡了,顧青雲怎麼可能讓她勞動呢?隻好一再婉拒,說了好多甜言蜜語才哄好她。

小陳氏在縣城適應得不錯,偶爾有空了,還會到簡家去串串門,主要是方氏懷孕,冇人陪著說話,知道小陳氏來了,過一段時間就會邀請她上門。尤其還聽說顧青雲是早產兒,再看看他現在健康的樣子,方氏非常動心,認為小陳氏育兒很有經驗,就向她請教。

對此,顧青雲很是驚訝,冇想到她們倆還有共同語言。

正當他安靜讀書的時候,顧伯山給他送來了一個小孩。

“大爺爺,你說讓我收留他?”顧青雲驚訝地看著眼前的小孩,低著頭,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麻布衣,麵黃肌瘦的,彆說是十二歲,就說十歲都有人信。

顧伯山歎了口氣,輕聲道:“三元,抬起頭來。”

小孩這才慢慢抬起頭,一雙眼睛充滿了哀求、希冀和絕望,他的聲音顫抖:“我能乾很多活的,吃得不多,阿叔,讓我留下來吧,我會好好聽話的。”

顧青雲心裡一驚,問道:“大爺爺,這是怎麼回事?這不是三元嗎?我記得他小時候身子很圓潤,很活潑的,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四歲就開始讀書,之後就很少和村裡的小孩一起玩,最多是見麵打聲招呼,而且可能是因為他性格的緣故,其他小孩一見到他就跑開,很少有人和他說話聊天,不像他四歲前,還有小孩敢叫他“病秧子”。

特彆是他十歲考中童生後,村裡的小孩基本就不敢靠近他,慢慢的,他也不大認得他們。所以他現在咋一看,還真的認不出顧三元,如果他不是自己的族人,冇聽到他的名字,顧青雲不一定能記得他。

“你久不在村裡不知道,三元的娘六年前生病去世,三元他爹就娶了一個女人回來,那女人不賢惠……”顧伯山後來的話冇有再說。

顧青雲已經瞭然。

“雖說是同族的,但我們畢竟是外人,不瞭解他家的情況,每年祭祖的時候,我也冇仔細瞧他,隻看了幾眼,見他都是好好的,還穿著新衣服,誰知道那女人暗地裡欺負他呢。這次要不是三元跑來找我,我還不知道他受的罪。”

“我照看弟弟,弟弟的時候,弟弟摔倒在地,我娘,她就說要賣了我,我害怕,就找族長了。”顧三元結結巴巴地把話說完。

“還不算太蠢,知道找對人。”顧青雲看了他一眼,心裡已經願意了。

這就是同族之間的牽扯了,能幫一把是一把。

“三元性子老實,先跟在你身邊做個跑腿的,不用給他錢,給他吃飽飯就行,等他十六歲,也該能養活自己了。”顧伯山可不會找一個惹事精過來,要知道栓子可是他們全族的希望,隻是他想到彆的秀才都有個書童在身邊伺候,自家的冇有怎麼行?

主要是三元的這個名字起得太好了,讓他一下子就想到栓子這裡。

顧青雲點頭同意,按照輩分,他比三元大一輩,使喚他跑腿是可以的。彆的不說,跟在他身邊,肯定是能吃飽飯的。等三元長大一點,就按照他的意願,給他一筆錢,或者介紹他到哪裡做活,這一點他還是可以做到的。

小陳氏回來知道這事後,也冇有反對:“這娃兒性子不錯,我和他娘還有點交情哩,就讓他先留在咱們家吧。”之前不管,是當事人冇有提出來,又是彆人的家事,不好管,現在既然提出了,當然可以幫忙。

三元家裡肯定是冇有意見的。

才幾百人的村子,其實很多事情都瞞不了這些家庭主婦。

就這樣,顧青雲身邊多出了一名族中的侄子顧三元,基本上就是幫忙跑個腿什麼的,不過他非常勤快,洗衣做飯都會。

小陳氏不知道想到什麼,就認認真真教他怎麼把湯煲好,怎麼把菜做好,要適合顧青雲的口味。

顧青雲有空就教他認字,因為要帶出去的,所以還要教他一些禮儀。

他不得不承認,有人幫忙跑腿真是太方便了。像以前,他想找何謙竹定下個時間一起去酒樓吃飯,都得親自跑一趟,或者他有時候送東西給簡家,自己跑一趟也不像話,有些麻煩,老是要進門去請安,小題大做。

現在好了,有了顧三元,他讀書的時間就多了一點,很多瑣事都不用自己做。

特彆是他寫話本的時候,還有人幫忙磨墨,節省了他不少力氣和時間。

如今他的《李林修仙記》已經接近尾聲,寫完這五萬字,顧青雲就打算暫時不寫,等過了鄉試再說。

為此何林雖然很遺憾,但也能理解。他隻是可惜,這麼賺錢的一本書竟然就這麼快完結了。

顧青雲覺得是該完結的時候了,他都已經寫了兩年,現在市麵上已經有他的跟風之作。

據何林說,他“一枕黃粱”的筆名已經有一批簇擁了,現在隻要他開新話本,肯定有一大幫人掏錢買。

這讓顧青雲很高興,看來寫話本還是要繼續做下去的。

時間過得很快,顧青雲每隔兩天寫一篇策論、一首詩去給簡誌遠修改,他給自己講解後,再出題給自己做,反反覆覆的,不知不覺,等簡家小兒滿三個月的時候,時間就到了八月,該啟程去郡城了。

八月份,顧青雲認識的人很多都要參加科考,何謙竹、趙文軒和他去參加鄉試,顧青明、趙玉堂、何智去參加院試。

顧青亮這次縣試通過,府試冇通過,他隻能跟著顧青明去臨近的府城照顧他了。

至於顧青雲,這次就由他爹和顧三元一起跟著去,主要是家裡人不放心顧三元,他還太小了,到時還不知道誰照顧誰呢。

這次到了郡城,他們先去找趙文軒,他從京城國子監回來就在郡城住了,已經租好房子,還事先寫信告訴過他們地址,這就免去了他們住客棧的不便。

時隔一年,再次見到趙文軒,顧青雲都快不敢認了。

大家相互行禮後,其他人進屋去收拾東西,就隻剩下他們三人在天井裡麵麵相覷,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文軒師兄,一年不見,你變了好多!”顧青雲使勁地拍拍他的肩膀。

“那是變好還是變壞?”趙文軒微笑道,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顧青雲仔細打量他,如果之前的趙文軒是文弱中帶著陰沉,那現在的他是文弱中帶著深沉,總感覺一下子成熟幾歲。

何謙竹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

“當然是變好了。”兩人異口同聲。

趙文軒扯扯嘴角。

三人在堂屋坐下,開始聊國子監的事。

說到國子監,趙文軒微微皺了皺眉,說:“裡麵的關係錯綜複雜,我現在還不能理清,我的層次太低了,隻能當跑腿的。在那裡,要想安下心來讀書比較難,剛開始的時候花錢如流水,現在纔好一點。算了,不說這個了,說說你們吧。”

顧青雲和何謙竹對視了一眼,知道他不想說,也不想逼他,反正背井離鄉的,肯定有困難,過得不容易,但見他現在精神狀態還好,顧青雲兩人就稍微放下心來。

一年冇見,顧青雲二人都和趙文軒有好多話題要聊,各自說了自己的情況。

顧青雲已經定親。

趙文軒現在還冇有孩子。

何謙竹唸叨他的大胖兒子。

敘舊過後,時間緊急,大家又進入了複習狀態。

八月初九,他們再一次進入貢院。

這次顧青雲在看到自己的號房的時候,終於鬆了一口氣。在一排號房的中間,離水缸這邊比較近,不是臭號。

說實在的,去年的那次鄉試實在是讓他印象深刻,弄得他現在都有點潔癖了,手總是洗了又洗,洗澡的時候恨不得能搓下一層皮來。

這次照樣要在裡麵呆九天,顧青雲裝備齊全,又不是在臭號這裡,心態極好。

第一場開始,試卷一下發,顧青雲快速掃了一遍題目,心總算是回到肚子了。

名次

第一場竟然冇有詩賦!冇有詩賦!顧青雲嚇了一跳, 看著這些經義題和算學題, 兩者分數比重七三開, 這讓他很是驚喜。

看第一道, 是四書裡的經義題。

“蕩蕩乎, 民無能名焉;巍巍乎, 其有成功也, 煥乎其有文章。”這道題出得中規中矩,看似非常普通,來自《論語泰伯》中孔子稱讚堯的片段。

顧青雲想了想, 這是孔子稱讚堯的話語,是對堯功績的讚美。結合現在的恩科,他微微一笑, 知道該如何答題了。

答題時先務必要頌揚古聖先賢的化育之功, 指出堯為百姓乾了哪些事,用了哪些賢人, 然後表揚本朝陛下的英明神武, 順便表表忠心, 說自己今後一定要勵誌輔佐當今陛下為人民做番大事業等等。

顧青雲靈感如泉湧, 洋洋灑灑間就寫了幾百字, 隻是檢查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寫得是不是太諂媚了?要不要改得含蓄點?

他眼睛看了下對麵, 發現大家都在認真答題。

微微一皺眉,他想起了方仁霄和自己說過的話, 當時他們剛剛聽到先皇駕崩的訊息。

“老師, 陛下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現在幾歲了?”說來鬱悶,他連當今最高國家領導人的具體年齡都不知道。不過等現在的新皇帝過一次萬壽節後,以後全天下的官員都會記住他的歲數和生辰的。

“陛下是一個精明強乾的人。”方仁霄頓了頓,繼續說,“作為原配長子,能在這個太後的手下活得長久,當了足足二十二年的太子,還能順利繼位,你說他能是一個簡單的人嗎?”

顧青雲默然,現在這個景太後可是先皇得天下後娶的世家女,在前朝家世就不凡,他們家族眼光精準,把寶壓在先皇身上,還押對了,為此獲得了巨大的政治回報。當時先皇的原配剛剛登上後位不久就因病去世,景太後就順理成章地成為繼後。

景太後還生下一子,就是現在的晉王,剛剛滿二十歲,而新皇已四十歲。

“新皇能在諸王的夾攻下保住太子的位置,還能順利登基。”方仁霄說到這裡就拍拍顧青雲的肩膀,“他從小到大是在戰場上長大的,為人有勇有謀,能隱忍,以後咱們做官,就老老實實做,不要想著搞小動作。”

顧青雲一聽,對這個皇帝佩服得很,須知多少太子都在成功登基前被人乾掉,一個二十幾年的活靶子竟然能成為最後的贏家!

實在是令人佩服和恐懼!

嗯,這次自己能多一次機會,還是托新皇的福。顧青雲想了想,還是冇有改,就當是拍拍新皇的龍屁吧,反正自己又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才乾,做不了那種恃才傲物的天才,咱還是老老實實做普通人吧。

想到這裡,顧青雲就放下第一道題,開始看第二道。

這次的題目出得很符合他的胃口,不知道是他的學識大漲,還是出的題目真的容易,反正顧青雲在第二天下午就把全部的題目都做完,速度比去年快多了。

接下來就是睡覺、做飯,養精蓄銳。

第二場考試是策論和詩賦,詩賦隻有一首,顧青雲覺得不是很難,能寫得出來。

策論就需要費點心思了。

第一道策論題的大致意思是問現在縣學、州(州比府小比縣大,相當於現在的縣級市,分佈在全國各地,有些地方是冇有的)學、府學的秀才管理是不是太寬鬆了,要不要加強對秀才的管理?

顧青雲一看到這道題,關係到他們自身的利益,精神就更加集中。他的觀點當然是現在的管理方式非常好,非常妙,符合實際。

想想把他們這幫秀才當做前世高三生一樣管理,顧青雲就覺得不靠譜,都寬鬆了那麼久纔想著嚴格起來,這怎麼可能?他們又不是兵丁,而且秀才的年齡參差不齊,人家家裡都有老婆孩子,還想讓人家住宿不成?那國家的繁衍大計誰來完成?

如果剛開國的時候就嚴格管理,那當然可以實行,但現在都開國那麼久了,縣學等地方又冇出現過什麼亂子,而且縣學的老師都不夠多,把大家拘在一起有什麼用?還不如讓大家回家各找各媽。

也不知道主考官怎麼想的,竟然出這道題目,難不成還真有朝廷的大員提出這個問題不成?這次自己一定要考上舉人,否則萬一朝廷腦抽了,像他前世看過的明朝那樣,管得那麼嚴格,自己就抓瞎了。

寫完後,顧青雲頗為滿意,想了想,趕緊再填上一些典故和經典話語,好好潤色一番,這才把它謄抄到試捲上。

做完這幾道策論後,顧青雲發現,這些考題內容多涉及到如今的政治、經濟、軍事、教育等內容,都是十分具體而現實的問題,而且還要他們這些考生給出明確的解決方案。

非常務實。

對此顧青雲心裡頗為高興,貌似這對自己是有利的,尤其是涉及到基層方麵,更是他的優勢之處。

像這道要不要繼續和北方邊境的遊牧民族開放互市的策論題,顧青雲的觀點當然是肯定的。他還列舉了互市開放後,他們林山縣牛馬羊的增加情況,價格從一開始的有價無市到現在每頭牛和驢的具體價格,而且有了牛等耕田工具後,他們每畝水稻投入的人力減少多少,這些解放出來的人力又可以去打零活,增加家庭總收入。

顧青雲寫到最後,又增加一段,認為還是要防備遊牧民族的狼子野心,既要防備又要拉攏。

寫到這裡,顧青雲也不知道這些遊牧民族是不是前世的“大清”,曆史已經變得麵目全非,不能想當然了。

因為心中有數,顧青雲寫得非常順,冇有抓耳撓腮的苦惱,就是那首詩文,也寫得很順利,寫完後,自我感覺應該是中等水平。

反正絕對不是打油詩!

顧青雲想起被方仁霄嘲笑的情形,突然想到了來郡城趕考前,簡薇給自己送過來的詩集,都是手寫版的,全部都是她這些年自己作的詩句,裡麵還標註了一些冇有被彆人看過的詩文,讓他好好看看。

他當時看到後驚為天人,覺得自己未來的老婆真是太厲害了,竟然寫的詩文那麼好!雖然其中有些是女兒家的一些小心思,但還有一些格局比較大的,如果不是早知道是簡薇寫的話,他還以為是哪個二三十歲男人寫的呢,一點都看不出脂粉氣。

現在他突然想到簡薇那句“冇有被彆人看過的詩文”,似乎意味深長,尤其是現在考場要求寫的這首詩,其中她寫的一首詩非常符合要求。可以說,如果他卑鄙一點的話,完全可以直接改改就套用,絕對比他自己現在寫的這首好。

而且除了他們兩個知道,不會有人知道他是抄的。

顧青雲摸摸下巴,發現一陣刺手。

鬱悶,自己竟然長鬍子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當他摸自己下巴的時候就發現有絨毛狀的鬍鬚了。為此他還特意去詢問何謙竹和方子茗是否需要刮掉,他們還說不用刮,一般要等長到二十歲行冠禮後再刮。

而且鬍子的生長因人而異,他們幾個小夥伴中,趙玉堂的鬍鬚濃密長得快,有長成絡腮鬍的潛質,方子茗、何謙竹、趙文軒是隻在下巴和嘴唇上麵長,他自己也和他們一樣,不過嘴巴上麵的鬍鬚可以忽略不計,最主要的是下巴上長有,但也隻是絨毛,還不成規模,摸著刺手,遠看就冇有。

就因為這樣,他還有點憂心忡忡的,生怕是自己心理影響生理,分泌的雄性激素不夠多,萬一自己變成不男不女,以後冇有生育能力怎麼辦?雖然自己每天早上都會是一柱擎天,看似冇有問題。

可冇有使用過,就是不靠譜,不放心。

不過他到底有點醫學常識,後來就回去問顧大河,知道他年少的時候也是這樣,鬍鬚不盛,顧青雲就放心了,這大概是遺傳吧?

迴歸正題,顧青雲看著自己寫的這首詩,再想想印象中簡薇寫的那首,如果自己的是中等水平,那她的就是上等水平。如果自己抄的話……他相信,簡薇不會說出去的,而且她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畢竟一般的鄉試試卷是不會外傳的,即使外傳,她也不一定能看到,而那時候,她已經成為自己的妻子了,兩人更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想想她的話,貌似是想讓自己把她的詩作當做儲備庫吧?應該有這個意思在裡麵。

顧青雲閉上眼睛思考,心裡做著劇烈的鬥爭。

慢慢的,他聞到了一股飯菜的香氣,這是他剛纔煮的臘肉香菇酸菜飯,已經熟了,可以開始吃了。

對麵的考生正一邊捂住自己的鼻子,一邊磨墨,還恨恨地瞪著自己。

顧青雲瞄了對方一眼,決定還是用自己寫的。

算了,騙得了彆人騙不了自己。如果不是被逼到絕境,事關小命的話,還是少做點虧心事好,這樣才能活得坦然啊。

“吾日三省吾身”,看來這種良好的習慣必須保持。

顧青雲感覺自己戰勝了一關,心裡非常愉快,乾脆就不做題了,開始吃中飯,睡覺。

第三場考試照樣是雜文、律法、經義和詩賦。

和去年的鄉試相比,雜文和律法的題目增多,經義隻出了兩道五經書上的,詩賦也隻有一首。

想到前兩場考試的順利,顧青雲看到第三場的題目後,覺得自己這次能中的機率是比較大的。

八月十七日中午,顧青雲正式做完全部題目。

交了試卷後,他和黃言成在聊天,這次他們還是在同一個巷子裡,算是非常有緣分的。

黃言成仍然是有氣無力的,得靠顧青雲在煮東西給他吃。

“這一年來我在家日日走三公裡的路程,自覺身體不錯,可為何都是同樣的考試,你仍然有精力做飯,我卻還是隻能啃饅頭?”黃言成喝了粥後才恢複點精神,就對顧青雲抱怨。

顧青雲微微一笑,冇有說話。

這次因為不是在臭號,他不用花精力抗拒那種臭味,心裡不壓抑,加上題目做得比較順,心情就好,而且他一直都有鍛鍊身體,所以能撐過九天是正常的。

雖然也很累,感覺身體被掏空,但比起上次,真的好多了。

“這次你應該能過吧?”黃言成用手肘撞撞他的手臂,“大家都說這次你一定能過,上次你是副榜第一,差一點就上正榜了。”

“不一定。”顧青雲搖搖頭,“這次是恩科,去年冇有考的人今年會考,照樣是人才濟濟,你看臨水府的那個院案首宋寅,他就很厲害。”

黃言成想了想,認為很有道理。

“你考得如何?”顧青雲又問道,兩人這一年來隻在顧荷和林耀祖的婚禮上見過一麵。

想到婚禮,顧青雲就想起了顧荷,這次他來參加鄉試,她竟然給自己送來了十兩銀子,自己不缺錢,不肯收,她還非不讓,還說她不缺錢。

看來她已經在林家站穩腳跟了,要不然不會一下子能拿出十兩銀子。

“能做的都做了,不會做的也寫上去了,剛剛夠時間寫。”黃言成苦笑一下,“可能火候還不到。”

顧青雲默然。

兩人挨在一起坐等天亮,不知為什麼,雖然很累,可腦子一直在不停地思考,就是睡不著。

“三年一次就這麼考下去,屢試不中的話,有時候真是絕望啊。”黃言成歎道。

顧青雲點點頭,看著一個渾身光溜溜的中年人大笑著從他們身邊跑過,身後有兩個巡邏兵在追,不一會兒中年人就被士兵逮住,披上一件衣袍,口裡塞著一塊破布,就這樣把他拖走了。

這是第幾個了?顧青雲想起這兩次的鄉試,考到最後都會有人發瘋,不知道是真瘋還是心竅被暫時迷住了,總有人會做出驚人之舉。

他從一開始的目瞪口呆到現在的鎮定自若,從一開始看到有人不穿衣服就麵紅耳赤到現在開始有閒情去看彆人的身材,還暗自對比。

貌似自己的鳥兒比較大?他暗忖:這幾個都冇有自己大。

轉眼又覺得自己太無聊,還會比這個,簡直是魔性!自己一定是考試考得神誌不清,絕對不是自己心裡猥瑣。

出考場的時候,顧青雲覺得全身軟綿綿的,這次他的待遇極好,被顧大河找到後,就被揹著,不用自己走路,身邊的顧三元還從懷裡拿出用葫蘆裝的熱水,讓他喝了一口。

這就是親爹啊!顧青雲見顧大河好像冇聞到自己身上的酸臭味,眉頭都不皺一下,就直接把自己背在身上。

“爹,你對我真好。”顧青雲忍不住輕聲說了一句。

“不要說話,趕緊休息。”顧大河暗暗咧嘴一笑,又忙說道。

顧青雲抿抿嘴,安靜下來。他多想這次能過啊,這樣他爹就不會再次失望了,他想讓家人為自己驕傲。

等待成績的時候,顧青雲就開始構思下一本話本,賺錢永遠在路上。上次是修真,這次是仙俠,帶點神話,應該不會水土不服。

俊美不凡又專情的主人公,貌若天仙的女主角,可愛強大的寵物,精彩多姿的世界,主人公一路冒險,一路收穫親情、友情、愛情的故事。

嗯,應該會有人看的,先寫完大綱,再寫五萬字出來試試水,名字就叫做《傲天仙俠傳》。

想到之前他斷更幾次,他周圍小夥伴們對“一枕黃粱”的聲討,顧青雲就一陣心虛,一定要捂好馬甲。冇想到不止方子茗,就是已婚人士何謙竹和趙玉堂也喜歡看。

明天就要出成績了,顧青雲把這五萬字謄抄好,就對一直磨墨的顧三元說:“三元,不用磨了,我已經寫完了。我爹呢?還有,何師兄和趙師兄在嗎?他們在做什麼?”

“老叔公和何叔出去逛夜市了。何少爺和趙少爺在的,他們都在外麵賞月呢。”顧三元眨眨眼,準備清洗硯台和毛筆。

顧青雲一愣,伸頭出去看了看天色,發現天還冇完全黑下來,這個時候賞月?

他挑挑眉,對顧三元說道:“待會墨跡乾後,你就按順序把紙張疊好,記得不要弄亂。”

顧三元鄭重點頭,現在他已經能認得簡單的大寫數字了。

顧青雲甩甩袖子,轉轉脖子,一邊走到天井處,果然見到何謙竹和趙文軒相對而坐,他們中間有一張圓桌,上麵擺有一壺清茶和幾個杯子,除此之外,還有一盒月餅。

顧青雲坐在空著的凳子上,聞著身後傳來的驅蚊草的味道,笑道:“又不是十五、十六,今晚是二十九日,天上會有月亮出來嗎?”

“應該有。”何謙竹笑了一句,把月餅推到他麵前,“我讓何叔買回來的,我們已經吃過了,你吃吧。”

顧青雲看一眼,搖搖頭:“我晚上不吃這麼甜膩的東西。”事實上,他吃過晚飯後,一般不會再進食。為了保養好身體,他是不會貪圖口腹之慾的。

趙文軒微微一笑,對著旁邊的趙三吩咐:“你去給他倒杯燒開的水。”

顧青雲忙笑道:“謝謝趙師兄,還是師兄懂我,感覺你從京城回來後,體貼多了。”以前他很少會這麼關照自己的,竟然還記得自己最常喝的是白開水。

趙文軒瞪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何謙竹也很委屈:“我這還不是怕你肚子餓嗎?”

顧青雲嘿嘿一笑。

三人說是賞月,其實心思根本就冇有在月色上,大家心情是一樣的,都是焦躁不安。

“如果這次能中的話,三年後的會試你們去參加嗎?”趙文軒突然開口。

顧青雲想了想,搖頭道:“到時再看,會試是和整個夏朝的舉人競爭,咱們郡一向冇什麼競爭力,冇有江南那邊的舉人厲害。”本朝的國號是“夏”。

兩人默然,想起了方子茗,他們父子倆今年三月份去京城趕考,本以為多了一倍的錄取名額,可能有很大機率考中,冇想到他們兩人都落榜了。

就是張修遠,據說被梁大人壓著,冇有讓他去考,如果考的話,估計也很玄。

整個越陽郡隻有三個人考上進士,其中還有一個是同進士。

想想這錄取率,就覺得絕望。

顧青雲就是覺得現在自己學問有所長進,也不敢保證自己三年後的會試能考中。當然,如果這三年他去京城接受方仁霄的教導,那也許有點可能,現在這種程度應該是不行的。

不久,顧大河和何叔結伴回來了,兩人買回來很多小吃。

顧青雲抵製住誘惑,冇有跟著吃,眼不見為淨,準備回屋洗澡。

剛洗完澡在擦頭髮呢,就見顧大河推門進來,頗為焦躁地走來走去,在顧青雲等著不耐煩了,纔開口說:“栓子,我又去買你中了,剛纔一時衝動,就買你能中解元,一比三,我押了五兩銀子。”

顧青雲一聽,瞪大眼睛看著他,低聲叫道:“爹啊,你五年前不是說過再也不賭嗎?現在你又來了,爹,你太厲害了。”這不是屢錯不改嗎?被爺爺知道會被揍的!

“買你中的比例是一比一,大家都認為你能上榜,所以不掙錢,我一見人家認為你不可能是頭名,我這不是急了嗎?一急就買了,不過沒關係,我還是很冷靜的,纔買了五兩銀子。”顧大河也有點尷尬,搓搓手回答。

顧青雲努努嘴,冇理他。他覺得自己有很大可能中,但要中解元,那就需要一定的運氣,而他不認為自己有這樣的運氣,能夠有前十名他就已經很滿足了。

這天晚上,顧青雲一夜冇睡好,中途睡睡醒醒的。

天還冇亮,他們相約去看榜的時候,顧青雲困得很,乾脆就不去了。

迷迷糊糊間,他就聽到一陣嘈雜聲和腳步聲傳來,離他越來越近。

顧青雲勉強自己睜開眼,就看到門“砰”的一聲被粗暴地踢開,他爹披頭散髮地跑進來,一見到他,臉上的狂喜幾乎要溢位來,隻聽他喘著粗氣叫道:“栓子,栓子,你是頭名,你是解元了!是解元!”

解元?!顧青雲一咕嚕地爬起來,懷疑自己還冇睡醒。

夜宴

“爹, 你冇看錯吧?”似乎過了很久, 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顧大河的嘴已經咧開老大, 聞言就猛搖頭:“不可能!我看錯誰的都不可能看錯你的, 而且不隻我一個人在說, 彆人也說你的名字, 就是你中瞭解元!”他說話的時候還喘著氣, 額頭上還出了細細的汗。

顧青雲一聽,心中充滿了喜悅,他雙手緊握在一起, 屏住呼吸,好大一會才撥出一口氣,接受這個事實。

事實上, 他覺得這個結果雖然很讓他意外, 但讓他接受起來似乎也不難。

把身上的薄被掀開,下床, 顧青雲開始穿衣裳, 一邊還說道:“爹, 辛苦你了。你趕緊回房梳好頭髮, 待會會有報喜人到來, 我們的喜錢準備了冇有?”

“放心,我已經準備好了。”顧大河趕緊回房, 想了想,又自言自語, “不行, 我得多加一點銀錢進去,畢竟是解元。”

他的話音剛落,顧三元就從門外蹬蹬跑進來,手裡還攥著一根木簪,氣喘籲籲地說道:“老叔公,你跑太快了,木簪都掉下來了。”

顧大河一把把它拿過來,催促道:“你趕緊也整一下衣服,待會就有人來了。”

“三元,我還要吃早飯,你去廚房看飯菜還熱不熱。”顧青雲又叫道。

顧三元歡快地應了一聲。

三人開始各自活動,空氣中流動著歡快的氣氛,顧大河甚至開始在天井處轉圈,不斷地撫著胸口,嘴裡哼著含糊不清的小調,手舞足蹈,興奮激動得臉都漲得通紅。

顧青雲興奮過後就有點手腳發軟,他穿好長衫後,一下一下地梳好頭髮,在這種按摩頭皮的機械運動中,逐漸平複心情。

要穩住,要淡定,不能跟爹一樣喜怒形於色。

顧青雲暗自催眠自己,慢慢的,心情真的平複了。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從此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等他洗漱完畢,才發現自己比平時起遲了一個時辰,他一向自律,很少有那麼晚的時候,隻能說他對鄉試的結果太在乎了。

一考完他知道自己應該能中,當時做題做得很順利,但他還是很在意自己的名次,加上他爹這麼一下注,他就有點心事,冇想到昨晚竟然冇怎麼睡著,竟然破天荒地起遲了。

現在他爹這麼早就能回來,估計是最早看到榜單的一批人,他一定擠得很用力吧?

顧青雲一邊慢條斯理地喝粥,一邊想著。

“對了,爹,何師兄和趙師兄他們考上了嗎?”顧青雲看到顧大河進進出出的,終於開口問道,剛剛一直沉浸在喜悅中,都忘記問了。

顧大河停下無法自控的腳步,敲敲腦袋,想了半天才說道:“爹真的不記得了,爹一眼就看中你的名字,再看籍貫都對,就興奮得不行,加上旁邊還有人在說你是解元,高興之下就趕緊擠出來,跑回來找你,其他的都不記得了。”

顧青雲一聽,覺得應該也是這樣。不過現在看何謙竹他們兩個還冇回來,估計是還冇看到名字,還在找。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能不能中?

顧三元則坐在他對麵一直傻笑。

“你笑什麼?”顧青雲看了他一眼,才三個多月,顧三元就像一個發麪饅頭一樣,膨脹起來,比起之前的瘦小,他現在臉上已經有血色了,人也長胖一些,性子冇有之前那麼沉默。

顧三元捂嘴笑道:“老叔公說我的名字起得好,待會給我賞錢哦。”他覺得青雲叔這次能考中舉人,那自己在這個家就能一直待下去。

自從他親孃不在後,他就很少能吃飽飯。現在在這個家,他每天能吃飽飯,偶爾還可以有肉吃,青雲叔雖然是他們村最有學問的人,村裡人都說他是“文曲星”下凡,但他對自己很好,他認字那麼笨,他都不打他罵他,他就想著一輩子都在這個家。這樣,他娘就再也不能欺負他了。

為此,這幾天他都去和何叔套近乎,看看要留在青雲叔身邊需要做什麼。

現在青雲叔成為舉人老爺,他模模糊糊覺得,自己以後的路也會跟著發生變化。

“雲叔,你好厲害,竟然可以考中頭名!”想到這裡,顧三元星星眼地看著顧青雲,在這之前,他對鄉試會試什麼的冇什麼想法,這離自己很遠,隻一直在家聽說考中的就是舉人老爺,這才覺得很厲害。原本他以為舉人老爺不是那麼容易考上的,冇想到青雲叔一下子就考上了。

“行了,不用在這裡給我灌迷魂湯,你出去看我爹還有什麼事要幫忙的。”顧青雲聽到堂屋那裡傳來他爹哼的鄉間小調,忍不住一笑。

顧三元響亮地應了一聲。

顧青雲稍微加快地速度,把早飯吃完後,就在天井這裡走動消食,還冇過多久,就聽到門外傳來鑼鼓聲,越來越大,知道是報喜人來了。

果然,舉人的待遇就是不同,還分有一報、二報、三報,三波人馬的到來,加上週圍鄰居的湧入,讓小小的天井顯得格外擁擠。

“捷報貴府老爺顧青雲高中越陽郡鄉試第一名解元”等字樣懸掛在門外,路過的人群也會好奇地探進頭來,議論紛紛。

“恭喜老太爺,你兒子真厲害,這麼年輕都成為舉人老爺了!”一位鄰居羨慕地跟顧大河感歎。

“還是頭名解元!”另一人補充。

“老太爺,你們家是給舉人老爺吃了什麼東西才那麼聰明的?”有人好奇問,“在哪裡買的?我也去買給我兒子吃。”

顧大河正樂陶陶地聽人奉承呢,聞言就趕緊澄清:“冇有,冇有,都是靠他自己努力,和我們一樣,我們吃什麼他吃什麼。”

顧青雲也不知道自己收到了多少聲“恭喜”,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笑著回禮。不過讓他鬱悶的是,他的手臂和腰部都不知道經過多少人不經意的磨蹭了,人群太擁擠,讓他覺得空氣都渾濁起來。

他趕緊擠到他爹那邊,拍拍他爹的手臂,給他使個眼色。

顧大河會意。

好不容易,兩人終於把閒雜人等打發出去,再和房東說了幾句話後才能把門關上。

顧青雲整理好淩亂的衣衫,一邊喝著茶水一邊問何謙竹和趙文軒:“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剛纔人太多了,他冇注意到他們幾個什麼時候回來。

“剛剛回到冇多久。”何謙竹臉上帶著笑意,“恭喜你高中解元!嗬嗬,你中解元,我們也跟著沾光,房東還說這次的房錢不用給了。”

趙文軒也跟著說了一句“恭喜”,接著就扯扯嘴角:“房東也不虧,下次鄉試這院子絕對能租出大價錢來,大家都說風水很好。”

見他情緒不對,顧青雲也不好當麵問他的成績,就看向何謙竹,他應該能中吧,要不然怎麼會麵帶笑容?

何謙竹看出顧青雲的意思,不過他冇說話,隻是拿出摺扇搖了搖,抬頭望天。

另一邊,顧大河在和何叔聊天,趙三和顧三元開始打掃院子,剛纔房東買了爆竹來放,加上有鄰居進來,他們出去後就留下一地垃圾。

“有什麼不敢說的,不就是冇考上嗎?”趙文軒放低聲音,“我一考出來就知道不太好,不過還是抱著指望,指不定自己答得不錯、讓主考官看中呢?說實在的,這一年來,我在國子監花在讀書上麵的時間都冇有在林山縣的多,所以不怪彆的,隻怪我自己。”

他難得這樣剖析自己,讓顧青雲和何謙竹都很驚訝。

趙文軒說完後,頗為落寞地歎了口氣,又看了他們一眼,轉身就走,還丟下一句:“我昨晚冇睡好,困了,待會午時不要叫我起來吃飯。”

於是,原地隻剩下顧青雲和何謙竹麵麵相覷。

何謙竹用摺扇打了一下手心,低聲道:“我們兩個都上了副榜,這次鄉試錄取五十人,副榜錄取十人,我們分彆排在副榜第二和第十,反正趙文軒不滿意他的排名,我是滿意了,我覺得自己有進步,指不定下一次就能過,要知道我們何家還冇有出過一個舉人,我是唯一一個能進副榜的秀才了。”

這叫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何謙竹覺得隻要看到自己有進步就行,不必和彆人相比,比也比不過,每個人的境遇都不一樣,一味攀比隻會讓自己失去平常心。像青雲,幾年前誰能想到第一次見麵時,還頭頂兩個髮髻、才十歲的他有一天能中解元,還能拜一名五品官為師?

隻能說,人的命運實在是太不可捉摸了。

他生活幸福美滿,所以此刻他的心態很平和。

顧青雲聽他這麼一說,忙笑道:“那也恭喜師兄,對了,師兄會去國子監嗎?”

何謙竹冇有立即回答,而是想了一會才說道:“現在還不知道,我自己是想去的,但我家其實冇那麼多銀子,而且京城的水太深,你看趙文軒,纔剛去一年,學業就退步了,整個人都有改變。我應該不會去國子監,但可能去府學。”進了副榜的人還可以去府學讀書。

“兩年後趙師兄可以和我一起去參加會試,他過了兩次副榜,國子監的考試對他來說,應該不難。”顧青雲輕聲道,趙文軒之所以不高興,估計是因為即使他以後考中成為進士,也不是兩榜進士,會覺得出身不正統。

凡是通過鄉試中得中乙榜(舉人),再通過殿試中得甲榜(進士)的人,叫做兩榜進士。兩榜進士和進士實際上是一個意思,可講究一點的人會在乎到底是不是。

大家都認為兩榜進士更好。

對於何謙竹,顧青雲也不好說去國子監到底好不好,畢竟京城離他們太遠了,坐船都需要一個多月,中間還要轉陸地,來回一趟不方便。

“那你再仔細想想吧。”顧青雲覺得何謙竹應該不會去,他不是趙文軒那種有衝勁的人,加上他有嬌妻幼子,肯定不放心家裡,一起去的話,需要的花費又多。

說到底,何家的家境還比不上現在的趙家。

中午休息的時候,顧大河還留在顧青雲的房裡不肯走。今天一堆人圍著他恭維,他的興奮勁還冇過呢,一直在滔滔不絕地說著彆人誇他的話。

“爹,你快回去休息吧,你上午忙了半天。”顧青雲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他爹很少這麼情緒外露。於是就把書放下,催促道。

“我中午不用休息。”顧大河揹著手走來走去,突然靠近他,低聲道,“這幾天我們收斂一點,他們兩個冇考上,我們不能表現得太歡喜了,免得影響你們之間的關係。”

顧青雲一驚,看了一眼顧大河,冇想到他爹竟然有這種想法,難怪今天上午他那麼快就把其他人送出去,中午用膳的時候都很鎮定,冇有流露出多少喜悅,原來是顧慮到這個。

“我明白的,爹,有你在我身邊真好。”顧青雲真心實意說了一句。

顧大河一聽,非常高興,忙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以為你爹很傻啊,我這把年紀又不是白活的,人情世故總會懂一點。今天我出去轉了一圈,發現很多人都在談論你,我可不能給你抹黑。對了,再告訴你一件事,黃言成冇中。”

顧青雲點頭表示知道,事實上,他剛纔已經讓顧三元去買一份中舉的名單回來了,他得知道自己的同年有哪些人。

不過現在他爹說起這個話題,他就趁機道:“所以才說有你在,咱家才能不把尾巴翹起來,以後萬一我能當官,家人是很重要的,隻有族人和家人守規矩,我的官才能當得穩當,否則我在前麵賣力,有親人在後麵拖後腿,比如強買民田、作奸犯科之類的,那就算我真的能千辛萬苦考中進士,這事一出,也得丟官。”

他在未雨綢繆,說了一些官場上的例子,這些在史書上都有的,當時他看到了,就暗自引以為戒。

他可不想自己辛辛苦苦考中進士,好不容易當上個官,就被親人牽連,丟官還好,最怕的是流放之類的,全家遭殃。

顧大河聽了深以為然。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暢想一下家中親人聽到這個訊息的喜悅,過了好大一會,見顧青雲都打哈欠了,顧大河這才離開。

下午,顧青雲拿起手中的帖子,內容是邀請他去清河坊清樂茶樓喝茶的。

清樂茶樓,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去年方子茗也去過,想到他喝得醉醺醺回來的樣子,顧青雲覺得自己應該事先做好準備。

不去是不行的,這是一種交際應酬,還是第一次和同年聯絡感情的機會,隻要你還能爬得起來就得去,要不然明天大街小巷就會傳出新科解元恃才傲物的話語,不利於個人形象的塑造。

而且多認識幾個人,以後萬一能用上呢?大家估計都抱著這樣的想法,所以一般很少人會拒絕,除非是那些還躺在病床的。

這次是清樂茶樓出錢,免費招待並隻新晉舉人一個晚上。過了今晚,就冇有這樣的好事了。

顧青雲歎了口氣,還真不想去那種場合,隻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去之前他就先吃了一碗飯、一個饅頭、兩塊油膩的蹄髈,先墊墊肚子,要不然他真怕自己頂不住。

他有些惴惴不安,說是茶樓,肯定有酒的,自己這一世還真冇喝過什麼酒,考鄉試的棗酒不算,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為了防止自己出醜,他就交代道:“爹,你記得如果我戌時冇回,一定要到茶樓外麵等我啊。”

顧大河不明白自己兒子有什麼好擔憂的,大不了就是喝醉了,彆人肯定會送他回來的。

顧青雲不想告訴他,清樂茶樓其實還是一座青樓,有很多姑娘在的。

“三元,你跟我去,記得我趴下去睡覺的時候,一定要把我扶回來。還有,在裡麵你不要亂走,也不要亂看。”臨走之前,他再次叮囑,看著顧三元的小身板,懷疑他到底能不能扶得動他。

顧三元見狀,就挺胸抬頭:“雲叔,你放心,我一定能把你扶回來的。”

“嗯,我暫且相信。記住,一定要好好看住我,不能讓那些姑娘占我的便宜。”顧青雲再次叮囑。

“為啥會有姑娘?”顧三元不解。

顧青雲乾咳一聲,輕聲道:“那是茶樓,有女人在,明白嗎?”

顧三元想了想,恍然大悟,他在鄉下也知道有這種地方,知道去這種地方的都不是好人,可是青雲叔要去……難道讀書人和他們不同?

“什麼女人?”顧大河的聲音突然從後麵傳來。

顧青雲一僵,轉頭看了他爹一眼,冇有說話,心裡卻鬱悶,剛纔他爹不是出去了嗎?

“難道你們還去勾欄院?”顧大河的眉頭皺得很緊,“栓子,你可不能得意忘形,去那種地方不好,你年紀還小,不要對不起人家簡姑娘。”

“哎呀,我的爹啊,我根本就冇那種念頭,隻是同年都約在那裡慶祝,我有什麼辦法?你放心,我喝酒後就會裝醉的。”顧青雲忙安撫道。

於是,在顧大河憂心忡忡的叮囑下,顧青雲和顧三元赴宴去了。

他們聚會的清樂茶樓位於郡城的清河坊,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周圍都是一些高檔的酒樓店鋪,現在天還冇黑,人流量不多,據說到了晚上,人流量卻會增加,到時這裡會是一片燈火通明,人氣極旺。

他們到的時候已經算是比較遲了,裡麵已經有二三十人在。

眾人一見到他,大多數人都會停下手中的動作,其中有認識他的人就會走過來和他打招呼。

“顧兄,你來了!”

“嗬嗬,咱們的新科解元來了。”

……

和他打招呼的人很多,主要是顧青雲身為這一科年紀最小的舉人,加上還是解元,大家一看到他的臉,基本上就能認出他了。

“顧賢弟,久仰久仰,在下宋伯虎。”排在第二名的亞元宋寅分開人群走了過來,作揖行禮道。

宋寅家是郡城的,出身官宦之家,剛剛顧青雲冇來之前,眾人就是圍著他說話。

“伯虎兄。”顧青雲回禮,叫他的字,笑道,“在下是否遲到了?”冇錯,宋寅,字伯虎,顧青雲剛知道的時候還以為唐伯虎呢,不過一想到唐伯虎是明朝人就淡定了。

“冇遲到,是咱們來早了。”宋寅身穿緋色的錦衣長袍,長身玉立,他大約二十五六歲,相貌俊朗,皮膚白皙,通身的富貴做派,臉上卻帶著溫和的笑意,看起來很好相處的樣子。

兩人站在一起聊了幾句,很快,其他人也圍過來了。

顧青雲參加過幾次文會,還算是應付自如。

不久,其他人也一一到齊,宋寅作為組織者,站起來說了幾句話,並預祝還躺在病床上的六名舉人早日康複,接著大家就可以開始聊天喝茶吃點心了。

顧青雲發現清樂茶樓和一般的茶樓貌似都是一樣的,隻是店小二換成了容貌清秀的侍女,不過舉人們都很矜持,大都是和彆人在聊天。

茶樓的大堂很是寬敞,他們可以隨意走動。

顧青雲基本上是和左右的人聊天,其實這種場合也隻能談談一些大家都知道的事,不可能說什麼私密話。

“新皇登基,把口賦的繳交年齡提高到七歲,真是一大仁政啊。”他旁邊的這位唐舉人說道。

顧青雲點頭同意:“這樣每家每戶都可以少交點銀錢,減少百姓負擔,的確是仁政。”以前是三歲就要交人口賦,估計是現在財政好轉,把年齡提高了。

“吾皇英明!”宋寅也加進來。

三人相視一笑。

顧青雲開始和宋寅閒聊,可漸漸的,他發現宋寅的話開始往個人私事上引。

顧青雲有個猜測,就不動聲色地說明自己已有未婚妻。

這話一出,看得出宋寅有點失望,不過他很快就恢複過來,大家照樣說說笑笑。

顧青雲舒了口氣,今天下午就已經有媒人在打探自己是否成親的事了,幸虧自己已經和簡薇定親,否則會很麻煩。

時間過得很快,等大家都聊到一定程度,因為有共同的考試經曆,大家熟悉得比較快。

不知不覺,夜幕降臨,大堂前麵的帷幕突然被拉開,裡麵露出的竟然是一個比他們所在地方低幾個台階的舞台。

顧青雲好奇地看了一眼。

“這清樂茶樓的茶不錯。”宋寅笑道。

顧青雲點點頭。

茶樓裡的姑娘們開始上酒,燈光也暗了下來,在發黃的光線下,一切都顯得那麼地迷離。尤其舞台上還有身姿曼妙的女子在載歌載舞,她們隱隱露出一雙玉臂和白嫩的肌膚,更顯得氣氛曖昧。

顧青雲有點坐立難安,仔細看了看,發現都冇有人提早離場,頓覺鬱悶。

“這樓裡有一個名叫樂兒的女子非常不錯,她跳的舞尤其好看,是當地一絕,特彆是那小腰……嘿嘿,反正你試過就知道了。據說她已經發出話來,今晚隻會接待你,誰叫你的解元呢。”大概是喝了幾杯酒,宋寅的臉開始發紅,和顧青雲說話也隨便起來。

顧青雲一囧,忙搖頭表示不要,以為他在說笑,不過還是趕緊說:“伯虎兄,在下不勝酒力,先退場了。”

“不行,顧賢弟,你還冇醉呢,不能退。”這話剛一開口,左鄰右舍的人都不同意,攔住他,又灌了他幾杯酒。

顧青雲抵擋不住,隻恨自己的身材不夠高壯,無奈之下隻好端起酒杯喝了幾口。

好辣,這酒的度數還是比較高的,讓他一下子接受不了。不過喝了幾口後,發現還有點甜滋滋的。

咦?頭一點也不暈。

顧青雲開始考慮自己什麼時候裝睡,他看了看周圍,大家都很認真地看錶演。罷了,就當是看文藝演出吧,反正這些女子的水平非常高,讓他這個土包子看得津津有味。

大家都在欣賞歌舞表演,可慢慢的,場中的女子就多了起來,等顧青雲定睛一看,隻見已經有猴急的舉人在摟著女子喝酒了。

媽蛋,怎麼他才低下頭一會世道就變了?這也太快了吧?他還冇裝睡呢,顧青雲忍不住嘀咕,看了一眼顧三元在的地方,他此時正在角落那裡,見自己看過去,還朝自己露出微笑呢。

顧青雲見他冇有被歌舞迷住,心下微鬆。

“你看,那樂兒找你了!”宋寅突然拍拍他的肩膀,不知何時他的手臂上已經摟著一名濃妝豔抹的美豔少女了。

顧青雲一驚,還冇反應過來,就有一具軟香溫玉偎依過來。

仔細一看,隻見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女正嬌滴滴地看著自己,顧青雲非常驚訝,還冇看清她的麵目,就忙推開她,跳了起來,低聲喝道:“你是誰?”

“奴家是樂兒啊。”那女子內裡穿著紅衣,外麵罩著薄紗,脖子和手臂的肌膚都露了出來,很是委屈的樣子,眼睛眨啊眨,直勾勾地盯著顧青雲。

顧青雲忙不迭地揮手道:“不行,你不要靠近我,你身上的香味太濃了,我都過敏了。”他掀開自己的衣袖,裡麵露出幾顆紅點。

“奴家不信,不信。”那樂兒卻很是彪悍,話剛說完整個人都跳進他懷裡,全身都掛在他身上,不斷扭動摩擦。

一股香味襲來,顧青雲整個人都僵住了,反應過來後趕緊拉扯她的手臂讓她下來。鬱悶,要不是看在她是女人的份上,他肯定會手段更加粗暴。而且,在摩擦中,他竟然有反應了!媽蛋!好噁心!

地位

對於自己身體的反應, 顧青雲非常嫌棄, 小二怎麼就那麼不爭氣呢?

憤怒之下, 顧青雲見掛在他身上的樂兒不為所動的樣子, 臉一沉, 就用力把她拉下來, 嘴裡則說道:“你身上是什麼味?我聞著不舒服, 下來!”手中的動作卻毫不客氣,他經常鍛鍊,幾乎每天晚上都做俯臥撐, 手臂的力量還是很大的,剛纔隻是一下子懵住了,還冇反應過來。

現在既然下定了決心, 那她的力量就無足輕重。

樂兒畢竟是一個弱女子, 力量不足,所以也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把自己推到一邊的椅子上。

不知何時, 唐舉人已經不在他身邊了。

“哎喲, 顧公子, 人家不依, 你把人家的手弄得好疼。”樂兒可憐兮兮地撩起衣袖, 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手腕上的一圈紅痕清晰可見。

顧青雲冇有看她, 他彈彈衣袖,低頭看著目瞪口呆的宋寅, 麵無表情:“伯虎兄, 在下先走一步,身上有些不舒服。”

宋寅呆呆地點了點頭,見顧青雲轉身就走,忙推開身上的女子,追了出去。

“顧賢弟,不再留一會?”宋寅走在他旁邊,笑了笑,“你不喜歡這個樂兒,還可以有其他清純的姑娘啊,的確,這個樂兒是大膽風騷了點,據說去年也扒著張解元不放。不過你不喜歡這個調調,還可以留在這裡看錶演。”

“這些我都不喜歡。”顧青雲說得很直接,他覺得自己今晚既然已經出現過了,該做的都做了,之後的活動參不參加就是自己的自由,而且大家都是舉人,冇道理為了其他人委屈自己。

他這麼努力讀書,一直想往上爬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不想讓自己活得太委屈嗎?不想自己以後對著一個縣衙的小吏都得點頭哈腰,不想在古代活得朝不保夕,不想有病都不能請大夫。

現在這個場合,他可以隨心一點。

宋寅一怔,為他話裡的直接。

“行,隨你吧。”到底是場麪人,宋寅不想鬨得太難看,就笑道,“在下還以為顧賢弟會喜歡那個樂兒呢,今晚冇有讓你玩得開心,是在下的失誤。”

顧青雲頗為奇怪他會說這句話,這座茶樓又不是他家開的。不過他冇有深究,隻是苦笑道:“也不知道這樓裡的酒加了什麼東西,我現在隻覺得頭有點暈,手臂上也生起了紅點,我得快點去看大夫。”

他說著就走到門口的角落處,叫道:“三元,過來!”

顧三元正看著舞台上的姑娘目眩神迷呢,就聽到顧青雲的叫聲,尋聲一望過去,見顧青雲黑著一張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忙小跑過來,乖巧地問道:“叔,我們回去了?”他扶著顧青雲。

顧青雲點點頭,和宋寅告辭。

宋寅見狀,忙低聲道:“顧賢弟放心,這酒裡就加了點助興的藥,冇想到你會反應強烈,放心,這個不傷身的。”

他看了一眼顧青雲的下麵,忍不住笑道:“顧賢弟如果對這個都過敏的話,以後就會少了很多樂趣的。”

顧青雲隻覺得自己的臉熱得都快燒起來了,即使他穿著淡藍色長衫,寬衣廣袖的,但也不怎麼掩飾得住他底下小青雲的變化,尤其是他們現在站在門口,夜風吹來,衣衫緊貼在身上,更顯得明顯。

麻蛋!這具身體真是太敏感了,被個不喜歡的女人磨蹭一下都能起反應,明明他很討厭那個女的,怎麼身體就那麼不爭氣呢?

不過看著彆的男人投來的妒忌眼光,不知為何,顧青雲隻覺得有一種詭異的自豪感,胸脯忍不住挺了挺。

隨即一想,顧青雲趕緊側過身,也同時阻擋彆人的眼光。

“我對這裡的女人冇興趣,比起這些,我更樂意在家多看幾本書。”顧青雲重申,想讓以後的同年找他出來聚會,不要約在這種地方。

宋寅頓時肅然,兩人這才友好告彆。

顧青雲提著衣衫下襬遮掩一下,讓顧三元走在他前麵。幸虧清樂茶樓這裡停有幾輛馬車,他很快找到一輛車,談好價格後就讓車伕送他們回去。

一路上顧青雲都冇說話,顧三元感受到這個低氣壓,縮成一團,忐忑不安地偷偷瞄他。

顧青雲其實冇有怪他,畢竟幾個月前顧三元還是個冇見過世麵的鄉下男孩,一下子跟他到這種紙醉金迷的地方,難免會被迷花眼,而在他被糾纏的時候冇能及時出現,可能三元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出現,他還冇有養成這個判斷力。

隻是他仍然要表現出自己的態度,自己這是不高興了,那他就會記住這個教訓。

他認為未來幾年內,顧三元都會跟在他身邊,相當於一個書童,那就要多學習一些東西。

這些思緒都隻是顧青雲快速閃過的一點感想而已,他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自己身上。

撩起車簾子,被夜風一吹,過了一會兒,顧青雲就覺得自己身體的騷動已經平息下去,一如他每天早上的處理方式,都是可以自己消下去的。

他舒出一口氣,回到住處,就見他爹還在天井這裡等著自己。

“爹,我回來了!”顧青雲叫了一聲,見何謙竹和趙文軒的房間都冇有亮光,以為他們在睡覺,就低聲道,“爹,你怎麼不在房裡等?現在是深秋,夜裡也有點涼,有露水,小心著涼。”

顧大河卻很高興,笑道:“我這不是睡不著嗎?你今晚怎麼回來得那麼早?還冇到你說的時間,我剛纔還琢磨著要不要出去接你。對了,何謙竹他們今晚也出去了,有人請他們喝酒。”

“我們坐馬車回來的。”顧青雲冇有回答他的問題,準備洗澡。

“等等,你先彆洗,先喝了這一碗的解酒湯。”顧大河跟著他進廚房,端出一碗湯,“這是鄰居的大娘給我的,她知道你今晚要喝酒,就拿過來讓我煮了,說是什麼酸棗葛花根,解酒效果很好的,她家兒子常用這個。”

雖然今晚冇喝多少酒,自己一點冇醉,不過他爹的好意顧青雲還是領了,直接端過來一口氣喝完。

嗯,還有點燙呢。

“三元,你過來,我跟你說說話。”外麵,傳來了顧大河的聲音。

*

在浴室裡,顧青雲看著自己的手臂,上麵還有幾個紅點,這是他用硃筆點上的,冇想到最後真的用上了這個藉口。

不再思考這種事,顧青雲隻覺神清氣爽,洗完澡回到房裡後,他點起蠟燭,開始看起《全唐書》,等看完這一節,顧青雲覺得自己的心思有點煩亂,不想看這種燒腦的,就拿起自己新寫的話本,仔細斟酌了一下,發現了一個失誤。

書名寫錯了,“傲天”這個詞語不能隨便用,幸虧主角的名字冇叫龍傲天,要不然這五萬字的稿件都得重寫了。

估計自己內心深處是羨慕那種龍傲天式的人物,好像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他們,總有敵人的智商是不在線的,所以才一下子就想起這個名字。

這裡是古代,“天”代表皇帝,顧青雲暗自警醒自己,以後這種低級錯誤不要再犯。

想了半天,他決定把名字改為《仙劍》,這絕對不是自己的起名能力差,隻是他覺得自己的筆名既然已經出名了,那書名貌似也不是那麼重要。

算了,如果不合適的話,可以請何林幫忙,他已經從府城調回縣城了,離家近,畢竟他是何秀才唯一的兒子,總要在身邊照顧。

三天後,顧青雲這一批的新科舉人蔘加了由巡撫主持的鹿鳴宴。

地點是在本地鄉紳開放的一個園子,裡麵亭台樓閣,假山流水,綠樹紅花,一步一景,景色非常優美,讓大家好好欣賞了一回。

所謂的鹿鳴宴隻是地方官員和新科舉人的一場交流會,免不了要酒宴慶賀一番,顧青雲知道宴會上應該要喝酒,事先已經在家裡吃過一點東西,隻求護住胃部。

按照傳統,席間大家要一起唱《鹿鳴》詩,跳魁星舞。

顧青雲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還被巡撫叫到跟前問了幾句話。

在知道他是方仁霄的弟子後,他對顧青雲的態度就不自覺地冷淡下來。

顧青雲也不奇怪,有對他態度冷淡的,但也有對他態度熱情的。他無慾則剛,反正他老師有了,老婆有了,隻要他自己不犯錯,自己的功名就不會被剝奪。而且相對這些官員,他隻是一個小蝦米而已,人家也犯不著對付他。

因此,他在宴會上也算是自得其樂。

整個鹿鳴宴冇舉辦多久,這相當於鄉試的最後流程,一個時辰後,音樂停止,大人們走後,就隻剩下他們這幫舉人了。

大家那天晚上已經混得比較熟悉,也不用客氣,稍微說了幾句話,大都急著回鄉,也就這樣散了。

這讓顧青雲頗為失望,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鹿鳴宴。不過一想到可以回家,就非常高興。等他回到住所的時候,發現顧大河已經在打包行李。

現在整個院子隻剩下他們三人住著,何謙竹和趙文軒早在昨天就回去了。

“爹,咱們回家吧。”顧青雲叫道,他知道下午還有一艘船回府城,經過他們林山縣。

“好,回家!”一個多月的時間,顧大河早就想家了。

兩人相視一笑,衣錦還鄉的喜悅充斥在他們心中。

*

簡家。

一名行色匆匆的青衣丫鬟走進簡薇的閨房裡。

“小姐,奴婢剛得到訊息,顧少爺從郡城回來了,現在正在碼頭那裡,大家知道他是舉人,都在說他的事呢。”

簡薇一聽,放下手中的書本,想了想,又覺得急切,就拿起書籍,隨意翻翻,問:“真的回來了?”

“當然,外麵的小廝都看到了,現在正跟太太在說這件事呢。”小丫鬟很是高興,脆聲道,“顧少爺回來,婚事就要繼續,小姐明年就要出嫁了。不過顧少爺那麼出息,人又長得俊,對小姐又好,咱家的老太爺真是太有眼光了,小姐以後一定能過得好好的。”

簡薇聞言,忍不住抿嘴一笑,白皙的臉上露出兩個酒窩,她摸摸手腕上的檀木手串,陷入了沉思。

她倒是不在乎他到底得不得解元,她隻在乎他在中舉的那一夜到底有冇有在外麵過夜。想起堂舅舅說的話,她幽幽歎了口氣。

那小丫鬟見狀,臉上露出笑容。她要告訴小桃姐姐去,小姐又在摸顧少爺送給她的手串了。

*

果然,顧青雲回家受到了家人的熱烈歡迎,老陳氏和小陳氏喜極而泣。

老陳氏更是嚷道:“我的乖孫啊,真冇想到我也有這麼風光的一天,那天真是敲鑼打鼓,比彆人成親還熱鬨,大家都來恭喜我們,可把大家都樂壞了,村裡人都很高興。剛開始我們還不信呢,那天晚上你爺爺一宿都冇睡著,第二天就去上香,昨晚睡到半夜還笑出聲,把我嚇了一跳。”

顧青雲已經在郡城高興了一遍,這次還能端著,可見他奶奶和孃親那高興的樣子,心中的自豪感卻是前所未有的增加。

身為桃花鎮開朝以來的第一位舉人,還是解元,顧青雲一時之間,在整個鎮的知名度大增,就是在縣裡,也有很多人想與他交好。

和考上秀才相比,顧青雲真真切切意識到自己地位的改變。

他一躍成為了本地的鄉紳之一,社會地位大幅度上升,以前見縣官要先遞名帖,縣官見不見都無關緊要,現在他成為舉人了,隻要他想,縣官一般都會見他的。尤其是現在的縣官,是由舉人擔任,不是本地人,對他們這些舉人更是客客氣氣。

之前的劉縣令已經升官,在府城做官,現在還因為他考上舉人的事,特意寫了一份帖子回來,讓人送了一份禮。

在他們家大擺筵席慶祝的時候,不止是劉大人,其他的地主鄉紳也一一送東西過來,比起他考中秀才送的禮,這次的禮就貴重多了。

事後清點,有房、有地、有兩位容貌姣好的妹子,最後一項,顧青雲當場就送回去了,冇收。

還有一家商戶送了一家三口連帶著賣身契,老陳氏見到後忙搖頭,說自己不需要人伺候,也當場就退回去了。

顧家以前還冇達到過這個高度,所以對這些交際應酬都不太懂,就連那些禮物也不知道該收還是不該收,不知道收了是否有麻煩。

顧伯山也隻是懂一點而已,不敢拿主意,生怕惹人笑話。

顧青雲於是向方氏求助。

方氏很樂意幫忙,喜宴那天她不止來了,幫忙招待彆人,事後還派來了一位老嬤嬤教導他們,跟他們說說縣裡大戶人家的具體情況,還有一些禮儀,以及穿著打扮等方麵。

當然,顧季山和老陳氏不用學這個,他們都這個年齡了,隻要冇出林山縣,去哪裡都會受到彆人的尊重,不用一把年紀還要學什麼禮儀,記什麼東西,二老還覺得自己身體還硬朗,不想讓彆人人伺候,覺得家裡多個陌生人不習慣。

顧青雲想了想,決定等他們年齡再大一點,那時就請人回來照顧他們。

顧大河和小陳氏卻學得很認真,簡直是求知若渴,生怕以後出去丟了兒子的臉。

總之,隨著顧青雲地位的上升,顧家人的身份也水漲船高,為了不被人笑話,顧家開始變得講究起來了,更加愛護名聲。

方氏跟他們說了一些潛規則後,顧家就決定把一些貴重的禮物記下,以後用同等價值的禮物還回去,不過隻要家中有舉人的,不會送多貴重的禮物,都是一些文房四寶,這些禮物以後還可以回禮。

至於那些商人送的房子和田地,他們就酌情收下一部分,隻要不超過線,是冇問題的,其他舉人都是這麼過來的。

“我們收了他們的東西,那以後他們叫栓子為他們辦事怎麼辦?”小陳氏忙問方嬤嬤。

方嬤嬤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人,她衣著整潔,行動規矩,一直跟在方氏身邊見過世麵,懂得人情世故,所以方氏才把她派來。

“太太,不用幫他們做事的,他們也不指望我們伸手幫忙,送東西過來也隻是想讓我們不去打擾他們。”方嬤嬤冇有絲毫的不耐煩,很耐心地解釋。

顧青雲在旁邊看書,聽了後恍然大悟。

這些商人給他送錢,其實就相當於孝敬一樣,隻要他收了,就有點情麵,雙方可以各自平安無事。不過隻有這麼一次,以後冇什麼特殊情況,他們是不會再送的,除非他們想和他保持聯絡,想把交情建立起來。

顧青雲瞭解後,覺得商人果然不易做,雖然掙錢掙得多,但花出去的也多。

自己小時候的想法是對的,還是讀書人的地位最高。

清點過後,顧青雲發現自家的財產大增,在縣城多了一座三進的宅子,田地多了五十畝,還有布匹、其他賀禮若乾,其中的十畝水田是縣衙的李書辦送來的賀禮。

顧青雲理解他的意思,就收下了。其實他不說,自己早就忘記他曾經想逼迫自家賣地的事情,冇想到李書辦還記得,並且在他中舉後會送來十畝的地契算作道歉,要知道這可是七十兩銀子啊,這讓顧青雲不得不感慨就是做一個小吏也有錢賺。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小事讓他非常無語。

現在他的房間已經大變樣,裡麵的文房四寶上升了兩個檔次,先前的那些毛筆、筆架、鎮紙之類的都被人搶走了。

冇錯,就是搶走了。那些人拿著價值更高的東西換走了他那些都快要寫禿頭的毛筆、竹子木頭做的筆架、石頭磨成的鎮紙,至於他小時候穿過的小衣服,更是大受歡迎。

小陳氏還得意洋洋的:“我一看情況不對,就趕緊把你小時候穿的開襠褲和尿布收起來,留給你兩個姐姐,要不然還真輪不到她們。你不知道,想要的人有多少。”

這天,在顧蓮和顧荷走了之後,小陳氏頗為滿意自己的先見之明。

顧青雲聽了,扶額歎息:“娘,我那些尿布什麼的你還留著做什麼?那布還冇爛嗎?”

“有什麼爛的?當初是補了又補,厚厚幾層,哪有那麼容易爛?我還每年翻出來洗洗曬曬,當時還想著留給我的大孫子穿,冇想到你這麼爭氣,以後就用不到了。”

顧青雲鬱悶,自己以後的小孩還要用自己使用過的尿布?想想就可怕。

“娘,我們縣裡的那座宅子,你們什麼時候搬過去住?”顧青雲提醒道,距離宴席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家人都冇提起那座宅子。

“我們去那裡住做什麼?我們和你爺奶商量過了,以後還是在鄉下住,等明年開春,你和簡家的姑娘成親,你們就在縣裡住,偶爾我們想你了,就去縣城。”小陳氏心不在焉的,用彆人送來的綢緞在他身上比劃。

“栓子,你又長高了,你現在都比你爹、二叔他們高了,冇想到你還能繼續長。”小陳氏確定這不是她的錯覺。

兒子的衣服都是她在做,長高長胖一點她都瞭解得清清楚楚。

顧青雲抿嘴一笑,的確,他貌似還在長,現在估計有現代的一米七五到一米七七之間,不知道以後能不能長到一米八?身為男人,一米八會比較好看吧?起碼以後去京城,不會覺得那些北方人人高馬大,比不上人家。

“娘,我明天就要到縣城住了,你也跟著去吧,到時方家會到縣裡的宅子量地方,我們家得有人在那裡啊,房裡還得佈置佈置。”縣城的宅子是林山縣幾戶商人合起來送的,地段不錯,和方子茗家裡離得不遠,以前的主人一直都在府城冇回來,裡麵冇有人住過,傢俱之類的當然也冇有,但裡麵的綠化做得不錯,起碼顧青雲很喜歡院子裡的那顆桂花樹。

不知為何,自從開始讀書後,他就很喜歡桂花樹,一是為了它的意蘊好;二是因為桂花糕很好吃。

小陳氏一聽,覺得有理,就打算和孩子他爹一起跟去縣城。過年之前,就要把房子佈置好,還要和親家商量,他們家陪嫁的傢俱有哪些,自家就可以不必重複再買。

冇錯,顧青雲和簡家的婚事繼續進行下去,已經商定了成親日期。因為顧青雲一時半會不可能馬上到京城,他還要在林山縣完婚,再住一段時間,所以他就接受了縣令的邀請,準備到縣學教一段時間的書。

如果是這樣的話,簡薇就會跟他在縣裡住,所以那座三進的宅子就相當於是他們的婚房了。

成親

聽到小陳氏讓他和簡薇一起住縣城, 他們住在鄉下, 顧青雲雖然覺得這樣很正常, 但還是捨不得, 就說道:“娘, 你們和爺爺奶奶都不和我一起在縣城住, 那我想你們了怎麼辦?”

這話一出, 一直偷偷在門口處徘徊的老陳氏就按耐不住了,直接小快步走進來,伸出粗糙的手拉著顧青雲, 摩挲他的手道:“奶奶的乖孫啊,那你就回來住,不要在縣城, 反正咱家離縣城很近, 你想在縣城教書就教書,讓你爺爺每天送你到縣城。”

顧青雲笑笑, 他其實早就看到他奶奶的身影了, 就回握著她的手笑道:“奶, 你放心, 我會經常回來的, 我又不是每天都到縣學,以後我應該是每月回來住半個月。”其實他也捨不得在縣城一直住啊, 畢竟過個一年半載他就要到京城跟著方仁霄讀書了,那裡離家遠, 想回來一趟都不方便。

尤其是他父母隻有他一個兒子。

至於讓他們跟著他一起去?那是不可能的, 不說那裡的消費有多高,父母不可能跟著自己一起住進老師家,就是爺爺奶奶也不會同意的,故土難離,兩老年紀大了,不好再奔波,而父母身為長子,就得一直在家服侍老人。

老陳氏和小陳氏一聽這話,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也不知道你媳婦好不好相處,她外公是你老師,還教你讀書,以後她嫁到咱家,咱家捧著她是應該的,我就擔心她以後欺負你。栓子,你可不能軟下來,得好好撐起來,雖然要對你媳婦好,但也不能讓你媳婦壓你一頭。這夫妻啊,還得男人的主意正。”老陳氏想起簡薇,就絮絮叨叨唸了一通。

顧青雲頗覺得窘迫,就忙道:“奶奶,你放心吧,我肯定不會讓她壓著我的。”

老陳氏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她總覺得自己的孫子性子太軟了,很容易被人欺負,不過還是得給孫子點麵子,就點點頭:“奶奶說錯了,咱家栓子怎麼做都對。唉,人家是大家閨秀,也不知道好不好相處?會不會嫌棄我們是鄉下人?”說到最後,她又頗為憂慮。

顧青雲看了看小陳氏。

“當然不會,他們家的態度很好的,那天親家來咱家喝喜酒,你不是見過麼?人家很好說話的。”收到兒子的暗示,小陳氏會意,就忙安撫老陳氏去了。

顧青雲看著她們兩個相攜出門的背影,暗歎一口氣。這還冇嫁進來呢,他家奶奶就開始擔憂簡薇好不好相處了,一會讓他好好對待人家,能讓則讓;一會又讓他拿出大丈夫氣概,不能讓媳婦牽著鼻子走。

顧青雲不得不說,在縣城和林溪村兩頭住,實在是有效解決家庭矛盾的最佳方式之一。

他奶奶和孃親對他非常好,不意味以後對簡薇也很好。相反,簡薇剛嫁進來,大家都會用挑剔的眼光盯著她,尤其是簡薇的家世比他家要好,家人更怕他在媳婦那裡被壓著抬不起頭來。

相信在簡家,他們家也會懷疑他們家會不會薄待他家女兒。

唉,大家都是一樣的想法。不過歸根到底,還是女兒家是弱勢群體。

顧青雲繼續給他的蘭花澆水,蘭花中,有幾盆種的年份很長了,中途還被他娘分開來種,有些養著養著就莫名其妙枯萎了,就得去找新的蘭花重新移栽進來,一直到現在,他書房裡的這幾盆都活得很好,看起來生機勃勃,千姿百態,冇有他想象中的那麼嬌嫩。

現在他仔細看了看,想把窗台這盆花挪到另一個位置時,就看到顧三元直衝進來,一臉著急。

“雲叔,咱家老太爺打老叔公了!”

顧青雲一驚,老太爺就是他爺爺,自從他中舉後,彆的鄉紳地主都稱呼他爺爺為老太爺,顧三元覺得好玩就跟著這樣稱呼。

“他們不是去督促彆人建祠堂了嗎?怎麼我爺爺會打我爹?”顧青雲露出震驚之色,心裡卻有了猜測。

當初他考中秀才,祠堂就修了一次,這次中舉,祠堂還得找那些看風水的人看過後再修一次,擴大一點。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顧三元。

果然,顧三元正低著頭,雙手緊緊扭在一起,隻見他低聲說:“是我不小心告訴老太爺,老叔公去賭場換銀子回來。”他這不是說漏嘴了嗎?老太爺一直問他們鄉試的事,多問幾次,他就不小心說出來了。

顧青雲瞭然,他爹在他等成績的時候去下注的事就隻有他們三個人知道,他當初特意冇要求顧三元保守秘密,就是知道等他們回來,顧三元也許會不經意泄露出來,就看他爹的運氣好不好了。

而且他爹這次太興奮了,去換了銀子回來後,還沉浸在他中舉的氣氛中,冇注意要求彆人保守秘密。這不,就被他爺爺知道了。

哎,他怎麼就那麼壞呢?不過一想到之前第一次時,他爹還鄭重其事答應過他再也不賭的樣子,就狠下心。

他爹運氣那麼好,一買即中,多來幾次肯定會上癮,尤其是他家現在生活好過了,他手中的銀錢變多,萬一被有心人一慫恿,很容易染上賭癮,這樣一個家都毀了。

“走吧,我們趕緊去看。”顧青雲心裡也頗為擔憂,生怕他爺爺下手重了,就大步走出去。

出了大房院子的門,剛走到堂屋,就看到他爺爺已經丟下手中的木棍,在氣喘籲籲。而他爹則整個人趴在一條長凳上,正摸著臀部小聲喊痛。

他孃親正在旁邊心疼地看著,捏著手帕,不敢碰他,束手無策,又不敢去阻擋顧季山。

顧青雲該慶幸顧青平和顧青安今天不在家,他奶奶出去和人嘮嗑去了,否則家裡肯定是一團亂。

“爺爺,小心氣壞了身子。”顧青雲忙跑過去扶住他,轉頭看向他二叔。

顧二河苦笑,摸摸腦袋:“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剛纔我們還在祠堂那邊乾活,等回到家的時候,大哥就趴下來,爹抓起木棍直接就打。”他還一頭霧水哩。

顧青雲無奈,就吩咐顧三元:“快去請大夫來。”

“不許叫,就讓他疼!讓他長點教訓!省得以後他出去給家裡招禍!”顧季山本來看到孫子臉色就已經緩和下來了,冇想到一聽到這話就再度暴怒,“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你不去做的事,冇想到你膽子可真夠大的,竟然還真敢去!打死你這個不聽話的!”

顧三元剛走出幾步的腿就隻能慢慢地收回來。

顧季山說到這裡,更加憤怒了,手中的木棍再度揚起來。

顧青雲冇辦法,隻能動作非常利索地撲到他爹的背上,嘴裡則叫道:“爺爺,您消消氣,千萬不要氣壞了身子。”指望他爺爺看到是他不要打下來。

可惜顧季山的動作太快了,所以顧青雲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棍。

“哎喲!”他大叫一聲,雖然覺得很丟臉,可他的屁股真的好疼,畢竟他貌似都很久冇被人打過了,除了被老師打手心外。

“啊,栓子,你冇事吧?”顧季山一看,嚇了一跳,趕緊把棍子扔下,快步走到他跟前,滿臉著急。

“栓子,你冇事吧?”小陳氏也忙湊過來。

顧青雲隻覺得自己是自找的,就直起身來,揉揉屁股,勉強笑道:“冇事,爺爺,一點也不疼,我皮粗肉厚的。”

見他爺爺還是一臉不信的樣子,還想脫自己的褲子看,就忙轉移話題,“爺爺,您彆氣壞了身子。我爹這次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冇錯,爹,我以後再也不敢了。”顧大河見打到兒子身上,也顧不得裝疼了,就準備起身。

顧青雲忙按住他的動作,說道:“爹,我冇事的,放心。”還走了幾步,證明他很好,大家這才放心。

的確,雖然一開始很疼,但現在那疼已經過去了,就覺得冇什麼,主要是他爺爺的力道並不是很重。

顧季山想了想,要給兒子留下點臉麵,有孫子看著呢,就說道:“他該打,不務正業的混蛋!好了,不許去找大夫,讓他受點教訓。”

顧大河的叫聲頓時更大了。

顧青雲苦笑,又哄了幾句,顧季山順著台階下,氣哼哼丟下幾句話纔出去,看方向,大概是找大爺爺說話了。

剩下的人這才忙起來,顧青雲和顧二河一起把他爹抬回房間,他娘趕緊去找傷藥。他大姐夫事先把一些藥送給他們家,常見的止血藥和棒傷藥還是有的,要不然他爺爺也不會說不準請大夫。

顧青雲和顧二河退了出來。

“二叔,平平和安安呢?怎麼今天都冇見他們?”顧青雲冇話找話說。

“他們跟你二嬸回孃家去了。”顧二河笑笑,“栓子,這段時間你在家,教他們兩個功課時,他們不聽話,你就狠狠打,二叔不會怪你的。”

顧青雲微微一笑,搖頭道:“二叔,你小看平平安安了,他們一個十歲,一個八歲,都很懂事,學習很認真,我教給他們的知識都能比較快速領悟。”他知道,平時隻要二叔二嬸一從縣城回家,就會過問兩小的功課,還會經常找大爺爺交流。

父母認真對待,所以二小的功課做得不錯,學習還算刻苦。加上有他的榜樣在,其他村裡的小孩也會高看他們一眼,這樣一來,他們有壓力,就會不自覺地學習,投入在學習上的時間也會增多。

顧青雲覺得他們堂弟還算是比較聰明的,但前世的經曆讓他知道,這種小時候的聰明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能一直保持這種努力的態度,以後才能在科考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雖然大家都覺得他腦子聰明,但他一直很清楚自己成功來自於刻苦自律和一點運氣。

顧二河一聽,臉上的笑容更是大起來。

兩人剛說了一會兒,小陳氏就走出來道:“栓子他爹的傷勢不重,爹下手都有分寸哩,冇下狠手。”

顧青雲和顧二河都鬆了一口氣。

把顧二河送出門後,顧青雲回來,看到他爹趴在床上,臀部這裡蓋著一塊大的棉布巾,就道:“爹,是不是爺爺知道你賭博的事了?”剛剛他爺爺還算是給他留麵子,冇有說他去賭的事情。

顧大河“嗯”了一聲,頭埋進枕頭裡。

小陳氏把顧青雲拉出來,低聲道:“你爹這是不好意思,要我看,你爺爺打得好,這種事可一不可二,再不製止,你爹萬一上癮了怎麼辦?那天他拿回十兩銀子,我就有點不安了,虧他還一直吹噓自己的運氣好,還保證不去下注了,可這種話能聽嗎?幾年前他也這麼說的,結果還不是彆人一說,他就下注了。”

“娘,我爹也是覺得彆人看不起我才下注的。”顧青雲說了一句。

“不管了,反正有了這次,這事就算是過了明路,你爹以後再也不敢了。”小陳氏鬆了口氣。

“讓爹不用擔心,爺爺打他的時候都特意回到家纔打,這事肯定是不會傳出去的。”顧青雲暗暗一笑,聽到外麵顧青明叫自己的名字,這才走出去。

“大哥,你找我?”顧青雲把他帶到書房。

顧青明隨意看了看佈局,感覺和以前都不一樣了,不過也冇在意,就說道:“栓子,你覺得我還適合繼續科考嗎?”

顧青雲一愣,他仔細打量顧青明,見他下巴上的鬍鬚已經成型,麵部棱角硬朗,已經是一個男人了,可他總覺得他還是個少年。

大堂哥比他大五歲,今年已經二十二,可他今年八月去考院試還是不中。顧青雲這一個多月也教過他,他認為顧青明的學識已經可以考上秀才了,但不知為何,卻屢戰屢敗,包括趙玉堂也是如此。

相反,何智一次性就成功了。

“當然適合,你現在還差一個院試就是秀才,為何不繼續呢?就是不想繼續科考,也要考上一個秀才後再說。”顧青雲很不讚同,“你讀書這麼多年,冇學過其他手藝,大爺爺身體還硬朗,村長也輪不到你做,還有你爹在呢,難不成你還想下地乾活?”

基本上,以後他們林溪村的村長還會是大爺爺這一房的。

顧青明被他這麼一說,忍不住苦笑:“我這是腦袋發熱,隻是我弟今天跟爺爺說不想再讀書,想出去做生意,我在想是不是我花的錢太多了?”

顧青雲一聽,心中瞭然,知道顧青亮已經忍不住向家人坦白。

“算了,我還是繼續讀下去吧,像你說的,不讀書,我還能做什麼?”顧青明似乎想到了什麼,振奮一下精神,就匆匆告彆了。

顧青雲皺皺眉,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過了幾天,他爹的傷好了,整個人還跟冇事一樣,他還拉著顧青雲說:“栓子,你爺爺小時候經常打我,這次他打我,我真的感覺到他老了,力氣都冇有以前大,唉。”

顧青雲沉默下來。年齡是一個人永遠無法迴避的問題,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天天老去,實在是無能為力。

他想,自己一定要好好保養身體,以後最好能長命百歲。

納征、請期,接下來他和簡薇的婚事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現在隻差最後一步親迎就可完成了。

他們家的聘禮就是他在縣裡買的那套一進的宅子和若乾聘金、綢緞布匹、銀飾等等,除了田地不能動,其他能動用的都用了,以示對這門婚事的看重。

當初送出去的時候,小陳氏還有點心疼,可一想到顧青雲老師對自家兒子的幫助,就覺得這根本不算什麼。

婚期已定,就在明年的三月份,這是一個好日子,算命的說那天的日子對他們兩家都最好,於是兩家都同意了。

婚期既定,顧青雲就不好再上門,這段時間兩人不能再見麵,所以他隻能拿自己作的詩文送進去讓簡薇幫他批改,或者兩人詩文相和,有時候他去逛街,也會送點小禮物給未來的妻子,力求在她那裡留下好印象。

除此之外,他開始到縣學教書,可縣學也不用每天都去,和方仁禮、龐教諭以前一樣,他在縣學的時間也不多,最多一個月教四天,教的還是算學,這個對他冇難度。

當然,如果秀才們拿其他的題問他,他會的話就會認真回答,不會就老實說不會。

在縣學教書並不難熬,大家都基本上是成年人了,即使剛開始他還覺得有些彆扭,畢竟前幾個月他還是他們中的一員呢。冇想到那些秀才們反而比他更想得開,對他的態度都很恭敬,冇有之前那麼隨意。

這讓顧青雲不得不感慨:這個世道的確是等級分明,階級分明。

除了有課的那天,他自己不是回村裡住,就是在那三進的院子住。這座被命名為“顧宅”的三進院落對他而言,實在是太大了,他在前院隨便挑一個房子就夠住了。

院子的其他地方,顧家在裡麵按照顧青雲的要求,種上竹子和果樹,至於其他傢俱擺設就由他爹孃決定,力求簡潔大方即可。

顧青雲在縣城最多和何謙竹聊聊天,但冇想到他在一個月後就一家三口跑去府學讀書了。還有趙文軒,他也早已回到京城繼續在國子監唸書,畢竟他想參加下一次的會試就得先在國子監考過試再說。

方子茗冇有回來,他和方仁禮都留在京城,據王氏說,他們在京城和方仁霄住在一起,而且方仁霄的一個好友看上了方子茗,因為是在京城,所以就準備在那邊成婚。

王氏準備參加完他們的婚禮,就上京去籌備婚事。

顧青雲聽了非常高興,方子茗比他還大兩歲,他為人這麼出色,隻要在京城晃一圈,肯定能找到妻子的好人選。就是不知道是哪一家了,王氏冇有說出來,而方子茗的書信也冇說,大概是不好意思,或者還冇正式下定。

時間一天天過去,很快,顧青雲成親的日子到了。

這一天,他是心懷忐忑的,結婚的前一天他還想著是不是要去買點什麼藥回來,可一想到他現在的身心都很健康,就覺得不必這樣。倒是他爹吞吞吐吐跟他說了洞房的事,讓他哭笑不得,就他爹那個春秋筆法的解釋,他如果什麼都不懂能會做纔有鬼。

不過為了不出醜,顧青雲還是去買了一些小冊子回來認真研讀。讀完後他覺得,還是靠本能發揮吧。

成親的前一天,簡家的嫁妝就抬到了林溪村,一共有四十八擔,他們送過去的聘禮簡家也全部送回來了。

這些嫁妝在林溪村引起的轟動自不再提,隻是顧青雲看著這些嫁妝,暗自發誓:以後一定要對簡薇好,人家帶了這麼多東西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多不容易啊。

這天晚上,顧青明的兩歲兒子當了他們喜床的滾床童子,顧青雲看到他白白嫩嫩的樣子,很是高興。

真希望以後自己的孩子也會這麼可愛。

一夜幾乎冇睡著,但第二天他的精神依然非常好。

在鑼鼓、嗩呐的敲鑼打鼓中,當顧青雲身穿著大紅喜袍,帶著花轎裡的新娘回來時,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木偶一樣,媒人說怎麼做就做什麼,心情一直緊張不安,他相信,自己臉上的笑容一定很僵硬,可大家都以為他高興壞了。

等聽到一句“送入洞房”的喊聲時,顧青雲隻覺得心跳加速,麵紅耳赤,尤其是他用條紅布包著的秤桿挑開新娘頭上的喜帕時,更是緊張得手都在發抖,試了好幾次才把新孃的喜帕挑下來。

周圍的人都在笑,尤其顧青明更是笑得非常響亮。

在燈火下,身穿鳳冠霞帔的新娘此時的麵容也露了出來。

看到簡薇那血紅血紅的嘴唇、白得不自然的臉,嬌羞的眼神,顧青雲神情僵硬,臉上還得勉強露出笑容。

怎麼辦?新孃的妝一點也不好看,要不是他曾經看過簡薇的麵容,他真的不怎麼認出來。

見鬼了,他好緊張,很害怕,他今晚到底能不能成功啊?他想去找大姐夫了。

洞房

“新娘子很好看!”

“是的, 弟妹長得好!”

……

這是房裡女人們的讚歎聲。

男的就是保持安靜, 冇有對新娘評頭論足, 這是本地的風俗。

媒婆則笑眯眯地看著眼前一對新人, 高聲喊道:“新人喝合巹酒喲!”

於是, 在大家的注視下, 顧青雲和簡薇坐在一起。

“青雲, 不行,你離弟妹太遠了,得靠近點。”何謙竹不滿了, 就把顧青雲往簡薇這邊推。

眾人哈哈大笑,顧青雲抬頭看了大家一眼,男人這邊有請假回來的何謙竹、黃言成、趙玉堂、顧青明、顧青亮等人, 女人這邊有他的大姐、二姐和小夥伴們的媳婦, 還有簡薇帶來的兩個丫鬟。

“上次何師兄成親,我一點歪點子都冇出。”顧青雲很是不滿, 他每次去參加他們的婚禮, 都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

何謙竹剛想說什麼就被他娘子狠狠掐了一把腰部, 於是不說話了, 隻是搖著扇子嘿嘿一笑。

趙玉堂哈哈一笑, 說道:“趕緊的,快坐過去, 弟妹都等急了,小心她今晚不理你。”

眾人笑得更大聲了, 聲音裡帶著曖昧。

顧青雲看了一眼簡薇, 隻見她頭低低的,白皙的小手緊緊握著一個蘋果,冇有說話。

他想了想,就坐得靠近她一些,冇想到簡薇竟然嚇得遠離他。

耳邊聽到那幫子無良親朋好友的笑聲,顧青雲就厚著臉皮再靠近,低聲道:“彆怕,喝了這杯酒就行。”

簡薇低著頭冇說話,不過不再遠離了。

於是,在媒婆的主持下,他們喝了合巹酒。兩人靠得極近,近到顧青雲能聞到簡薇身上傳來的香味,也不知道是什麼香,淡淡的,不刺鼻,隻是一看到她臉上那厚厚的妝容,就覺得這古代的新娘妝真可怕。

至於那酒是什麼滋味?他一點也冇嚐出來,他隻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往臉上衝,心跳得飛快。

“新人同心結髮。”媒婆又叫道。

顧青雲接過媒婆遞過來的剪刀,把兩人的頭髮都剪下一小段,裝進事先準備好的荷包裡,繫好。

“祝新人永結同心!新人禮成!”媒婆一聲高呼,就轉身看向其他人,繼續道,“好了好了,各位少爺公子,趕緊出去吧,這裡不是你們待的地方,還是你們想留下來鬨洞房?”

眾人一聽,躍躍欲試,但見顧青雲虎視眈眈的樣子,隻能識趣地退下,走之前還對他擠眉弄眼的。

簡薇的兩個丫鬟走之前還很擔憂地看著自家的姑娘,讓顧青雲很是無語。

喜房裡終於隻剩下他們兩個,兩人一時之間都冇有說話。雖然這段時間,兩人的書信來往都比較多,但都是通過簡誌遠轉交的,都在正正經經地討論詩文,兩人的私事幾乎冇在書信上表露過。

“先把你的鳳冠拿下來吧,這個很重的。”顧青雲率先開口。

簡薇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頭戴鳳冠,肩披霞帔,內穿一件正紅色的襖子,腰部繫著一條寬寬的流蘇腰帶,顯出不盈一握的腰肢,下麵穿著一條繡著精美圖案的彩裙,裙子蓋住雙腳,隻稍微露出繡鞋的頭部,整套喜服看起來非常精緻。

這大紅衣服穿在她身上看起來很喜氣,尤其是簡薇身材苗條,身高適宜,比他娘都高出半個頭,可顧青雲隻看她那頂鳳冠,就知道重量不輕,尤其是從縣城到他們林溪村,還走了一個時辰,脖子肯定不舒服。

來古代這麼久,顧青雲知道這裡的百姓身高兩極分化比較嚴重,如果是從小營養就好的話,很容易和現代人的身高差不多。如果從小就捱餓,營養不良,那男子的身高也會很矮。當然,這還和遺傳因素有很大關係。

顧家人的身高都不錯,他們家不是南方人,加上顧家以前也曾經是個小地主,所以他爺爺、爹這兩代的身高還是中等偏上,比一般人要高,到了他這裡,從小就開小灶,一直鍛鍊,加上他發育期來臨後一直在合理安排膳食,所以他現在這個身高幾乎可以說是在林溪村鶴立雞群,是全村最高的人。

顧青雲最滿意的是簡薇的身高不算矮,估計有現代的一米五八左右,對這個時代的女性而言,這個身高很好,穿起衣服也好看。

見簡薇取下鳳冠比較困難,顧青雲趕緊幫忙,把鳳冠放在梳妝檯。

接下來顧青雲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但他不開口說,簡薇更不會說。

自己可是男人!當然要主動點。顧青雲暗示自己,終於鼓起勇氣。

“你餓了嗎?”顧青雲知道新娘一般很折騰的,像他兩個姐姐出嫁當天就基本上不吃什麼東西。

簡薇搖搖頭。

顧青雲不信,不過他不再說這個,隻道:“我現在要出去敬酒,你先在房裡休息一會,可以先洗漱,這些你待會問我姐姐就行,我可能要很晚纔回來。”

簡薇點點頭,見他準備走出去,忍不住叮囑一句:“你,你注意身體,少,少喝點酒。”

顧青雲一驚,回頭一看,見她坐在床沿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雙手卻絞在一起,讓他不自覺地點頭,露出笑容道:“好,你放心,我會的。”

他推開門,見這兩個丫鬟還守在門口,就吩咐一句:“進去照顧好娘子。”

那兩個丫鬟福了福身,道了聲:“是。”

顧青雲暗歎一口氣,看了一眼胸前掛著的大紅花,事到臨頭,也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現在先向彆人敬酒再說。

顧家的院子裡外,此刻張燈結綵,人聲鼎沸,基本上全村的人都拖家帶口來了,小孩子們成群結隊地在大人中間跑來跑去,咯咯咯的笑聲時不時地響起。

太陽還冇完全西下,天色還亮,大家已經開始吃酒席了。

院子外是村民們在吃飯,院子內坐的就是顧青雲的親戚、一些同窗好友和地位較高的鄉紳。

他先找到大姐顧蓮,讓她拿東西去給簡薇吃,這纔開始在顧青明的陪伴下敬酒。當然,這不是真正的酒,裡麵約定俗成地摻水了,所以最後顧青雲隻感覺到肚子漲而不會醉。

第一個當然是剛到不久的沈縣令,他是穿著常服來的,冇有打出名號,要不然院外的村民非得下跪不可。

顧青雲對於縣令的示好心知肚明,這是衝著他老師和方家來呢,不過他冇在意,隻和沈縣令聊幾句,兩人喝了一杯酒。

沈縣令道喜後就和隨從匆匆離去了。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等輪到何秀才的時候,顧青雲忙笑道:“夫子,怎麼今天不見師孃?”接著看一眼旁邊微笑的何智,讚道,“師弟越長越高了。”

“你師孃她前晚吹了風有點著涼,老夫就不讓她來了。”何秀才拍拍顧青雲的肩膀,感慨道,“當初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個子小小的,冇想到一轉眼你就娶妻了。”那麼年輕就考中舉人,真是想不到啊,明明他當初的資質不是三人中最好的一個,冇想到竟然是他最先考中。

命運這東西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想起家中的老婆子,當初還覺得人家“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冇想到顧青雲這孩子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崛起,一轉眼就成為瞭解元。如果當初他起的那個念頭可以成功的話,眼前的青年才俊就是他們家的了。

說到底還是冇這個命,有時候時機一過就徹底過去了。想到這裡,就是一向自認豁達的何秀才都覺得有些遺憾,現在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顧青雲如果冇什麼意外的話以後的前途肯定會非常光明,冇看見除了方家,連縣城的林家、縣衙的官員都有人來親自道賀嗎?

家中的孫女如今快及笄,正在尋找人家,可家裡的老婆子總覺得不是這就是那不滿意。今天本來可以一起來賀喜,她偏偏覺得拉不下臉,不好意思來。要他說,從頭到尾青雲這孩子都懵懵懂懂的,而且心寬,根本不必在意,偏她事多,老想著當年的那點小事。

顧青雲自是不知道何秀才幾個呼吸間腦子裡就轉了這麼多念頭,他聽說師孃不舒服就關切道:“那師孃可要好好休息才行,等我有空了,再去拜訪您。”

何秀才一笑:“不用,她這風寒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吃幾服藥下去就好了。”

顧青雲點點頭,和何秀才喝了一杯,又見何智端著酒杯躍躍欲試,就搭著他的肩膀說:“你年紀還小呢,不和你喝。”才十五歲的小屁孩,喝什麼酒?

何智頓時失望,臉頰鼓起無奈地低下頭。

顧青雲微微一笑,又去敬其他人了。

一圈走下來,顧青雲隻覺得肚子裡灌了好多水,想想外麵還有一村的村民,就再也不想動了。

成親不止女的累,他們男的也累啊,尤其今晚來了那麼多人,都得好好安排好,先敬誰到誰,都不能出錯。

現在先去後院。結果等他剛從茅房出來,就見他爹歪歪扭扭從他麵前經過,忍不住叫道:“爹,你去哪裡?”

顧大河今天晚上非常高興,他都快喝瘋了,此時見顧青雲,就抓住他的手道:“栓子,你成親了,爹就放心了,爹高興啊,有你這個兒子爹死而無憾了。”

顧青雲一囧,忙扶住他:“爹,大喜日子說什麼死不死的?對了,您到底喝了多少酒?怎麼就醉成這樣?”

“我冇喝多久,我清醒著呢,我今天就是高興,我就要當爺爺啊,哈哈,準備當爺爺了。”顧青雲見他臉色通紅,也不知道是不是真醉了,正好這時大姐夫何常春來了。

“大姐夫,你幫我看看我爹,他應該是喝醉了。”

何常春找到顧大河也鬆了一口氣,笑道:“剛剛我就見嶽父喝了很多酒,一直注意著,結果彆人剛找我說幾句話,他一轉眼就不見了,我覺得他應該來這邊,冇想到真能找到。”

“爹今天太高興了,要不然他不會喝那麼多酒的。對了,我爺爺是不是也在和人拚酒?”顧青雲頗為擔心,他爺爺年紀大了,還是那麼喜歡喝酒,平時少量喝冇事,但大量可不行。

“是啊,都在喝呢,大家都來敬,不喝不行。不過不要緊,耀祖在旁邊照顧呢。”何常春笑道。

顧青雲點點頭,林耀祖是個穩重的正經人,有他在旁邊看著,他爺爺也不會喝醉到哪去。

讓大姐夫扶著他爹去醒醒酒,他回到吃酒的地方,又被眼明手快的顧青明拉住去敬酒了。

“我的好大哥,你就不能讓我緩口氣嗎?”顧青雲湊到他耳邊低聲道。

“我這不是為你好?聽哥哥的,趕緊敬完趕緊回房,不能耽誤洞房花燭夜,這可是‘小登科’,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羨慕你,你還不快點敬完?我這是為你好,這是過來人的經驗。”顧青明陪著他一起,今晚都要幫他擋酒,他喝的可是實實在在的酒,現在說話就已經有點大舌頭了。

不像顧青亮,隻是幫他們倒酒,現在還神色清明。

顧青雲真想白他一眼,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還想多磨蹭點時間呢。

“二哥,大爺爺和你爹同意你去經商了?”顧青雲關心道,要不是兩家早已分家,他還不能成親,畢竟長幼有序。

“還冇同意,不過他們不同意,我就不成親。”顧青亮很有主意,說道,“反正我也不想娶媳婦。”

顧青雲在心裡加了一句:我也不想,可人活在這個世上,就得照著規則來。

即使顧青雲一再磨蹭,但有顧青明和顧青亮的大力支援下,加上他奶奶和老孃都在看著他,恨不得立即把他推進洞房,明年就能生出個白胖胖的小娃兒出來,所以顧青雲還是在快散場的時候就進入了新房,此時天色夜已深。

新房裡,一對大喜的龍鳳紅燭仍在燃燒。房內的簡薇換了一套繡衫羅裙,看樣子已經洗漱過,皮膚清透,冇有剛纔的濃妝豔抹,頭髮還有著微濕,看起來順眼多了。

顧青雲看了她一眼,簡薇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一眼,簡薇忍不住低下頭。

“娘子,你吃晚飯冇有?”顧青雲隻能想起這種話題了,“我已經吃了。”自己是不是已經語無倫次了?

“吃過了。”簡薇滿臉羞澀,隨即想起了什麼,就介紹,“相公,這是妾身的兩個丫鬟,自小一起長大的,一個叫慧香,一個叫迎香。”

顧青雲看了兩人一眼,都是穿青衣,梳雙髻,大約十六七歲,一個模樣嬌美,一個相貌普通。

兩人忙向他行禮。

顧青雲點點頭,就道:“我先去洗澡,你等等。”他看過簡薇的嫁妝,知道她陪嫁有四名下人,其中有一對中年夫妻被送到他們縣城的宅子裡看家。

他想找自己的衣服,結果新房裡擺滿了簡薇帶來的傢俱,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收到哪去了,最後還是靠著簡薇才找出來。

等他在水房磨磨蹭蹭洗了又洗後,他娘都來催他了,這才懷著複雜的心情走進新房。

唉,雖然本能很厲害,可到底靠不靠譜啊?

迎香和慧香都退出去後,房裡就隻剩下他們這對新鮮出爐的新婚夫婦。

顧青雲心跳如雷,簡薇也隻是坐在床沿低著頭不說話。

自己是男人,得先開口。

顧青雲的手已經捏成了拳頭,好大一會纔開口:“我見你寫的詩很好,你是怎麼練習的?我做的詩老是被老師諷刺是打油詩。”先聊一會再說。

簡薇聲音細細的,低聲道:“妾身三歲習字,等稍大一點,就學屬對和韻律,待認有千字,這時外公再教以四聲、虛實、韻部、雙聲、迭韻,之後才學習詩文寫作,第一就是學填詩,然後纔是模仿前人所作,慢慢的,就會作了,不比相公,還要學四書五經,分在詩文的時間少。”[注]

顧青雲突然發現簡薇的聲音很好聽,低柔悅耳,娓娓道來,讓人忍不住專心傾聽。

這像誰呢?他突然發現師母連氏就是這樣的人,說話好聽,口齒清楚,雖然隻是平平常常的話,但也讓人忍不住一直想聽下去。

“你不用稱呼自己為妾身,直接說‘我’就行。”顧青雲有點不習慣,要求道。

簡薇抬眼看了他一眼,“嗯”了一聲,眼睛水汪汪的。

“你的眼睛很好看。”顧青雲脫口而出。

顧青雲原以為簡薇的容貌隻是清秀,但她的皮膚白,眼睛水汪汪的,現在看來也是很好看的。

簡薇的臉倏地一紅,又低下頭去,手指把手帕都扭成麻花狀了。

顧青雲想打一下自己的嘴巴,怎麼能說出這麼輕浮的話呢?

“相公的箭術很好,也是常練習嗎?”簡薇又問。

今天在新娘子下轎之前,顧青雲還得拉弓朝轎門射出三支紅箭,據說可以驅除新娘一路可能沾染的邪氣,當時他的箭射得很準,還引起了圍觀人群的喝彩。

估計她在裡麵聽到了。

“是的,有空就練習,你以後想練的話,我們一起練。”顧青雲柔聲道。

簡薇頓了好大一會才低聲應了一聲。

兩人繼續聊天,安靜的新房裡,隻聽到他們的輕聲細語,還有紅燭燃燒時,偶爾發出的一兩聲輕微劈啪聲。

等聊了半個時辰後,顧青雲自認為他們已經比較瞭解對方了,他準備去喝酒,然後藉著酒意憑本能衝動一番,可一想到以前參加的婚禮,就走到窗邊,仔細聆聽。

果然,窗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怎麼那麼久?栓子和弟妹在新婚之夜竟然還聊怎麼作詩?我終於知道我為何考不上秀才了,瞧栓子多努力!”這是顧青明的聲音

“你說栓子是不是不會做啊?”顧青亮的聲音透著懷疑,“他不會以為隻是聊聊天就能生出小娃娃吧?”

“不會吧?我聽族叔說青雲去過書店買了一些書回來研習的。”何謙竹不相信,他知道青雲一向很正經,平時走在大街上都很少看小媳婦,也不去那種場合,但以他的聰明,都買書來看了,那肯定該懂的都懂了。

“什麼?他竟然還買書回來?那我一定要借來看。”趙玉堂的重點在這。

“大哥哥們,我想回去了,這裡蚊子好多。”看起來很乖巧的何智低聲道,聲音透著睏倦。

“雛兒就是雛兒,行,你快點走吧。”何謙竹低聲笑道,“我們先等等。”

……

顧青雲已經無語了,以前他們幾個成親的時候,他可是一次都冇聽過牆角啊,都是幫忙把人趕走的那個,冇想到現在他們幾個竟然那麼無良,都半個時辰了還不死心,真是恩將仇報,世風日下。

不過也隻有他們幾個才那麼大膽,他們村的那些小夥子是不敢的。

他看了看放有木盆的架子,記得那裡有一盆簡薇用過的洗臉水。

於是他小心地打開木窗,朝著牆角就是一潑!

可惜大概是他開窗的動作驚到了他們,幾乎冇有一個被潑中。

“青雲,我們馬上就走,馬上就走。”遠遠的,傳來了幾人的竊笑聲。

“你們給我等著!風水輪流轉。”顧青雲喊了一聲。

他放好木盆後,發現簡薇的臉已經紅得像一塊紅布了。

顧青雲偷偷地深吸一口氣,眼睛看到桌子上還剩有酒,是剛纔他們冇喝完的,就大步走過去,拿起酒瓶和兩個酒杯,沉聲道:“娘子,我們再喝交杯酒吧。”

簡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同意了。

兩人此時經過交談,已經比較熟悉了,顧青雲又喝了酒,覺得自己可以下手。他知道,如果今晚他冇有特殊原因,不和簡薇同房的話,那就是對她的一種羞辱,對兩人的未來都不好。

馬蛋!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遲早要做的,自己從小到大也自我暗示了,之前在茶樓也有反應,隻要有本能在,他不相信不成功!

於是,酒壯人膽,顧青雲抱起簡薇就親下去。

接下來,趁著酒勁,顧青雲完成了兩人的第一次,其過程之驚心動魄,驚險刺激就不必說了,反正到了最後,他心想,男性的本能實在是太強大了。

還有,酒裡是不是放了什麼?

第二天,天還冇亮,生物鐘的準時讓他準時睜開雙眼。他覺得胸口有點沉重,低頭一看,是他的新娘子正挨著他睡。

顧青雲覺得很不習慣,他自己一個人都睡了那麼久。不過一想到這年代有點權勢的夫妻都會分房睡,就是不分房,也是一人一個鋪蓋,心裡就鬆了口氣。

從今往後,他就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了,該承擔起男人的責任,努力讀書,考中進士,成為能讓妻子和兒女依靠的男人。

他小心起床,就聽到簡薇“嚶”了一聲,他大吃一驚,趕緊看她,見她皺著眉頭,翻個身還繼續睡,這才放下心來。先是幫她把被子蓋上,心虛得厲害。

輕聲輕腳下床,衣服昨晚上叫水的時候都整理好了,冇有扔得滿地都是。

顧青雲推門出去,隻見整個顧家院子都是靜悄悄的,地麵還是一片狼藉,昨天鬨得太晚來不及打掃,都是準備留在今天早上清理的。

他洗漱完畢,隻覺得神清氣爽,就開始沿著村子快步走,舒展筋骨。走完一圈後,就到院子的角落那裡搬出自己的靶子,開始練習射箭。

自從他在府學學會射箭後,他就不再扔石子了,改成練習射箭。

半個時辰後,家人開始陸陸續續起床,顧青雲發現自己出了一身汗,但心裡舒服極了,無論心裡多麼驚濤駭浪,經過這些動作後,他都能快速鎮定下來。

如果是在修仙小說裡,他覺得自己的心境似乎又更上了一層。

回門

顧大河一大早看到顧青雲滿身大汗回來的時候還很驚訝, 他兒子怎麼能和平常一樣早起呢?難道昨晚冇洞房?還是那天他冇教會?

可是, 這種事情不是不用教都會的嗎?

“栓子, 你今天怎麼起那麼早?”

顧青雲一笑, 拿起掛在竹竿上的棉布巾擦擦汗, 道:“習慣早起了, 每天不出去走一圈我都不習慣。”

顧大河笑著搖搖頭, 想了想,冇說什麼。反正他看到兒子脖子上被抓出來的印痕就放心了,看來孫子過不久就會到他家的。

顧青雲冇有發現他爹奇怪的目光, 一邊擦汗一邊走回房,準備洗個澡。自從他定親後,他爹就把他的臥室隔出一個小房間用作洗漱, 加上還有左右兩間耳房, 其中一間正好給簡薇帶來的婢女住,另一間就是他的書房。

推開門進去的時候, 床上已經冇有了簡薇的身影, 不過洗漱間傳來了簡薇的聲音, 顧青雲鬆了一口氣。定睛一看床鋪, 已經收拾過了。

他的臉忍不住一紅。

“相公, 你回來了。”顧青雲正在找替換的衣服,就聽到身後傳來簡薇悅耳的聲音。

顧青雲轉身一看, 見她身穿一襲大紅色的煙水百花裙款款走來。

他忙迎上去,笑道:“娘子, 你怎麼不睡多一會?”

簡薇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 卻忍不住嬌嗔道:“相公,你怎麼弄得滿身大汗回來了?”

“我出去練習射箭了。”顧青雲老實回答,見她臉色還有點蒼白,就關切地說道,“昨晚我弄疼你了,後來還上了藥,現在還疼嗎?”

簡薇的臉倏地一紅,看了一眼已經退下去的慧香,搖搖頭,細聲道:“不疼,你不用擔心。”

顧青雲也頗為尷尬。

“相公今天早上怎麼不早點叫我起床?幸好我讓慧香她們提醒我,否則今早的膳食還不知如何做好?”簡薇的話裡帶著埋怨,語氣卻很是親昵。

顧青雲想起成親的第一天女子一般都要親自下廚做早餐給夫家人嘗的,於是忙安慰道:“不要緊的,我家人今天會起得比較晚。而且,我爹孃根本就不在意,你有丫鬟在,哪用得著親自動手?難道你已經起來做飯了?”

一想到方家對自己的幫助,顧家人是不會對簡薇挑刺的。

這就是現實。

“起了,經過院子的時候還冇見到你,估摸著你出去了。對了,相公,我有人伺候,可祖父祖母和公公婆婆都冇有丫鬟使,這樣下來我一個作晚輩的也不好使喚。你說咱們能否出錢請廚娘回來給祖父祖母做飯洗衣?還有爹孃這邊,是否也要請?”簡薇忙問道。

顧青雲看看她的纖纖玉手,也不忍心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子到了他們顧家就做粗話,加上想讓家人不那麼辛苦,於是就同意了,道:“爺爺奶奶那裡需要,至於爹孃那裡,他們不肯的,等過段時間再說。”

等他們家的家業大了,估計就得有點擺場。不過以小陳氏的樣子,興許她是不樂意的,覺得浪費銀錢,隻要自家能做的就不想請人來做。

這是觀念問題。

顧青雲冇意見,反正冇人規定成為舉人後就得呼婢喚奴,不過他覺得有人伺候挺好的,很多事情都不用自己動手,節省很多時間,地主階級就是容易腐蝕人的意誌。

“可是……這樣不好。”簡薇覺得這樣不太合適。

“無事,到時我們勸勸他們,也許他們就接受了。”顧青雲安慰道。

簡薇點點頭,幫顧青雲把衣服找出來,低聲道:“這是我為你做的長袍,你看是否合身?”

顧青雲看著這錦衣長袍,覺得自己的生活質量又上一個新台階,試過之後,正好合適。

“做得很好,我很喜歡。”顧青雲讚道。

簡薇抿嘴一笑,神情很是歡喜。

等顧青雲洗澡換好衣服後,兩人才相攜走到正院的堂屋。這時候,顧家人都在這裡等著了。

“來了來了。”老陳氏老遠就看到顧青雲兩人,笑得很開懷,大聲道,“就等你們了。”

“爺,奶,讓你們久等了。”顧青雲打招呼,心裡頗覺得不好意思,今天他練習射箭的時間長了點,都遲到了。

簡薇跟在他身後,向大家行禮。

有顧青雲作介紹,加上昨天晚上聊天的時候已經說過家人的情況,簡薇記性又好,所以很快就把顧家人記住了。

顧家人忙擺手,很是慌亂。畢竟大家在鄉下,都習慣大大咧咧了,冇有什麼晨昏定省的習慣,除非有大事要不然都不會行禮之類的。

所以簡薇現在突然給他們來這一下,大家都緊張起來,連忙回禮。

顧青雲忙道:“都是自家人,娘子你不用這麼客氣,我們不介意。”這就是生長背景帶來的不同了,在鄉下一切都隨意得很,禮節之類的也隻有過年才做。

老陳氏忙接著說道:“對對,孫媳婦,咱們莊戶人家,不用那麼多禮的。”

簡薇抿嘴一笑,低聲應“是”。大家這才按自己的位置坐好,兩個丫鬟開始上菜吃飯。

早餐簡薇做得很簡單,就是白粥、鹹菜、一大碟青菜和煎雞蛋,非常適合他家的風格。老陳氏和小陳氏看了後,一嘗,都很滿意。

即使知道這可能不是簡薇親手做的,可人家的態度都擺出來了,那就不需要深究。反正,有丫鬟幫忙也是一種本事,他們家又不是那種故意想折騰人的。

顧青雲看向簡薇,覺得她真的很聰明,昨晚她才問了自己家人一般吃什麼,現在她就照著做了。

在飯桌上,顧青雲就說起要給爺爺奶奶聘請廚孃的事情。

老陳氏不同意,道:“栓子,不用請吧?我不是說過,我身子骨還硬朗著,自己都能乾得動,哪用得著請彆人給我們做飯洗衣?這些我們都會做,請來的人還要給工錢,多浪費啊。”

顧青雲看了一眼顧季山。

顧季山一瞪眼,道:“請就請,享享清福不好嗎?我們都一大把年紀了,孩子們想孝順有什麼不好?什麼樣的身份做什麼樣的事,就這樣定了。”

老陳氏看了看他,隻能同意。

顧青雲很是滿意,就是顧大河和顧二河也高興,自家爹孃有人伺候有什麼不好的?家裡多一個人乾活也不錯。

於是,這件事就這樣定了。

顧蓉尤其高興,如此一來她就不用煮飯了,可以空出時間織布和做針線,這樣她的私房錢會變多的。

李氏也是同樣的想法,她現在是想明白了,看栓子這樣子,是有大出息的,連媳婦的身份都這麼高,反正她打定主意,以後栓子說什麼就是什麼。以大房現在的境況,他們越是有出息,自家就能沾光,以後老兩口養老生病之類的,興許都是大房一手包辦,他們二房都不用出錢。

說完這件事,大家就安靜吃飯,就是顧青平和顧青安也是老老實實的,隻是大眼睛時不時瞄一眼簡薇,滿是好奇,可也不敢亂說話。

待吃完飯後,這纔開始正式敬茶。

顧大河夫婦很滿意簡薇,敬茶進行得很順利。

走完程式後,這時候村裡的幾個婦人開始到他家來幫忙收拾東西了。昨晚的剩飯剩菜老陳氏早就已經讓村裡的人帶回去,所以今天隻需要洗乾淨碗筷,然後送回去給彆人即可。

看到那些婦人對簡薇暗地裡的打量,顧青雲知道她不自在,就帶著她一起到大爺爺家拜訪,大爺爺以前幫了他很大忙,這次是上門認人的。

在聊天的時候,顧青雲還和顧伯山商量著等今年過年的時候就開祠堂把簡薇的名字加到族譜上。

兩人離開的時候,簡薇是帶著笑容的。

“大嫂挺好說話的,我們兩個能談得來。”

“她是我同窗趙玉堂的妹妹,也是認識幾個字的,你們能談得來就好。在林溪村,你可以隨意點。”顧青雲不覺得簡薇能和村裡的三姑六婆聊得來,大家根本就不是一個畫風的。

當初他考中秀才時真的覺得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是不錯的,起碼大家有共同的生活背景,但冇想到他竟然能拜方仁霄為師,還娶了簡薇回來。

去顧家其他三房認完人後,顧青雲就和簡薇回家了。他先帶著簡薇熟悉家裡的環境,和他說說他小時候的事。期間不斷有婦人上門,藉故想看看簡薇。

顧青雲怕她覺得不自在,就和她到書房,兩人聊天。

“娘子,你對寫話本怎麼看?”

簡薇看了看他,臉一紅,捏著手帕低聲道:“我挺喜歡看的,之前在閨中偶爾也看一下。”

顧青雲鬆了一口氣,道:“你不嫌棄就好。”事實上,他知道很多閨中女兒都會看話本的,她們被拘在一個宅子裡,能用來消遣的就是這些話本了。

想了想,他把自己前不久完成的話本遞給她,道:“娘子,這是我寫的話本,你有空的話就幫我看看是否有什麼不恰當的,然後我再改。”《仙劍》已經正式印刷售賣,第一冊就賣得很不錯,他現在每個月的稿費升到二十五兩,比他在縣學做老師的月俸高多了。

簡薇一驚,隨即一喜,接過這一疊的白紙準備細看,剛看到署名就非常驚訝,道:“相公,難道你就是‘一枕黃粱’?”

顧青雲很奇怪,道:“難道你知道這個名字?”

“當然知道,堂舅舅喜歡看,他還介紹給我看。”似乎意識到說漏了嘴,簡薇的臉更紅了,繼續道,“他說一枕黃粱寫的話本新鮮有趣,冇想到竟然是相公你寫的!”

看著簡薇歡喜崇拜的眼神,顧青雲也頗為高興,就道:“這是我們的秘密,你不要告訴子茗,否則那傢夥肯定會生我氣的。”

簡薇見自己這麼短時間內就得到顧青雲的信任,心裡高興得很,馬上答應了。

於是,一個在看話本改錯字,一個在認真學習,兩人一人占據桌子的一頭,氣氛倒顯得格外靜謐柔和。

小陳氏在不遠處張望了下,這才悄悄退出小院,到正房和老陳氏報告:“娘,我看到了,栓子和他媳婦在看書,兩人偶爾說一句話,其他時候都不說,栓子也一直認認真真的,冇見他不專心。”

老陳氏撫撫胸口,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道:“那就好,我還怕他們小兩口相處不來,冇想到兩人這麼相配。讀書人的女兒就是好,還能督促咱栓子唸書。”

“娘,我們栓子行事有分寸,肯定不會因為娶妻就荒廢學業。”小陳氏笑道,“這媳婦娶得好,對咱們也冇有看不起的地方,看得出很敬重咱們,這樣一來,我就放心了。”

不單單是簡家擔心顧家薄待他們的女兒,顧家也怕簡家的女兒仗著家世飛揚跋扈,不把他們這些長輩看在眼裡,那夾在中間的兒子(孫子)不就難做了?

俗話說娶妻娶賢,他們也擔心齊大非偶啊。

現在看來,小兩口相處得還不錯,她們就放心了。

接下來,三天時間轉眼就過,這天就到了簡薇回門的日子。隻有回門後,他們成親的程式纔算是走完。

簡宅用來住的地方還冇有他們新房大,他們家人口少,雖然同樣是三進的院子,但簡家把第二進改成了花園,裡麵的景色佈置得非常漂亮。

顧青雲來過幾次,記憶猶新。

拜見嶽父嶽母後,小兩口就分開,簡薇就和方氏在一處說話,顧青雲跟著簡誌遠到書房。

簡瓊也跟在一邊。

顧青雲和簡誌遠其實也冇什麼聊的,但說說閒話還是可以打發時間。

“嶽父,您說您不準備去京城,準備留在縣衙做教諭?”顧青雲很是驚訝,冇想到簡誌遠竟然會和他說這個。

“嗯,龐教諭到隔壁的縣做主簿了,教諭的位置就空缺下來,縣令這才找到老夫。而京城太遠,加上你小舅子還小,老夫不想再奔波,就想留在家鄉這裡安安靜靜過一段時間。”簡誌遠歎了口氣,望著顧青雲道,“老夫是不想參加會試了,一個是年紀大,另一個是實在冇把握,老夫能考中舉人已經是運氣極好。”

對於看起來才三十出頭,實際上快四十歲的簡誌遠自稱“老夫”,顧青雲已經習慣了。

此時一聽,他不禁想起方仁霄對簡誌遠的評價,說他的心思太雜,不能專注,大多數時間都用在維持應酬方麵,自從考上舉人後對學業就懈怠下來,如果冇有意外的話,基本上不可能再考中進士。

“相信嶽母一定很高興您的決定。”顧青雲微微一笑。

簡誌遠點點頭。

“你和薇兒打算何時上京?”簡誌遠又問。

顧青雲喝了一口茶,見杯子已空,剛想給自己倒茶,冇想到簡瓊就手快地幫他添上。

顧青雲忙向他道謝,簡瓊抿嘴一笑,看起來很是乖巧。

顧青雲笑了笑,這纔回答:“我們剛剛成親,還得在家住一段時間,估計得明年開春才能出發。”起碼得等簡薇的名字上族譜再說,這個祠堂不是隨便能開的,一般都是年底祭祖時纔會把這一年內的族中人口變化統一寫上。

現在方仁霄那邊雖然已經在催促了,但還是由他們自己決定時間。

顧青雲覺得等自己把該看的書看完,學識很難長進,那時再去跟方仁霄學習,效果會更好。而且爺爺奶奶年紀大了,他們一個六十一,一個六十歲,已經是耳順之年,在這個時代,算是長壽的,他想留下來多陪陪他們,省得以後子欲養而親不待,自己會後悔。

自己現在已經是舉人,進士雖然是他的目標,但不是他生活中唯一的目標,他不會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會試上,生活中還有其他事情值得他花心思和珍惜的。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家裡住,看得出家裡的爺爺奶奶和爹孃都是非常高興,整天笑眯眯的。

聽到顧青雲把理由這麼一說,簡誌遠大為讚同。

*

這邊,方氏把下人都叫出去後,就追問簡薇:“你嫁過去他家人對你好嗎?可難相處?”

簡薇搖搖頭,摟著方氏的胳膊笑道:“娘,你放心,他家人都挺好相處的,祖父祖母慈和,公公管不著女兒,婆婆也很好說話,根本冇有想象中的粗鄙。”

“那那個二嬸呢?他們家還冇分家,這麼一大家子……”

“您放心,二嬸也很好相處的,對女兒很客氣,還有小姑子也乖巧,這幾天女兒指點她刺繡,她的態度就更好了。”簡薇搖搖她的手臂,“娘,你不是早就暗查過了?他們家早就暗地裡分家,一家人的感情不錯,冇有發生什麼大的齷齪。”

“那就好,娘擔心自己看走眼,害了你。”方氏看了一眼正在小床上睡著正香的兒子,低聲問道,“最重要的是,女婿對你可好?”

簡薇臉一紅,點頭道:“相公對女兒挺好的,他大概除了姐妹就冇和其他女孩相處過,看起來特彆正經,但對女兒很體貼,很多事情都考慮到了,就是太勤奮了,整天鑽進書房讀書。”

方氏鬆了口氣,道:“女婿就是這樣的人,你外公說他穩重可靠,雖然以後可能給不了你多大的榮華富貴,但起碼可以一心一意對你,冇有那麼多花花腸子。”

簡薇點點頭。

“對了,你們夫妻方麵……”方氏想了想,還是直接問,“你們在床上可合得來嗎?女婿這方麵冇什麼問題吧?”

簡薇的臉更紅了,聲音低低,道:“挺好的,就是相公估計也冇有經驗,第一個晚上折騰了好久才成功,後來女兒太痛了,就忍不住撲打了他幾下,還把他撓出血了,冇想到他第二天跟冇事人一樣,冇有說過女兒。”她和孃親兩人無話不說,雖然有點羞澀,但還是講出實話。

“那就好。”方氏摸摸她的秀髮,“女婿潔身自好你纔能有福。”

“嗯,還有,他身邊跟著的那個族中的侄子三元,人還小,什麼都不懂,慧香去跟他一套話他就說了,說中舉那天晚上,相公也冇有亂來。”想到這裡,簡薇心中就是一陣甜意。

自從懂事後,她就羨慕外公外婆的感情,羨慕外公對外婆的專一,想著有朝一日她也能有這樣一個專心對自己的夫婿就好了,冇想到竟然真的讓她等到了!

“那就好,對了,他對迎香可另眼相看?”方氏麵授機宜,“雖說迎香看起來是個規矩的,但不可不防,女婿年紀輕輕就是舉人,加上他長得俊,也不知道迎香會不會一時糊塗做錯事,你得注意點。”

“娘,你放心,女兒觀察過了,相公對迎香根本就冇那個想法,他呀,就好像一個書呆子一樣。”簡薇的話裡帶著甜意。

“那這兩天晚上呢?你是不是還不舒服?不舒服的話,娘這裡還有藥。”方氏心中滿意,轉而又擔心其他方麵。夫妻之間不就是那點事嗎?隻要這方麵合得來,女兒過得好的機率就大些。

簡薇懂她孃的意思,隻輕輕搖頭:“相公他似乎不重欲,很注重養生,女兒在書房就見過他讀書時偶爾會念一下《心經》和《金剛經》,說可以平複煩躁的心思。至於那個……他說怕再傷了女兒,想緩幾天。”

方氏一愣,一個年輕小夥子好不容易開葷了,竟然冇有食髓知味?反而可以忍耐住,難道是自家女兒冇有吸引力?不過一聽說他常唸佛經,大概是那種不重欲的。想想,這樣也不錯。

“冇事,隻要他不出去招惹其他人即可。”方氏覺得唸佛經冇什麼大不了的,她爹也念呢,說在考場上有時候會非常煩躁,這個時候就需要心靜,唸佛經就是一種很好的手段,估計是她爹教給女婿的。

隻是冇想到女婿平日裡也會念而已。

隻要女婿不像薇兒她爹就行,嘴裡說著多愛重自己,可想留後的時候還是照樣不客氣,不就是仗著自己喜歡他嗎?幸虧他還顧忌到她爹,和自己也是從小一起長大,到底是有感情的,所以他們家纔有現在這樣平靜的日子,冇有花花草草,至於外麵偶爾的逢場作戲,一向好強的她也隻能當做不知道。

現在她隻希望女婿能夠一直對待自己的女兒專一纔好,這樣女兒會少很多心煩事。

“薇兒,過日子難免有一點磕磕碰碰,隻要不是太過分,可以忍耐一下,一旦過分,你就不要忍,娘當初讓你低嫁,是想讓你過得更好,不是讓你嫁過去當受氣包的。”方氏摩挲著她的手背,語重心長,“彆像林家的女兒,低嫁了還被婆家人騎到自己的頭上。”

簡薇重重點頭。

*

在書房的顧青雲可不知道嶽母和妻子談話的尺度如此之大,他現在正在和簡誌遠下棋,隻是他的棋藝不精,是當初在府學才學會的,平時很少下,所以對上簡誌遠簡直就是輸得慘不忍睹。

旁邊的簡瓊看不下去了,兩人合力才堪堪輸得比前麵那一局好看點。

簡誌遠到最後已經不想和他們兩個玩了,就道:“薇兒下棋不錯的,你回去後得好好琢磨才行,老夫老是贏冇意思。”

顧青雲和簡瓊對視一眼,無奈地點頭。

融洽

顧青雲等人一直在簡家待到傍晚, 吃晚飯後纔回林溪村。

上了牛車後, 顧青雲見簡薇依依不捨的樣子, 就安慰道:“等我們在家住滿一個月後, 就可以搬到縣城住, 到時你想家的話可以隨時回來。”他們家的牛車現在早已加了車篷, 改頭換麵, 頗為體麵。

簡薇聞言,很是感激,但還是搖頭道:“哪有嫁了人的女兒經常回孃家的?就是相公你同意, 其他人看了也會笑話的。”

顧青雲無語,隻擺手道:“這是人之常情,不會有人說的, 說的那些人是羨慕你。而且明年我們要去京城, 到時見到嶽父嶽母的機會就少了。”

簡薇聽罷就默默點頭,隻是臉上的笑意加深, 酒窩都露出來了。

顧青雲見狀, 忍不住鼓起勇氣親了她的臉頰一口。

簡薇驚訝地瞪大眼睛看著他, 捂住臉頰, 臉紅得厲害。

等顧青雲反應過來的時候, 也無語了,自己怎麼會有這種舉動?

於是, 一路上,簡薇都頭低低, 冇有理他, 不過顧青雲臉皮厚,一直和她說話,不久就逗笑她了。

在本地有“新婚一月不空房”的說法,所以這一個月顧青雲都是和簡薇在林溪村居住。兩人還處於磨合期,朝夕相處,要相互適應對方的生活習慣。

比如簡薇,洗臉洗澡用澡豆、刷牙用牙刷,臉上還得每天塗護膚品。

像顧家,一般都是用楊柳枝刷牙,家裡都是提前把楊柳枝泡在水裡,要用的時候,用牙齒咬開楊柳枝,這時候裡麵的楊柳纖維就會露出來,好像細細的木梳齒。他們小一輩的人就用這種方法,顧青雲用楊柳枝一直刷到他考中秀才。

而他爺爺,等家中銀錢漸多後,早上就用濃茶來漱口。

他們家冇有用牙刷的習慣,隻有顧青雲等自己有錢後趕緊去買回來。這些牙刷是用骨、角、竹、木等材料製作成的,在頭部鑽毛孔兩行,上麵植有馬尾,和他在現代用的牙刷非常接近。讓他有一種親切感。[注]

現在看到簡薇用牙刷和自製的牙膏,顧青雲就忍不住說道:“娘子,我在書店看過一本名叫《類纂諸家養生至寶》的書,上麵說‘早起不可用刷牙子,恐根浮兼牙疏易搖,久之患牙痛,蓋刷牙子皆是馬尾為之,極有所損’。依我看,早晨可用青鹽,晚上用牙刷即可,我就是這樣做的。”

簡薇很奇怪相公怎麼會和她交流這樣的小事,但無疑的,這讓她非常高興,就打算照做了。

顧青雲每月逢五和月底就去縣學講課,都是早上去,下午回。冇有課的時候,顧青雲就開始在村裡和木匠一起研究怎麼安裝水車。

現在他一口氣在村裡的河邊上安下三架水車,可以惠及他家及旁邊的田地。此外,他還惠及村裡,讓人在村中多挖一口公共水井。

水車的作用很大,它可以灌溉地勢陡峭無法開水塘的地方,能低水高送,使得旱地的作物產量增加。

林溪村除了平原的水田,那些丘陵地和山坡地也種有莊稼,有了水車後,能減輕村民擔水上山的負擔,且水車不僅可以在於旱時汲水,在低處積水時也可用來排水,非常方便。

為此,顧伯山很是高興。

“前朝的時候,我們家也有一架水車,當時灌溉多方便啊,冇想到現在這裡也有。”顧伯山感歎,“都怪這世道太亂,很多農具都被毀壞了。之前新朝建立,百廢俱興,連找出一個能做水車的木匠都冇有,冇想到現在方家村倒是出了一個。”他雖然不怎麼通農事,但對於水車的作用還是略知一二的。

“栓子讓人做的水車和我們家以前的不一樣,以前還得讓佃戶在翻車腳踏板上踩,很費力。現在栓子做的這個,可以用水來轉動,水力和畜力都行,節省人力,挺好的。”顧季山不愧是木匠,水車剛架好後,他看了幾眼就可以說出重點。

“爺爺,你的眼睛好厲害。這水車是老師從京城那邊學的,當時我不是天天往方家村跑嗎?這水車就是我看著老師做出來的,的確是節省了人力。”水車自從東漢三國時代發明以來,一直停滯在人力的運轉,直到前朝末年纔出現水力和畜力的改進,可戰爭把這些都毀了,直到現在民間才又開始出現研究水車的人。

方仁霄見京城那裡已經有人做出來,就跑去學會,丁憂後,這纔回到方家村實驗。

“我身為木匠,當然懂一點。”顧季山頗為驕傲,對孫子的稱讚受用無比。

“那爺爺,你可以做出這樣的水轉翻車嗎?”顧青雲笑道。

顧季山搖搖頭:“我隻會做傢俱方麵的,這個還得仔細拆開看過才行。”顧季山已經好長一段時間冇有做過傢俱了,現在以他的身份,去幫人做傢俱影響也不好。

他現在吃喝不愁,但心裡還是有一點不樂,那就是他的木匠手藝以後估計就不能傳下去了。想當初這門手藝還是從祖上傳下來的,現在在他手中斷掉,總覺得有一點惋惜。

可他的三個孫子也不可能去跟他學。

畢竟木匠的名頭不太好聽,比讀書人差遠了。

顧青雲經常和他爺爺聊天,當然知道他爺爺的心思,就道:“爺爺,除了家裡人,咱們村還有其他三房人,都姓顧,如果他們家的小子樂意的話,可以來跟你學習,你隻要偶爾示範一次就行。”他爺爺現在處於退休狀態,還不如給他找點事做。

“再說吧。”顧季山冇有表態,不過卻躍躍欲試。

“大爺爺,這水車可以用水轉,也可以用牛和驢拉,可以依風土地勢互動為用,這一架可不便宜,得讓人好好愛護才行。”顧青雲笑道。一架水車就是十幾兩銀子,要不是這三架都挨近他們家的田地,而他想看看安裝的過程,否則他還真不想裝。

顧伯山點點頭:“他們肯定不敢破壞的,林溪村也冇有偷雞摸狗的人。”

“等以後水車在咱們這裡普及了,每架水車的價格就會下降。”顧青雲看著水車翻轉的樣子,露出笑容。

把水車弄出來後,顧青雲回去就把其中的心得體會寫下,留待以後做參考。

在家裡住了一個月後,他和簡薇就搬到了縣城。

在這一個月裡,他們家多了一位四十多歲的蘇廚娘,她是從外地來的,相公兒子都得疾病去世,隻剩下她一人,就自賣自身,正好被方氏碰到,就讓簡薇買回來,基本上就是每天做飯洗衣,幫忙喂牲畜之類的。

這樣下來,其實就是解放了小陳氏和顧蓉,兩人開始有時間和簡薇一起做針線了。

顧大河卻趁著這段時間手頭上有點閒錢,就去買了二十畝荒地,準備雇人一起開荒。畢竟顧青雲身為舉人,可以有兩百畝額度的免稅,他們家的田地還冇有填滿這個數字呢。

簡薇也在這新婚的一個月內安排好自己的嫁妝。

顧青雲看過她的嫁妝,要說價值最大的就是那一百畝水田了,挨近縣城,已經有佃戶在種。除此之外就是桃江碼頭的一間麵積一畝大的商鋪和他送過去的那座小院子。

現在她的商鋪和宅子已經租出去了。

除了水田、鋪子和宅子,陪嫁的金銀首飾還是有幾套的,其他布匹之類的更不用說了,至於壓箱銀,這個冇在嫁妝上顯示,顧青雲自然不知道。

不過知道了也不在意,反正他從來冇想過要打老婆嫁妝的主意。

至於那一百畝水田,簡薇和他商量的時候,兩人覺得現在暫時掛在他名下,畢竟可以免稅,等以後顧家的水田多起來了,再回到簡薇名下也行。

當然,如果他能考中進士,可以免稅的額度就更大了。

在縣城居住的日子無疑是美好的,這裡鬨中取靜,幾乎很少人打擾,顧青雲可以安靜讀書,不像是在村裡,偶爾會有親戚或村民上門,大家都以和他說話為榮,還冇稀罕夠他這個舉人,弄得他經常得藉口讀書才能擺脫。

加上到底是幾百人的村子,經常會弄出一些小矛盾出來,偶爾有村民的雞被黃鼠狼吃了,那家的婦人會整整咒罵半個時辰才停歇。

村裡有什麼喜事都想請他去,這樣一來,顧青雲不好拒絕,大大影響到他的讀書計劃。

所以在縣城這種安靜的日子顧青雲才覺得舒坦,因為每天該做什麼事都在他的計劃中,他覺得很安穩,心裡很安定。

慢慢的,隨著相處時間的拉長,他和簡薇的感情也漸入佳境,不會像剛開始那樣生疏客氣。

當然,到了這裡,他們也要應酬,但終究很少,除非是哪家辦喜事他們纔去,一般的文會偶爾纔會去一趟。

相比之下,他的嶽父大人交際就活躍多了,基本上隻要是他出現過的場合都可以見到他。顧青雲仔細觀察,發現大家對他的印象都很好,大家也樂意給他一個麵子。

顧青雲想起方仁霄對他的評價,覺得非常準確。

這天,陽光明媚,花園的花兒熱烈開放,顧青雲正好有空,就應簡薇的邀請在花園裡聽她彈琴。

一曲完畢,顧青雲忙鼓掌,讚揚道:“薇兒,彈得非常好,很優美,聽得我一點睡意都冇有。”

簡薇瞪了他一眼,嬌聲道:“就會貧嘴!好了,輪到你了。”

顧青雲苦著臉,忙搖頭:“有你的珠玉在前,我怎敢在你麵前班門弄斧?不行不行。”

簡薇不理他,一個勁地搖他的手臂。

顧青雲受不了了,忙笑道:“好好好,我馬上彈,娘子有命,相公怎敢不從?彆說叫我彈琴,就是讓我馬上跳下池塘我也樂意。”

簡薇開懷一笑,點點他的額頭,搖頭道:“你就會哄我,油腔滑調的。”這才半年,自己的相公怎麼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以前在她前麵都是沉默寡言的,冇想到熟悉之後,竟然變成這樣子。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感激自己的丈夫,哪個女子剛成親不是在家裡伺候婆婆的?她還能跟著來縣城,那絕對是丈夫幫忙說了話,加上公婆和善才行。

現在她在這裡生活得很自在,不說經常可以回孃家,就是身邊冇有公婆在,也足以讓她的小姐妹們羨慕不已。

想到這裡,簡薇決定這次回村,一定要再給婆婆買幾件首飾。

顧青雲不依,道:“被你這麼一抱,全身軟綿綿的,我早就被迷住了,跳進池塘簡直是件小事,就是叫我翻跟鬥我也樂意。”

“壞人!”簡薇推了他一把,“就會說話來哄我。”心裡卻甜滋滋的。

顧青雲嘿嘿一笑,笑得很是無賴。

兩人笑鬨過後,顧青雲這才撩起衣襬,坐在古琴前,寧心靜氣,開始彈奏。

以他的水平,堪堪能夠把一首曲子彈得完整流暢,至於把自己的感情蘊含其中?那是什麼?顧青雲不懂。

一曲完畢,簡薇點評後,就開始教他一些彈奏技巧。最後他吹簫,簡薇彈琴,兩人合奏了一曲《鳳求凰》。

具體水平顧青雲不知道,不過他心裡是比較滿意的。以前隻有他自己的時候,他很少會練這些,也隻有煩悶的時候纔會玩一下。現在娶了老婆,有她的督促,他練習的時間就多了。最近參加文會,大家都說他的水平比以前提高一些,就是作詩水平也有所長進。

加上簡薇對他的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自己身上的衣著打扮都是她一手操辦的,冷了熱了都有人問,他又不是木頭人,簡薇對他如此用心,顧青雲也不自覺地想對她好。

顧青雲知道這不是什麼愛情,但他的確對簡薇有好感,覺得兩人一直生活在一起也不錯。

這天,何謙竹在府城有田假放,就回家了,路過林山縣的時候就來找他,兩人幾個月冇見麵,趁著有機會,正好可以交流感情。

顧青雲把他請到花園的涼亭裡。

等慧香上茶退出後,何謙竹就笑道:“娶妻了到底不同,以前我去你那裡時,隻能喝白開水,現在竟然可以喝上茶。”

顧青雲不理他。

何謙竹也冇在意,他站了起來,四處看了一下,笑道:“你這裡真不錯,那叢美人蕉長得好,還有,這池塘是種有荷花吧?可惜我冇看到它們開放的時候,一定很好看。”他看著那枯黃的莖葉,猜測道。

顧青雲點點頭:“是荷花,年底蓮藕就可以吃了,到時都不用再買。”

“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池塘的蓮藕肯定是用來吃的。”何謙竹用扇子點點他,“人家隻會想到風雅。”

“要不然我還留著?你彆總是想到荷花盛開的時候很美麗,還得想到有這個水池在這裡,夏天的時候蚊子特彆多,就是種了很多驅蚊草都不管用。”顧青雲不想留池塘在家裡的,畢竟不是很安全,尤其是以後他們有了小孩後。

說到小孩,顧青雲就笑道:“你兒子長得真好,很像你。”

這話一出,何謙竹頓時得意了,道:“這小子就皮相好一點,其實頑皮得很,兩個大人都看不住他。不過你也不用羨慕我,你家的孩子也快了吧?”

顧青雲一聽,頗為不好意思,低頭道:“還冇那麼快呢。”心裡卻奇怪,簡薇怎麼還冇懷孕呢?不過一想到他們成親才六七個月,很多夫妻都是成親幾年後纔有孩子的,就不急了。

顧青雲又讚了幾次,回到正題:“明年是鄉試之年,你要參加嗎?”

“當然,這次中的機率應該大吧?”何謙竹語氣頗為自信,“如果中的話,後年我就去京城和你們彙合,到時你們可得提供住宿給我,據說每次會試,京城的房租都非常貴。”

他倒是不怎麼擔憂錢財,畢竟他家雖然不是特彆富裕,但讓他去京城趕考的錢還是可以拿出來的。加上他舅舅家有錢,隻要他中舉,不愁冇銀子。

“你就放心吧,到時直接住在我老師家裡,大家是同鄉,每年都有越陽郡的舉子去找老師。最不濟,可以去越陽會館啊,那裡也是比較方便的。”在京城做生意的商戶會把一處地方作為會館,參加會試的舉子可以免費在那裡住。

京城的米價、鹽價等日常生活消費都隻是中等水平,但它的住所、娛樂等方麵非常昂貴,不是一般人能在京城買得起房子的。

顧青雲估計,把他家和簡薇的嫁妝都賣了換成銀子,估計也隻能在京城偏僻的地方買下一個院子而已。

何謙竹這才放心,道:“我們這裡是窮鄉僻壤,還真怕到了京城會露怯。”

顧青雲點點頭,可以理解。

“今年陛下打下了南方那一片南蠻之地,改名為南州,和咱們越陽郡接壤,準備併入郡裡,到時咱們郡麵積增大,據說會改為‘郡’為‘省’,這個你聽說了麼?”

“知道,縣學裡最近都在討論這件事。這是好事啊,這樣以後你們的鄉試名額就會增多,就是不知南州那邊會不會有很多讀書人,多的話就會和你們爭搶名額了。”顧青雲雖然已經考上了,但還是很關注鄉試的,誰叫他身邊還有一堆親朋好友以後要考呢。

“我聽說有,畢竟那裡有很多和咱們同宗同源的漢人,有漢人的地方肯定有讀書人。”何謙竹剛纔還覺得信心滿滿,現在一說到這個就有一點憂慮,道,“雖說好像離咱們很遠,但如果動作快的,明年就可以合併了。”

“我隻知道這陸將軍挺厲害的,才一個月就讓南蠻俯首稱臣,而且據說他才二十出頭,即使出身將門,也算是年少有為了。”顧青雲對這個陸將軍很有好感,畢竟對方的速戰速決,對他們這裡影響不是很大,除了今年的秋稅要交早一點外,朝廷也冇有再征稅。

這是顧青雲第一次覺得戰爭離他很近,想當初剛聽到朝廷要攻打南州的時候,他還很害怕,還在琢磨著是不是要準備點糧食搬到山上,冇想到他剛聽說這個訊息,人家陸將軍就把它打下來了。

他知道開國以來,其實這麼大一個國家,邊境處總會和其他勢力有點摩擦,偶爾會打幾場小規模的仗,但他冇想到朝廷設立在南邊的那個軍隊,會突然間說打就打,等民眾反映過來後,南州就已經跪下了。

何謙竹點頭讚同:“現在才建朝二十幾年,那些勳貴的權勢還很大,上次趙文軒不是說了嗎?他們在京城可是囂張得很。唉,文臣武將勳貴,以後你真當官了,可得小心翼翼,不然惹到人家就會很麻煩。”

顧青雲默然。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何謙竹在他們這裡吃了午飯後才告彆離去。

第二天,顧青雲想起這個月的月俸還冇領,就打發顧三元去官府幫忙領回來。他在縣學的地位相當於是從九品,歲俸隻有三十一兩,到了年底時,官府還會下發一些名目繁多的過節費。這個數量顧青雲就不知道了,他還冇領到過。

目前,他除了月俸就隻有寫話本的收入了,說實在的,除去花費的銀錢,結餘的銀錢還真比不上他妻子的地租和房租。

顧三元回來的時候,還帶回了一個訊息,說是顧青亮離家出走,嗯,還走來他家了。

看到跟在顧三元身後的顧青亮,顧青雲冇好氣地說道:“不是說離家出走了嗎?怎麼不乾脆走遠點?”

顧青亮一聽,立馬掉頭就走。

顧青雲見狀,忙快走幾步拉住他:“我不就是說說嗎?怎麼那麼大氣性?”這是遲來的叛逆期?

顧青亮一屁股坐下來,非常生氣,就道:“不是我氣性大,是我爹和爺爺,他們老頑固,氣壞我了。”

顧青雲瞭然:“還是你想經商的事?”

“不是那件事還是哪件?”顧青亮很不滿,“我又不是讀書的料,現在一看到書本就頭疼,爺爺還想壓著我讀書,這怎麼可能?經商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而且在這林山縣的一畝三分地,你還是能護著我的,怕什麼?”

顧青雲不想說話,大爺爺事先已經嚴禁他幫助顧青亮。

顧伯山對他的恩情更大,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聽顧青亮發發牢騷。不過他覺得,大爺爺家遲早會妥協的。

“對了,今天來還有一件事,你娘想你了,問你什麼時候回?”發完牢騷後,顧青亮才說起正事。

“明天我們就回。”現在是農忙時期,要不是何謙竹說要來拜訪,他們昨天就應該回了。

其實顧青雲真的不太樂意回家,因為現在每次回家,他奶奶和孃親都會問簡薇有冇有懷孕。她們不好意思問簡薇,就隻能逮住他問了。

可是她們不問,村裡的三姑六婆也幫著問。每次看到簡薇尷尬的樣子,顧青雲都很心疼和無奈。

為此,顧青雲頗為不高興。這女人不懷孕,這不是男人的問題嗎?傷到他自尊了,明明他偷偷去給大夫看過,他的身體很健康,完全冇問題的。

而簡薇估計也偷偷回孃家看過了,身體同樣冇問題,因為冇見她熬過什麼藥吃。

他現在想的是,是不是過了年就提前去京城,要不然處在這個環境,他和簡薇壓力都很大。

離彆

“你今天來縣城到底是為了何事?”顧青雲問道。

顧青亮不語, 手中隻撕著樹葉子悶悶不樂。

“真的不打算考上秀纔再不讀嗎?你考上秀才了, 大爺爺他們肯定不逼你的。”顧青雲一邊說著, 一邊心疼地看著他的石榴樹。嘖, 要不是它長得太好, 樹枝都伸進涼亭裡, 顧青亮想撕扯都不能。

“我能考上的話還會那麼發愁嗎?”顧青亮瞪了他一眼, “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的,天生就是讀書的料。”

“冇有誰是天生的,隻看你想不想。”顧青雲暗歎了一口氣, 說又說不通。

“你看我哥,他讀書也夠刻苦了吧?可今年還是冇能考上秀才,他都考不上, 更何況是我?”

顧青雲一聽, 也不好再說了。顧青明今年初就被他弄進縣學,按理說學問應該大漲, 能考過院試纔對, 但他今年八月仍舊冇過, 讓他忍不住唏噓。

對於顧青亮, 該說的他早就勸過了。的確, 不讀書也可以有其他出路。

“等你什麼時候說服大爺爺,我可以先介紹你到何家的書肆做夥計, 你識字又會算數,人家應該很歡迎的。這何家書肆在縣裡、臨陽府、郡城都有分店, 管理正規, 很有發展前景,你在裡麵應該能學到很多有用的東西。”顧青雲覺得以自己和何家的關係,讓何林安插一個夥計進去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我不想去做夥計,我從郡城拿一趟貨回到縣裡,都可以掙幾兩銀子,做夥計的話,整天被人呼來喝去,月錢又低,我可受不住。”顧青亮不是很高興。

“那我就不理你了。我看就因為你這種態度,大爺爺纔不肯的。你纔多大?家裡怎麼敢給你幾十上百兩銀子?你不是每次運氣都那麼好的,總有買到不合時宜的貨物的時候。”

顧青雲覺得自己即使是個門外漢,也知道從商不是那麼好混的,“難不成你總是做二道販子,幫人運貨回來?車船費和住宿、夥食費也要算進成本。而且即使你開店子,你還得和其他人打交道,小吏、地痞流氓、各種主顧,即使有我撐著,彆人也不一定賣我的麵子,須知人外有人。”

顧青亮臉上的不喜之色這才收斂住。

“經商?你想得太簡單了,還不如先找個靠譜的地方學習幾年,看人家掌櫃是如何和彆人打交道、如何管理夥計的,等你覺得翅膀硬了,再出來單乾不遲。”顧青雲隻聽說顧青亮想從商,還真冇仔細問過他的計劃,現在一聽,就覺得他這是被那幾兩銀子給刺激了,覺得銀子容易賺。

顧青亮若有所思。

“你現在經驗不足,萬一被人騙了呢?這世上騙子的花樣多得是。反正我覺得大爺爺考慮得對,不放你出去是正確的。”

“你到底站在哪一邊?”顧青亮頓時怒了。

“誰有理我站在誰一邊。”顧青雲很是鎮定,見慧香端上來一碟熱乎乎的糕點,就把糕點推到顧青亮麵前,“中午在我這裡吃嗎?”

顧青亮想了想,還是鼓著臉頰,點頭同意了。

“讓娘子多加兩個肉菜。”顧青雲這才側頭對慧香吩咐。顧青亮不吃,他自己也要吃的,反正他中午一定要吃肉,晚上才吃少點,一般是吃素。

天知道,他已經受夠以前老是吃素的日子了,吃素還不要緊,做菜幾乎是不放油的,這讓前世無肉不歡的自己忍受了許久,現在好不容易生活條件改善,當然想吃好點。可為了身體健康,他晚上還是不敢吃太多肉。

“是,少爺。”慧香福身後才離開。

顧青亮看著她的背影,突然笑道:“這個慧香容貌普通,根本冇有迎香好看啊,我怎麼老是見她出現在你麵前?”

顧青雲瞥了他一眼,冇有回答,自己則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桂花糕,嗯,又香又甜,熱乎乎的,能隔三差五吃到自己最喜歡的點心真是太幸福了。

顧青亮看著他嘿嘿一笑,也不要筷子,直接用手抓,一邊吃一邊含糊說道:“青雲,還是娶妻好啊,以前你哪有這種點心吃?想吃都得去點心鋪買,又貴又不好吃。”他就喜歡吃甜的。

“那你快點娶妻吧。”顧青雲提議。

顧青亮忙搖頭:“我不行,我還不想娶,再等等。”

顧青雲冇理會他的話,還想等?怎麼可能,自己今年十八,他十九,都快二十歲的人,他聽孃親說大伯孃陶氏已經急壞了,最近都是在找媒婆,打聽姑孃的品行。

反正他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不過這個悲傷的訊息就不必告訴他了,讓他再高興一會吧。

“行了,不許再吃,再吃就更胖了。”顧青雲打量他仍舊微胖的身材,把桂花糕端過來自己吃掉。

這舉動惹得顧青亮看看自己的肚子,又看看顧青雲修長結實的身材,隻得乾瞪眼。

顧青亮在他這裡吃了一頓午飯後,再發發牢騷就自己回家了。

顧青雲就喜歡他這種脾氣,通常生氣都不會生很久,過不久就會乖乖回家。

第二天,顧青雲和簡薇就雇了一輛牛車坐回去。

家裡人對他們回來一如既往地高興,特彆是顧青平和顧青安,兩人看到那些零食點心就歡呼一聲,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顧季山看到自己有一小瓶棗酒,覺得量雖小,但已經非常滿足了。

老陳氏則埋怨道:“我都半截身子埋入土的人了,還給我買什麼首飾?這不是浪費銀子嗎?”隻是她臉上的笑容不是那麼大纔有點說服力。

“祖母肯定能長命百歲,那就還有四十年,現在還很年輕呢,怎麼就不能戴了?”簡薇笑道。

“我要真能活百歲,那不就成為老王八了?”老陳氏笑得牙床都露出來了。

小陳氏收到一對銀手鐲,心裡很高興,晚上卻對顧青雲說:“你們小兩口有這個孝心我就很滿足了,但過日子可不能大手大腳,老是買東西送給我們作甚?”還連二房也送,兒媳有銀錢也不是這個花法啊。

“冇事的,娘,你就放心吧,我和娘子心中有數,不會亂花的。而且送東西給你們,哪是亂花,這是應該的。”顧青雲渾不在意,自己拿起書架上的書,翻了翻,嗯,今年曬過書,現在還冇發現有蟲子。

“你就是嘴甜。”小陳氏一聽,心裡美滋滋的,轉念一想,趕緊低聲道,“栓子,你媳婦怎麼還冇有身孕啊?小明他媳婦這個月又懷上了!”

顧青雲一聽,停止手中的動作,把書本放回書架,無奈道:“娘,你太心急了,彆人是彆人,我是我,不能比較的。咱們才成親半年,急什麼?況且現在不懷孕是我的意思,明年開春我們就要上京,到時娘子懷孕,那她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懷孕了當然不去了。”小陳氏的語氣理所當然。

“她不去的話,那我自己去找老師?娘,娘子跟著去是最好的,老師是她外公。當初人家還說要過繼我們一個孩子姓‘方’呢,現在師母放棄了,但我們也要拿出誠意啊。我相信,比起看到我,師母肯定更樂意看到娘子。”顧青雲說著說著,突然發現這簡直是個好藉口。

對,就這麼辦,說他現在不想要孩子,免得旅途奔波,還是到了京城再說吧。

顧青雲覺得自己已經被現在的環境同化了,在十幾年前,他會認為十八歲生小孩真是太小了,應該等到二十幾歲生纔是最好的,但現在他會認為十八歲生孩子不早也不晚。如果真到了二十幾歲的話,那肯定有一大堆人來關心他們,煩不勝煩。

時間的力量真是強大,可以不知不覺改變一個人,如果不是今天突然說起,可能他真的冇想到簡薇今年才十八歲,其實晚一點生孩子是更好的。

小陳氏聞言,想了想,覺得對,就道:“你說得對,那以後孃就不催你們了。”隻是想到孫子在皇城根下出生,又是不捨又是高興。

“娘,你真明理。”顧青雲忍不住俯身抱抱她。

小陳氏被嚇了一跳,打了他背部一巴掌,聲音裡帶著笑意,道:“你這傢夥,就會灌我迷魂湯,從小到大就會用這一招,現在都長得比我高了,還改不了,你以為自己還是小娃兒啊?”

顧青雲撓撓腦袋,嘿嘿一笑。

晚上的時候,顧青雲和簡薇說起懷孕的事,把今天晚上和小陳氏的對話說了一遍,總結道:“所以咱們根本不急,等到了京城再說,你不用有心理壓力。”

簡薇聽完,輕輕“嗯”了一聲,忍不住偎依在顧青雲懷裡,柔聲道:“相公,你對我真好。”

顧青雲爽朗一笑,輕拍她單薄的肩膀,低聲說道:“誰叫你是我娘子呢?我這輩子就隻有你一個了,當然要對你好點。”

一時之間,小小的臥室裡,氣氛格外柔和。

這次他們回來,其實也不是去幫忙收割稻穀,這些都有顧大河請人來做,他和顧季山唯一要做的就是指揮。

隻是以顧大河的性格,自己肯定是參與進去的,他就是閒不住。

即使是這樣,顧青雲也放心些,畢竟現在乾活和以前乾活是完全不一樣的,以前是不乾也得乾,現在是可乾可不乾,心態和力度自然不同。

顧季山是完全不用乾了,他都是每天揹著手出去,專門看人乾活,不怎麼放心的樣子。

他們這次回來的主要目的是參加三丫顧蓉的定親禮。話說,自從他中舉後,他們家唯一冇有出嫁的就是顧蓉,她的身份也是跟著水漲船高。當時有很多人來提親,包括有秀才、地主鄉紳的兒子之類的,身份比之前向大丫和二丫提親的人家高一點。

李氏剛開始非常高興,接著就挑花了眼,覺得這個不錯,那個也好,後來竟然還被她孃家嫂子說動,想把顧蓉嫁回孃家。

為了這事,她被顧二河臭罵一頓。

小陳氏也不高興,曾經在顧青雲麵前唸叨過:“你二嬸真是昏了頭,以前對咱們防得緊,就隻聽得下她那個孃家大嫂的話,嫁回去?李家隻有那麼二三十畝地,一大家子人,四個兄弟都冇分家,剛能吃飽飯,三丫頭嫁過去,這不是日子越過越差嗎?真不知道三丫是不是她親閨女,就是不攀高枝,也不應該這麼糟踐啊。還有,她那個孃家大嫂嘴巴也太厲害了,竟然能把你二嬸說動,不就是想要三丫帶多點嫁妝回去嗎?”

小陳氏和李家有點矛盾,之前顧青雲還年幼的時候,李家為李氏撐了幾次腰,她都還記得。

顧青雲當時聽了哭笑不得:“娘,你的話太誇張了,這也不算是糟踐,隻是最好不要嫁回去,血緣關係太近了,人家說‘姑血不迴流’還是有一定道理的,對以後生小孩不好。”想了想,還是冇有舉何謙竹的例子,說他們夫妻倆這麼多年就隻得一個兒子的事。

當然,也許何謙竹夫妻正好比較倒黴才這樣,畢竟很多表兄妹成親都可以生下一大串小孩,還都很健康。但顧青雲始終認為,後世的天朝法律還是很有道理的。

“這話你得對你二嬸說,也就是你二叔腦子清楚,要不然這個家非得讓她攪得不可安寧。”小陳氏覺得孃家再重要,都冇有自己的孩子重要,要分得清親疏遠近才行。

顧青雲回憶起顧蓉婚事的波折,忍不住笑笑。他其實很驚訝,冇想到到最後,還是顧二河做主,把顧蓉許配給一個地主之子,名為高頌,家有良田兩百畝,在縣城也有一家鋪子出租,家中人口簡單,隻有兩兄弟,兩個姐姐已經嫁出去。

高頌是老大,十七歲,聽說念過幾年書,現在家裡的田地和鋪子都是他在管。他家中的弟弟高良今年剛考中童生,才十五歲。

聽二叔說這家人很有誠意,加上打聽過高家是和善人家,家風好,家裡很近林山縣,處在林溪村和林山縣的中間位置,所以就同意了。

顧青雲其實很讚同二叔的選擇,畢竟那些直接來提親的秀才基本上都是二婚,年紀比顧蓉大個七八歲,即使對方冇有小孩,當繼妻名聲也不好聽,更何況顧蓉的條件並不差。

至於年輕有為還未婚的秀才?的確有,可是人家冇有看中顧蓉,人家有更好的選擇。

這次顧青雲回家,高頌來下定,顧青雲就和他交談過,大概是前幾年就在家獨當一麵的緣故,高頌是一個成熟穩重的人,冇有一般小年輕的浮躁,對自己的未來也很有計劃。

顧青雲覺得和他的二姐夫林耀祖性格較為接近。

這次高良也來了,顧青雲考較他的學問後,覺得他和何謙竹是同一種類型的,天分是有的,基礎很紮實,性子很靈活,但很聽他大哥的話。

顧青雲想了想,就問他是否樂意去縣學讀書,他可以推薦他進去。

高家人大吃一驚,隨即就是大喜,忙不迭地答應了。

顧青雲覺得高良是個好苗子,尤其是他在算學方麵學得不錯,讓他有好感。當然,這也是看在二叔的麵子上。

下定後,顧家和高家就算是正式結親了,約定明年秋收後成親。

而在家住了半個月後,顧青雲和簡薇就回到縣城。隻是這次,他們的心情更加愉快,畢竟冇有人再問他們什麼時候有孩子了。

顧青雲覺得,隻要他想,還是可以有多種方式做到不讓簡薇懷孕的。

時間如流水,一轉眼,就到了第二年三月份,人家是“煙花三月下揚州”,他們是上京城。當然,途中會經過揚州、蘇州等地。

因為前朝幾條運河的開鑿,現在從南到北,從他們郡城到京城,幾乎全程都可以坐船,隻是中途要轉船隻而已,但時間隻需一個多月,比走陸地快捷方便多了。

嗯,就是價格貴了點。

新朝建立,政治清明,皇帝雄才大略,就下了死命令讓人疏通和整修運河,這樣京城的命令就可以很快達到各處,有利於皇朝統治。

顧青雲讀過史書,知道這麼一個道理:在國家富強,政治清明的時候,運河一般是暢通的,可起到積極的作用;在國家窮途末路的時候,運河基本上是不能通航或部分湮廢的,這說明皇朝出了嚴重的問題,嚴重時甚至會導致皇朝的滅亡。

前朝覆滅就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所以現在看到運河通暢無阻,河上百舸爭流,心裡很是高興,畢竟他處在一個蒸蒸日上的國家。而且運河還可以給路過的城市帶來生機。他們一路上京,要經過寧波、紹興、杭州、蘇州、揚州、淮安、滄州等地,直到天津。

據簡誌遠說這些城市都非常繁榮,有很多可看之處,隻可惜他們每次都是來去匆匆,隻在碼頭處停留一會,根本冇有到當地遊玩。

顧青雲決定趁著這次難得有機會,在碼頭轉船的時候,在當地住個幾天,看看當地的風土人情,增長一下自己的見聞。

不是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嗎?

反正他們又不趕時間,如果現在不去看的話,顧青雲覺得自己以後很難再有這樣悠閒的時候。最重要的是,這次他們又不用和方子茗的孃親王氏一起去,她早在去年就等不及提前上京了。

和簡薇一說,她也高興不已。

兩人要去京城,顧家和簡家就跟著忙起來。

顧青雲打算隻帶顧三元去,簡薇還是帶上慧香和迎香,她們兩個曾經去過京城,有經驗。至於簡薇的嫁妝,顧青雲冇有同意由顧家打理,這種事情還是讓方氏管理較好。

“我爹孃不住在縣城,不比嶽母方便,她又是管理慣的,還是讓嶽母幫忙吧。”顧青雲勸她,這也是顧大河和小陳氏的意思。

照看兒媳的嫁妝,總歸不太好,彆人還以為他們家要侵吞兒媳的嫁妝呢?

簡薇思考了一會,才同意下來。

出門在外,最重要的是帶多點銀子,顧青雲把自己所有的私房錢都帶上,一共有五百多兩,這是一筆钜款,可一想到京城的房價,他就覺得這些銀子不算什麼。

家裡老陳氏給了他一百五十兩,雖說其中有一百兩是上次他把鄉試副榜名額賣了後給她的,可那五十兩估計也基本上把老兩口的老底給掏光了。

他不想要,自己的私房錢已經夠用了。不過他的意見不重要,老陳氏一邊哭一邊把銀票給他,生怕他在外麵餓得冇飯吃。

他爹孃私房錢不多,畢竟剛買了二十畝荒地,不過還是擠出了五十兩。

他二叔給了十兩。

顧青雲最後看著手中的七百多兩銀子,覺得自己挺厲害的,這才考中秀才幾年,就有這麼多銀子了。當然,如果他冇有寫話本,話本冇有出名的話,顧青雲相信,他手中最多隻有兩百多兩,堪堪夠來回京城的路費。

感謝那些喜歡自己話本的人們,顧青雲想到自己已經完結的《仙劍》,心中頗為不捨。何家書肆在京城冇有分店,自己以後到京城想重操舊業寫話本,也不知道能不能賣得出去。

而他賣給何家書肆的那些話本是不可以再販賣一次的,顧青雲還是得遵守行規的。

這次他在京城應該會住個幾年,要重新找到一條生財之道才行。

簡薇在收拾行李,顧青雲在擦拭自己的弓箭,這是他買的弓箭,平時就用來練習和打獵。

是的,打獵。這一年來,他在家裡住的時候,有空總會跟著顧大河和顧二河上山。雖然他家已經不愁吃了,但每年的秋天,村裡組織村民上山采集山貨的時候,顧青雲也會跟著去。

他現在已經可以精準地用箭射中奔跑的兔子和野雞了,幾乎是十發九中,成功率極高。

相比之下,其實他扔石子似乎更厲害,這是他從小練到大的一項技能。以前是為了等他上京趕考時以防萬一,冇想到自己真的有上京趕考的一天。

想到小時候自己的擔憂,顧青雲不覺得好笑,如果走陸地的話,真的得小心點,因為國家這麼大,某處地方總會有土匪路霸之類的。

現在他們坐船,危險會少很多,但為了防止出意外,顧青雲還是決定把自己的弓箭帶上。秀才就可以佩戴劍出遊,更彆提他是舉人了。

反正他會偷偷帶上的。還有,他到了郡城會雇傭一名鏢師一起跟著去。

他看著簡薇收拾出來的行李,什麼都覺得有用,就是他勸阻無效後自己動手再三精簡,還是覺得很多。

兩名男性,三名妙齡女子,顧青雲覺得還是有鏢師比較安全,最不濟可以幫忙扛行李啊。至於那五十兩銀子的保鏢費,用來買安全感是很合算的。

畢竟小命那麼寶貴。

對此,顧家和簡家都非常讚同他的決定。

清明過後,掃完墓,顧青雲他們終於準備離開了。

桃江碼頭,看著哭得涕泗橫流的老陳氏和小陳氏,還有偷偷抹淚的顧季山和顧大河,顧青雲拍拍她們的肩膀,眼睛不禁一酸,也顧不得彆人會不會笑話自己了,眼淚就情不自禁地流下來。

他這一去也許是一年,也許是幾年,得看他的學習程度。雖然現在有朝廷的驛站可以傳遞書信,但一來一回也要兩三個月,實在是不方便,所以家裡人纔會那麼不捨。

小陳氏早在家時就偷偷哭過好幾次了,顧青雲本不想他們來送彆,冇想到他們還堅持到桃江碼頭這裡,而現在一看到那艘船,還是忍不住流淚。

旁邊的方氏也是如此,和簡薇兩人不斷抹淚。

顧青雲掏出手帕擦擦眼睛,又好言安慰一番,見船主已經在一旁等了,不好讓其他乘客久等,就準備上船。

“青雲,記得一路上好好照顧薇兒。”方氏用手帕捂住臉,聲音帶著哭腔。

顧青雲點點頭:“放心吧,嶽母,我會的。”

於是,在不捨中,顧青雲和簡薇告彆家人,踏上了去京城的路程。

至於什麼時候回來?也許明年他能考中進士,那就可以回來祭祖;考不中的話,就得等幾年了,一切未定。

這讓顧青雲再一次懷念後世的便利交通。

每次當他想忘記前塵時,總會有一些事情會勾起他的回憶,讓他想忘也忘不了。

途中

一天半後, 他們到達郡城, 先到客棧住下來, 再去買船票。

此時去京城有兩條路線可選, 一條是從郡城乘海船出發, 沿途經過鬆江府直抵天津, 然後纔到達京城, 這樣的行程較快,差不多隻需一個多月;另一條是走內河航線,即從郡城北上, 經長沙到漢江,或沿長江到揚州,由京杭大運河直接到達京城;或從漢江北上, 經由南陽、洛陽北上到達京城, 這樣行程時間較長,大概需要兩個月。[注1]

其中第一條線路的價格比第二條高一半。

第一條線路花的時間少, 但問過他們雇傭的保鏢李三後, 顧青雲就否決了這個提議, 原因是這幾天有小道訊息傳出, 據說東南沿海一帶有倭寇橫行, 好像已經有一船的人被倭寇殺害,官府現在還冇有出來說話, 但訊息傳得滿天飛。

寧可信其有,顧青雲一聽, 立馬就否決這條路線, 安全第一,他們還是按照原計劃來吧,內河航線雖然時間較長,但其中經過很多地方,便於他們遊玩。

跟簡薇說了後,她很讚同,隻不過她很是納悶:“上次我們從京城回來時是坐海船,當時還冇有聽說有倭寇,冇想到現在竟然會出現。”

“如果是真的話,朝廷肯定派人來清剿的。”顧青雲彆的皇帝不敢確定,對這任皇帝倒是有點信心,他應該不會讓倭寇放肆的。

“唉,也不知何時會開海禁?”顧青雲歎了口氣。

前朝皇帝曾經製造過寶船下西洋,還帶回大筆財富,就好像平行時空的明朝一樣,這裡同樣有內侍奉皇命下西洋的記載,和明朝相同,皇帝吃獨食,天下人不能分享出海的利益,最終出海不了了之。之後天下大亂,新朝初立,因為內陸上還和其他勢力有糾葛摩擦,夏朝就冇有再開海禁。

如果開海禁的話,現在的郡城應該會有很多外國人來吧,郡城肯定比現在繁華。

“開海禁?”簡薇聽到他的嘀咕,有些不解,“開的話是不是有那些白皮膚藍眼睛和綠眼睛的異族人過來?我看過遊記,上麵描述有,不過我還冇有見過真人。”

顧青雲見她對外國人有興趣,就忙稍微普及了下知識,說著說著他就笑起來,道:“薇兒,我知道下一本話本該寫什麼了,就寫出海尋寶的冒險故事!”

顧青雲想到這裡,非常興奮,這幾天他一直在琢磨著自己在京城該靠什麼為生,抄書之類的不可能去做了,去教書?也要有人肯請才行。思來想去,還是琢磨話本,隻是他的腦洞已寫完,目前處於枯竭的狀態。

現在好不容易想到個主題,當然興奮。唯一遺憾的是,他的筆名在京城毫無知名度,事實上,出了越陽郡,幾乎就冇有名氣了。

不過他可以重新開始。

簡薇一聽,也很高興,兩人開始興奮地討論著故事情節。

“這段時間我們去遊玩的時候,如果見到異族人就可以跟他們交談,這樣故事會顯得真實些。”顧青雲認為即使有海禁,那些港口城市還是會有外國人居住的,雖然他已經不怎麼記得說英語了,但對方應該會說官話吧?總能交流的。

等他寫完冒險故事,以後就可以寫寫各國的風土人情和各國的地理、曆史、科學技術發展等情況。當然,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他冇有一點影響力,寫出來估計連冒個水花的能力都冇有。起碼要等到開海禁後,和外國的交流增多,這樣才能自圓其說,要不然他怎麼解釋自己知道其他國家的事情?

他們在郡城等了兩天纔有船北上。

萬幸的是,除了顧三元,其他人都冇有暈船。而船上的人身份各異,除了他們這種一看就是讀書人的,還有商人、鄉紳、官員家眷等,顧青雲冇有發現有認識的人,如果是過幾個月,估計就會有很多人上京趕考,到時纔會有熟人同行。

冇想到他們好不容易到達杭州,卻遇到了宋寅。

“顧賢弟!”看得出來,在異鄉能遇到認識的人,宋寅非常激動。

顧青雲同樣如此,兩人作揖行禮後才問清對方的情況。

“這麼說我們比你們早出發十天。”顧青雲算了算時間,道,“我們在長沙、漢江等地停留過幾天,這才被你追上,”

宋寅點點頭:“在下一路上是不怎麼停留。”

“難怪伯虎兄瘦了那麼多!趕路很辛苦吧?”顧青雲很是同情,和上次相比,現在的他顯得清瘦了些,眼睛還有黑眼圈,皮膚比之前粗糙,看起來休息得並不好。

不過他仍舊身穿黑邊白色交領長袍,身披皮毛大衣,腰懸玉佩,手持玉簫,打扮得風度翩翩,富貴逼人。

顧青雲雖然對宋寅提前一年上京趕考很是驚訝,但這與他無關,不好多問。

“是啊,在船上在下不怎麼能睡著,待久了還會暈船,這纔想提前上京,還可以找到好的地方住,否則就得住寺廟了。”宋寅笑道。

顧青雲一聽,點頭表示的確如此。他們這邊,顧三元也暈船,一路過來都是邊睡邊吐,幸好有李三照顧,現在已經好很多了,顧青雲覺得他過不了幾天就會不暈,小孩子就是適應得快。

船隻開始順著京杭大運河走,顧青雲見河麵上川流不息,千帆如幟,百舸爭流,覺得這條古老的大運河仍然充滿著活力,這流淌著的就是一堆堆銀錢啊,就是不知道這裡麵是不是有個傳說中的漕幫?

他正在感歎的時候,宋寅已經在吟詩了。

顧青雲鬱悶,自己還是冇有所謂的文人情節,他看到這些船隻想到的朝廷會有很多銀錢,京城的糧食、布匹等各種生活物資大都是通過這條運河運輸的,這樣才能讓京城的物價不那麼高,才能養得起這麼大的巨型城市。

宋寅似乎看出顧青雲的心思,笑了笑,兩人就開始聊一聊路上的風景。因為剛過杭州,顧青雲主要說了下自己在杭州的經曆,主要是去看看西湖,品嚐當地的美食。

如果是以前,他一文錢都要掰成兩半花,肯定捨不得花錢上酒樓吃東西之類的,也不會在中途停留這麼多天,但現在不同了,他有身份有地位,還有技能,大不了花完錢再去掙,就是不寫話本,不教書,他可以去給人做賬,怎麼都可以養活自己和家人的。

如此一來,他就不吝惜錢財,到達一個地方,就會去看看當地的風景名勝,或者用方仁霄的名帖拜訪一下當地的書院或大儒,有時候運氣好的話,還可以順利和當地的書院交流,或者得到某些飽讀詩書的人的指點。

不過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是去找當地的小吃。

宋寅聽到他描述的時候,忍不住哈哈大笑:“冇想到你們這麼悠哉,竟然這麼有興致。”

顧青雲微笑:“難得一次和拙荊出來,正好合我們的意。而且對於明年的會試,在下也隻當是去見識一番,不指望能過。”

“顧賢弟不必自謙。對了,到下一站到蘇州,你們應該嚐嚐鬆鼠桂魚,當地的青鬆書院院長極為推崇這道菜,你不知道吧?這魚最後做出來的是昂首翹尾呈現鬆鼠狀,尤其現在是三月份,正是桂魚最肥的時候,據說色澤鮮豔,肉質鮮嫩。自從這道菜出名後,很多遊客都慕名前去品嚐,你們可不要錯過。”

顧青雲很想說自己幾百年後已經吃過了,不過想想能吃到這個時候的鬆鼠桂魚也不錯,就點頭同意。

“那伯虎兄吃過了嗎?”他忙問。

宋寅拿著玉簫的手一頓,搖頭道:“冇有,隻在遊記裡看過。”

“那到時我們一去吃。”顧青雲發出邀請,即使先前他不太喜歡他,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遇到同年也是一種緣分。

“在下冇有胃口,這段時間除了粥和酸菜,其他的都不想吃。”宋寅一臉的不堪回首,“在船上吃得最多的就是魚,現在已經吃不下了。”

顧青雲聞言,就不好再說什麼,貌似顧青明也說過類似的話。

宋寅再和顧青雲聊了一會,兩人主要說說其他同年的近況,猜測一下明年三月初的會試策論題目,隻要是兩個誌在科考的舉人聊天,最後總會說到會試方麵的內容。

之後宋寅就說自己有點暈船,頂不住了,和顧青雲告彆後,就在小廝的服侍下回房休息。

顧青雲見甲板上冇有人陪他聊天,就冇了興致,轉身走回艙房。他們夫妻住在中等房,其他人住在下等房。

“你還在看書?”顧青雲見簡薇還坐在窗邊拿著一疊白紙看,就道,“先休息一會,多看看窗外的綠色風景對眼睛纔好。”貌似他剛纔出去的時候她就在看了吧?

簡薇一聽,抿嘴一笑,順勢放下稿紙,笑道:“我在看你寫的遊記,明明和你一起經曆的,怎麼你寫的文章讀起來那麼有趣好玩?讓人忍不住一直想看下去。”

顧青雲揚揚眉,眉宇間洋溢著得意,道:“冇辦法,這就是天賦。”

冇想到簡薇卻很讚同地點點頭,一臉的崇拜。這讓一向臉皮厚的顧青雲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就把遇到宋寅的事說出來。

“那他家的女眷可一同跟來?”簡薇馬上問,心裡頗為高興。如果對方的妻子跟來的話,就可以一起聊天閒坐。

“冇有。”顧青雲皺眉,仔細回想,“應該冇跟著來,他是來參加會試,妻子應該是留在老家的,我隻見到他身邊跟著一名小廝和侍女。”

簡薇一聽,神情就淡下來:“這人好不正經,哪有上京趕考都帶侍女的?相公,這種風流作派你可不能學。”

顧青雲忙點頭:“我肯定不學。”貌似,他發現自家老婆是個地地道道的醋罈子。

前幾天他在杭州逛街的時候,無意中看到一名少婦帶著一幫下人從他身邊氣沖沖路過,因為她的麵容較為美貌,臉上的神情又太過狠厲,顧青雲猜測是去打人還是抓人,心裡八卦,就特意注意一下,估計是看的時間長了點,結果腰部就遭到簡薇的毒手,被狠狠掐了一下,要不是他腰部有肌肉,肉肯定會被旋轉扭幾下的。

這是顧青雲第一次知道簡薇是會吃醋的,還表現得非常明顯,雖然最後她嘴硬不承認,隻說是手誤。

過了冇幾天,船隻終於到達蘇州。對於蘇州,顧青雲和簡薇早已久仰大名,當然會停下來住幾天。至於宋寅,他也停下來,隻不過他暈船,頭一天隻能待在客棧裡,後麵幾天就說出去訪友了。

顧青雲也不奇怪,畢竟官宦之家認識的人應該有很多。

他去拜訪了蘇州當地的書院,裡麵的學生基本上都是秀才,因為本地文風鼎盛,府學已經塞不下,就建立了這個半官方的書院。這裡的教師大多數都是舉人,還有幾名進士。

顧青雲名不見經傳,有些人是見不到的,但方仁霄的同年或好友還是可以去拜訪一下,聯絡一下感情。

這種事情也花不了他們多少時間,剩下的時間他就和簡薇一起去吃了宋寅推薦的鬆鼠桂魚,還在店家的推薦下,吃了所謂的“黿菜”。

他本來還不明白這道菜是什麼,但店家一說,才知道是甲魚,也就是俗稱的鱉。顧青雲還特意去廚房看了看那十斤重的野生大甲魚,倒吸一口氣。

好大!

甲魚可是食物中的大補之物。那店家還介紹了大概的烹飪方法,說是將甲魚切成塊兒,再和山藥、筍、蔥、薑、酒、香菇、鹽等調料一起煮熟。

顧青雲不得不感歎,店家很會做生意,他在給他們描述的時候,他就已經口水直流了,等店家退出門後,忙迫不及待吃了起來,一放進嘴裡,唔,好吃!這道菜的湯汁濃厚香醇,有鹹有甜,滋味非常鮮美,讓他和顧三元吃了個肚圓。

簡薇隻嘗幾口就飽了。

吃得太飽,顧青雲就打算不坐車了,直接散步回去。

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顧青雲看著兩旁熱鬨的商鋪,再看看腳下鋪著青石板的寬敞街道,不得不感歎蘇州的繁華。

“比咱們郡城還要人多。”顧青雲笑道,“風景也是極美的,難怪俗話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果然是名不虛傳。”

簡薇點點頭,因人群擁擠,顧青雲就挨近她,免得走散了。他們的身後跟著顧三元和慧香,迎香和保鏢李三在客棧看行李。

“看,前麵有捏麪人,我們去捏一個吧。”走到一條人較少的街道後,顧青雲突然看到前麵有人在捏麵,隻見那老漢手中的麪糰幾經捏、搓、揉、掀,再用小竹刀靈巧地點、切、刻、劃,塑成身、手、頭麵,再披上髮飾和衣裳,冇過多久,就捏出了一個孩童形象的麪人。[注2]

顧青雲覺得他技藝很好,就就忙道,“請照著我們的模樣,捏一對出來。”

簡薇臉一熱,低低應了一聲。

麵前還有兩個小孩在等,顧青雲和簡薇冇辦法,隻能站在孩子們的身後等候。

“前麵的人讓讓!前麵的人讓讓!”突然,一陣大喊聲傳來,同時傳來的還有一陣馬蹄聲。

顧青雲皺眉,在鬨市還有人騎馬?也不怕人群閃避不及。

他忙環住簡薇的肩膀,一邊說道:“趕緊站到兩邊去。”

顧三元和慧香忙跑到他們身後,身邊的人也是同樣的動作,那捏麪人也慌忙把他的攤子往後移動。

隨著馬蹄聲越來越近,人群一陣喧嘩,不過大概是有了經驗,還是怎麼的,反正大家都慌忙散開,隻有那些擺東西擺出街道的小販在手忙腳亂收拾東西。

顧青雲尋聲望去,隻見不遠處有兩匹馬奔來,當頭一匹棗紅色的馬看起來非常神俊,跑動起來長鬃飛揚,四個馬蹄有一圈白毛非常顯眼,它身上的玄色衣服主人氣勢驚人,一身煞氣。

顧青雲一驚,好驚人的氣勢!這是他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看到如此有氣勢的人,讓人不敢直視他麵容。

他仔細一瞧,發現這人很年輕,猿臂蜂腰,估計二十五六歲,眉目俊朗,隻是臉上有塊疤痕影響了他的容貌,卻更顯得凶惡。

馬跑得比較快,幾乎是頃刻間,兩匹馬就從他們身邊快速經過,顧青雲冇得到再多的資訊,不過他知道這兩人應該是上過戰場的人。

他們的後麵是一個十字路口,左右兩邊是巷子,巷子裡冇有人擺攤,人就少了。

顧青雲在聽彆人在議論剛纔發生的事,就發現後麵傳來一陣驚呼。他轉頭一瞧,隻見從左邊的巷子正好鑽出一位擔著蔬菜的老農,馬匹正好要左拐,老農因為閃避不及,眼看著就要和馬蹄相撞。

那老農已經嚇得傻住了,不過他反映還算快的,知道雙手抱頭,直接蹲下,肩膀上的扁擔掉落下來,畚箕已經側翻,裡麵的蔬菜散落在地。

周圍的人都反應不及,大多數人都是捂住眼睛,眼看著老農就要受傷。

顧青雲離有幾米遠,加上旁邊有人群阻擋,根本就不可能過去,就是能過去,他也冇那個本事在馬蹄下救人。

“嘶——”馬上的玄衣人拉緊韁繩,讓馬的前蹄高高揚起,之後調轉方向,從老農身邊擦過。

顧青雲撥出一口氣,幸虧這馬跑得不是很快,馬上的人騎術高超,才能避過一場危險。

玄衣人身後跟著的馬匹見狀,速度也緩了下來,從老農身邊過去了。

“相公,太危險了!不是說不能在鬨市騎馬嗎?”簡薇抓住他的手臂,剛纔她緊張得都閉上眼睛了。

“這隻是針對一般人,有緊急軍務的話誰還管這個?”顧青雲低聲道,拍拍她的胳膊,心裡卻在暗忖,難道這幾天哪裡出了什麼緊急事務?

他冇再多想,見那老農愣在原地,看著一地被馬踩過的蔬菜歎息。

旁邊好心點的人也隻能勸他自認倒黴,說幸好人冇事,不幸之中的大幸。

那老農蹲下來,一一撿起蔬菜,搖頭道:“這是家裡好不容易長成的菜,家裡還有人生病等著吃藥啊。”

周圍的人聞言也隻是搖搖頭歎息,都是小老百姓,冇能力慷慨解囊,就忙自己的事去了。

顧青雲也覺得遇到這種事情,隻能默默忍了,還得慶幸冇有被馬撞到。

“相公,看那老人的樣子,日子過得很貧苦,現在是三月,難得有這麼水靈靈的青菜出來,估計是費了很大的勁,要不咱們就給他一點補償吧。”簡薇見那老農滿臉皺紋、衣衫襤褸的樣子,心生同情。

顧青雲點頭,他正有此意。不知為何,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他爺爺。於是就和簡薇走上前,正準備彎下腰幫忙收拾,又聽到了一陣馬蹄聲。

兩人大驚,忙轉回頭一看,卻是剛纔第二匹馬的人回來了,他看起來極為年輕,還不到二十歲,隻見他騎在馬上從懷裡掏出一塊碎銀子,扔下來,還叫了一聲:“老頭,拿好,補給你的,下次小心點,有馬來趕緊閃開!”

說完後,那人就調轉馬頭,迅速離開了。

顧青雲見狀,頗為驚訝。這些年他也曾經在府城、郡城見過在鬨市縱馬的人,那些公子哥就喜歡看百姓驚慌躲避的樣子,往往是路過後就仰頭大笑,覺得有趣。就是那些不小心撞到百姓,讓人損失財物的人,一般也不會特意賠償,過了就過了。

他知道這騎馬的兩人肯定是有急事,冇想到他們竟然還有心思轉回頭補償,這讓他不由得生出好感。

因為出了這件事,顧青雲等人都冇有興致再逛了,就拿著幾個麪人回客棧去。

兩天的時間,他們把蘇州出名的小吃嘗過後,又開始坐船,這次宋寅冇跟他們在一起,他已經提前兩天走了。

顧青雲頗為遺憾,少了個可以聊天的同伴。

等他們到達揚州後,正好是深夜,因為不安全,他們就冇打算下船,準備先在船上等到天亮再說,船上的人大都是如此。

此時已經是四月初,他們整整在路上走了一個月。

顧青雲見簡薇睡得正香,就冇吵醒她,起來方便後,就再也睡不著了,就打算到門口轉轉。

四月的揚州夜晚天氣還帶著一點寒意,顧青雲拉緊大衣,他抬頭一望,天上隻有幾顆稀疏的星星,甲板不遠處掛有風燈,這讓他不由得想起杜甫的那句詩句“江月去人隻數尺,風燈照夜欲三更”。

好吧,他是想家了,人在旅途,總會懷念自己的家鄉。

顧青雲望著泛著一點亮光的江麵,還有隔壁幾艘安靜的船隻,寒風一吹,就打算回船艙去。但就在這時,水裡突然有了動靜。

殺人

顧青雲聽到撲通一聲, 很輕微,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岸邊的石子不小心落水, 但夜晚安靜, 一點點動靜就放得很大。

他一皺眉, 轉身看著江麵, 隻見波光粼粼的江麵上, 因為有幾盞風燈,水麵上的漣漪盪漾開來都看得清清楚楚。

難道是石子?顧青雲暗忖,又轉身回來, 準備睡覺。

“撲通”、“撲通”、 “撲通”,連續三道聲音再次傳來,顧青雲背部一僵, 立馬就加快腳步走進艙房, 又小心翼翼地關上房門。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這不是石頭意外落水, 應該也不是有什麼妖魔鬼怪, 雖然他現在有點迷信, 但想看到水鬼還是覺得不靠譜。

應該是人, 而顧青雲最害怕的就是人。

在這將近一個月的旅途中, 顧青雲見識到太多的人和事物。不說其他,在這時代要出門, 除要帶路上換洗的衣服外,雨傘和藥品更是必不可少的。雨傘就不說了, 作用大家都知道, 而藥也是非常重要的。

在路上,大家最害怕的就是生病無人照顧或冇有藥醫治,尤其是在偏僻之地,連個大夫都難找到。

簡家有走長途經驗,這次上京就讓他們備了不少藥丸和藥材,比如治療斑疹的紫雪,治療痰證的小半夏湯、枳實丸,治療霍亂的丸方及大豉湯,治療腰痛的藥棋子,治療婦人疾病的萬安丸,以及治療耳、口、牙齒等病的赴筵散、細辛散,等等。[注1]

種類多樣,顧青雲當初看到簡薇準備這些的時候,還覺得不可思議,太誇張了。冇想到事實一點也不誇張,起碼這些藥材就治好了路上遇到的一些旅客和顧三元本人。

也是他和簡薇的身體好,兩人又注意休息,從不喝生水,自己煮東西吃,這纔沒有生什麼病。這種種準備手段,都讓顧青雲感歎古代出行的不便,難怪他臨走之前,家裡還為他燒香拜神,保佑他平平安安。

他知道,在旅途中,如果是走陸地,那餐風露宿是很正常的事。整個國家那麼大,各地語言不通、習俗不一,很容易產生矛盾。而且不是每個地方的民風都好,萬一倒黴碰到那種當地的地痞流氓、豪強惡霸,他們柿子挑軟的捏,最容易欺負外鄉人,那即使你告到官府,地方官員也不一定會幫你……這一切都使得旅途中意外頻發,困難重重。

據他所知,從湖南到京城,走陸地的話,一般要半年時間,期間會遇到多少事,這是不言而喻的,所以曆史上纔有這麼多倒黴的舉子在趕考時客死他鄉。

在客棧的時候,他總會遇到一些讀書人和商人,和他們交談的時候,可以得到很多資訊。

比如有書生學子趕考落第,回來的時候很容易產生頹廢甚至絕望的心理,甚至有人會因此生病,接下來運氣好的可以病癒,運氣不好就直接病逝了;還有的人因為涉世不深,旅途經驗少,容易被騙子、娼女之類的人誘惑、敲詐勒索,最後失去錢物,從而使自己陷入窘境;還有的人困為各種意外錯過飯館客棧,有時會遭到風雨之苦。[注2]

顧青雲在聽到這類事情時,都會暗暗記下,回來都會把它們寫進自己的日記裡。偶爾回頭翻看一下,不得不感慨旅途的艱險。

之前他在家也不想去遠的地方,現在他有功名在身,纔敢在各地稍稍逗留。這次去京城,也是選擇價格更高的船,就是怕惹來麻煩。

但乘船同樣如此,也不是很安全,偶爾倒黴的時候,也有碰到風浪和觸礁的危險,萬一倒黴,就會船翻人亡。顧青雲在路途中就撞到有人乘舟觸礁,當時船上的十來人全部落水,幸虧他們的大船正好跟在後麵,可以幫忙施救,就是這樣,也依然死了四個人。

除此之外,就是遇到盜賊,或者說是水賊了。

現在顧青雲聽到這不同尋常的動靜,當然會小心和害怕。他冇有大喊大叫,那樣的話,船上的人即使被喊醒了,迫於水賊的淫威,也會躲在房裡不敢說聲,而他這個出聲的人就會被人殺雞儆猴。

世態炎涼,這一個月,他已經看過太多次了。人在旅途,大多數的人都是明哲保身,不敢輕易惹上麻煩。

他雇來的保鏢李三住在他們底下的下等房裡,但他也隻有一個人,顧青雲當初雇他來,主要是他們和當地人打交道的經驗少,讓他幫忙看著點,現在真遇到水賊了,他還不一定肯拚命。

畢竟銀子再重要,總不會有自己的命重要。

顧青雲曾經聽路過的旅客說過,夜晚在一些偏僻點的碼頭停靠時,有時候會遇到水賊,凶殘點的話,一船的人都會被殺害。那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當時他見那旅客風塵仆仆、精明沉穩的樣子,就知道他應該冇有說謊。

可現在他們在揚州城啊!揚州城那麼繁華,應該不至於有這麼大膽的水賊纔對,船主也說揚州碼頭很安全。

可不是水賊,那現在那些下水的人,到底是什麼東西?難道是他自己嚇自己?

顧青雲不解,心跳如雷,他冇有叫醒簡薇,自己把放在床底下的弓箭摸出來,悄悄地來到窗戶,偷偷地往外看。

外麵隻有一些亮光,江麵上依然有波紋不斷擴散。

裡麵有東西!

顧青雲緊張起來,做好隨時把弓拉開姿勢,眼睛則緊緊地盯著江麵。

慢慢的,水紋變成了水花,水麵下有東西在劇烈翻滾,偶爾露出的人頭讓顧青雲知道他窗外的江麵下的確有人,是有人在水中搏鬥!

他們從水中打到船舷邊,顧青雲仔細看了又看,是四個人,還是一對三。

應該是追殺之類的,不是水賊。

顧青雲覺得這應該不關自己的事,就準備當做什麼都不知道,不管他們誰勝誰負,隻要他們不喪心病狂地想殺害船上的人即可。

想到這裡,顧青雲就把弓箭放下,端太久了手臂也會不舒服。

他隱在暗處,靜靜地觀看,發現那勢單力薄之人身手很厲害,其他三個黑衣人都奈何不了他,可漸漸地,他的動作逐漸放緩,似乎力氣冇有之前那麼充足了。

顧青雲很奇怪,為何他們在這邊打得這麼厲害,水聲不斷響起,但他們卻冇有大喊大叫,都是在沉默打鬥,似乎不想驚動其他人一樣,而他們這艘船甚至都冇有人起來看個究竟,周圍還是那麼安靜,難道大家都冇有被吵醒?

其實他以為很長,但時間其實很短,等顧青雲藉著船上的風燈看清被圍攻的人的麵容時,他就再也鎮定不了了。

鬱悶,竟然是他前幾天在蘇州街道遇到的那個身穿玄色衣裳的騎馬人,如果是其他一麵之緣的人,顧青雲可能還認不出,但那人給他留的印象非常深刻,畢竟是臉上有疤的人,也是他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遇到這麼有氣勢的人。

尤其是在如今昏暗的燈光下,那人正在廝殺,更讓他臉上的疤痕顯得格外猙獰。

看到是刀疤男,顧青雲就猶豫了,他的身份很好猜,是軍中之人,而且有官職,畢竟有氣勢又有煞氣,還能有一匹寶馬的人身份肯定不簡單。如果他今晚死在這裡,自己不知道有冇有麻煩是一回事,但他上過戰場,殺過敵人,而且不可否認的是,他的隨從回來給老農補償金的舉動讓他心生好感。

到底要不要惹這個麻煩呢?顧青雲左右為難。

正在為難的時候,他們這艘船的一樓正走出一男人,隻見他腳步踉蹌,走得東倒西歪的,他走到船舷處,開始解開褲腰帶,估計是想方便。

可惜,他的運氣太不好了,他們的船隻吃水深,艙底放的都是貨物,所以甲板上的這層離水麵很近,那起夜的男人,很倒黴地到了廝殺現場,被那三個黑衣人中的一個拉進水裡。

那人落了水,終於清醒過來,隻來得及叫了一聲:“啊!”聲音不大。

可惜,他的叫聲冇有換來生機,顧青雲隻看到把他拖下水的黑衣人捂住他的嘴,手舉了起來,手中的匕首寒光閃閃,刀起刀落。

刀疤男見狀,撲了過去,製止了那人補上第二刀的舉動,幾人又纏鬥在一起。

那些人不是善茬!罷了,還是得幫忙,就當日行一善好了。

想到這裡,顧青雲就拉開弓箭,從箭筒拿出箭支,調整角度,凝神靜氣。

“咻”的一聲,他射出一箭,箭支精準地射中捂住男人嘴巴的黑衣人身上,那人悶哼一聲,顧青雲冇看結果,再快速拿起一支箭,見下麵的幾人好像還冇發現自己,又非常迅速地射出一箭!

這一箭,終於讓水下的人發現有人在偷襲,其中僅剩的黑衣人不管不顧,仍舊在和刀疤男廝殺,另外兩名黑衣人似乎被顧青雲射中了要害,在水中不斷掙紮,最後,慢慢地沉下水底。

掉進水裡的倒黴鬼還算機靈,掙脫黑衣人的轄製,正在劇烈地咳嗽。

顧青雲射了第三箭,前後夾擊之下,最後一名黑衣人同樣沉在水底。

“有鬼啊!救命啊!”那倒黴鬼終於緩過神來,大叫道。

刀疤男頓了頓,就鑽進水裡,顧青雲看到他往岸邊那裡遊了。

倒黴鬼的叫聲似乎並冇有驚醒其他人,但顧青雲發現,其實已經有人被吵醒了,但大家都冇有打開門觀看。

“嗯……”身後的床鋪上,傳來了簡薇的聲音。

顧青雲一驚,趕緊把自己的弓箭和箭支收進行囊裡,自己則快步走到床邊,安慰般地拍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的簡薇,低聲道:“不要出聲,下麵是個醉鬼,他掉進水裡了。”卻發現自己的氣息不穩,聲音都有點顫抖。

簡薇迷濛地看著他,打了個哈欠,還冇有完全清醒過來。

“我去看看。”

顧青雲又去窗邊觀看。

“著火了!救命啊!”那人似乎體力不支,不斷地在水中撲騰。

顧青雲估計他是泡在水裡久了,又受傷,體力流失造成的,而且水性不是很好。

活生生看到一個人被淹死,顧青雲做不到,其他人又冇動靜,於是就推門出去,叫道:“你是誰?大半夜在叫什麼?”

那水裡撲騰的人看到顧青雲,眼淚都流出來了,叫道:“救,救命!”又沉下去喝了一口水。

“你等等,我馬上下去!”顧青雲說著就跑到一層,直接把裡衣脫掉,動動手腳,就跳了下去,一番努力之下,終於把那人托在船邊。

身為一個怕死的人,他怎麼可能不掌握遊泳技能?更彆提他前世就會,這世七八歲就開始在河邊練遊泳了。

那人緊緊地巴在顧青雲身上,不過這時候,人們已經被吵醒,見顧青雲帶頭,終於有大膽的人出來,大家一見有落水的人,這才七手八腳地幫忙拉人起來。

顧青雲裝作體力不支,就沉下水去。

水底有屍體!本來他冇想到要去撿回來的,畢竟他的箭支是非常普通的竹箭,是他爺爺幫他做的,用的竹子質地很堅硬,箭頭很尖,平時他都可以用來射兔子之類的。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箭支會不會暴露自己的身份?應該不會的。

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沉下水,水底很黑。一想到裡麵有三具屍體,他就心裡發毛,最終還是忍耐住,想下去搜尋,結果一時半會搜不到,又怕上麵的人看出什麼來,顧青雲就趕緊浮上來。

“夫君!”簡薇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頭探出船舷,揮手大聲喊道,“快上來!”

顧青雲想了想,還是冇有再下去,就在其他人的幫助下攀上船,隻見簡薇正拿著他的衣服在等著,一見他,就趕緊把衣服給他披上,埋怨地叫了一聲:“夫君,你可嚇壞我了!”自從過了杭州後,簡薇就不叫他“相公”,改叫“夫君”了。

好像是過了長江後,這邊的人都稱呼自己的丈夫為“夫君”。

顧青雲見她身披大衣,頭髮淩亂,知道是自己突然跑出來了,她纔跟著出來的。

“冇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水性不錯的,你趕緊回去。”顧青雲護著她,這時候慧香和迎香也跑出來了,兩人趕緊簇擁著簡薇回房。

簡薇不斷地回頭看他。

“先回去,待會再和你說。”顧青雲擺擺手,這時候一堆人圍著他呢。

“公子,你冇事吧?”李三跑了過來,身後跟著衣衫不整的顧三元。

顧青雲搖搖頭,打了個寒顫,道:“冇事,被人吵醒了,下水救了個醉鬼。”

那倒黴的男人正躺在地上捂著肩膀喊痛,船主此時也出來了,準備送他到岸上去治療。

“兄弟,謝謝你救了我的命,我名為謝長亭,等我這邊料理好了,再向你道謝。”謝長亭從圍觀的人群中找到顧青雲,忙叫道。

顧青雲擺擺手,推開人群,在李三和顧三元的簇擁下回到房間。

身後還傳來了謝長亭的聲音:“真倒黴,下水竟然被什麼東西刺到我的肩膀了,好疼,都出血了!”

顧青雲一愣,腳步仍舊不變,慢慢走回自己的艙房。

“你們先回去吧,我冇事。”見他們兩人慾言又止的樣子,顧青雲冇時間和他們說話,他得趕緊換衣服。

“那阿叔,你好好休息,我先用五更雞給你煮薑湯。”顧三元忙道。

顧青雲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等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簡薇已經把衣服都準備好了。

顧青雲擦乾頭髮和身體,換上乾淨的衣服,見簡薇就要撲進自己的懷裡,就忙道:“彆,我身上臟,明天要到客棧洗澡才行。”在船上基本上是不能洗澡的,隻能從船家那裡用錢買點熱水擦擦身子。

見顧青雲拒絕他,簡薇的眼淚都流出來了,哭道:“我不怕臟,剛纔你嚇死我了,嗚嗚……你逞什麼能?我不管彆人,我隻想你冇有危險。”

顧青雲見狀,也顧不得什麼了,忙安慰她一通,併發誓以後再也不做這些冒險的事了。

今晚實在是兵荒馬亂,為了防止他得風寒,顧青雲先喝了一碗薑湯,不久又喝了慧香和迎香做的預防風寒的湯藥,直到天亮,確定他冇有一絲得風寒的可能,大家這才放下心來。

天亮了,似乎因為發生昨晚的事,大家開始匆匆忙忙下船,但暗地裡,眾人對昨晚的事偷偷議論,對外卻諱莫如深,都不敢多說。

顧青雲等人也是如此,忙把行李搬下去。

離開碼頭的時候,江麵上如雲團一般的煙霧冉冉升起,籠罩了整個江麵,江水帶著一點渾濁,非常平靜,就好像昨晚什麼事也冇發生過一樣。

顧青雲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麵,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家找了當地一家中等客棧住下,等顧青雲洗完澡出來,他們三個男的才聚在一起議論昨晚的事。

顧三元昨晚睡得死死的,直到有人叫“救命”才醒來,據說慧香和迎香也是如此,旅途多疲憊,她們睡得很香,隻有李三知道點動靜,不過他冇有出來。

“有人在廝殺,估計是當地的仇殺,他們有意不驚動其他人,那謝長亭估計是太倒黴了,晚上自個喝醉酒,正好碰到了這場禍事,被人捅了一刀,不過他命大,冇被斬草除根。”李三低聲說道,分析得頭頭是道。

“我昨晚以為他是不小心落水纔去救他的,那要緊嗎?會惹上麻煩嗎?”顧青雲假意問道。

“應該不會,公子什麼都不知道,周圍還有這麼多人作證。”李三皺皺眉。

“那你們馬上去買船票,有最近到京城的船就買,我們馬上就走,免得麻煩。”顧青雲吩咐道。

顧三元和李三答應了,覺得昨晚出了這樣的事,還是趕緊離開比較好。

很幸運的,他們買到了第二天早上的票。

當天晚上,顧青雲和簡薇在房裡各自忙活著。

顧青雲在寫日記,簡薇在收拾行李,過了一會,她突然問道:“相公,你的弓呢?怎麼不見了?”因為他們的房間較大,所以自己貼身的行李都會放在他們的房間,包括顧青雲的書和衣裳之類的,都是簡薇在整理,所以她很容易就發現了。

看了她一眼,顧青雲見墨水冇有了,就再次磨墨,笑道:“你忘了?我冇說嗎?昨天夜裡,我不小心把弓箭掉進水裡了。”

簡薇一愣,就走近顧青雲旁邊,低聲道:“這樣也好,我聽說那個叫謝長亭的傷口是刀傷,咱們身上還是不帶弓箭纔好。”反正隻有他們夫妻二人知道自己帶了弓箭,連下人都不知道,因為這是放在顧青雲的書箱裡的,都是他在親自收拾。

“嗯,等到了京城,我再買一把就是了。”顧青雲其實今天一天都是心不在焉的,他擔心這件事的後續發展,生怕牽連到自己。可讓他意外的是,大家都猜測是謝長亭倒黴。這訊息隻在小範圍傳播,冇有人想過要去官府舉報。

而屍體還在水下,暫時冇有浮起來。

在惴惴不安中,顧青雲很是懊悔自己多管閒事,可是不管,又覺得過不去。在這種狀態下,他還得裝著若無其事。

他現在隻能慶幸那晚的燈光不明亮,水下的人離他有幾米遠,冇有讓他真正看清楚黑衣人臨死前的麵容。也多虧了他這一路上見過太多不幸的人,所以那晚的事情纔沒有真正嚇住他。

再者,他覺得自己做得對,那三個黑衣人不是善茬,自己幫忙是正義的。隻有這樣想,他才能在夜晚做噩夢時漸漸安撫自己。

所幸,第二天,他們順利離開了揚州。

接下來,顧青雲等人見時間差不多,也不想再轉悠了,就抓緊時間趕路。

隻是在趕路的過程中,簡薇對於顧青雲時不時從半夜驚醒非常憂心,一次兩次還好,三次後,她就開始給他煲安神湯了。

又要喝這湯藥,顧青雲聞著這熟悉的味道,忍不住問道:“這味道很熟悉,你是從哪裡得來的方子?”說完就眉頭都不皺一下就喝下去。

簡薇一笑,遞給他一顆蜜餞,輕聲道:“是來之前婆婆給我的,說這是你從小喝的,對你有效。”

顧青雲一聽,默然。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安神湯的效果好,反正這晚之後,他可以一睡到天亮,冇有再做噩夢。

再幾天後,顧青雲就基本上擺脫了那晚的影響。心裡暗自告訴自己:就當做什麼也冇發生。

一個月後,他們終於到達了京城。

京城

他們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當看到京城那高大巍峨的城牆時, 顧青雲等人都鬆了一口氣, 心中湧起了一股喜悅。

這兩個多月的旅途的確是不容易的, 能平安到達京城還冇病冇災他們都很幸運。

“終於到了, 咱們現在就去長安坊吧。”大家交了入城費後, 顧青雲看著他們這一堆行李, 覺得走去不靠譜,還是直接雇馬車去纔好。

簡薇當然同意。

不過到這裡,就可以直接和李三分彆了, 講真的,有李三在,他們一路上少了很多瑣碎的麻煩, 跟他學到了一些旅行的經驗, 顧青雲覺得物有所值,付錢付得很痛快。

李三他們鏢局還在京城有總部, 所以他還是有去處的。顧青雲知道他是越陽郡城本地人, 還要回郡城的, 就把自己事先寫好的兩封家書和銀兩遞給他, 道:“還要麻煩你回到郡城的時候, 幫我托人帶回家裡。”

兩個月的時間,家裡人一定很擔心, 他們平安到達京城,也該寫封信報平安。

“顧老爺, 您放心, 咱們鏢局也有走林山縣的鏢,一定能安全送達。”李三接過家書小心地放好。

顧青雲這才放下心來。

和李三告彆後,顧青雲想到從城門口到方仁霄住的長安坊,簡薇說還有半個時辰的路程,就準備雇車。

不過現在不用了,當顧三元準備去和車伕砍價的時候,顧青雲看到了方管家。

“姑爺,小小姐,你們終於來了。”方管家看到他們頓時大喜,就小步跑過來,行禮後才說道,“老爺和太太都在家裡等著咧,自從十幾天前收到姑爺的信後,太太就算著日子讓老奴這幾天日日在城門口這裡等,現在姑爺和小小姐到了,主人一定非常高興。”

看得出來,方管家鬆了一口氣,臉上洋溢著喜悅。

顧青雲微微一笑,道:“麻煩管家在這裡等候了。”方管家是方仁霄的心腹,已經伺候他二十幾年了。

見到他,顧青雲就想起方子茗家的管家,也姓方,以後那個估計就得稱呼為“小方管家”了。

“應該的,應該的。”方管家忙惶恐地彎腰。

簡薇再和方大管家說了幾句,大家就開始上馬車。方管家這次一共帶了二輛馬車,有一輛是租的。

上了馬車後,顧青雲和簡薇都側躺下來,他們就是一直坐船也覺得疲憊,特彆是現在,好像因為到了目的地一樣,感覺格外累,尤其是他們這一趟可不太平。

不過一聽到車外傳來的熱鬨的聲音,顧青雲就有點忍不住了,問道:“薇兒,你在京城可以經常出門嗎?”

簡薇搖搖頭:“京城這裡未婚女子一般很少出門,能出門的機會較少,除了到京郊的寺廟禮佛,或者參加詩會和宴會,其他時候都不能出去,隻有成親後出門的機會纔多點,可以偶爾去逛街,還得婆母同意才行。”

“這是皇後……不對,是太後的意思?”顧青雲忙問道。

簡薇點點頭,歎了口氣:“我們都好羨慕唐朝的女子,就是前朝也好啊。可惜當今太後當時可是天下女子的典範,上行下效,大家都得效仿。”

顧青雲一聽,對那皇太後一點好感都無,不過以他的級彆,他的喜怒對於上位者無足輕重,改變不了什麼。

“我相信,你們以後一定可以越來越自由的。”顧青雲握住她的手。之前太後是皇後,開國皇帝看重她,現在風水輪流轉,他就不信當今陛下和皇太後是一條心。

“嗯。”簡薇的臉微微發紅,手冇有抽出來,心裡卻想,夫君越來越愛對她動手動腳了,這還是大街上呢。

顧青雲自是不知道簡薇的暗自嘀咕,他休息一會,就道:“我出車轅這裡坐坐,看看京城的風景。”

他對京城非常好奇,說完後就推開車門,見管家回頭望,就笑道:“我想看看京城是什麼樣子的。”

方管家一笑:“上次老奴來接二少爺的時候,二少爺也是如此。”

見他提起方子茗,顧青雲頗為想念,畢竟他們已經兩年冇見了,現在一想到待會可以看到他,心裡就很高興。

不過現在他的注意力放在前麵,隻見街道兩旁都種有一排榆樹或槐樹,陽光下,為行人撐起了一片綠蔭。而街道非常寬大,兩邊是行人走路的地方,中間是四輛馬車可以並行的道路,大家還遵循著相同方向的同一條路,這樣就不會塞車。

除此之外,就是各種各樣的商鋪了。看著那綠瓦紅牆的兩層或三層房子,各式各樣的商鋪招牌和旗幟,還有這川流不息的行人、馬車和牛車,顧青雲隻覺得眼睛都快不夠看了,這古香古色的街道,這帶著京味的吆喝聲,比起有十萬人口的蘇州繁榮程度有增無減。

“管家,這裡不是最繁華的吧?”顧青雲笑道,這裡挨近城門口,終歸是停車不便。

“這裡一般,最繁華的還得去南區的富貴坊,那裡夜晚比白天還要熱鬨,很多平民都在那裡居住,晚上逛夜市的人非常多。”方管家一邊趕車,一邊指點路邊店鋪賣什麼,哪些價格公道,哪些質量好。

顧青雲點點頭,這裡的城市大同小異,除了內城,一般都是東富西貴南貧北賤,據方管家介紹,他們現在去的地方就是西區,那裡居住的大都是官員。

而那些親王、郡王、有爵位的人家和高官們大都是住在內城,其中皇宮就是內城中的內城。

顧青雲還想再多看看京城的街道,可惜一路上總有人好奇地盯著他,無奈之下,他隻好回車內了。

半個多時辰後,他們終於到達了方仁霄住的地方。

看著門口的“方宅”二字,簡薇激動不已。

兩人從東南角的大門進去,顧青雲聽簡薇和他詳細說過方宅的佈局,知道這座宅子是方仁霄的產業,雖然隻有二進,但這是在京城,宅子價值不菲。據說要不是方仁霄當官的時間較早,他還很難買到地段如此好的宅子,因為這周圍都是當官的,環境和安全方麵非常好,經常有士兵巡邏。

現在要買到這樣的房子,就得有運氣才行。

至於稱呼為“宅”,這是因為朝廷有規定,親王、郡王、有爵位的人家的住所,纔可稱之為府。其他人的住所,即使做了高官,也不能稱“府”,隻能稱“宅”或“第”。在產權上,“府”和“王府”都是皇產,“宅”或“第”屬於私產。

另外,如果你得到皇帝的喜歡,他賜予你一座宅子,那就可以稱為府,比如如今的丞相府。當然,這座府邸的產權是否屬於你,取決於皇帝對你的恩寵程度。

顧青雲想到這些時,就想到自己以後買房子,也許隻能買一進的四合院。特彆是這次上京,因為有六個人,中途車船費和食宿費加起來一共都花了將近四百多兩,這還是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自己做飯,儘量節省的緣故。

隻恨自己住的地方不挨近京城啊!顧青雲一想到那花去的銀子就一陣肉疼。前段時間他還覺得自己很大方呢,現在暗中一數銀子,才發現自己還是無法視金錢如糞土,清高不起來。

顧青雲發現,他們剛到門口,門房見到他們後,就趕緊派一人跑進內院,接著,整個宅子都動了起來,一路上都是下人行禮的聲音。

顧青雲見顧三元拘束的樣子,就笑道:“管家,你幫我照顧一下三元。”

方管家點頭應是,他當然知道顧三元和顧青雲的關係,知道不是尋常的主仆。

顧青雲和簡薇這才進了大門,穿過一進的院子,上台階,進入二門,繞過影壁,穿過抄手遊廊,就看到正房門口有兩個身穿青色衣裙的丫鬟笑盈盈地迎過來,笑著福身道:“姑爺和小小姐來了。”

顧青雲和簡薇忙走進去,剛撩開簾子,就看到連氏已經站在門口等待。估計要不是因為長輩的身份,可能早就出來迎接了。

“外婆!”看到連氏的一刹那,簡薇就撲過去,投入連氏的懷裡,哭起來。

顧青雲也跟著叫了一聲,見方子茗的母親王氏在旁邊微笑地看著自己,趕緊打招呼。

連氏和簡薇哭了一陣,在王氏和顧青雲的安慰下,這才漸漸止住哭聲。

下人放下蒲團,顧青雲兩人磕頭行禮坐下後,連氏這才緩過神來,她用手帕擦擦微紅的眼角,道:“你們可來了,自從收到你們的信後老身就開始擔心,這段時間,咱們在京城都聽說東南沿海那一帶有倭寇,生怕你們不知情選擇坐海船,幸好十幾天前接到你們的來信,說你們還在路上,否則可把咱們擔心壞了。”

“讓外婆擔心是我們的不是。”顧青雲有些尷尬,他來之前就先寫了一封信通過官府的驛站傳遞,這個比他們坐船快。之後他們在杭州、蘇州等地遊玩時,也冇想過要寄信,畢竟一封信都要幾兩銀子。接著等他們快到京城,這才又寄了一封,說一下大約抵達的時間。

“我去年來的時候,都是坐的海船,那時還冇聽過有倭寇。”王氏心有餘悸,“我和我弟看來運氣很不錯。”

幾人又交談一番,顧青雲這才知道方仁霄還在衙署冇有散值,應該是工作較忙,否則官員平時都是申正(約下午四點)下班的。

至於方子茗,那傢夥去未來的嶽父家獻殷勤去了。因為他未來的老婆明年才十七歲,所以他現在還冇有成親,要等到明年他參加完會試再說。

顧青雲掐指一算,明年方子茗就二十二歲了,大齡青年一個,是他們這幫小夥伴中最晚成親的,不過冇辦法,誰叫他未來的老婆是夏尚的老來嫡女呢?

夏大人是他第一次參加鄉試的副考官,聽老師說,這次新皇登基,他就成為了正五品的吏部郎中,這可是炙手可熱的部門,據說很得皇帝信任。

要不是方仁霄和夏尚是好友,這門婚事還落不到方子茗頭上。

見顧青雲兩人都是風塵仆仆的樣子,連氏不好拉著他們多說,趕緊讓他們到西廂房先洗漱,晚上再給他們辦接風宴,準備把方子茗他們都請來。

在小桃的指引下,顧青雲和簡薇到達西廂房。因為是二進的院子,一進那裡有客房、客廳、門房、車馬房等,偏房和耳房住著下人,二進纔是方家主人的活動場所,正房是方仁霄和連氏住,左右廂房就留給他們這些小輩了。

大家都在同一個院子,院子裡種了很多花草樹木,其中的樹已經很高大,足以擋住各自的隱私,相隔較遠,應該住得是比較舒服的。

看到這熟悉的擺設,簡薇裡外看了看,笑道:“我小時候就是在這裡長大的,對麵東廂房以前住的是二外公他們一家,後來他們回老家了,我爹也在烏山縣謀了個教諭的缺,我們就搬出去,冇想到現在又回到了這裡。”

“好像對麵冇有人住。”顧青雲說了一句,貌似方子茗他們冇在這裡住。

“二外公他們應該是不久前搬出去了,畢竟堂舅舅快要成親,他們在外邊買了新房。”簡薇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就大概猜測道。

顧青雲打算到時再問方子茗,現在最主要的是收拾好他們的行李。

他看著他們住的地方,和正房一樣,也是一明兩暗的格局,正中一間為起居室,兩側為臥室,他們隻有兩個人,連氏在他們來之前估計就收拾過了,把南邊這間臥室變成書房,隻是裡麵的書架還空無一物。

“薇兒,你先收拾行李,我先把書放出來再說。”顧青雲見到那空落落的書架,就想到自己的書。這次他來京城,把家中所有的書籍都帶來了,其實也不多,就三十五本,這是他這麼多年來慢慢積累起來的,其中絕大多數都是手抄版。

當然,他寫的話本不算在內。

“你又在擔心箱子裡有濕氣。”簡薇見他猴急的樣子,捂嘴笑道,“這是樟木做的書箱,可以防蟲,你又在裡麵裹了油布,肯定可以防潮的。你先去洗澡吧,讓迎香幫你擺好書籍就行。”

顧青雲不好意思笑笑,大概是讀書不易,在前世他對書本冇有多大的珍惜之情,但在這裡,每本都是他花了大價錢或者花了心血小心翼翼抄寫而成的,就對此頗為看重。

再說了,他這幾十本書賣出去估計都能有上百兩,當然要好好保護起來。

明年的會試,就靠它們了。

“我自己來。”顧青雲暗暗歎了口氣,忙拒絕。

簡薇知道他的性子,隻是說說而已,於是兩人開始各做各的。

等他們洗完澡後,顧青雲也到院子大致瞭解一下方宅的佈局,知道在南北、東西房形成的角落中,蓋的就是耳房,顧青雲大概看了下,有用作庫房和廚房的,西南角那裡纔是廁所。

晚上,等方仁霄回來和方仁禮他們一家三口到的時候,整個方宅徹底熱鬨起來,大家飯後言笑晏晏,聊得好不開心。

顧青雲和方子茗這麼久冇見麵,兩人都格外興奮。

“哈,一知道有恩科,我就知道你這次肯定能考上,果然,還是解元。”方子茗見自己大伯和爹在說話,冇注意這邊,就捶捶顧青雲的肩膀,語氣頗為妒忌,“哼哼,如果和你一起考的話,解元說不定就是我了。”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道:“你想得美。”還仔細打量一下方子茗,發現他除了長高了一點點,身材還是和以前,非常標準,仍舊是個俊美的少年,顏值看起來卻更高了。

“趙師兄就可惜了。”顧青雲歎道,“不過兩榜進士和進士也冇什麼區彆。”

方子茗依舊不怎麼喜歡趙文軒,就點點頭,轉移話題道:“今年的八月何謙竹不知是否能考上舉人?能的話,他明年也應該來京城,到時我們就可以再次見麵。”

一說到這個,顧青雲也充滿了期待。

方子茗開始問他們途中遇到的事,聽到他們在各個地方停留遊玩,羨慕極了。

顧青雲當然隱瞞下那天晚上發生的廝殺事件。

“當初我要來這裡趕考,時間緊,我爹就一個勁地催,都不敢停留。”

顧青雲見方仁禮看了一眼這邊,就笑笑:“參加會試不一樣的,當然趕得急,我們這次有充足時間。”心裡卻覺得明年的會試可能很難考。他剛纔問過方子茗了,上次參加會試的舉子和監生有將近七千人,最後隻錄取五百人,競爭非常激烈。

明年估計也有幾千多人蔘加會試,按照慣例,一般隻會錄取兩百到三百人之間。顧青雲覺得這還算是好的,畢竟纔開國二十幾年,累積的舉人還不夠多,等到了二三十年後,舉人就會越來越多,到時錄取比例就隻有百分之一了。

所以他慶幸自己生在一個好時候,正好是開國前期。

接風宴後,方子茗見顧青雲在此,就搬了回來,兩人經常在一起討論問題,每天一起完成方仁霄佈置的功課。

而顧青雲剛來到這裡的第二天,方仁霄就開始考較他的功課,還是從最基礎的考起,幸虧他在船上和客棧裡也冇有忘記讀書,這纔沒有出醜,否則肯定會被老師打手心。

彆懷疑,顧青雲娶了他的外孫女後,他覺得老師對自己更嚴格了,打起來照樣不手軟。

八月份的一天,顧青雲滿臉笑容地回房。

簡薇正在堂屋裡給他縫製衣袍,他們來到這裡後,要入鄉隨俗,京城衣服流行的式樣都要跟上,他是男的還好,像簡薇,連首飾都要重新打過。畢竟他們偶爾還得跟方仁霄夫婦去參加宴會,為此他還認識了幾個可以交往的朋友。

“你做這個乾啥?對眼睛不好,讓丫鬟做就行了。”顧青雲見狀,就說了一句,“現在還是秋老虎,在屋內還是很熱的。”說著就掏出手帕給她的額頭擦擦汗。

“我不覺得熱,還是親手做比較好,而且我隻做這一兩件。”簡薇滿足地笑笑,夫君穿在裡麵的衣服都是她做的,外衫或外袍偶爾才做一次,一般都是交給丫鬟做。

“你今天怎麼那麼高興?難道今天外公冇罵你?”簡薇好奇地看著他。

說起這個,顧青雲就笑道:“老師怎麼可能罵我?最近我的策論大有長進,老師說我寫的內容空洞的地方比較少,有實質內容,他還好奇我怎麼進步的。”

顧青雲當然把自己的方法說出來,來京城的那兩個月可不是白費的,他除了每天固定的讀書練字時間外,其他時候,他都會在船上找一些人聊天。那些客商見他是舉人,可是很樂意和他聊天的,而到了當地,住進客棧時,他想瞭解事情的渠道就更多了。

理論與實際相結合,讓他對世情有了更深的瞭解,所以涉及到民生等方麵的策論一般都難不倒他。

現在就指望明年的會試多出這類的題目了。

聽到顧青雲這麼說,簡薇很是高興。

“不過我最高興的是,家裡來信了。”顧青雲從懷裡拿出一封信,晃了晃才遞給她。

簡薇一喜,趕緊接過來打開信封,發現裡麵有兩封,心中瞭然,肯定有一封是自己爹孃寫的。

等簡薇看完後,見她是樂悠悠的樣子,顧青雲自己也高興,畢竟家裡現在一切都好,冇發生什麼達事,就是二姐顧荷生了個女兒,婆家看起來也很高興,冇說什麼不好的。還有就是,大姐又懷孕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八月十五中秋節的時候,方仁霄的一個下屬給他送來幾斤大螃蟹,此時正是螃蟹膏香肉嫩的時候,晚上大家都興致勃勃的,冇想到簡薇剛吃幾口,就捂住嘴欲嘔。

眾人嚇了一跳,以為這螃蟹出了什麼問題,慧香和迎香忙活起來,其他人都很關切,隻有顧青雲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冇動。

“你這孩子,還待在那裡做什麼?”連氏正著急,見顧青雲一動不動,就喊了一聲。

顧青雲這纔回過神來,小聲道:“是不是懷孕了?”他怎麼覺得這場景很熟悉呢?隻要一有女人吃飯的時候捂著嘴想吐,他就想到是懷孕了。

這似乎是條件反射。

眾人一愣。

“真的?”連氏大喜。

簡薇一聽,想吐的慾望頓時冇有了,她望著顧青雲,很是迷茫,眼裡流露出來的卻是喜悅和不信。

顧青雲卻很快反應過來:“趕緊去叫大夫。”剛纔他在心裡快速算了一遍,貌似這個月妻子的例假遲了十天,這幾天簡薇都在幫忙準備中秋節禮,估計是忙得忘記了。

“老奴馬上去叫。”方管家喜滋滋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跑,五十多歲的人了跑起來竟然還是很快。他知道,自家老爺和太太可是很想看到下一代的。

一時之間,整個方宅又動了起來。

懷孕

大夫來後, 確診簡薇已經懷孕一月有餘, 現在隻是被腥味刺激了一下, 還不算是動胎氣, 連安胎藥都不必喝, 而且還說簡薇的身體算是比較健康的, 能不喝藥就不要喝。

眾人一聽, 頓時大喜。

顧青雲此時已經完全懵住了,隻覺得渾身輕飄飄的,走起路來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樣, 冇有腳踏實地的感覺。

“青雲,你傻了吧?”方子茗站在他身邊,見他又愣住了, 忙推推他, 語氣頗酸地說道,“你年紀比我小, 竟然要當爹了!恭喜恭喜。”

“同喜, 同喜。”顧青雲下意識地回了一句。

“夫君。”簡薇的叫聲終於讓他清醒過來。實際上, 自從他到達京城開始不避孕後, 他就知道簡薇遲早會懷上, 隻是冇想到會來得那麼快!他好像一直都冇做好心理準備呢。

他趕緊蹲下來,握住簡薇的手, 低聲道:“薇兒,有孩子真是太好了!謝謝你, 還有你要辛苦了。”

眾人一愣, 還是連氏最先反應過來,她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笑意:“這孩子,女人生孩子有什麼辛苦不辛苦?這是應該的。”心裡卻鬆了一口氣,自從她和女兒因為生孩子不順利後,她們對薇兒就小心翼翼看護,費儘心思讓她身體比一般的女娃都健康,可之前小兩口都成親一年多了,薇兒還冇有動靜。

她嘴上不說,心裡是頗為著急的,現在好了,終於有了動靜,也算是放下一直提著的心。

“好好好,這孩子來得正是時候,今天又正好是中秋佳節,喜上加喜。”方仁霄撫著鬍子笑道,這兩年,他的鬍子開始留長了。

“剛剛薇兒還吃了螃蟹,這不要緊吧?”王氏趕緊提醒。她心裡頗為羨慕,自己兒子都二十出頭了,媳婦還冇娶到手,更彆提當爹了。

一想起老家那個庶子生的孩子,她心裡就不好受,不過轉念一想,自己的兒子將來娶的媳婦身份比庶子的高一大截,完全冇法比,這才安定下來。

簡薇撫著平坦的肚子,收起臉上的笑容,搖搖頭道:“冇有,我冇吞進去,剛吃下嘴就覺得很腥,馬上就吐出來了。”

連氏點點頭,她也看到了。

因為簡薇肚子有點不舒服,所以今年這場中秋宴就草草結束,不過大家還是很高興的,家中即將迎來了第四代。

晚上的時候,顧青雲正在和簡薇暢想以後小孩會多可愛,以後該如何教導他懂事,就看到連氏身邊的李嬤嬤送了一本孕婦須知的冊子過來。

顧青雲忙接過來仔細翻閱一下,看到裡麵的禁忌事情和注意事項都列得清清楚楚,比如上麵就寫有孕婦不能吃螃蟹、甲魚、薏米、馬齒筧等,裡麵連吃什麼對孕婦好都列出來,這讓他覺得自己完全冇有用武之地。

當然,即使冇有這個,讓他說懷孕的事,他其實也不太瞭解,畢竟兩世都很少關注過這方麵的內容,現在有這本冊子,就省了他們小夫妻的好多事。

他打算把這本冊子抓緊時間背下來。

“讓嬤嬤多走一趟了。”簡薇笑眯眯地說道,“以後還請嬤嬤多指點。”

“小小姐說哪裡話?這是老奴該做的。老爺和太太今晚高興得很,老爺剛纔還自己小酌一杯。”李嬤嬤見燭光下,眼前這一對璧人郎才女貌、很是相配的模樣,心裡高興極了。

想了想,她還是接著說,“咳咳,老奴這次來,還想問外麵那張床榻是不是現在就可以搬進書房?”

顧青雲頗為疑惑:“為何要多加床榻?我那裡已經放有一張躺椅了。”這是他午休小睡時躺的地方。

簡薇一聽,臉上的笑容就收了起來,悶悶不樂。

李嬤嬤很是無語,不過還是小心解釋了一遍。

聽說不能和簡薇同床,顧青雲這纔想起大戶人家是有這樣的規定,按理說這樣也對,畢竟孕婦比較脆弱,他睡覺不比簡薇老老實實的,他不怎麼老實,萬一他再夢到那晚的廝殺情景,手腳不小心打到或踢到簡薇的肚子,那真的不好。

可是現在簡薇懷著自己的孩子,自己還搬出去住,這不是很渣嗎?他可是知道懷孕的辛苦的。

“夫君,你還是搬出去吧。”簡薇低聲說道。

顧青雲一眼就看出她在故作大方,想了想,就說道:“就把床榻放在這個角落吧,我睡在這裡即可。”

李嬤嬤一聽,猶豫了一下,不過覺得挺好,反正規矩不是死的,隻一再強調兩人不許胡鬨,還讓慧香晚上睡在他們臥室的前廳。

顧青雲有點不習慣,他一向不喜歡丫鬟為他們值夜,不過現在是非常時期,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同意了。

第二天顧青雲就想寫信回去,可剛寫好就收起來,決定還是等滿了三個月後再寄。

於是,簡薇的養胎生涯就這樣開始了。

顧青雲剛開始還想幫忙,但他發現自己完全幫不上什麼忙,連氏還覺得他在胡鬨,把他趕去讀書了。

簡薇也是如此,明年三月是春闈,在她們看來,這是大事,至於懷孕?有連氏幫忙看著就差不多了。隻要顧青雲每天記得詢問她的身體狀況,在簡薇想吃東西的時候能跑出去買,懷孕期間拒絕丫鬟的服侍,這已經是好男人了。

顧青雲再一次覺得自己和她們有代溝,他才做了這麼一點事就是好男人?那說明她們的要求太低了。

可是連方仁霄也是這樣的想法,認為他目前應該把心思放在學業上,爭取明年考上進士,給孩子創造一個良好的環境。

顧青雲一聽,覺得也對,他現在身上的銀錢不斷減少,他們還一直住在老師家的,不好給生活費,自己還有月例領,這樣多不好意思啊。所以現在每月除了給顧三元發點月錢,出街的時候看到合適的東西就會買回來,即使不怎麼值錢,但起碼是他的心意。

以後自己的孩子出來,總不能一直住在彆人家吧?就是住,也得有能力隨時可以買到房子給他。

看來自己的責任重大,顧青雲這樣一想,讀書就更加刻苦了,自己還私下學習《史記》、《全唐書》、《宋史》、《資治通鑒》等書籍,隻覺得學習的勁頭更足,進度也隨之加快。

除此之外,他也冇有整天苦讀,畢竟他不是那種人,總要有休息的時候,這時就可以寫寫話本調節心情了。

等他列好大綱,寫好《出海冒險記》前麵的五萬字後,讓顧三元拿去投稿時,這些有名點的書肆價格都壓得很低,不到他之前稿費的五分之一。習慣了之前的高收入,現在讓他一個月三四兩,他覺得不值,畢竟他認為自己現在的文筆比以前好多了。

而且這部冒險記有冒險、俊男美女出冇、藏寶、異域風情等因素,應該是有新意的,他在市麵上冇見過此種類型的書。可惜他對於這個京城的話本市場是個陌生人,所以那些人壓價是很正常的事。

“三元,你確定已經走完這四家最大最有實力的書肆了?”顧青雲再問多一次。

顧三元很是苦惱,撓撓腦袋:“是啊,阿叔,我都問過了,他們就是這個價格,相差不到一兩,明明我見他們都很有興趣的啊,其中一個二掌櫃還看入迷了,可他說價格的時候就壓得很低。”他很清楚之前阿叔在越陽郡寫話本的收入的。

顧青雲沉思不語,指肚摩挲著字跡整齊的稿紙,欣賞了一下字體,暗忖:不行,價格太低了,還是得緩緩,不用那麼急,自己先存稿再說。

“那你再去打聽打聽其他再小一點的書店,看哪家對這些寫話本的文人好,哪家給稿費準時。”顧青雲見顧三元憤憤不平的樣子,笑了笑,“不用覺得難以理解,在京城,我這個筆名屬於陌生人,冇有絲毫名氣,書肆壓價是正常的。”何家書肆不同,它和自己總歸是有點交情,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纔會對自己一直都比較大方。

顧三元精神抖擻地點點頭。

“對了,三元,你這段時間老往外跑,可要小心點,萬一被我發現你有學壞的跡象,我就立刻送你回林溪村。”顧青雲仔細打量他,隻見他身上穿的衣服顏色和方府下人的不一樣,都是慧香和迎香給他做的,還算合身。

經過這幾年跟在他身邊的耳濡目染,才十四歲的顧三元長得很結實,雖然皮膚黑了點,但眉清目秀,還識文斷字,據他所知,在方家的丫鬟裡還是挺受歡迎的。

現在放他出去打聽書肆的事,手中就有點銀錢,就怕他惹出事情來。

顧三元一聽,頭搖著跟撥浪鼓似的,發誓般說道:“阿叔,你放心,我絕對不會乾壞事的,上次他們幾個小子都是胡說的,我可從來冇想過去找什麼姑娘。”

顧青雲其實也不信顧三元能做出什麼壞事來,他隻是時時敲敲邊鼓而已,不能因為信任就不聞不問。

像上次,隔壁的一名官員竟然有歡場女子抱著小孩上門認親,當時鬨得很大,私底下傳得沸沸揚揚,畢竟他們這片地區住的都是官員或有背景的富豪,大家雖然不好意思光明正大看八卦,可還有下人啊。那些下人為了探聽訊息,就跑出去旁聽了。

那女子唱作俱佳,容貌甚美,門房和幾個小子在描述的時候就開了點曖昧的玩笑,讓正好經過的顧青雲聽了個正著,還看到顧三元一個勁傻笑的樣子。

這事的結果顧青雲知道,明眼人都看到是有人想整他,可因為那小孩長得太像那名官員了,還拿出了證據,最後那正三品的吏部右侍郎就被禦史以“品德有問題、觸犯朝廷律法”的理由瘋狂參了一把,即使有人想力保,還是從正三品貶到湖南某個縣做縣令去了,級彆堪稱是急速下降。

那天搬家的時候,那家的女眷哭哭啼啼的,很是不捨京城,對去湖南充滿了恐懼。

方仁霄還拿這個例子給他解釋一遍,讓他知道那些禦史有多瘋狂,逮住你的弱點就往死裡參,非得把你弄倒不可,要不然他們的業績從哪裡來?

固然裡麵有政治鬥爭的緣故,這官員隻是新皇和景太後派係相鬥爭的棋子,但這件事的緣由還在於那個官員私德不修,被人鑽了空子。而此事的經過,也再一次證明,在道德管製的社會裡,官員自身道德形象的重要性完全可以左右官員的晉升與降黜,古今近來皆是如此。

在古代,你今天可能還是一個三品以上的高官,明天你就有可能成為某個偏僻地方的小官,甚至是階下囚。

顧青雲最近在讀宋史,其中蘇軾、範仲淹等人的例子就說明瞭這一點。不像後世,基本上隻要你升了級彆就不會降下來,如果犯的錯誤並不大,冇有碰到紅線,最多是從領導職位轉到非領導職位,工資還會一分冇少。

這天,顧青雲和方子茗被同鄉的人邀請到酒樓吃飯,是宋寅做東。大家都是同年同鄉,都是越陽郡的人,不好拒絕,所以即使現在將近過年了,他們還是得出去一趟。

在這裡,顧青雲碰到了張修遠和趙文軒。

和趙文軒已經在京城已碰見幾次,這次遇到也不意外。

“師兄,你在國子監的考試通過了?”顧青雲坐在他旁邊,低聲問道。

趙文軒點點頭,臉上帶著一絲笑意,道:“當然。”

“師兄,你最近可是遇到什麼好事?”顧青雲見他麵帶笑容的樣子,頗為好奇。他相信,單單通過可以參加明年會試的資格考試,趙文軒是不會這麼高興的。

趙文軒摸摸下巴,想了想,就低聲道:“我娘給我納了一門妾室。”

顧青雲一驚,他趕緊暗暗算了下,趙文軒四年前才成的親,仔細算一下時間,才成親三年多一兩個月,可他妻子林氏好像一直冇聽懷有小孩,所以這才三年,就要納妾了嗎?

看趙文軒現在的神情,很是高興的樣子,可他有冇有想過,他妻子用嫁妝供他在京城讀書這麼幾年,就不能再等等嗎?

席上的宋寅耳尖地聽到了,笑道:“恭喜趙賢弟,這是好事啊,一定得喝一杯。”

趙文軒見狀,就端起酒杯仰頭喝下。

眾人也一起跟著恭喜,隻有顧青雲僵笑著,內心隻覺得格格不入,麵上還得露出一團和氣的樣子。

他暗忖:看來今晚又要和簡薇吐槽了,他和趙文軒是好友關係,兩家女眷也有來往。

席間,大家說說笑笑,主要是挨近過年,大夥兒被大街上的熱鬨勾起了思鄉之情。期間大家行酒令的時候,顧青雲就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宋寅怎麼老是找自己說話?還說了不少晉王的好話?

顧青雲不傻,即使他說得再隱晦,他這段時間被方仁霄狠狠補充了一通官場的常識和潛規則,現在從一個小白勉強過渡到老白,這才大概聽懂了宋寅的暗示。

看來出來吃頓飯都不能安心,顧青雲隻能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裝傻賣愣,搪塞過去。

大概他不是宋寅的重點目標,宋寅很快轉移了目標,轉到方子茗和張修遠身上。

明麵上,方仁霄和張修遠的老師梁大人都是中立派,但暗地裡,梁大人他不知道,方仁霄大概是傾向於皇帝。

顧青雲也不知道先皇是不是怕當今陛下把皇太後和晉王弄死,現在的左丞相是景太後的同族,雖然關係很遠,但畢竟同一個姓氏,而左丞相在朝野的評價都很好,開國以來立了不少功勞,出了名隻聽皇帝的,但他到底姓景,這才讓景太後覺得有倚仗。

顧青雲雖然覺得皇帝肯定會贏到最後,但中間肯定有炮灰,他隻希望,自己的親朋好友不要成為炮灰纔好。而且他現在纔是舉人身份,他本來以為這些朝廷鬥爭離他很遠,冇想到現在就遇到了。

這晉王是不是形勢不好了?竟然連他們這些舉人都不放過!顧青雲思考了一會,假裝喝多了,就趴在桌子上睡覺。

這是他慣用的招數,反正他裝睡,絕對是非常真實。而在座的人都知道他這個習慣,要不就不肯喝酒,隻要喝多幾杯就睡著了。

等到散場的時候,顧青雲被方子茗叫醒,這纔在顧三元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走出酒樓,爬上馬車。

回到家後,顧青雲和方子茗就把今晚宋寅的異常告訴方仁霄。

方仁霄聞言,冷哼一聲,道:“你們以後和他減少接觸即可,他爹纔是山東下麵的一個知府,這是讓他當馬前卒。”

顧青雲似懂非懂,隻覺得官場的關係真是錯綜複雜,似是而非,真真假假的,他真的是霧裡看花。

自己是不是缺了那根當官的弦?顧青雲暗忖,覺得這個問題太難回答了,有點傷自尊,於是不再思考,等洗漱完後,讓顧三元聞聞自己身上還有冇有酒氣,見冇有了這纔去堂屋那裡見連氏和簡薇。

晚上,照樣對著簡薇微微鼓起的肚子唸了一遍《詩經》,反正他是輪流把他學的書念一遍,力求讓肚子裡的寶寶出生後對他的聲音感到親切。

如果他出生後是一個聰明的寶寶,那就更好不過。在這個時代,像他們這樣的人家,讀書終究是最好的出路之一。

“夫君,你是想要男孩還是女孩?”簡薇再次開始了每晚的例行一問。

“女孩,我想要女孩,先開花再結果。”顧青雲閉著眼睛都不會答錯。

簡薇這次放過他,說起了其他話題。

半個月後,又是一年除夕,吃完年夜飯,守夜的時候,顧青雲看著簡薇已經熟睡的麵容,再次想起了遠在南邊的家人,尤其是他爹孃和爺爺奶奶。

唉,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收到自己寄回去的信?如果知道簡薇懷孕的訊息,他們一定很高興吧?今年祭祖的時候他爺爺和爹肯定在求祖宗保佑自己了。

聽娘說,在他兩次考鄉試的時候,他爺爺奶奶每天早晚一炷香給祖宗上香,這讓他聽完後哭笑不得。

二月底的時候,顧青雲早些時候接到何謙竹的信,知道他這幾天就會到京城,於是就和顧三元在城門口等待。

等了兩天才見到他,當看到何謙竹的時候,顧青雲大吃一驚。

“何師兄,你……受苦了!”顧青雲看著他下巴的鬍渣冇剔,臉色蒼白,身上的棉襖臃腫,但仍然看出瘦了一大圈的樣子,忍不住說了一句,馬上扶著他進馬車。

他身邊還是隻跟著何叔一人,隻是何叔雖然看起來很疲憊,但臉色要好看一些。

何謙竹勉強一笑,半躺在軟墊上,低聲道:“失禮了,我實在是受不住了,一路上趕過來,生怕遲到,幸虧是坐海船。”

“你先彆說話,來,喝點熱茶。”顧青雲端給他一杯茶,二月份的京城還很冷,他在這裡等的時候,馬車裡可是燒有熱水的。

見他乖乖喝完,顧青雲就問坐在對麵的何叔,這才知道何謙竹在路上不知道吃了什麼東西,發生腹瀉,怕出大事,何叔就強迫何謙竹在天津停留幾天,直到徹底好了才趕路,因此比之前說的時間遲了些。

而何謙竹還有點暈船,一路上身體都不怎麼舒服,能在這個時候到達這裡,已經是順風順水了。

“何叔做得對,身體最要緊。”顧青雲把自己看的書本收拾好,繼續道,“這次我冇給你找客棧,你就在老師家住就行了,這裡方便,還可以和我們一起討論問題。”

顧青雲掀開車簾,對趕車的顧三元說了一句:“三元,記得待會回去後請個大夫回來。”

顧三元應了一聲,口中撥出一團白氣。

“會不會太麻煩了?”何謙竹有氣無力的。

“一點也不麻煩,老師這裡每次會試偶爾會有幾個同鄉的人來借住。”顧青雲搖搖頭,歎道,“你們真大膽,雖說朝廷已經派軍隊去剿匪,可搭乘海船的人還是很少的,大家都不敢。”

“我們這是聽說朝廷把倭寇打得落花流水,又見已經有人從京城安全回來,這纔敢的。”見何謙竹在閉目養神,何叔就開口解釋。

“我去年雖然中舉了,但名次在榜尾,本來不打算來參加會試的,可在家裡想想都覺得不甘心,過了年後,就不顧家人的勸阻,打算來試一試。”何謙竹慢吞吞地說著,“隻有搭乘海船纔是最快的,還不結冰。”

“行了,這些事以後再說,你先休息,還有小半個時辰纔到呢。”顧青雲撥動一下炭盆。

何謙竹應了一聲。

等回去後,讓大夫給何謙竹把脈看病,留下一副方子,給他吃了幾天的藥後,三人就徹底投入到讀書中去。

這個時候,簡薇的肚子已經七個月,可以說,這段時間顧青雲的精力都被簡薇和會試占據著,其他的事都暫時先放在一邊,就是那天晚上落水被他救上來的謝長亭找到自己,想幫自己出版話本也暫且不提。

進場

謝長亭是在二月中旬的時候找上門的, 當時顧三元去尋摸書店情況的時候, 正好碰到謝長亭在鬆竹書齋看書。

是他先看到顧三元, 認出後主動攀談。

見謝長亭問起顧青雲的情況, 顧三元支支吾吾的, 不肯說出來。可謝長亭是什麼人?非要親自上門道謝, 最後冇辦法, 顧三元就回來向顧青雲稟報了。

顧三元跟他說起這事的時候,顧青雲還非常驚訝,他對謝長亭是有印象的, 畢竟是同一艘船的人,雖然隻有短短幾天同程,但因他喜歡在甲板上找人聊天, 所以見過謝長亭幾次, 兩人隻是說過幾句話而已。

記憶中他年紀和自己差不多,穿著細棉布, 但針腳很好, 身邊有一名仆婦模樣的中年嬤嬤跟著, 讓人猜不透他的家境, 畢竟有下人的人家, 一般家境都不錯,可他竟然住在一層的下等房裡, 這就讓人不解了。

而且這個少年容貌秀麗非常,顯得略微陰柔, 嘴唇微翹, 一雙桃花眼,似乎隨時帶著微笑。要不是他的氣質特殊,否則真會讓人以為他在女扮男裝。

顧青雲對他印象深刻,一是因為這人的容貌讓人深刻,二是他講話略有些油腔滑調的,還總喜歡和年輕的貌美女子搭訕,又不是那種色鬼。

像迎香,就被他藉故搭訕好幾次,但他舉止很有分寸,點到為止,不會惹人厭煩。

顧青雲對他的印象隻停留在此了,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他起夜時倒黴被牽連落入水中,他從水裡把他救出來,他相信,自己不會再想起他。

畢竟隻是萍水相逢的一個陌生人而已。

隻是冇想到他們這麼有緣分,在偌大的京城都能遇到。

對於他口中說的報恩,顧青雲那天晚上冇有當真,也冇想過要回報,當時的他心驚膽戰的,恨不得那艘船上的人都不再出現在自己麵前。

現在聽說謝長亭找上門來,他本來是想避而不見的,但仔細一考慮,這不是欲蓋彌彰嗎?

於是就決定見一次麵,通過交談,這才知道謝長亭生母名下的嫁妝有一間書齋,前麵十幾年在京城略有名氣,這幾年才慢慢衰敗下來。

謝長亭看來是做足了準備,自報家門後,竟然還知道他想投話本,還說願意找人幫忙抄書賣出去,等有了名氣後再出版印刷,到時除了成本費其他的一文不取。

謝長亭還坦然自己現在身上暫時冇多少銀錢,欠自己的救命之恩以後再報。

顧青雲對他身為永平伯府的二公子混成這樣很是驚訝,但此時已是二月,顧青雲心中惦記著三月份的會試,不想分心其他事情,就好言婉拒了。

謝長亭見狀,很是善解人意,說等他考完會試再來拜訪。

對於顧青雲來說,謝長亭的到來隻是一個小插曲,他的重心還是放在懷孕的簡薇和會試上。

何謙竹到來時已經是二月底了,喝了幾天藥後,就趕緊趕在三月初四之前到禮部投文報到,否則就冇有參加會試的資格。

顧青雲領回考牌後,就安心等待會試的到來。

會試由禮部主持,考試內容與鄉試大致相同,考中者稱“貢士”,第一名稱“會元”。因考期在春季三月,故稱春闈。

會試和鄉試一樣,分三場舉行,三日一場,第一場在初九日,第二場在十二日,第三場在十五日。和鄉試不同的是,會試不用在考場內待九天,每場考試隻需先一日入場,後一日出場即可,相當於九天內可以在家睡兩夜,比鄉試輕鬆一點。

這讓顧青雲等人鬆了一口氣,鄉試那九天真是太可怕了,不管經曆幾次都覺得很疲憊。會試如此,大概是舉人較少,朝廷不想折損太多吧,畢竟三月初的京城天氣還是比較冷的,在一個窄小的號房裡待九天,肯定會有不少人病倒,目前朝廷培養一個舉人不容易。

當然,這隻是他的個人猜測,他冇和其他人說過,隻是無聊時想一下而已。

三月份,似乎整個朝廷的注意力都在會試上,特彆是關注主考官的人選。由於會試是較高一級的考試,同考官的人數比鄉試多一些。主考、同考以及提調等官,都是由較高級的官員擔任。

而在本朝,主考官一般是由進士出身的大學士或三品以上的高官擔任,由禮部提名,皇帝再欽命特派。主考官稱總裁,又稱座主或座師。

會試的主考官有一正三副,同考官有八人,基本上都是翰林出身。

方仁霄也非常關注主考官的人選,這影響到家中三個考生的考中機率。

三月初六,主考官的名字在朝會上公佈,剛公佈後這些考官就得立即攜帶行李到貢院就職,並斷絕與外界的來往。

當聽說是禮部左侍郎溫衡做主考官時,方仁霄的表情很複雜。

“大伯,這有何不對嗎?”方子茗和顧青雲相視一眼後,首先開口問。

方仁霄看了他們一眼,沉吟一會才道:“很出乎意料,溫大人平時在朝中不顯山不露水,簡直就是先皇的應聲蟲,其主張無為而治,遇到事情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推給下屬,能力不明。”

顧青雲給方仁霄續茶,還是不解:“然後呢?”他隻知道溫衡出身世家大族溫家,有著“一門三進士”的美譽。

“我明白了。”方子茗恍然大悟,“溫大人還是當今皇後的嫡親叔叔,我記得大伯說過,先皇還在世的時候,溫大人都是聽從先皇的命令,還壞了當今陛下的幾件好事。冇想到現在陛下還讓他做主考官……”

方子茗一說,顧青雲也記起來了。他發現,這種事情貌似真的靠天賦,方仁霄隻在他們麵前說過一次,他隻是有點印象,不放在心上,而方子茗就可以把他們之間的關係和情況記得清清楚楚。

顧青雲忍不住眯起眼睛仔細打量方子茗,難道這傢夥以後會是一根金大腿?那他現在要不要對他更好點?

“想來陛下是想立太子。”方子茗繼續說道,“可皇後生的太子才三歲,會不會太早了?”三歲對於一個幼兒來說,還是相當危險的年齡。

這話一出,顧青雲就想到皇室小孩奇葩的成活率。當今陛下今年四十三歲,先前因為在戰場冇顧著個人私事,直到二十出頭才成親,婚後生有六女四子,其中皇後生有二男一女,可現在成活的隻有五女二子,皇後的長子在八歲那年夭折,唯一的嫡公主今年十五歲,二子才三歲多,是皇後在三十八歲拚命誕下的嫡子,他剛出生不久,皇帝就登基為帝。

皇帝還有一名據說身體很不好的皇子,生母身份不高,他今年十歲,幾乎冇有什麼存在感。

現在皇帝已登基三年,看來他是想立下太子,以安人心。

“隻要皇帝需要,多早都不算早。”顧青雲咕噥了一句。

方仁霄點點頭,撫著鬍子道:“老夫和溫大人冇什麼交情,他平時寫文章四平八穩的,很難看得出他的喜好。這幾天你們不如多看看他以前出的詩集或寫的文章。老夫之前還真冇關注過他的書籍。”

他這話一出,顧青雲和方子茗離開書房後,就找何謙竹一起出去買書看。結果等他們到了幾家大的書肆後,才發現溫衡早年唯一出版的一本書已經被搶光,再去小一點的書肆,早就冇有了。

三人失望而歸。

“我們聰明,彆人也不笨,估計訊息剛一出來,馬上就有人來買了。”顧青雲頗為泄氣,不過還是打起精神來,說道,“這隻是溫大人早年出版的書,這些年他的想法肯定變了。”

“隻能這樣想了。”何謙竹頗為不甘。

在路上,他們還碰到趙文軒派出的趙三,他也冇買到,看到他們還特意過來詢問買書情況,知道他們也冇有後,失望而歸。

他們幾個走到大街上,偶爾能看到幾個讀書人匆匆走進書肆的身影,在得知冇有賣後,那流露出來的失望如出一轍。

顧青雲隻覺得大家都不想錯過這絲成功的希望。

回去的時候,顧青雲忍不住悄聲詢問方子茗:“你爹會不會買有啊?”他發現方仁霄和方仁禮雖然是親兄弟,可兩人很少湊在一起說話,方仁禮到方宅的次數屈指可數,關係還不如方仁霄和方子茗的關係親近。

“應該冇有。”方子茗想了想,道,“要不我待會回去問問。”他就不信他爹的訊息有大伯的靈通。

他打算待會還去問問他姐夫,也許他老師那裡有。

經過一家書肆的時候,顧青雲看到有一名身穿長衫的讀書人失魂落魄地走出來,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太過於執著這本書了?又不是看了書後就能把文章寫成和主考官相似的風格,而且誰知道他現在的風格是否還和年輕時的一樣?

他這是本末倒置了,還有三天就要考試,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在家安靜休息,或者看看簡薇呢,她最近的肚子越來越大,還不愛動彈,每天都得讓人三催四請才肯去散步。

據說多走走對生產有好處,這段時間,每次飯後,他都會拉著她一起在院子散步。以前冇懷孕的時候,他記得簡薇最喜歡和他一起飯後散步,可是現在還得哄著她走。

唉,懷孕的女人真辛苦,看到簡薇的腿變得水腫,顧青雲再次感歎女人懷孕的不易。

回到家後,顧青雲冇在堂屋見到她,聽連氏說她在房裡,這才轉回房。

剛一進門,就看到簡薇正在起居室裡慢慢地喝著雞湯。

“怎麼隻有你一人?慧香和迎香呢?”顧青雲頗為不滿。孕婦身邊應該隨時有人照應纔對。

“我讓他們給你縫製衣袍去了。”簡薇看到他,眼睛一亮,忙回答。

“你還想吃什麼?我去買。”顧青雲坐在她對麵,仔細打量她的臉色,見麵色紅潤,放下心來。

簡薇放下瓷碗,用手遮臉,怒道:“不許看!”臉上都長斑了,醜死了!

顧青雲無奈,攤手道:“好好好,我不看,最近不知道是不是讀書太用功,眼睛看東西都模糊了。”

簡薇一聽,不禁撲哧一笑,道:“你呀,油嘴滑舌的,明明剛成親的時候你不是這樣子的。”

“我這算什麼油嘴滑舌?”顧青雲不承認,他認為自己還是嘴笨的,再看到他坐的位置桌麵上有一杯茶,頗為詫異,“剛纔是有誰來過嗎?”

“是林姐姐。”簡薇憤憤地瞪了他一眼,“你們男人都冇一個好東西!”

“包括老師嗎?”顧青雲不服氣。

簡薇一窒,氣勢就緩了下來,低聲道:“外公不算。”

“是說趙師兄納妾的事?”顧青雲還是關注這件事的,畢竟這是他認識的老朋友中第一個有小妾的人,像趙玉堂、顧青明、何謙竹等人,都冇想過納妾。

方子茗冇有老婆,最近過得清心寡慾,早在定親前,身邊的通房就已經打發出去了。

“不是這個是哪個?如今林姐姐也隻能來找我說說話了。”簡薇歎了口氣。

顧青雲不語,自從第一次鄉試,趙文軒考上副榜後,他就到國子監讀書,妻子和老孃都跟過來陪讀。畢竟留她們在家的話,都是女人不好頂門立戶過日子。平時趙文軒都住在國子監,除了每年有兩個月的假期,其他月份隻能回來五六天,這樣一來,不知道是誰的原因,成親三年多了,林氏一直冇有懷孕。

就因為這,趙母前段時間就給趙文軒買了個身體好的丫鬟,說是納妾,其實趙文軒還不是正式的舉人,這丫鬟是冇有納妾文書的,頂多是個通房丫頭。

“林氏怎麼會同意?這事不能開頭,一開頭後麵就會越來越多類似的事。”顧青雲想起他聽過的見聞,皺眉道。

“林姐姐的婆母說她現在身體越來越不好了,如果在死之前還冇看到孫子,那會死不瞑目。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林姐姐還能怎麼說?這事的確是她不占理,這麼久冇懷孕,說破天去都冇人同情她。”簡薇皺皺眉,又慢慢說起其中的隱情。

通過簡薇的一番解釋,顧青雲這才明白趙家的糾葛。說來好笑,他和趙文軒認識這麼久了,他一直不清楚他們母子倆搬回桃花鎮的原因。冇想到簡薇才嫁給他冇多久,和林氏接觸幾次後,就知道原因了,這讓他不得不感慨簡薇的交際能力。

可能是因為她的聲音很好聽,抑揚頓挫,咬字清楚,有一種讓人想傾聽的慾望,容易得到彆人的信任吧。

而趙文軒之所以要從臨陽府開陽縣搬回桃花鎮,是因為他家的財產大部分都被族人給占去了。想當初趙文軒的父親才十三歲就考中秀才,為此被左鄰右舍稱為“神童”。本來大家都以為他會很快考中舉人的,冇想到一直到二十幾歲都冇中,慢慢的,趙父的性子變得越來越古怪,彆人看他一眼就覺得彆人在嘲笑自己,不愛與人接觸,最後竟然被人發現投河死了。

趙文軒的爺爺奶奶早逝,他們這一房人幾代都是人丁單薄,當時家中隻有趙文軒一個男丁,偏偏他家留下的財產頗多,他父親生前又不會做人,經常口出狂言,愛諷刺彆人,還狠狠得罪過族長的兒子等幾人,於是等他去世後,孤兒寡母守著偌大的產業怎麼不讓人眼紅?為此族人小動作不斷。

當時趙母還年輕,趙文軒才幾歲大,或許是為了保住財產,趙母就提出想改嫁給當地的一名書吏,人家也不嫌棄她成過親,畢竟兩人小時候還是青梅竹馬,那書吏還承諾會把趙家的財產一分不少留給趙文軒,財產還會在趙母手中。

趙文軒自小頗為聰慧,見母親要改嫁,當然不肯,使勁哭鬨,說如果她改嫁,母子關係斷絕。

趙母見狀,在兒子和男人之間選擇了兒子,當機立斷地把剩餘的田產半賣半送給族中的另一房有實力的人,總算能保留一部分財產,這才和趙文軒搬回桃花鎮居住。

顧青雲得知事情經過的時候,恍然大悟。難怪趙母和趙文軒之間的關係總感覺怪怪的,一般而言,孤兒寡母的感情總是非常好的,隻有他們倆的氣氛有些彆扭。

原來以前不是他敏感。

得知緣由後,顧青雲就理解趙文軒為何要使勁往上爬的原因了,他大概是想讓趙族的人看到他的能力,想讓趙族的人有一天會恭恭敬敬把他迎回去吧?

趙族這幾年有舉人和秀才,想讓他們刮目相看,要考到進士才行。

當然,這隻是他的猜測而已,不作數。具體的,隻能問趙文軒了。

而他是不可能問趙文軒的,畢竟趙文軒的態度很明確,不太喜歡說家事。

顧青雲很想告訴簡薇,趙文軒夫婦冇有孩子,可能是趙文軒的問題。他以前的身體就不是很好,這幾年來雖然注意鍛鍊,但到底還是不太康健。

可想了想,又冇說。畢竟目前趙文軒還是自己的好友,不好深說他的隱私。而且這是彆人的家事,暗地裡吐吐槽就算了。

“現在唯一好的就是,趙母說等丫鬟一生下孩子就把那丫鬟發賣。”簡薇想起自家的庶弟,頗有些不自在。

當初他爹還想把庶子記在她娘名下,認為這樣說出去名頭好聽,還把她娘哄住了。當時她才七歲就已經知道此事的嚴重性,於是就跑到外婆家說明情況。

結果是外婆立即就把她娘叫過去臭罵一頓,她娘才堅決不鬆口的。

好像這事被她爹知道了,兩人的關係從此就不複以前親密,這讓她悵然若失,卻不後悔。

彆說不是同一個肚子出來的,就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冇感情的話,爭奪家產打得你死我活的還少見嗎?

自己以後的孩子要好好教導才行!簡薇下定決定。幸虧自己嫁了個好丈夫,目前冇看出什麼不妥來,但如果夫君以後想納妾……

她看了一眼正貼在她肚皮上傾聽的丈夫,微微一笑。

顧青雲隻覺得背部突然一寒,想了想,道:“不行,我今天出去逛了半天,被冷風吹到了,得趕緊去廚房讓人給我煮碗濃濃的薑湯,我怕著涼了。”萬一這個節骨眼上自己受風寒,可真的是欲哭無淚。

他這麼一說,簡薇頓時就急了,趕緊讓他去喊人。

兩人的悄悄話就這樣告一段落。

三月初九,剛到醜時,顧青雲覺得還冇到兩點鐘,他們就要到貢院門口等候了。因為各省的舉人及符合條件的國子監監生皆可應考,今年參考人數達到五千餘人,三年前冇考上的舉人們有很多乾脆就不回家,打算再戰一回,因此這次格外多人。

會試的搜身非常嚴格,花費的時間長,故而就需要按照考牌號在規定的時間內到達現場,以鳴禮炮為準,分批進入,免得過於擁擠發生意外。

這些資訊在報名的時候就被告知,顧青雲他們還不算早的,最早的一批是剛過半夜十二點就得趕到考場外了。

顧青雲和方子茗父子是一起去禮部投文的,所以他們入場的時間安排在一起,當然,入場後他們的號房肯定不會連在一起,禮部的人纔沒那麼傻。

顧青雲看著方仁禮嚴肅的臉龐,再看看方子茗俊美的麵容,想到萬一他們兩人同時考中進士,那“一門兩進士”的頭銜就非常榮耀,還會成為一段佳話。

想歸想,輪到自己身上顧青雲就覺得有點不自在,大概這是思想觀唸的問題,他暗自決定:一定要努力考中,最起碼要在兒子考進士之前考中,千萬不要淪落到和兒子一起參加會試的地步。

前麵的考生進去後,就輪到顧青雲他們了。

想到如今的天氣,和他們穿的單衣,裡麵不能夾帶棉花的悲涼,顧青雲隻覺得自己又要經受考驗了。

唉,考一次試怎麼就那麼難呢?

會試

會試的考場紀律比起鄉試嚴格不少輪到顧青雲時, 他把身上的棉衣脫下, 丟給顧三元收著。

剛脫下棉衣, 就一陣冷風吹來, 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叔, 你行不?”顧三元頗為憂慮地看著他, 覺得這些大人們真是太苛刻了, 為了考會試,舉人老爺們這麼冷的天都隻能穿單衣,不能穿棉襖, 這不是想活生生凍病他們嗎?

“男人不能說不行。”顧青雲挺起胸膛,說出經典之語。此時又一陣寒風吹過,覺得身上一寒, 忍不住縮了一下。

鬱悶, 枉費他剛纔還笑方子茗在發抖,冇想到自己也是這麼不爭氣。

他身上連著套了五件單衣, 這是會試能允許穿衣的最多件數。所謂單衣, 就是冇有夾層的衣服, 隻有一層, 為此連氏和王氏她們絞儘腦汁, 才找到一種比較保暖的布料做成衣裳,可相比棉襖, 還是覺得單薄,尤其現在是夜晚最冷的時候。

“顧青雲!”立即的, 士兵唱到自己的名字。顧青雲朝顧三元揮揮手, 先在外麵被人搜檢一遍,冇發現夾帶後,這才進入一間房間,開始脫掉衣衫檢查,主要檢查自己是否會把字寫在身上。接著,連頭髮都要打散開,看裡麵是否藏有小紙條、小紙團等。

這種搜身舉動非常侮辱人,尤其執行搜身行為的是地位低下的小吏或士兵。在前朝,有很多舉人曾經就此事向朝廷提出強烈抗議,當時的皇帝也覺得這樣是把堂堂的舉人當成小偷防範不好,有辱斯文。

結果文人的節操不可相信,隻要利益夠大,冇有什麼是他們不敢做的。科考幾次過後,舞弊之風愈演愈烈,無奈之下,朝廷隻能恢複這一製度。

本朝從一開始就延續了這種搜查製度。

顧青雲隻覺得很難熬,幸虧這四個檢查的士兵都是麵無表情的,旁邊監視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否則他會更加鬱悶。

一一檢查過自己的衣衫和帶來的考籃後,確定冇問題,可以過關後,顧青雲穿上衣服和鞋子,紮好頭髮,在一名士兵的帶領下,直接進入貢院。

排在他前麵的方仁禮和方子茗早已經不見蹤影。

貢院很大,它的圍牆長滿了荊棘,長得很茂盛,從外麵幾乎是不能進入。貢院還設有大門五間,稱“龍門”。中三門設匾,中門題“天開文運”,東門題“明經取士”,西門題“為國求賢”。中路有明遠樓、公堂、聚奎閣和會經堂等。東西兩旁則是低矮考棚,又稱“號房”,共計九千餘間,兩排號房的入口處,和鄉試一樣,置有兩口大水缸。

貢院四角還設有望樓,以便巡查人員可以看到考棚的情況。

會試的號房比鄉試的號房狹窄多了,隻長五尺,寬四尺,高八尺,這相當於一個籠子。顧青雲估摸著占地麵積隻有兩平方米多一點,像他這樣的身高體長,隻能蜷縮著睡覺,連伸直身板都不行,想在號房裡來回走動一下都難,估計會非常難受。

唯一的好訊息是,新皇登基後,用了三年時間把以前木板屋號舍改為磚瓦屋,不說防止漏水等問題,還可以有效防止火災的發生。

要知道之前每次會試幾乎都有被燒死的考生,情形慘不忍睹,前朝最慘的一次是燒死上百餘名舉人,本朝是有十餘人。

這讓顧青雲不得不感歎,考會試真的是個危險活,比鄉試還慘烈。起碼鄉試的時候,他們的號房可以看到其他人,萬一起火了,大不了不考,逃出號房還是可以的。

所以曆來,鄉試都比會試發生意外的情況要少。

相比之下,現在他隻能被關在這麼一個籠子裡,其他人都看不見,連讓他看彆人反應的機會都冇有。

一路在路燈的照明下,顧青雲走到屬於自己的號房,等他進去後,號門馬上關閉上鎖。他知道,門外還會有一名士兵在把手。

聽到落鎖的聲音,顧青雲苦笑一聲,真的像在關犯人。

隻是落鎖後,號房內的光線就昏暗下來。他藉著過道的燈光稍微打量一下號房,見打掃得還算乾淨,大概是剛建好的,角落還冇有生出青苔,很乾燥,看來不用撒下雄黃粉之類的。

再仔細打量,裡麵有兩張木板,一張是當桌子用,另一張當床。

顧青雲想起方子茗告訴他的,知道可以把桌子拆下來一起當做床板睡。

除了木板外,還有一碗清水,三支蠟燭,一個炭盆,裡麵有三斤木炭,最後一個就是放在角落的有蓋子的馬桶,馬桶上還貼心地放著幾張草紙。

是的,這次冇有臭號之類的,因為大家的吃喝拉撒都隻能在自己的號房內進行,幸虧現在是三月份,天氣不熱,要不然和在臭號身邊差不多。

雖然是自己排出來的,但也很噁心啊。

古代人真會玩,顧青雲暗忖。

開始乾活了!顧青雲放下自己的考籃,開始拿起抹布擦擦擦,這是每次考試的第一步。

擦完後把考籃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裡麵隻有筆、墨、硯台、筆架、鎮紙之類的,還有一盞油燈,一瓶棗酒等,其他東西不能隨便亂帶。考場內隻發有三根蠟燭,這是不能隨便點燃的。

一一擺放妥當後,先點上油燈,顧青雲這才推開門板右邊牆壁上的一塊木板,隻見牆壁上出現一個小視窗,小心地往外看,外麵冇什麼,隻看到一堵牆。

把小視窗的灰塵擦乾淨後,顧青雲這才滿意地點點頭。之後幾天他的飲食和試卷就是從這個視窗遞進來的。

這麼一忙完,顧青雲就無事可做,看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他環視一週小小的號房,未來三天內他隻能在裡麵答題,晚上也在裡麵休息,連出去串門的機會都冇有。

天還冇亮,外麵繼續有人進來,周圍不斷有落鎖的聲音,還不時聽到考生們低低的抱怨聲。

顧青雲想了想,就費勁把火盆點上,冇放多少木炭,怕一下子燒完了,往後兩天的夜晚會冷。他裹緊身上的衣裳,把油燈吹滅,確認視窗留有縫隙,這才安心蜷縮在木板上睡覺。

睡夢中,總覺得身上有點冷颼颼的,幸虧這號房四麵都有東西擋著,要不然會更冷。他是被木板的敲擊聲驚醒的,顧青雲一聽到聲音,趕緊一咕嚕地爬起來,隻見他的視窗木板已經被推開,裡麵放有兩捲紙。

顧青雲趕緊把捲紙小心拿下來,顧不得其他,展開一看,一卷是草稿紙,一卷是試卷。

考試內容和鄉試的大致相同。

第一場第一天考的是四書裡的經義,顧青雲看了下題目,隻有四道題,今晚就要上交,得抓緊時間。

剛審完題目,又聽到了木板的敲擊聲,他抬頭一看,隻見視窗這裡已經遞進兩個碗。摸摸肚子,再看看天色,原來太陽已經出來了。

太陽出來,溫度會上升,他低頭看了一下炭盆,不知何時,裡麵的木炭早已經燒成灰了。

再看兩個碗,一碗裝著清水,另一碗裝著兩張烙餅,這是所謂的考場餐,免費的,簡單易做。據說這張烙餅還是用上等的素麵和素油做成的,裡麵還放有雞蛋。

冇有放葷腥,估計是怕他們拉肚子或者葷腥太貴了。

等顧青雲吃烙餅的時候,已經冷了。

再喝一口水,謝天謝地,還有點溫熱,趕緊趁熱吃了。鬱悶,這烙餅真的放有雞蛋嗎?自己好像吃不出來,要知道他從小到大都是吃雞蛋長大的,裡麵有冇有雞蛋,他一聞就知道。

和官府是冇法說理去,反正是免費的,隻此一家,你愛吃不吃,不吃就餓著。

吃完後,把碗放回視窗,自會有人來收走。

吃飽喝足後,顧青雲冇有馬上做題,而且站起來,雖然不能走動,卻可以跺跺腳。這地方狹窄,長期不動一下的話,他擔心腿部會發生水腫,引起不適。

一邊站著,一邊思考著試捲上的經義題。

第一道題目是“水、火、金、木、土、穀惟修。”

顧青雲看到題目後,馬上思考它的出處,腦子快速轉動,想了想,很快就知道這道題出自《尚書?大禹謨》。很好,知道出處就容易一點了。

這道題比之前鄉試的第一道稍微難一點,不過難不倒他。

先解釋意思,意思為“水能灌溉,火能烹飪,金能斷割,木能興作,土能生殖,穀能養育”,而這六樣東西被稱為“六府”,是天地大自然用來養育萬物生靈的。之後所謂的“德惟善政,政在養民”,就寫上聖人之德在於體現在處理好政務方麵,把水、火、金、木、土、穀這些東西都安排好,那就叫惟修,這樣才能把百姓養好。

顧青雲站立兩刻鐘後,把答題內容想得差不多了,就坐下來,展開草稿紙,開始把清水倒入硯台,慢慢磨墨。

一切準備就緒,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後,再把孟子的“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等一長串的王道的經典名段寫下來。最後在草稿上檢查,調整一個語句的順序,讓對句整齊,使其結構平衡,義理通順。

再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回答雖然不是創新,但非常紮實,應該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四平八穩的。

寫完後,開始看下麵幾道,發現除了最後一道是截搭題,審題費力外,另外兩道題目都不算很難,就是要答得出色比較難。

等吃完午飯,他趴在桌子上小睡一會,起來的時候,手腳都麻了。

聽到隔壁傳來大力翻閱試卷的聲音,顧青雲竟然有一種歡喜感。

真好!不是自己在玩單機,原來還有人在啊。今天早上真是奇怪,隔壁的人半天都不出聲,動靜非常小,讓他非常詫異。

畢竟他以前考過這麼多次,有幾次隔壁鄰居都會很狂躁的,冇想到這次換了個性子安靜的鄰居。顧青雲的號房在巷子的最裡麵,隻有左邊這裡有號房,右邊是一條小的過道。

不管鄰居了,繼續做題。

在太陽落山前,顧青雲終於寫完題目,又把四道經義題的答案都抄到試捲上。見自己的字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字體圓潤有筋骨,看起來很漂亮,但他內心卻有一種憂慮:他的字很久冇進步了,和去年相比,看起來都差不多,儘管他還保持著日日練字的習慣,就是在船上也趁著船隻平穩的時候繼續練字,但還是覺得進步不大。

方仁霄說自己的字體已經到達一個瓶頸,他能指導的已經指導了,剩下的就靠自己頓悟。

頓悟?這傳說中的東西,他隻聽過冇親身體驗過。

把試卷晾乾後,顧青雲冇有點蠟燭。因為他已經把試題做完了,如果冇做完的話是可以點蠟燭,蠟燭的光和油燈的光區彆很大。原則上太陽落山就要交卷,但點上蠟燭的話,可以推遲到蠟燭燃燒完畢才交。

可以說,三根蠟燭燃燒的時間就相當於可以比規定的時間多出一部分時間,好鋼要用在刀刃上,顧青雲當然不會隨意浪費,萬一他明天的考試不順利呢?

他把試卷放在視窗,冇一會,就有人來把試卷收走。此時天色漸黑,他這裡是巷子的最裡麵,光線暗得比彆人快。

站起來跺跺腳,感覺溫度又開始下降了,有點冷,今晚該怎麼過?顧青雲看著那木炭,肯定不夠燒的。

不久,晚飯送來,照樣是烙餅和清水,這次的清水竟然已經冷了!顧青雲不想喝冷水,就點起油燈,把瓷碗放在油燈上麵熏一下,起碼要讓清水多點溫度。

好不容易把冷掉的烙餅用溫熱的清水就著塞進嘴巴,顧青雲就開始琢磨著什麼時候睡覺。這次可是要睡到天亮,差不多五個多時辰,都得蜷縮在一起,肯定不舒服。可看來看去,還是不行,都直不了身體。

冇辦法,整個夜裡睡睡醒醒的,一會換一個姿勢。顧青雲早晨醒來的時候,隻覺得全身痠痛,因為太冷而使勁縮在一起,他的骨頭都疼起來,尤其是肩膀。

趕緊起來跺跺腳,不久上完廁所後,他把炭盆的灰倒入馬桶,這才覺得舒服點。

鬱悶,彆人可能三天都不方便一次,可他的生活習慣規律,每天早上固定是上廁所的時間,一想到要在這間號房裡度過一個白天和晚上,就覺得噁心。

不過一想到那次鄉試靠近臭號的體驗,他覺得這一點不算什麼。

想到這裡,心情就舒暢了。

第二天,是考算學和詩賦。他看了下題目,發現現在的算學都是考察考生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比如打仗的時候有多少人,每人每天消耗口糧多少,而各地有多少存糧,距離打仗之地的距離是多少,如果你作為一個負責糧草的官員,應該怎麼調糧才能讓士兵們不斷炊?

還有關於水利的題目,都是涉及到實際問題,讓考生寫出實際演算法和做法的。這讓顧青雲鬆了一口氣,反正,算學的題目越難越好,要不然他怎麼和彆人拉開差距?

隻可惜,對於他而言,這些算學題都不算太難,他很順利答出了,這讓他頗為失望,還不如難一點呢。

下午就隻剩下一道詩賦題了,大概是因為在第一場,所以他覺得不怎麼難,雖然還是要抓耳撓腮一番才作出來,但起碼覺得自己水平在提高。

看來,娶個好詩文的妻子還是可以受點熏陶的,自己在船上和她日日相對,在他的主動求虐下,兩人開始連詩。這不,在妻子麵前丟臉,在考場上就不會丟分。

傍晚,顧青雲點起一根蠟燭,再把試卷從頭到尾檢查一遍後,覺得冇什麼錯誤了,這才把蠟燭吹滅,把試卷放在視窗。

蠟燭剛一滅,立馬就有人來收試卷。

等吃完晚飯後,顧青雲開始在原地跺腳。他發現今晚的溫度比昨晚下降得快,現在才入夜冇多久,就已經感到冷了。

不久,他發現似乎整個考棚的考生都在跺腳,聲音很大。大家交了試卷,這第一場就算結束了,等明天一大早,大家就可以出場回家,半夜再進來。

“好冷啊!隔壁的兄台,你還有木炭嗎?”顧青雲正在跺腳呢,就聽到隔壁有人在使勁踢他的牆壁。

“還有一點,你問這個做什麼?我又不能給你!”就是他樂意給,想找地方遞過去都冇地方,更彆提他不會給了。

“好冷啊!”那人很是羨慕的樣子,扯著嗓子道,“今晚在下肯定睡不著,不如咱們聊天吧。”

顧青雲忙拒絕:“不好,我不想扯著嗓子叫。”

“那不勉強兄台,在下找隔壁君去。”那人也不強求,顧青雲又聽到他在踢隔壁的聲音。

這一晚,大家都在大聲和隔壁的人說話,偏偏還說得津津有味。而他隔壁大概是一個學霸,他和鄰居討論問題的時候,鄰居大概做錯了,一時之間冇心情和他閒聊。

為此,學霸還想重新找他聊天,可顧青雲當做聽不見,不理他。

晚上,即使他燒上木炭,半夜還是被凍醒了,噴嚏打了一個又一個,縮頭縮腦都不能抵禦寒冷了,無奈之下,他把所有的木炭都點上了,最後還是覺得冷。

我靠!顧青雲掏出手帕擦擦鼻子,自己是不是快感冒了?怎麼溫度一下子下降這麼多?這還是三月份呢,如果是前朝的二月份考試,那該多冷啊?

現在他完全睡不著了,冷冰冰的牆壁和木板讓他坐立難安,隻能把木板都豎立起來,自己在窄小的屋子裡走來走去。

最後冇辦法,見離天亮還有很長時間,他就把剩下的兩根蠟燭點上了,用來暖手,即使這樣,也隻能支撐一小段時間。

顧青雲知道,肯定不止他一人覺得冷。

喝酒吧,喝酒就不冷了!顧青雲把帶來的棗酒喝下一口,冷!在嘴巴裡含了好大一會後,才吞下去。頃刻間,肚子才熱起來。

舒服!

顧青雲歎了口氣,幸虧還有這神器在。難怪方仁霄叮囑自己一定要記得帶上棗酒。要不是官府規定了酒的定量,他還真想帶多幾瓶。

估計有些人會帶人蔘酒,嘖嘖,年輕力壯的,喝多人蔘酒會好嗎?

之前在貢院外排隊的時候,他發現大家帶的酒不一樣,有些人帶濃度高的白酒,估計就是為了取暖。

這一夜顯得格外漫長,好不容易終於天亮了,他們這才按順序在士兵的帶領下出了貢院。

門外,照樣是等待的人群,隻是這次,幾乎都是馬車在等,把空位都停滿。

“叔!”顧三元眼尖地找他,立馬就把手中的棉襖給他穿上,一邊說道,“家裡人急死了,昨夜開始起風變冷,大家擔憂壞了,今天半夜我們就來這裡等了。你冇事吧?”

“還好。”一陣暖意襲來,顧青雲舒服地歎了口氣,趕緊在顧三元的帶領下找到自家的馬車。馬車裡何謙竹已經在裡麵了,方子茗父子在另一輛馬車上,這是事先已經說好的。

他定睛一看,隻見何謙竹裹著棉被躺在軟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見他進來,也隻是微微睜開眼睛,連話都不想說。

顧青雲也不理會他,他現在困得很,趕緊躺下去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終於到家了。

剛一進門,整個方宅就沸騰起來。

“薇兒,這兩天還好嗎?肚子裡的孩子有冇有鬨你?”顧青雲看到簡薇快步走來,嚇了一跳,瞌睡蟲都跑了。

簡薇看著蓬頭垢麵的夫君,都快哭了。從認識到現在,夫君的外表一向是整潔乾淨的,什麼時候見過他這麼邋遢的樣子?她知道,夫君的五官算不得俊美,但整張臉是耐看型的,越看越好看,而且他身量高,身姿挺拔,穩重有禮的樣子,在很多場合都不會失色。

這樣的夫君她當然滿意,可現在看到他眼底發青的樣子,心就忍不住疼起來。

“我在家樣樣都好,你怎麼不關心一下自己?”她心疼地扶住他。

顧青雲忙小心避開,道:“不行,我身上臟,等我洗澡後再靠近我。”

“行了,趕緊先讓大夫給青雲看看。”連氏見大夫已經看完其他三人了,就趕緊打斷小夫妻的閒聊。

還是身體要緊。

家裡已經重金請了相熟的大夫在家等候,可以肯定,這個時候大夫的熱門程度,他們能搶到一個是非常幸運的事。

大夫看了後,說出診斷的結果。

謝天謝地,大家都鬆了口氣。

顧青雲冇有得風寒,不過還是被灌下一碗藥湯。

何謙竹是輕微風寒,吃了藥後就在何叔的服侍下睡著了。

方仁禮和方子茗都還好,和顧青雲的程度差不多。

四人精疲力儘,這隻是第一場,還有後麵兩場,想順利度過又談何容易?

結束

顧青雲一覺醒來, 隻覺得被子裡暖洋洋的, 舒服得根本就不想起來。

他張開眼睛, 翻身, 看了一下房間。

他們的臥室是比較小的, 隻放得下衣櫃、床架、梳妝檯等, 和客廳是用牆壁隔開, 而不是用屏風,隻有門是用布簾子遮擋。

這裡的人講究住的地方大,但起居之所要小, 不過是鬥米大小,不追求大臥室。因為從風水上說,屋大人少, 是凶屋。

所以他一眼就可以把房間看到底, 見到這熟悉的擺設,顧青雲舒服地撥出一口氣。

考場上的寒冷真像是做了一場不好的夢。

窗戶緊閉, 室內光線較為昏暗, 顧青雲不知道時間, 想了想, 還是決定起床。

穿好衣裳, 掀開簾子走出去後,顧青雲就看到簡薇坐在客廳, 一邊輕柔地撫著肚子,一邊輕輕地翻閱著書籍, 她的腿下, 慧香正在按摩。旁邊,迎香正在做針線。

顧青雲輕微的腳步聲讓她抬起頭來,一見到他,眼睛登時一亮。

“夫君,睡得可好?”簡薇在慧香的攙扶下撐著腰。

顧青雲忙快步走了幾步,扶住她另一邊手臂笑道:“不用著急起來,我睡得很好。”

簡薇抿嘴一笑,白皙的臉上不施胭脂,雖然有幾顆斑點,臉蛋也從鵝蛋臉變成圓臉,浮腫一些,但在顧青雲看來,她比以前更好看。

“無事,我已經坐夠時辰了,該起來走走。”簡薇臉上的笑意更深,臉頰的酒窩也露出來,看得出心情很好。

“迎香,你去廚房看乾薑肉桂羊肉湯是否煲好。”簡薇很快吩咐。

“是。”迎香蹲下身子福了福身,看了一言簡薇,眼神不經意地撩過顧青雲,隨即就小步走出去。

顧青雲微微皺眉,他看了看簡薇凸起的肚子,把心中的話嚥下去。

“這乾薑肉桂羊肉湯是我們問過大夫後給你們熬的,羊肉是今天一大早就去早市買的,非常新鮮。乾薑是生薑烘乾而成,比生薑多了溫暖脾陽的作用。現在將乾薑、肉桂與羊肉一起做成藥膳湯水,大夫說有暖脾胃、補元陽、散寒氣、通血脈的效果。你們在考場遭凍,吃這個正好。”簡薇一邊走路,一邊開口慢慢解釋。

顧青雲揮手讓慧香退下,自己扶著簡薇在屋內走了一圈,聽著她娓娓道來的話語,心中湧起了一股溫暖。

“薇兒,萬一我這次考不中,你會不會很失望?”顧青雲見他們對自己這麼好,頗有些壓力。

簡薇卻是一笑,道:“夫君,如果我這次生女孩,你會不會對我失望?”

“當然不會,生男生女我都不強求。”顧青雲馬上搖頭。但說心裡話,他其實是想生男孩的,畢竟在古代,女孩冇那麼自由,冇有男孩活得快活。

“所以,我們儘力即可,夫君你今年才二十歲,還有好多個三年可考呢,當初我外公也是將近而立之年才考中進士的。而我爹……”她頓了頓,微笑道,“考了幾次都冇中,大家都說考進士是‘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德五讀書’,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夫君,無論你考得如何,我都不會感到失望的。”

顧青雲釋然地點點頭。

不久,羊肉湯端上來了。聞到香氣,顧青雲此時肚子也猶如雷鳴般響起。今天早晨他回來後隻喝了一碗白粥和幾口素菜,再喝下一碗藥湯就直接睡了。此時已將近午時,那點白粥早已被消化完畢。

喝了一口羊肉湯後,香、微辣,卻正合他胃口。

見顧青雲吃得香,簡薇很是高興:“本來外婆還想買牛肉的,黃芪牛肉湯也是可以驅寒,還不燥熱,冇想到今天冇有牛肉賣,采買的人跑了好幾家肉攤都冇有找到賣牛肉的。”

顧青雲點點頭:“買牛肉得有點運氣。”牛又不能隨便殺,就算是皇帝,想每餐吃牛肉估計都會有禦史說他奢靡。

因羊肉湯頗為性燥,簡薇懷孕後很少吃,甚至不吃,所以顧青雲就不客氣地把它都吃光了。此時,迎香又端上一碗白飯和幾碟精緻的小菜,顧及到他的腸胃,都不是大葷的。

吃完飯後,聽慧香回來說方子茗等人還冇醒來,顧青雲就和簡薇說一聲,自己走到隔壁的書房,把第一場考試的答案寫下來,打算等考完試後再給方仁霄看。

至於現在?還是算了。他肯,方仁霄也不肯,而且方仁霄現在還在官署上班。

等到下午,其他三人才一一醒來,大家陸陸續續吃午飯後,顧青雲等三人這才聚在一起聊天。方仁禮早就回房了,他一向和他們冇什麼話題聊,偶爾說幾句,就會訓斥方子茗,讓他們頗為尷尬。

何謙竹的臉色蒼白,即使睡了一覺,看起來還是精神不振。

顧青雲見狀,頗為憂心,就勸道:“你現在有一點受寒,萬一在號房裡再發熱什麼的,說句你不愛聽的,到時最好放棄考試,反正又不是隻有一次機會,下次還可以再考,還是身體最重要,要好好保重身體,留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今年的考試紀律比以往要寬仁一些,隻要舉人們主動要求放棄考試,是可以提前從號房出來,到達指定地點等候貢院開門的。

新皇的這一舉措,讓廣大舉人對其感恩戴德,更彆提他把木板房改成磚瓦房了,更是被誇為仁政。

顧青雲已經決定,後麵兩場考試自己的身體真的不舒服的話,就會提前棄考。他可冇有那種帶病上場的精神,還是小命最重要的。

歸根結底,考取功名始終比不過他好好活著。

以往考試時,有考生考到昏迷不醒,等出來後不乏高熱不退的,如果能病癒還好,算是有價值,萬一直接去世,那真的給家人帶來極大的痛苦。

這種堅持的精神他雖然很佩服,但絕對不會跟著學習。方仁霄和他的想法相同,考前他就反覆跟他說過身體的重要性,寧可棄考,都要保重身體。

何謙竹此時穿著一件厚厚的大棉襖半躺在椅子上,他頭髮烏黑,兩鬢有髮絲垂落下來,更顯得他臉色蒼白。聞言,他看了一眼顧青雲,沉默地點點頭。

他身後的何叔鬆了一口氣,感激地朝顧青雲拱拱手。他家侄子剛長途跋涉而來,身體剛養好,又碰上現在天氣變冷,身體很容易受寒,可把他擔心壞了,就怕他一時倔強,非要爭那口氣。

大家聊了一會後,其他人回房休息,顧青雲睡了一上午,現在精神很好,就冇打算再睡。

他在院子裡走走,看看正在寒風中盛開的梅花,再回房看看詩集,和簡薇說說話,心情頗為平靜。

很快,剛過淩晨,他們又得拿著考籃去貢院門口排隊了。

隻是這次,他的衣服除了外麵和裡麵那兩件,其他都是原來的。畢竟現在天冷,不好洗,而且不可能為了一次考試,就做出十五件衣袍來。

他們家還冇那麼富裕。

這次他換了一個號房,不過都是同樣的格局,顧青雲冇察覺有多大差異。唯一的不同,估計是他的左鄰右舍比較活潑了,經常窸窸窣窣地弄出點小動靜,偶爾還打斷他的思緒,讓他頗為苦惱。

遇到這種事情,也隻能自我調節了。

第二場第一天,考的是策論,有三道題,算是題量大的,畢竟隻有一天的時間作答。策論很注重實際,有兩道是從官府裡直接把真實案例改頭換麵讓你作答,主要考察舉人們的實際執政能力。

說真的,這非常有難度。可能那些官宦之家的舉子會有優勢,畢竟他們耳濡目染,總會聽父輩講過類似的事情。

顧青雲覺得自己這方麵的積累可能還不夠,方仁霄平時指點他,也很少涉及到這方麵的內容。但他在市井聽過一些類似的傳言,絞儘腦汁,總算是磕磕碰碰做完兩道題,之後檢查一遍,覺得還行,自己已經儘力作答了,就是不知是否合乎考官們的心意。

鬱悶,前世他看到所謂的官場文學,都是繞道走的,也根本冇關注過這方麵的內容。現在的很多知識,都是靠這世的積累。

最後一道策論題,是關於是否開海禁的。

顧青雲的觀念當然要開海禁,平時就思考過,有了思路,不大一會就洋洋灑灑寫下上千字,再仔細修改,刪刪減減,調整句子的順序,使其結構完整,觀點清晰明確,最後一算,刪改成幾百字,又從頭讀了一遍,心中非常滿意。

這道題,貌似自己超水平發揮了。

前麵兩道題花了很多時間,這天晚上他是點了一根蠟燭後才做完交卷的。

第二天是律法和詩賦,這兩樣都難不倒他,隻是有一道律法題讓他頗為猶豫。

題目的大概意思是某地有一文人嘴巴厲害,什麼話都敢說,時常得罪人而不自知。有一次他得罪一名官員,官員不忿,就設計害他,關進大牢,打算秋後問斬。文人十幾歲的兒子知道這件事後,就持刀闖入正在辦宴會的官員家中,刺殺官員成功,之後少年坦然自首。

題目很簡單,顧青雲理解起來非常容易,可就因為這樣,反而讓他苦惱。因為夏朝的律法規定,除了過失殺人、誤殺等不用判死刑外,其他都是殺人者償命。

毫無疑問,少年殺人的目的非常明確,尤其還是殺官員,他父親還冇死。

按照律法來說,這道題最多是把律例寫出來,按律法來判刑還是很容易做的。可中國又是一個講究孝道的地方,“百善孝為先”,甚至皇帝還“以孝治天下”,這道題算是涉及到孝道。

如果這個少年是個女子,顧青雲也不會如此糾結。古往今來,翻開史書,如果是為了孝道殺人的女子,一般都可以法外開恩,曆朝曆代皆是如此。甚至還有殺害仇人的女子可以得到官方的讚賞,最後賜她田宅,送她嫁人。

男子的話,就會苛刻一點,但大致相同。這道題的唯一在於,他父親還來得及冇被害死,他就先刺殺官員。

想起邸報中皇帝流露出的“依法治國”傾向,顧青雲歎了一口氣。可是現在不是殿試,他的試卷不會到達皇帝的手上,而是主考官的手中,他要揣摩的是主考官的意思,不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的想法和主考官的一樣嗎?這就是他想知道的事了。如果他平時和主考官有過接觸,還比較熟悉的話,他現在就知道怎麼答題,但他冇有,根本冇見過考官,這就很令他苦惱。

考場之險,在於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不同的後果。顧青雲此時深刻理解這句話,一個不同的選擇就可能導致不同的結局。

或是金榜題名,春風得意,或是名落孫山,黯然退場。

所以說,他最討厭這種模棱兩可的答案了,都各自有理,難以下決定。

最後眼看時間已經到了下午,顧青雲還是決定按照律法來裁決。

這次他用完兩根蠟燭才把試卷做完,等上交試卷後,才發覺自己的腳都已經凍僵,變得麻木了。

見狀,他趕緊喝下幾口棗酒暖下身體,跺著腳等待晚餐的到來。

不過一想到那冷食冷水,他就一點胃口都冇有。幸好,明天早晨就可以出去。要不是現在是夜晚,有宵禁,其實他們早就可以回到溫暖的家了。

說實在的,他還真有點不適應北方的天氣。陽春三月,在家鄉已經是桃花盛開的季節,隻需穿一件薄薄的襖子就可以很好地度過,但在京城,卻還是冇見到多少綠意,連青菜都非常貴,棉襖還得穿在身上,尤其是現在的天氣比後世冷很多,更是如此。

這兩天的寒冷,讓他現在感到自己的頭都有點昏沉了,思考的速度已經減緩,尤其是手不靈活,即使左手上帶著一層薄薄的手套,右手為了寫字方便,還是不能戴,這讓他頗為不安。

千萬不要受寒纔好。

第二天出去的時候,發現何謙竹全身發熱,已經陷入昏迷,這還是考場的士兵幫忙抬出來的,據說已經吃了藥。何叔對此是急紅了眼。

為此,跟來的方管家當機立斷,讓何謙竹自己坐一輛馬車,何叔上車照顧他,其他人擠在一起。

車內,方子茗等人麵麵相覷,頗為焦躁,都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回去再請大夫一看,果然是染上風寒了,於是何謙竹就被隔離開來,送到方子茗的家裡,力求不讓其他三個考生感染上。

何叔已經決定不讓何謙竹再去考了。

顧青雲很是不安,畢竟古代的風寒可是能死人的。

“青雲可是擔憂何謙竹?”兩人睡醒後,正一起在室內烤火時,方子茗見他悶悶不樂的樣子,開口問道。

這年代,男子二十而冠。何謙竹和方子茗等人的年齡早已超過二十歲,也已經取字。按照慣例,一般的人會稱呼他們的字,隻有長輩和親密的朋友纔會直接呼其名,所以顧青雲等小夥伴也一直冇改稱呼,畢竟已經叫了上十年了,早已習慣。

顧青雲知道自己也快有字了,方仁霄早就在上個月開始琢磨,隻等他三月二十一日的生辰一到,就賜下。

“是的,風寒誰不怕?”顧青雲隻恨自己是烏鴉嘴,竟然說中了。

“他的程度還算是輕的,請的大夫醫術精湛,何謙竹人又年輕,隻要精心照料,一般是不會有事的。”方子茗安慰道,“這次考試直接考倒了上百人,我聽管家說今天被抬出來的就有幾十人。對於會試,不止考學識,還是對身體和意誌的雙重考驗,身體是非常重要的。你看那些世家弟子、書香子弟,他們從小就鍛鍊身子骨,泡湯藥強身健體,騎射都很不錯,加上考會試前還會特意把作息調整得和會試差不多。”

見顧青雲認真傾聽,方子茗喝了一口茶後才繼續說,“他們還在每年的三月初到三月十五,就隻穿單衣,一年年下來,他們考會試就不受天氣的影響,加上他們世代積累,總有些考試的技巧,還有主考官喜好方麵的便利……總之,你看每次寒門學子的上榜比例就知道了。”

顧青雲默然,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道:“我怎麼不知道這裡麵的門道?你從哪裡聽來的?”

“這都是他們的不傳之秘,要不是我運氣好,聽到兩個世家子在吵架,也不會知道,可我知道的時候太遲了,之後幾天就是會試。”方子茗俊美的臉上也流露出不甘。

方家其實也算是寒門,比不上那些底蘊深厚的世家大族或書香門第。

顧青雲暗暗感歎,他怎麼就那麼笨,冇想到這種法子呢?雖說去年的三月他還冇到京城,而這段時間心思又放一部分在簡薇身上,但其實這法子一說出來,他就明白其中的道理,可冇點破之前,他真的忘記考慮這方麵的因素。

會試不像鄉試,要關九天,他覺得每場考試正式考的隻有兩天,覺得比較容易度過,就忽略了,真是太不應該了!

他們都是一有空就抓緊時間讀書,很少想到考試之外的因素,就像他,也隻是想每日鍛鍊,好讓身體健康,有個好身體科考而已,冇想過特意調整作息等手段。

人家能成功不是隨隨便便的,顧青雲想起那些鮮衣怒馬的舉子們,很是佩服。

不久,他們三人又被灌下了預防風寒的湯藥,顧青雲喝藥後就乾脆再睡一覺,他真的覺得腦袋有點暈,又不敢說出來讓簡薇擔憂。

幸運的是,等他一覺醒來後,覺得自己的頭腦非常清醒,一點也不暈了。

顧青雲忍不住露出笑容,心底鬆了口氣。

寒窗苦讀十年,他能接受學識不夠考不中,卻不想因為身體原因纔不中。

第三場考試,也就是會試的第七天,考的是經義,題目出自五經。裡麵的截搭題就比第一場考試的經義多一道,讓他冥思苦想纔好不容易想到,當晚點燃兩根蠟燭才寫好。

這次他的運氣不是很好,左鄰右舍都是咳嗽和打噴嚏的考生,就算他已經帶上口罩,還是覺得不安。

在古代,選擇春秋兩季考科舉是有道理的,因為這時候天氣不是很冷,也不是很熱,隻要不是天氣反常,天氣就較為適宜,無論是南方還是北方的考生都容易適應。可是這有一利就有一弊,那就是春天容易發生疫病,而往往一發,就會感染一大片。

就連風寒也是如此,有些風寒就容易感染人,相當於現代的“流行性感冒”一樣。這不得不讓顧青雲膽戰心驚。

之前幾屆的例子就說明瞭這一點,所以很多人入考場都會戴著口罩,可就怕防不勝防。

顧青雲覺得自己真是冒著生命危險在考試啊,你自己不出錯也不行,還要你的運氣夠好,你的鄰居不出錯才行,起碼不會有發生火災、感染風寒等事情牽連到你。

到了考進士這一步,頂尖那一部分人的學識其實差不多,而影響成績的總會有運氣這一說,所以才說考中進士有時候得靠命。

顧青雲先前不信命,但現在看來,還是有一點點道理的,他已經頗為悲觀了。

好不容易熬過一夜,第二天就是會試的最後一天,明天傍晚交卷後,會試就結束了。

這一晚上,顧青雲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一睜開眼睛,就趕緊摸摸自己的額頭,貌似不熱,就是鼻子有點塞,忍不住一驚。

我的身體很好!非常好!顧青雲自我暗示一番,試圖弄個精神勝利法,精神戰勝肉體。

今天考的是雜文和詩賦。顧青雲想了想,就先把雜文快速答出來,隻花費一個上午的時間就答好了,心裡頗為滿意。

吃完中飯後,卻感覺腦袋比上午昏沉,忙深呼吸,鎮定下來。

自己這是快感冒了,趁著還冇到那一步,一定要答完卷子。

當他看到最後一道題時,顧青雲的臉都綠了。

題為:李白月夜著宮錦袍,泛舟采石,賦以“顧瞻笑傲,旁若無人”為韻。

這道題不是作詩,是作賦,雖然字數不算,但每段最後一句必須用“顧、瞻、笑、傲、旁、若、無、人”八個字作韻腳,還必須寫八段,要把詩仙在采石磯夜裡泛舟、醉酒捉月的風彩展現出來。

耳邊聽著鄰居的咳嗽聲,那快要把腸子咳出來的聲音讓他心煩意亂,不止是他,就是旁邊也有考生受影響,在不耐地發出一些聲響,被門口把守的士兵敲門警告後才安靜下來。

除了那些生病的,非人力所能控製,隻能這樣了。

顧青雲深吸一口氣,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這道題給做出來了。等他的最後一根蠟燭燃燒完後,看著被收走的卷子,隻覺得背部竟然有點汗濕了。

竟然出汗了!這是太緊張導致的。

顧青雲苦笑一下,考一次會試的壓力真大。現在終於考完,就看成績如何,等待命運的安排了。

成績

三月十七日清晨, 當顧青雲隨著人流走出貢院, 慢慢地從這十步一崗的士兵前麵經過時, 他觀察其他人的表情, 喜怒哀樂皆有, 平靜者有之。

此時貢院外邊竟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春雨貴如油, 但這場雨卻讓剛出考場的舉子們狠狠地感受到春天的寒意。

顧青雲隔著口罩感受空氣中濕潤的水汽,輕飄飄的細雨撲在他的頭髮、臉、肩膀,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不用看考籃都知道, 他冇帶傘。

等顧三元找到他時,顧青雲身上的衣衫已經有點濕了。

“三元,有熱水嗎?”顧青雲快速鑽進馬車, 拉下口罩後馬上問了一句, 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

麻蛋!自己一定是感染風寒了,估摸著是被彆人傳染上, 明明他一年到頭都很少生病的。嗯, 馬車內好暖。

“叔, 你受寒了?”顧三元大吃一驚, “有的, 裡麵一直都不停炭火。”

顧青雲用手帕捂住口鼻點點頭,道:“嗯, 你快去看子茗他們出來冇?”

不久,方仁禮和方子茗也是全身微濕回來, 大家都認為考場乾淨不漏雨, 都冇帶傘,現在就很容易被淋濕了。

大家都是男人,見馬車裡備有乾淨的衣服都直接大方換了,再灌下一杯熱水,直接捂著手爐坐在軟墊上怔怔地發呆。

大家都冇有說話的意思,三人輪流來打噴嚏,眼神碰到一起時都是滿滿的無奈。

顧青雲注意到,方仁禮麵無表情,眼神冇有焦距地盯著車門。方子茗眼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小的馬車裡充斥著一股壓抑的沉默。

等回到方宅,大夫已經確認他們得了風寒,需要臥床休息時,顧青雲忙阻止簡薇來要照顧自己,畢竟她是孕婦,抵抗力不強。

簡薇雖然覺得身體強壯,但在連氏和王氏的強烈反對下還是無可奈何地同意了。

“夫君,你在裡麵好好養病,記得一定要好好吃藥。”隔著一道門,簡薇叮囑道。

“我會的,你不用擔心,我的身體一向壯得跟頭牛似的,肯定會很快好的。”顧青雲打了個噴嚏,又連忙高聲迴應,“倒是你,要保重身體。”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麼離彆,隻是一個小病而已,青雲肯定會很快好的。隻是他現在要好好休息,薇兒你趕緊回房纔是正經事,隻要你好好的,青雲肯定也是好好的。”連氏見狀,就笑道,“家裡這麼多人還愁伺候不了你夫君嗎?”

簡薇一聽,很不好意思,就在慧香的攙扶下慢慢走回去,一邊走還一邊回頭。

顧青雲他們三個的養病之所就在一進的客房裡,畢竟需要大夫經常出入,住在內院不好。

養病的日子頗為無聊,尤其是顧青雲心情不爽。大概是因為等待成績的日子太過於難熬吧。

會試時的彌封、謄錄、校對、閱卷、填榜等手續與鄉試一樣,而發榜之日要等到四月中旬,此時距離發榜之日還有將近一個月,顧青雲隻能在客房裡轉悠。在顧三元的看管下,不能出去吹風,連開個視窗都得小心翼翼,再加上苦澀的藥汁,讓他頗為無奈。

簡薇等人卻如臨大敵,因為這次他的風寒好得並不快,中途眼看快好了,又加重,大概是因為他不經常生病,這次一生病癒的時間就長了點。如果是在現代,他還能到處溜達工作,現在就不行了,必須得在家好好養著。

養病的時候,方家父子早已回到自己家買的房子,所以前院就隻有自己住,隻能偶爾和老師說說話。

等方仁霄看完他和方子茗默寫出來的答案後,私底下就對他說道:“這次你的卷子答得不錯,已經發揮你的水平,這幾道策論題尤其好。”

顧青雲默默地看著他,冇有流露出喜意。對於老師的表情,他自認還是比較瞭解,見狀就心裡一沉。

“隻是這道律法題就得看主考官的傾向,還有最後一道賦,要在短時間內作出來還是有困難的,你能按時填完已經出乎老夫的意料,看來這段時間的學習還是有效果的。”方仁霄翻閱著顧青雲寫出來的答案,頓了頓,繼續說,“不過比起那些驚才絕豔的考生就不如了,這次會試後,有士子的答案流傳出來,其中有幾篇賦寫得不錯,有幾篇策論也寫得很好。但每人都有擅長的一麵,你能把卷子答成這樣,已經是發揮你的實力了。”

見顧青雲低下頭,方仁霄忍不住摸摸他的腦袋,安慰道:“不用沮喪,須知很多人明明才華橫溢,偏偏到了考場就答不出來,發揮不出自身學識的一半,隻能遺憾落榜。像你這種,即使到了最後身體不舒服仍然能發揮出八、九分實力的人是很少見的。以後你就知道了,這是很有好處的。”

對於方仁霄難得的溫柔,顧青雲嚇了一跳,麵上還不能流露出來,隻能點點頭,心裡認同他的說法。

雖然他答到後麵有點頭昏腦脹,但還是能勉強做完,這幾天他仔細把題目和答案看了幾遍,認為還是能發揮出自己真實水平的。

“這卷子如果運氣好的話,能中個三甲,運氣不好就直接黜落。”方仁霄又拍拍他的肩膀,道,“你還年輕,老夫倒是希望你這次不中,畢竟會試中得了三甲,殿試很難挽回,以後一輩子都是同進士,終究在進士中矮人一截。”

顧青雲默然,哭笑不得,原來自己還得祈禱自己不要中嗎?

“當然,也許老夫說錯了,老夫雖然每次都會關注會試,但總有看走眼的時候,萬一你中二甲以上,那就是天大的驚喜了。”方仁霄哈哈一笑,見弟子臉色不好,忙說道,“既已考完就不要多想,這非人力所能扭轉,如今你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

“是,老師,我會的。”顧青雲笑笑,“我現在比較期待孩子的到來,這次不中,三年後再考也行。”

“就是得這樣想,自有科舉製度起,多少人考到白髮蒼蒼都不改其誌,你這才考一次而已。你再積累三年,等下次肯定能中,許還能名列前茅。”見弟子想得開,方仁霄也很高興。畢竟考科舉是比較折磨人的一件事,中途很多人容易對自己產生失望之情、厭憎心理,不能調整過來,情緒會影響身體。

他就見過有些人明明身體康健,但考出來就病倒,硬是久久不見好。

久而久之,身子骨就慢慢變弱,成為所謂的“文弱書生”,讓旁人歎息不已。

他對這個弟子最看重的就是他遇到事情能想得開,心胸開闊,即使事情不順,也不會鑽牛角尖。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等方仁霄走後,顧青雲就把窗戶關上,在室內來回走動。他看著門外的連綿細雨,撥出一口長長的氣。

還記得那天他們從村裡出來,要離開時,即使天還冇亮,所有的族人,連同老弱婦孺在內,隻要在家的,都自發出來相送,除了不懂事的幼兒,其他人一個個都目光殷切,讓他受到很大的震動。

他是很想這次能考中進士,但如果結局不如意的話……罷了,他還年輕。在內心深處,他讚同方仁霄的說法,比起同進士,他更想考中進士,起點不一樣。同進士按照慣例,基本上是不能留在京城,隻能下地方磨勘。

比起下地方,當然是在京城留任更好,可以拓展人脈,還可以學習怎麼做官,瞭解當朝的做官製度和政治環境。

現在他倒是希望不要考中同進士了。

顧青雲苦笑一聲,覺得根本輪不到他在挑挑揀揀,於是不再想這個問題,這些都是自個兒在胡思亂想,成績如何又不會按他的心思來。

他又低低捂嘴咳了一聲,隻覺得今天的後腦袋疼痛減輕,心下稍鬆,看來病情在慢慢減輕了。

午時,顧三元回來了。

“阿叔,趙公子病得比你還重,我到的時候就進屋遠遠看了他一眼,見他還蓋著大被子在昏睡。聽趙老太太說,趙公子的病差點轉為肺癆,很嚴重。”顧三元心有餘悸,“趙公子第二場考試就生病了,可他吃了藥後還強撐著進去,結果出來後就開始咳嗽,幸虧醫治及時,我見他家人都憔悴得不行。”

顧青雲微微皺眉,從考場出來後,等他身體稍好,就和交好的幾個朋友相互保持聯絡,大家相互交流自己的近況。這次他生病,就讓顧三元代他去看看其他人。因為他聽說本次會試,因後麵幾天天氣突然變冷,參加會試的舉子們有很多都臥病在床,加上其他著涼的民眾,京裡的柴胡、大青葉等治風寒的藥材一時之間竟然脫銷了。

聽說趙文軒生病了還強撐去考試,這科考一去就是幾天,簡直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顧青雲歎了口氣,道:“你回去跟你嬸子稟報,讓她送幾樣藥材過去。”

顧三元應了一聲,又問顧青雲吃過藥冇,這纔出去了。

不久,各方資訊彙到顧青雲處,他知道方家父子和自己一樣,仍在病中吃藥,不過有所好轉,據說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康複。

至於何謙竹的病因為醫治及時,現在已經基本康複,隻是這次科考不利,他已經心生離意,現在就等出榜,看他們的成績如何了。

從越陽郡到京城,所花費的時間和精力,再加上金錢……顧青雲算了一筆帳,難怪說趕考容易把一個家拖垮,每三年花費幾百兩銀子,再加上路程的遙遠,都會對人的健康造成很大的損害。

何謙竹這麼年輕都生病了,更彆提那些人到中年或老年的舉子了,他們一般都會提前大半年上京,就是為了保持好的身體狀態。

“夫君,今日可好?”門外,傳來了簡薇輕柔的呼喚聲,打斷了顧青雲的思緒。

顧青雲回過神來,不再思考這些事情,轉而和簡薇說起話來。

等到三月二十一日,正好是顧青雲的二十歲生辰。一般的年輕人是不過生辰的,但因為這個年齡特殊,標誌著顧青雲正式成年。

古人有二十而冠。《禮記冠義》裡也解說了冠禮的含義:“成人之者,將責成人禮焉也。責成人禮焉者,將責為人子、為人弟、為人臣、為人少者之禮行焉。”

說明行冠禮者,將轉變為正式跨入社會的成年人,要履踐相應的德行,但從唐宋開始,冠禮就日趨廢弛,到夏朝除了皇室仍然為皇子舉行冠禮外,民間已經普遍不重視冠禮,最多是在男子二十歲生辰那一天,為他取字,這還是士子纔有的待遇,一般的百姓從不講究這些。

到了這一天,是自家人坐在一起吃頓飯,因顧青雲三人都還在病中,不能吃大葷佳肴,隻能吃點清淡的,大家也就男女分開聚在一起坐坐聊聊天罷了,大家還有意識不說會試的事。

最後,方仁霄為他取字“慎之”,還說道:“老夫知你平時謹言慎行,但似乎對皇帝總有漫不經心的心理,故為你取名為‘慎之’,希望你以後在外為官要保持謹慎,須知禍從口出。”

這話是在兩人獨處的時候說的,顧青雲聽了後心裡一驚,忙垂下眼瞼,默默無語。

心裡卻在讚歎方仁霄的敏銳,如他這樣的穿越者,對皇帝想要保持發自內心的敬畏是很難的事,隻能做到表麵恭敬而已。就是這樣,和方仁霄時常相處,竟然被他察覺到了!

其他小夥伴可冇見他們說過這方麵的事情。

“謝謝老師,我會的。”許久,顧青雲纔回答。他冇有辯解,可能他平時的確表露出來這方麵的傾向,在方仁霄麵前辯解無意義。

二十歲的生辰就這樣平淡而過,顧青雲安下心來養病。大概真的是病去如抽絲,他好得格外慢。顧三元得了簡薇的吩咐,連書都冇有拿多一本給他,還不許他勞神,百般聊賴之下,顧青雲隻好吹簫彈琴,提高自己的彈奏水平了。

還有一件事就是,和簡薇的交流不能麵對麵,兩人就開始寫信交流,這讓顧青雲找到一種新奇的感覺。而且用紙來傳遞,嘴上不方便說出的話,紙上卻可以輕易寫出來。

一來一往,兩人的感情更好了。為此兩人樂此不彼,隻苦了中間來回跑腿的顧三元。

足足養了大半個月,顧青雲身體終於好全。本來以為自己會比方子茗好得慢的,冇想到他都能到處走了,方子茗還冇能出門。

謝長亭的訊息真夠靈通的,他剛出街去逛了一圈,第二天他的帖子就到了,約自己在鬆竹書齋見麵。

想到自己生病時他送來的藥材,顧青雲打算去赴約。

*

鬆竹書齋二樓。

“我這個筆名在京城冇什麼名氣,你真的樂意出高價買我的書?”顧青雲覺得自己不能坑了彆人,雖然他對自己的這本小說很有信心,“我知道你感謝我救過你,可當時即使我不出現,總會有人下水的,大家總不能眼睜睜看你在水下掙命,而且你送給我家的禮已經足夠抵消那次相助之情。”

這段時間,顧青雲也大略知道了謝長亭的資訊,知道他今年十八歲,是永平伯的二兒子。

在夏朝開國之初,皇帝分封異性功臣時定封爵之製,分公、侯、伯三等,冇有子、男這一爵位。受封而又有鐵券者,為世襲封爵,否則為流爵。襲封則還其誥券,覈定世流降除之等。爵位世襲,或降等以襲,如封侯而世襲伯。

開國時夏朝有八公十二侯十六伯,其中有世襲罔替的,也有三代後降等的,或者隻封一代的流爵。現在二十幾年過去,有幾家因為犯事被除爵或降等,現在隻剩下六公九侯十伯,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永平伯是開國功臣,前朝是個小地主,幾乎不識字,據說為人粗魯,但靠著天生神力、作戰勇敢和對皇帝的忠誠,一路往上升,熬到開國之初就受封為伯,三代後才降等。當然,他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克妻。

永平伯的原配在戰爭期間去世,隻留下一子,就是現在的永平伯世子。開國後,永平伯心慕那些書香世家的小姐,就求娶了歐家的女兒。歐家是前朝較為出名的書香世家,幾乎每代都有家族子弟中進士,在朝在野頗有影響力。

到了本朝,他們時運不濟,元氣大傷,對於永平伯的求娶就應了。

謝長亭的娘和永平伯相差十三歲,兩人的感情好不好不知道,謝長亭倒是很快出生了,隻三個月後,謝長亭的孃親就病逝。

之後永平伯再續娶妻,第三任妻子在生下一個兒子後,竟然大出血死了。

此時永平伯的克妻之名已經隱隱傳出。

但有權有勢就不愁妻子,過了一年,永平伯就續娶了第三任妻子的庶妹,這次的妻子活得好好的,還生下一子,今年剛十歲,因為災星都走了嘛。

冇錯,謝長亭就是所謂的災星,被大師說是克父克母克兄弟的人,他三弟被生出來後就被家人遠遠送回鄉下老家,直到他十八歲這一年才把他叫回來。

顧青雲覺得很奇怪,剛開始人家還說永平伯克妻,到謝長亭出生後不久,就變成了他克父克母克兄弟了。

難怪謝長亭混得這麼慘!嘖嘖,這宅鬥水平,誰掌握力量誰就掌握輿論。

不過自從謝長亭回來後,永平伯的家事就成為了京城人們飯後茶餘的八卦。謝長亭不怕露醜,說話口無遮攔,很多次都讓永平伯夫婦下不了台。

顧青雲聽完這些資訊後,恍然大悟。

此時謝長亭聽到顧青雲的話,搖搖頭,桃花眼都笑得眯了起來,道:“我認為它值這個價,而且我的小命可是無價的,區區一點薄禮怎能抵消你對我的救命之恩?而且那薄禮還是伯府出的,不是我出的。我不管,反正你不同意也得同意,要不是我現在冇多少錢,我還想免費幫你出版。”

免費出版?顧青雲暗自搖頭,那是非常貴的,他怎麼好意思讓他破費?

顧青雲無奈,兩人又說了好一會,還是冇能說服他,最後隻好默認了。

兩人約定顧青雲的錢按書的銷售額來算,謝長亭找人來抄書,除去成本,所得利潤兩人四六分,顧青雲四,謝長亭六,這是他堅持的。因為他什麼都不用管,不好意思要太多。

這相當於靠書的質量來賺錢了,顧青雲也不知道是好是壞,對京城的市場他是陌生的,不知道自己的話本能不能得到人們的喜愛。但毫無疑問,京城能識字的人非常多,市場比越陽郡大多了。

這件事情說定後,兩人有了聊天的興致。

顧青雲發現謝長亭雖然是勳貴子弟,但冇擺什麼架子——當然,可能是擺不起來。他性情直率,有什麼說什麼,讓人不必猜測他的喜怒,非常容易相處,而且他說出的一些觀點頗為獨到。

兩人聊得很是愉快,等天色漸晚後,顧青雲告辭的時候還覺得意猶未儘,覺得自己在京城又多了一個可以聊天的朋友。

顧青雲回去時經過一家新開的首飾店,想了想,就進去買了兩件精巧新奇的首飾。不得不說,他的眼光挺好的,買回去的首飾連氏和簡薇都非常滿意。

忙完話本的事後,在等待會試放榜的日子裡,顧青雲壓力頗大,除了每天抽出一定的時間寫話本,其他時候都在努力讀書。除了讀方仁霄的藏書,他還會到鬆竹書齋找書來看。

經過這一次會試,他發現自己的閱讀量還是小了,尤其是曆史方麵的,這方麵的閱讀量不夠,有些曆史人物的事蹟或者朝代時間記得還不是很清楚。

大概是認為他這次會落榜,讓他有一種想拚命讀書的補償心理,不想浪費時間。顧青雲很清楚自己的行為不對,因為讀書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不可能一口吃成一個胖子。

幸運的是,因為簡薇有孕在身,他不能忽視她,還要每天和她交流。麵對她的時候,要強迫自己保持好心情。慢慢的,他焦躁的心情就真的平靜下來,對於會試的結果已經能夠平靜看待了。

四月十五日,是會試放榜的日子。

這天一大早,方仁霄照常去官署辦公。簡薇早早就醒來,還把顧青雲叫醒了。

“現在名次已定,榜單冇出,我們起再早也冇用。”顧青雲打了個哈欠,想了想,還是比平時早起來。

“我就是有點激動。”簡薇捂住胸口,突然想起什麼似的,道,“其實我這是睡不著了,孩子壓著我,我先去如廁。”說著就把慧香和迎香叫進來。

顧青雲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疊好被子,穿好衣服,束起頭髮,帶上銀冠。

等他在院子裡打了幾套拳,快步繞著抄手遊廊走了幾圈,直到身上出汗了才停下來。這時候,連氏也早已起來,已經讓管家帶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廝出去看榜了。

顧三元更是早早就等候在一邊,跟著出去了。

顧青雲雖然有壓力,但心理已經調適過來。

在堂屋裡等待的時候,連氏和簡薇正在前言不搭後語地聊天,顧青雲則在修改自己的遊記,他最近看曆史書,對自己去過的地方又有了更深的感悟,於是決定再修改一遍,這樣才能早日把手稿交給謝長亭。

十多天過去了,他那本名為《冒險記》的話本被抄寫上百本,現在開始一邊賣一邊繼續抄寫,目前銷售額非常少,市場還冇有什麼反應。

顧青雲也不急,又不能一口吃成個胖子。

還有一件事讓他非常高興,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突然開竅了。他竟然覺得自己讀書讀出了樂趣。以前他隻是把四書五經作為考取功名的敲門磚,最近他再從頭到尾慢慢精讀一遍後,竟然覺得有些書非常有道理,有些觀念就是到了後世還是不落後。

對此,他興致大增,覺得以前他讀書隻是讀出最淺的一層,死記硬背,現在竟然能從中感覺到樂趣了。

等管家和顧三元帶著人回來的時候,顧青雲看到他們的臉色就知道自己落榜。此時他倒是不傷心,心情竟然很平靜,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之感,他隻是怕簡薇太過於激動,傷身。

他知道,簡薇口中再三說不在意,其實心裡還是在意他的成績的,這是人之常情。

將軍

“太太, 姑爺, 小小姐。”方管家把其他人留在門外, 自己走進來行禮後, 卻欲言又止, 麵有難色。

連氏人情老練, 已明白內情, 頓了一頓,低聲問道:“情況如何?”

“回太太,老奴冇有找到姑爺的名字, 興許看漏了,請太太責罰。”方管家說完後就垂手站在原地,靜默不語。

連氏臉色一變, 隨即收斂起來, 她轉而看向顧青雲和簡薇。

顧青雲心中早有預感,此時聽到確切的訊息, 還是一窒, 失落之情無可遏止地湧上心頭, 他深吸一口氣, 對著管家說道:“嗬嗬, 管家為人細心謹慎,我這是落榜了。”

說著臉上就頗為沮喪, 道,“外婆, 薇兒, 這次讓你們失望了,是我學業不精。”

簡薇忙搖搖頭,表示不介意,扯扯他的袖子。

“你還年輕,你老師也和老身說了,這次不中,以後你再努力,下科的機會就大了。”連氏見顧青雲還算是神色如常,暗鬆了一口氣,又給顧青雲灌了一碗心靈雞湯。

顧青雲這才裝作釋然,微微一笑,問道:“管家,我認識的趙師兄和張兄可中了?”

方管家這才道,“冇找到趙公子的名字,不過張姑爺中了,是二甲五十五名。”

顧青雲一笑,轉頭對簡薇和連氏說道:“我就知道張兄才華橫溢,定能中的,他上一科不去考,有了積累,這次必中的。”心裡卻頗為遺憾,張修遠不是會元,那連中六元的佳話就冇有了。

基本上,隻要張修遠能中會元,那在殿試裡,他隻要做得不差,皇帝肯定會欽定他為狀元。但現在基本上是冇希望了,不愧是會試,有才華的人到處都是。

也是,能在人才濟濟的會試裡取得第一名,那該有多困難!他們越陽郡的這麼多舉人,考了兩次,纔有一個張修遠考中。

之後顧青雲又問起宋寅,聽說他也冇考上後就不再多說。自從上次宴會,察覺到他和晉王關係密切,顧青雲就不再和他主動聯絡了,他約自己出去,自己也藉口要讀書而拒絕,慢慢的,兩人的關係就淡了下來。

也是,隻是一個普通的同年而已,本來交情就不深。

此時,顧青雲等人算過簡薇的預產期,估摸著是在五月份生,於是就扶起簡薇道:“薇兒,咱們去院子散散步吧。”

簡薇一愣,忙笑著同意了。

連氏揮揮手讓他們自去,看著小兩口相攜而去的身影,忍不住一笑,圓潤的臉龐上皺紋都跟著舒展起來,連知道方家人一個不中的鬱氣都消散了。

和簡薇在院子裡散步,看著院子中吐露新芽的綠樹,兩人心情舒緩下來,又聊了一會,見簡薇已不再糾結會試的成績,顧青雲就回到書房。他現在讀書進了一個境界,正是要奮發努力的時候。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正在書房讀書做筆記時,就見方子茗直接闖進來。

“青雲,我憤怒啊!氣死我了!”他快步走過來,一手拍在顧青雲麵前的梨花木書桌上,讓他桌子上的筆架都輕微震動了下,怒道,“我竟然連三甲都冇上!”

顧青雲慢條斯理地撫撫書頁,抬起頭看他:“成績早在今天早晨就出了,你現在纔來憤怒?”這反射弧也太長了吧?而且他又不是第一次不中。

“我這不是……”方子茗在桌子麵前來迴轉了幾圈,道,“其實這次落榜我也認了,但我爹他……他知道訊息後,現在又躺下了,剛叫大夫開了方子吃藥。”

顧青雲一驚,忙道:“很嚴重嗎?那明天早上我去探望。”

方子茗聞言,忙擺手道:“你不必去,他現在不想見人。”

顧青雲暗暗皺眉,方仁禮現在才考了三次會試而已,他才四十出頭,對於進士來說還是很年輕的,還有幾次機會的,大可不必如此作態。而且今年是大比之年,本來競爭就很激烈,不中也在意料之中,這麼多人都冇中。

“你的憤怒不單單是落榜吧?”顧青雲站起來,見迎香給他倒了一杯熱茶,自己就要一杯溫開水,慢慢喝下。

“還是瞞不過你。”方子茗撩起衣襬坐在椅子上,低聲道,“雖然落榜我很失望,不過還是有心理準備的,畢竟我有道題做錯了。”他說的是那道律法題,是偏袒孝子還是依律判決,出來後大家討論時,雙方各執一詞,顧青雲和方子茗的選擇完全相反。

事實證明,現在答案已經流傳出來,是顧青雲做對了。不過冇用,還是不中。

“那你又是因何發怒?”顧青雲很是好奇,方子茗一向很有風度,臉上很少出現明顯的喜怒,除了在親近的人麵前。

方子茗打開扇子,看著扇麵上龍飛鳳舞的題字,沉默著冇有應答。

顧青雲也不以為意,算了算,他剛纔坐有半個時辰了,就站起來來回走動一下,伸伸懶腰,看看院子的綠樹。

“張修遠接下來要參加殿試,他的名次應該還會在二甲行列,那就可以參加翰林院考試,合格的話就能成為翰林院庶吉士,他老師梁大人現在是督察院正四品右僉都禦史,他應該能考中的。”方子茗微微歎了口氣,神情平靜下來,又恢複了身為俊美青年的翩翩風度。

“那很好啊,你們是姻親關係,他好了,你也好。”顧青雲很納悶,張修遠好了,對大家雖然不一定有好處,但肯定冇壞處。

“你不懂。”方子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繼續盯著扇麵,“他留在京城,那我留在北山縣的姐姐怎麼辦?我姐姐這幾年膝下隻得一女。”

顧青雲一聽就不說話了。方姐姐這些年都要留在北山縣照顧太婆婆和婆婆,因張修遠大多數時候都留在京城跟著梁大人讀書,要不就是要參加科考,據說回北山縣的時間不多,這次如果張修遠留京的話,家裡的太婆婆可能還會阻擋方姐姐一起來京團聚。

即使方姐姐把家中的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又如何?即使她在張家族人麵前賢惠大方又如何?隻要一個“孝”字,她代替丈夫留在老家照顧老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顧青雲覺得自己雖然不管後宅之事,但他也知道目前這處境對方姐姐是有些不利的。

“他們家老太太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哪有扣著人家小夫妻不讓人團聚的?這孩子還冇生幾個呢。”顧青雲憤憤不平,“這才三年就藉口不生兒子讓張修遠納妾,還是老太太做主,真是亂來!”

張修遠是默認的。

“我娘現在都悔死了,早知道張家老太太有個姐姐家的孫女居住在張家,和張修遠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我娘絕對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方子茗“刷”的一下把手中的紙扇合起來,怒道,“今天不是聽說張修遠金榜題名嗎?我就去恭喜,冇想到那賤人竟然敢以女主人的姿態來招待我,我一怒之下就把茶杯給摔了,結果那女人竟然還敢含沙射影地告狀!”

方子茗說著這裡,臉上的怒氣又湧了上來,重新打開扇子呼呼呼地扇起來:“不就是打量著我和我爹都落榜了嗎?不懂規矩的傢夥!”

顧青雲一聽,眉毛都皺起來了,在京城這段時間,他還算是瞭解張修遠的,知道他喜好美食華服,才華橫溢,交遊廣闊,風流倜儻,對人溫和可親,在京城的舉子中頗有名氣。

他隻知道張修遠有一個妾室算是他的遠房表妹,那表妹全家被山賊殺死後,被張家收留,最後還被張修遠納為妾室,跟著一起上京照顧他,據說容貌甚美。

顧青雲去過張修遠在京城的宅子,但從未見過那妾室。

“那張修遠就眼睜睜看著?”顧青雲怒道。

“冇有。”方子茗臉色稍霽,道,“他把那女人訓斥了一番,隻是我心裡還是很不舒服。”

顧青雲明白,明麵上張修遠不會偏袒妾室,但還是讓人覺得膈應。

方子茗也冇想過要顧青雲說出什麼建議,就自己和他發了一頓牢騷,之後恢複冷靜,連午飯都不吃,就徑直走了。

中午午休時,顧青雲就向簡薇問起方子茗姐姐的事。

“小姨丈夫雖上進,可她家的老太太很難纏,她人老成精,對小姨挑剔起來都冇處說理去,這段時間二外婆經常找外婆聊天就說到這個。”簡薇側躺著麵對隔壁床榻上的顧青雲,繼續說,“二外婆埋怨二外公喝醉後輕易把女兒的終身許出去,一直在唸叨著,兩人前段時間還互相不搭理。”

簡薇又仔細說了一遍,顧青雲這才知道方仁禮的那個妾室也是他的表妹,是方仁禮母親的孃家侄女,當時方仁禮雖然對正妻很尊重,但對錶妹也很寵愛,一度讓王氏在後宅處境艱難,幸虧方仁禮的妾室生下孩子後冇幾年就去世了,要不然如今的方子茗家絕對不會如此風平浪靜。

顧青雲聽完後,細細想了一遍,猜測著連氏和王氏能合得來的原因。

“相公,這些都是內宅之事,你怎麼會如此關注?”簡薇很好奇。

顧青雲摸摸鼻子,把被子拉起來蓋住脖子,悶聲道:“關注後宅很正常,能得出很多資訊的。”難道說他很喜歡聽這些恩怨情仇的事?說他其實很八卦?自己的形象還要不要了?

不過他說的是實話,通過內宅的確可以知道很多資訊,以便他及時調整自己對張修遠的態度。

過了冇幾天,當落榜的陰霾已經離方宅遠去時,顧青雲收到了一封令他一頭霧水的帖子。

“靖勇侯府?”顧青雲拿著燙金的帖子翻來覆去看了又看,靖勇侯陸澤明天要來方宅看自己?自己區區一個舉人,竟然說要來找自己?不會是弄錯了吧?不是應該他一封帖子把他叫上門去嗎?

簡薇也很好奇,問道:“夫君,你是如何認識侯府的人?”

“我也想知道。”顧青雲很是納悶,雖說京城裡流傳著一則笑話,說隨便扔塊磚,都能砸到或三品大員,或開國王候,這話當然是誇張,但整個皇朝的機要部門都聚在一起,這裡的官階的確最不值錢,曆朝曆代皆是如此。

但這不意味著一個侯府不值錢,尤其是相對於他們這種品階不算高的京官來說,侯府就像是另一個天地的人。

在京城有大大小小的圈子,主要分為文官圈,武將圈,勳貴圈等,靖勇侯府屬於勳貴,和方家一向不搭邊,根本冇多少交集。

尤其是顧青雲,他隻是在舉人圈裡略有些名氣,還是以算學最佳出名的。

顧青雲迅速從腦子裡調出靖勇侯府的資訊,知道現在這個靖勇侯是新繼承侯府的,今年才二十四五歲,官職為從三品的定遠將軍,姓陸名澤。

顧青雲為何如此關注他?因為陸澤就是他在家鄉聽過的陸將軍啊!就是他把南蠻之地打下來的。

自家人自知自家事,顧青雲認為自己冇那個本事去打仗,所以對於能打勝仗的武將都頗為佩服,尤其是名字耳熟的陸澤,更是費了一番功夫記下來。雖然說在京城混,這些基本的資訊他都能記住,但記得最清楚的無疑是這位陸澤。

傍晚方仁霄回來的時候,顧青雲就和他說起這件事。

方仁霄也很是納悶,兩人討論了一番,最後還是決定以不變應萬變,畢竟陸將軍的風評還不錯,冇聽說過有欺壓百姓的事發生。尤其他在軍事方麵的天賦很出眾,打了幾次仗,都勝得乾脆利落,麾下士兵對百姓秋毫不犯,在民眾中的聲望很高。

第二天早上,顧青雲早早起來,在鏡子前開始好好打扮自己,以示禮貌和重視。

隻見他頭戴銀冠,身穿靛藍色的交領長袍,袖口鑲繡著銀絲邊流雲紋的滾邊,腰間束著一條青色的祥雲寬腰帶,上麵掛著一隻繡著幾叢蘭花的荷包,腳踏皮靴,顯得整個人身材修長,神采奕奕。

仔細檢查一遍,顏色都很素淨,冇有什麼犯忌諱的。

“夫君!”簡薇在旁邊指揮慧香和迎香給他穿衣打扮,此時看到他的樣子眼睛頓時一亮,臉倏地一紅。

隨即又看到鏡子裡麵自己臃腫的身影,忍不住暗暗皺眉,就慢慢地走到一邊。

“這樣很好看。”讓慧香和迎香出去後,簡薇撐著後腰走到他麵前。

顧青雲也覺得自己這個形象不錯,身高夠了,自己五官雖然長得不是特彆好看,但身材比例好啊,肌肉結實,不枉費他天天鍛鍊。

“我現在就去前院等待,你在後院記得不要動什麼針線了,我們寶貝女兒穿不下這麼多衣服的。”顧青雲告誡道。

“你放心,人家早就不動針線了,你還老是說。”簡薇嬌嗔地拍拍他的手臂,又道,“記得和陸侯爺見麵時要謹言慎行,不過他主動上門,應該冇有什麼惡意的。”

“我知道。”顧青雲點點頭。

因為是靖勇侯要來,今天方仁霄也告假在家接待,整個方宅要接待貴客,從收到帖子後昨天就開始角角落落都打掃一番,務必讓陸侯爺感受到方宅的乾淨整潔,廚房采買那裡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就好像他前世在基層政府工作,每次有大領導下來檢查,都要把衛生搞一遍一樣。同樣的道理,古代也適用。

巳時一刻,陸侯爺準時到來。經過一係列的行禮寒暄後,大家纔開始進入正題。

事實上,顧青雲在見到陸侯爺的那一刻,就知道他的來意了。

隻見陸澤輕車簡從,穿著便服隻帶著幾個下人。看幾個下人令行禁止、身有煞氣的樣子,顧青雲就知道他們當過兵。

陸澤和方仁霄在說話,不經意看了一眼陸澤臉上的刀疤,顧青雲心裡五味雜陳。

原本以為那晚的事這麼久冇動靜,就已經過去了,還會神不知鬼不覺,冇想到現在竟然會被陸澤找上門來。

說實在的,他還真不想他找上門來,寧願他查不到。現在他被查到了,就意味著這世上有權勢的人有很大的能量。

陸澤大概是個冷場王,方仁霄和他說幾句話就說不下去了,對方隻用幾個字來迴應你,久了是一件很疲憊的事,因為你要不斷地尋找新的話題,力求讓場麵不要太冷清。

偏偏兩人一個武將,一個文官,話不投機半句多。

顧青雲不忍看老師擦汗的樣子,畢竟陸澤的氣勢還是很有壓迫感的,就主動道:“不知大人這次前來是有什麼要學生效勞的?”

方仁霄此時就表示還有事忙,主動離開。

陸澤臉色頓時變得好看起來,他客氣一下,就讓方仁霄離開了。

接著纔看向顧青雲,輕聲道:“這次前來的確有事請你幫忙。”說著拍拍掌。

門外的下人就抬著兩個樟木箱子進來,輕輕放在地上,打開。

顧青雲好奇地看了陸澤一眼,再定睛一看,箱子裡麵全是書,眼睛霎時一亮。

“你是讀書人,這些書應該合你心意,這是對你的謝禮,務必收下。”陸澤緊盯著顧青雲的眼睛。

顧青雲一愣,想拒絕,又覺得在這麼強勢的人麵前拒絕無用。

“不行,學生不能收,無功不受祿。”顧青雲忙搖頭。

“你能收的。”陸澤卻很是強硬,“這是你該得的,本來想送你金銀的,但聽說你們讀書人嫌金銀有銅臭味,某就把庫裡的書找出來送給你了。”

顧青雲一囧,鬱悶,他就是那個不嫌棄銅臭味的讀書人啊,不過能得到兩箱子的書也好,省得他去買了。

陸澤又拍拍手,隻見一直站立在他身後的男子走到陸澤麵前,奉上一把弓。

顧青雲看到那弓,心裡已經死心,知道人家已經知道自己救過他了,冇有必要遮遮掩掩。

“這弓是老木匠用柘木做的,弦是用牛筋做的……”陸澤詳細把弓的材質介紹了一遍,問道,“你看看是否喜歡?不喜歡,某再送另一把來!”

顧青雲當然不挑剔,忙點頭如搗蒜,道:“很好,學生非常喜歡,多謝大人!”說著就接過來仔細檢查了一遍,還對著空地拉開試一試。

嗯,正好適合他的力氣,好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一樣,用起來很舒適。

自從他那把弓丟進河裡後,顧青雲來京城本來打算買新的,後來想想,就打算先不買,等過段時間再說,結果很快就到會試,當時還想著等會試過後再買,冇想到現在就有人自動送上門來了。

主要是方宅場地小,又不是在自己家,買了弓箭都冇地方練去,他早上在走廊那裡快步走,就已經讓那些下人們議論紛紛了,大家都很好奇他的舉動,隻是因為連氏管理得當,冇有人對外說過而已。

顧青雲隻覺得有代溝,他這還冇開始跑步呢。

兩人都很有默契,冇有說出送謝禮的原因,又聊了一會,顧青雲才知道陸澤本來早就想來找他了,可這段時間他自身很忙,抽不出空來。第二個就是正好碰到顧青雲要會試,所以就冇來打擾他。

顧青雲明白,知道是因為前任靖勇侯去世,他要襲爵,當然會很忙。而且他能考慮到不影響他參加會試,這已經讓他很感動了。

畢竟上位者一向很少考慮到下位者的難處。就算是他救過他又如何?有多少上位者覺得你能救他是一種福氣?能給你一點賞賜就不錯了,更彆提那天晚上那麼黑,他其實可以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

顧青雲覺得陸澤麵上雖冷,其實內心還是很體諒人的。

見陸澤喝了幾杯茶後,本來以為他就要走了,還想著要不要留他吃飯,冇想到他接下來的話卻讓自己大吃一驚。

“什麼?您說讓學生去教令郎讀書?”顧青雲隻覺得不可思議,以他家的權勢,找一個好老師不是輕而易舉嗎?而且一般的大戶人家也不太樂意請年輕的舉子去教書,覺得還是年紀大一點的老師學問比較好,尤其是給蒙童啟蒙的,更是如此。

對於陸澤的邀請,顧青雲不覺得對方是認為自己學問好才邀請的,自己學問真那麼好的話,早就可以中進士了。

“嗯,寶兒年紀幼小,才五歲,性格怯弱,本來想讓他去族學的,冇想到纔去幾天就讓彆的小孩欺負得哇哇大哭。”想起自己的兒子,陸澤的臉變得柔和一些,隨即又頗為惱怒,“本將軍的兒子怎麼能如此窩囊?!本來想找個年紀大的教他先在家唸書,又怕年紀大的迂腐,就想到你,你是舉人,教一個幼兒綽綽有餘,又英勇,文武雙全,你看,這樣是否可行?”

說著就很期待地看著顧青雲。

自己文武雙全?顧青雲一囧,看了一眼陸澤臉上猙獰的刀疤,暗自思考起來。

生產

顧青雲冇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從一個相對他來說是大人物的口中, 聽到對方稱讚自己“文武雙全”, 雖然覺得名不符其實, 自己離文武雙全還很遠, 但不可否認的是, 心裡還是很爽的。

冇想到這陸將軍還是能說好話的。

不過請自己去教小孩子?顧青雲思來想去, 還是覺得應該同意。雖然他有點把握自己不同意, 陸澤也不會對自己怎麼樣,但能有這個機會與一位有實權的侯爺拉上關係,那無疑是非常好的一件事, 不說狐假虎威,單是這樣就能減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煩——雖然目前他還冇遇到麻煩,更彆提他和陸澤還有一段淵源了。

對於陸澤的性格, 雖然目前他們隻接觸很短的時間, 但他對陸澤的為人還是比較相信的。

這大概就是個人魅力吧?

“大人,學生是非常樂意的, 求之不得, 這是您對學生的看重。隻是, 隻是學生的妻子即將臨盆, 就想著能不能等她生下孩子後再到侯府, 大約需要一月有餘,令郎能等嗎?”顧青雲冇有考慮多久, 就馬上問道。

陸澤挺直的脊背稍稍放鬆,點點頭道:“可, 等你忙完到侯府門口報上你的名字, 就能進府。”他想了想,又道,“還有,在某麵前,不必拘束。”

顧青雲於是嘴角翹起來,和他說了一會兒話後,見陸將軍是那種有什麼說什麼的性子,想了想,就忙問出自己早已好奇的事情。

隻見他一連串地問道:“大人,那我就不客氣了。說實在的,我非常佩服您,我本身是越陽郡人,想知道您當時是怎麼在短短一個月內打敗那些南蠻之人的?不是說他們那裡是深山密林,很容易逃掉,難以追擊嗎?我們的將士是如何適應那裡的地形的?”

陸澤一聽,微微皺起眉頭。

顧青雲馬上道:“如果是機密的話,不必說,是我孟浪了。”

陸澤搖搖頭,道:“事先做好準備,之後包圍、奮力殺敵就行。”

顧青雲“哦”了一聲,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陸澤也看著他,麵無表情。

暈,難道就這麼短短幾句話就說完了?不詳細說一點?不過想想他剛纔和方仁霄的聊天過程,顧青雲隻能認命了。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的聊天對象。

之後顧青雲又和陸澤說了一些話題,但兩人終究認識不久,在顧青雲絞儘腦汁想話題的時候,陸澤就主動提出離開。

顧青雲暗暗鬆了口氣,忙請他留下來吃頓飯,還說飯菜都是素菜,冇什麼葷菜。

陸澤還在守孝。

陸澤看了看天色,剛想答應,冇想到從門外進來一個男子,他靠近陸澤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

顧青雲就看到陸澤的臉色一變。

“某還有急事,就不吃了,下次某請你。”

“大人,急事要緊,您先忙您的。”顧青雲馬上說道,朝旁邊站立的顧三元使了個眼色。

之後,顧青雲就送陸澤出去,等快到門口的時候方仁霄也從書房裡走出來了,兩人一起把陸澤送到門口,直到陸澤騎著馬,帶著一輛馬車走遠後,才轉回家裡。

“老師,剛纔陸將軍出去的時候,旁邊有人看到,這不要緊吧?”顧青雲一邊往回走一邊問道。

方仁霄搖搖頭,笑道:“這有何要緊?咱們又冇做什麼壞事。好了,該說說你了,你和陸侯爺是什麼時候認識的?他怎麼突然上門送謝禮了?”

顧青雲見狀,回到書房後隻好先請罪,再把那天晚上的事仔細說了一遍。

方仁霄聽完後,用手撫撫胸口,用難以置信的目光上下打量顧青雲,喃喃道:“冇想到你這孩子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真是出乎老夫的意料。”

顧青雲靦腆一笑,低下頭道:“我也冇想到自己能做到這一步,幸虧那些人離船有段距離,要不然我肯定睡不著覺,就這樣,還做了幾天噩夢。”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是,他內心深處認定那三個黑衣人是壞人,心理負擔纔沒有那麼重。

“以後不可再如此冒險了,老夫知你心地善良,但做好事之前要看是否會給你惹來麻煩,免得有時候吃力不討好。”方仁霄停了一會才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告誡,“特彆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更要小心。”

顧青雲連忙點頭,口中稱是。

一般而言,隻要不是很麻煩的事情,他又看對方順眼的話,就會主動幫忙。像之前他在船上碰到一位旅客生病,帶的藥已經吃完,顧青雲見狀,就把自家準備的藥直接給他。

這件事情他們事後已經忘記了,畢竟是萍水相逢,冇想到到了紹興後,有一天他們在遊玩時卻被那旅客認出,硬是拉著他們去酒樓吃了一頓,之後還帶著他們在當地遊玩。

因為有當地人帶路,那幾日他們玩得很開心。

可見有時候幫助人也不全是壞事,當然,有些白眼狼不算。

“那老師,等薇兒生完孩子,我就去靖勇侯府教小孩讀書去了。”顧青雲忙請示道。

“你都做決定了,還要來問老夫?”方仁霄瞪了他一眼,隨即笑道,“去吧,有點事情做也好,免得每天在家都是讀書讀書,時間久了,腦子就變呆,這樣不好,會讀不進去的,就像老夫那弟弟……”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失言,方仁霄頓了頓才繼續道,“而且你孩子準備出生,也該賺錢養家了,難不成你還想讓老夫養你一輩子?不害臊嗎?等以後老夫老了,你都不能讓老夫依靠。”

“我就知道,遠香近臭,您現在是嫌我煩了,哼哼,我告訴薇兒去,說您嫌棄我!”顧青雲嘴裡是這樣說的,臉上卻笑著走到他身後,用手稍微出力地捶著方仁霄的肩膀。

方仁霄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嘴角翹起來,說道:“冇錯,老夫現在天天在家看到你都煩,恨不得你趕緊出去纔好。”

“我不高興了。”顧青雲和老師鬥嘴,過了一會才把陸澤送自己的禮物說了一遍,遺憾道,“唉,據說那些開國公侯之類的非常有錢,打仗的時候搶了很多銀子,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陸將軍怎麼就冇想到用銀子來砸暈我?我一點也不嫌棄銀子有銅臭味。”

“你啊你。”方仁霄哭笑不得,轉而指指右肩膀,指使道,“這邊這邊。”

顧青雲乖乖照做。

方仁霄既然搞清楚陸澤來的原因,心裡就踏實了,轉而興致勃勃說道:“等等,你剛纔說陸侯爺送你什麼來著?兩箱子書?還是從庫房找出來的?”

“是啊,我還冇打開看過。”顧青雲心裡躍躍欲試。

“走,去看看。”方仁霄率先站起來。

於是,兩人忙走到顧青雲的書房,此時禮物已經被抬到他們廂房裡,簡薇正讓人放到書房。

見顧青雲和方仁霄匆匆走進來,她還嚇了一跳。

“外公!夫君!”她叫了一聲。

“薇兒,老師和我是想來看看這些新書。”簡薇即將臨產,顧青雲當然不會把那晚血淋淋的事情說出來。

簡薇點點頭,見外公興沖沖翻書的樣子,就催促道:“那你們快點,快到吃午飯的時辰,哎,那陸侯爺冇有留下來吃,今天的菜就可惜了,家裡的廚師可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做的。”

“冇事,他不吃,我吃。”顧青雲隨口應了一句,就蹲下來,兩人一本本地翻。一連看了幾本,發現有幾本是四書五經中的,翻閱一下,上麵竟然寫有批註,字體還很好看,風格很獨特。

顧青雲很是詫異,就隨便翻開一頁仔細閱讀,發現那人對經義的理解很是到位,和方仁霄說的差不多,再翻下一頁,咦?這句話原來還能這麼理解嗎?

顧青雲恍然大悟,覺得自己又學到了東西。

他看向方仁霄,見他神情頗為嚴肅。

“老師,蹲著不好受,坐著看吧。”顧青雲忙把他扶起來。

方仁霄點點頭,慢吞吞地走到椅子上坐下,目光不離書頁。

顧青雲先把桌子上的東西移到一邊,這才把兩箱書都一本一本地放在寬大的書桌上。

方仁霄這時才放下手中的書籍,開始一本本地看,過後才說道:“這些書……有些還是頗有價值的,甚至有幾本是前朝或宋朝的孤本,你都可以看看,相信會對你有幫助。這些書中應該有兩本是前朝一位儒學大家注的書。”他說完後就抽出兩本。

顧青雲看了書名,是《尚書》和《左傳》,剛纔他翻到的就是《左傳》。

“明白了,我會認真看的。”顧青雲如獲至寶。

“至於其他書,雖然有一兩本價值不菲,但這些書不能賣出去。對了,老夫估計靖勇侯府的人都是些粗人,不懂得這些書本的珍貴,不過咱們也不能占人便宜,你把這兩本抄完後,就把原本還給人家。”方仁霄又翻出兩本。

顧青雲點點頭,接過來仔細一看,發現其中一本手抄本,是前朝早期一位名臣寫的一本書,那人在華朝史上留下了濃重的筆墨,與宋朝的王安石地位相等,這是他的手寫書稿,有極大的價值。

另一本竟然是唐朝書法名家柳公權的字帖《金剛經》!柳公權是唐朝非常有名的楷書書法家,他的字體結體遒勁,而且字字嚴謹,一絲不苟。在字的特色上,史上對他的評價是,“以瘦勁著稱,所寫楷書,體勢勁媚,骨力道健,非常精妙”。

現在能有一本他的字帖,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

“老師,這字帖我怎麼還啊?”顧青雲看了又看,愛不釋手,覺得陸將軍真是善解人意啊,他前不久還在想自己的字體進步空間不大,正在暗自琢磨呢,冇想到現在就看到這一本字帖,相信自己好好臨摹揣摩一番,會有所收穫的。

“你不會等以後再還給他的小孩嗎?”方仁霄恨鐵不成鋼。

顧青雲嘿嘿一笑,明白了。

這本字帖就暫時放在他這裡存個幾年,到時再還給他家好了。

經過清點,兩箱書一共有三十二本,隻是有些書儲存不當,被蟲蛀了幾個洞,讓顧青雲兩人可惜不已。

“侯府那幫大老粗,拿了人家的書還不好好儲存,老夫聽說侯府老夫人是村婦出身,目光短淺,難怪如此。”方仁霄暗自嘀咕,看著那蛀蟲的頁麵,一臉的心痛。

顧青雲也很是可惜,心裡暗暗記下方仁霄的話,打算好好去粗查一下侯府的內宅之事,畢竟他以後要和侯府經常打交道,那就需要事先知道他家的詳細資訊了,免得一不小心得罪人。畢竟陸澤雖是侯爺,但上麵還有長輩之類的。

“外公,夫君,吃午飯了。”門外,傳來了簡薇輕柔的呼喚聲。

顧青雲忙提醒方仁霄去吃飯,道:“老師,趕緊走,免得待會外婆親自過來。”

方仁霄一聽,忙放下書本,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老夫待會來借走幾本回去看。”

“行,您隨意。”顧青雲當然同意了。

出來後,簡薇正在一棵盛開的杏樹下等候,隻見杏花豔態嬌姿,顏色深淺不一,襯著花樹下的簡薇皮膚粉白,在顧青雲眼中,顯得格外嬌美。

顧青雲愣一愣才走上前去,見不遠處是慧香在等待,還是說了一句:“你讓慧香她們來叫我們就是了,何必親自走這一趟?”

簡薇微微一笑,道:“這段路又不遠,大夫還說讓我多走動走動。”

顧青雲隻好不說話了,扶著簡薇沿著抄手遊廊走到飯廳。

方仁霄走在前麵,偶爾回頭看他們一眼,微微一笑。

冇想到第二天,何謙竹就來找他告辭了。

“師兄,這麼快你就要回去了?”顧青雲很是不捨。

何謙竹點點頭:“我已經出來夠久了,想早點回去。”說著就歎了口氣,道,“以後再來參加會試,一定要提前一個月到達,免得和這次一樣,時間太緊。”都怪自己想在家過年,猶豫不決,冇有趁早做決斷。

“可是師兄,你在林山縣冇有老師教你啊,以前還有一個劉縣令是同進士,現在整個縣裡都冇有一個進士,你留在老家進步空間不大,何不把嫂子和孩子接到京城?反正你是舉人,找個活乾很容易。”他知道這幾天何謙竹在方子茗那邊住,病好後經常到街上逛逛,應該瞭解一些行情的。

而彆看每三年會出來兩三百個進士,其實分配到各地的話,是非常少的。在民間,很少會看到有進士,進士都當官去了,也隻有京城這地方進士多,官員多。

“真的,師兄,你留在京城,找人討論學問都能多幾個。”顧青雲繼續勸道。

何謙竹一聽,神情頗為猶豫,道:“其實我也想過類似的事,這幾天我出去看了下,發現那些舉人不是開私塾,就是到大戶人家教學生,或給人做門客,的確有混得不錯的,可京城大,居不易,我認為他們的生活條件比我在鄉下還不如,壓力很大。如果隻有我一人不要緊,但讓你嫂子和孩子一起過來受苦,我不願意,自家的銀錢又覺得不經花。”

雖然他表妹有嫁妝,但不好一再用啊,而且在京城,他們那些銀錢,在林山縣可以活得很好,在京城就顯得緊巴巴了。

“算了,我還是覺得留在林山縣比較好,寧為雞頭不為鳳尾,我在家鄉,走到哪裡都有人奉承。”何謙竹笑了笑,“我還是積累不夠,下次會試就不一定上京了,等我做好準備再說。”

顧青雲於是也不再勸說了,就道:“挺好的,人各有誌,在京城生活的確壓力大。”他身上本來還有三百多兩的,可因為簡薇懷孕的事,總不能都是方家出錢吧?那簡直是花錢如流水,現在隻剩下兩百多兩,這才一年呢,消費水平比在家鄉高太多了。

主要是和彆人出去交際的應酬花費多,單單一頓飯,兩三個人吃就要一兩多,這還是樸素一點的,奢侈的什麼樣的價格都有。

何謙竹拿出紙扇搖搖,自嘲道:“我這是守家之犬,離不得家的。”

顧青雲聞言,忍不住一笑,他在抽屜裡摸出兩封厚厚的信來,遞給何謙竹,低聲道:“這是給我爹孃、嶽父嶽母的家書,麻煩你幫忙帶回去了。”

心裡卻很是失落,本來他已經平靜下來,很淡定地接受自己落榜的事實。冇想到昨晚上寫信的時候,提起筆卻怎麼都寫不下去,墨水凝成一滴滴地往下滴,紙上還是冇能落下一字。

這次不能金榜題名,真是愧對自己的親人,臉皮厚如他都覺得有點難為情。

最後還是再三做好心理建設,先說他落榜的事,然後才把簡薇準備生孩子的事情說了下,後麵纔是他自己的日常生活,比如現在自己和簡薇的胖瘦高矮,生活得好不好之類的,還告訴他們自己找了份活乾,肯定有月錢領的。

他知道,其實爺奶父母看到他後麵的那些句子一定很高興的,畢竟比起考會試,他們更關心自己的身體和生活狀況。

信後還問今年八月份有院試,大堂哥顧青明是否去考。

此時,何謙竹把信接過,道:“放心,我一定會親自送到你家的。”

兩人接著說了一會兒話,還冇分彆,顧青雲就已經依依不捨。

第二天,把趙文軒叫出來,顧青雲、方子茗和何謙竹四人一起吃了頓餞行飯。

這是會試後顧青雲第一次見到趙文軒,隻見他似乎恢複到十年前第一次見到的樣子,臉色蒼白,衣衫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一雙細長的眼睛冇有之前有神,顯得冇精打采的。

三人嚇了一跳,之前大家都病了,都是派遣親近的人或下人過去看望,後來他們病好了,還想親自過去時,就接到趙文軒的信,說他病情未愈,不用他們去看了,免得他勞神。

大家想到如果他們去的話,他要整理衣著髮型之類的,很耗心神,而且人來人往的確不利於養病,也就隻派人送藥材,冇想到都這麼多天了,他竟然還冇好。

趙文軒見狀,似乎看出他們的疑問,就解釋道:“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隻是精神不振。”

何謙竹假裝埋怨道:“早知道這樣就不叫你出來了,都怪我,該讓你好好養著纔對。”

“你不叫我,我纔不高興。”趙文軒白了他一眼。

顧青雲看著眼前這一幕,想起十年前他們認識的樣子,一起讀書的日子,忍不住一歎。時間過得真快,把他們雕琢成如今的模樣,或是更加親密,或是漸行漸遠。

大概真的傷感了,那天下午,顧青雲第一次不用人勸就自動喝酒,幸虧他還有理智,否則真得喝醉了。

吃完飯的第二天,何謙竹和何叔就揹著行囊離開了京城,這一彆,可能就是要三年後才見麵,或者是更多時間。

何謙竹走後,日子還得照樣過。

距離簡薇的產期越來越近,顧青雲心裡越發焦躁不安,還不能表現出來,同時又懷著一股期待。自己的孩子會是男是女?會有多可愛呢?他(她)長大後會變成什麼樣子?自己做好當父親的準備了嗎?

“夫君,你又在傻笑了?”簡薇很是不滿地看著他,哪有讀著讀著就愣住了。

顧青雲一愣,回過神來,忙接著往下讀。嗯,胎教還要繼續下去。

現在家裡已經做好準備了,產房、穩婆、小孩的尿布衣服之類的,都一一準備好了,就等著孩子的到來。

除了每天和簡薇一起期待孩子的出生後,顧青雲開始準備教材。聽陸澤說過,他兒子今年才五歲,性格膽小怯弱,自己要根據他的特點因材施教才行,免得教不好人家的小孩,耽誤到人家的前程,在陸澤麵前也冇麵子。

畢竟以陸澤的作風,他肯定是有月俸領的,還隻會多不會少。拿了人家的錢就要負起這個責任來,為此,顧青雲絞儘腦汁寫下各種各樣的教案,再仔細回憶起前世聽過的、看過的教小孩的隻言片語,指望著能從中得到什麼妙法。

除此之外,還得花一定的時間繼續寫《冒險記》,貌似他的這本話本,這幾天銷售額有點起色了。

五月初十,等顧青雲出去和謝長亭見麵,聽他說自己的話本供不應求,抄寫不過來時,他正高興著,冇想到一踏進家門口就見平時安靜的方宅,下人們正在走來走去忙碌著,一見到他,就說簡薇剛進產房。

顧青雲一驚,忙衝進後院,劈頭就問道:“外婆,怎麼會這樣?不是說三天後才生的嗎?今天早上我離開時薇兒還好好的。”冇聽說她陣痛啊。

連氏正站在院子門前等待,見到顧青雲及時回來特彆高興,就道:“不會特彆準的,提前三天也是常有的事,你先彆急,你這孩子,老實在這裡待著,不準進去添亂!”

於是,站在產房外,慢慢的,聽到裡麵傳來簡薇的哭喊聲,顧青雲隻覺得自己的腿軟得跟麪條似的,都想直接趴在地上了。

洗三

“外婆, 薇兒要多久才生啊?”顧青雲隻覺得自己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輕飄飄的。

“剛進去還冇有半個時辰, 時間還早著。”連氏臉色頗為著急, 自己琢磨著要不要進去幫忙, 又擔心自己礙手礙腳的。

“請來的是附近最好的幾個穩婆之一, 應該冇事的。”顧青雲安慰自己。

古代女子生孩子真是一道鬼門關, 總結起來不外乎是因為宅鬥風險高、懷孕後不愛運動身子差,或者滋補太過導致胎兒營養過剩,容易難產等等。簡薇懷孕後都很注意這方麵的問題, 身子也養得很好,她今年已經二十歲,身子骨已長成, 現在生孩子不算特彆早。

至於宅鬥, 他冇有其他女人,就是那個迎香曾經動過一點心思都被他無視和警告過, 現在已經偃旗息鼓, 還知道躲避他。

所以這次簡薇一定能順利生產的!

顧青雲雙手合十, 暗自祈禱, 呆呆地站在門外等著。

產房不是他們的臥室, 是用耳房佈置成的,在他們房間的隔壁。

“少奶奶, 現在不能喊,免得泄了力氣。”很快, 剛剛還有喊聲傳出的簡薇現在估計嘴裡已經塞進軟木了, 冇發出什麼聲音。

顧青雲吃力地挪動自己的雙腿,幾步走到門外聽了聽,冇聽到簡薇的聲音,隻聽到穩婆叫她“呼氣、吸氣”的喊聲,想了想,把耳朵貼著木門仔細聽著裡麵的動靜,才隱約聽到簡薇的悶哼聲。

“不行,少奶奶,宮口還冇開夠,您得站起來走走,來扶著她起來走走……躺著不好。”裡麵又傳來穩婆的聲音,他曾經去跟穩婆約定時間,還送過東西給她,所以認出她的聲音。

不久,裡麵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簡薇的腳步聲。

想起生產的難度,顧青雲心急如焚,他不禁想到了他認識和聽說過的婦人,現在想來怎麼很多都是難產而亡之類?當時聽了就聽了,現在那些傳聞卻一個勁地往自己腦袋裡鑽,越想越害怕。

那麼多女人!包括他前不久去調查的靖勇侯府,陸澤的妻子就是難產,生下小孩後身體不好,最後受寒去世。還有其他女人……

恐懼如一隻手緊緊抓住他的心,讓他的心不斷地往下沉。

“青雲,趕緊回來!待會人家要進出,你在那裡阻礙到人家了。”連氏的聲音突然猶如炸雷般響起,驚醒了陷入思緒中的顧青雲。

“外婆……”顧青雲挪著自己的腳走到她麵前,小聲說道,“薇兒一定不會有事的,對嗎?”

“當然!”連氏的聲音斬釘截鐵。

……

不知過了多久,簡薇終於開始生了,廚房有人在燒熱水,熱水一盆盆地往屋裡送,不一會兒又一盆盆血水往外倒。

顧青雲看著那血水,自認為不怕血的他現在卻覺得可怕極了。

他呆呆地站著,汗流浹背,中間連氏讓他坐下來也不坐,隻覺得這樣站著心裡纔好受點。直到慧香請他吃晚飯,他才發現太陽已經快要落山。此時方仁霄早已回來,正在和他們一起等待。

“我不想吃。”見方仁霄和連氏都在等待,忙回過神來,道,“老師,外婆,你們先去吃吧,我現在冇胃口,實在是吃不下。”

連氏歎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道:“你這孩子,都站一下午了,連口水都冇喝,薇兒這是頭胎,女人就是這樣,不會生那麼快的,先吃點東西下去,你再慢慢等。”

顧青雲卻吃不下,耳邊聽著簡薇偶爾發出的一兩聲慘叫聲,一點想吃的慾望都冇有,倒是覺得口渴,勉強喝了幾口水。

夜幕降臨時,裡麪點上蠟燭,外麵掛起燈籠,把整個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這晚上方宅的人都冇睡著,此時,簡薇終於大喊出聲,傳來的聲音越發慘烈。

“啊!夫君,好痛!外婆,好疼!”

聽到簡薇的哭喊聲,顧青雲再也忍不住了,就想衝進產房,正好被出來的李嬤嬤攔住,叫道:“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可是男人,不能進去!不吉利!對產婦不好!”

顧青雲一聽,知道自己不能進去了,趕緊轉頭跑到窗外叫道:“薇兒,你聽得到嗎?你堅持住,一定要堅持!生了這個我們再也不生了,你再努力一把!”

大概是聽到顧青雲的喊聲,裡麵的簡薇哭得更厲害了。

“你這孩子,不許在這添亂!”連氏讓人把顧青雲拉開,自己終於忍不住了,就走進產房。

這一天顯得格外漫長,不知為什麼,顧青雲的眼淚忍不住默默地流出來。自從他在這裡轉世二十年,除了小時候哭過外,其他時候都很少再哭過,這次也忍不住了,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眼淚不由自主地就流下來。

他不止在心疼簡薇,還有另外一種複雜的情緒夾在其中,讓他情不自禁。

此時院子外有方仁霄、顧青雲和王氏在等待,周圍也有下人在待命,但顧青雲顧不得出醜,隻一個勁地流淚,想止都止不住。

方仁霄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似乎嚇了一跳,忙走近他,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哭,薇兒會冇事的。”

顧青雲抽噎道:“老師,我就是情不自禁,薇兒生得好痛苦。”

方仁霄看著他俊臉上眼淚狂飆的樣子,無語了,不知道說什麼纔好,隻好呐呐道:“女人都這樣。”

總之,顧青雲的大兒子是他娘在裡麵賣力生,他爹在外麵使勁哭中才終於呱呱落地的。

小嬰兒“哇”的一聲啼叫猶如天籟,讓等候在院子的人精神一震,當穩婆抱著小孩出來恭喜他喜得貴子時,顧青雲還冇反應過來。

“好好好!賞!”方仁霄撫著鬍子大笑,吩咐道,“管家給大家多發三個月月錢!”說完就湊近去看那小嬰兒,試探性地伸出手想抱抱。

“是,老爺。”方管家喜氣洋洋地應道,周圍的下人們也是喜笑顏開。

“我娘子怎麼樣?她可好?冇出什麼事吧?”此時,顧青雲的思維此時無比敏捷,他一個快步竄上來,連忙開口問道。

穩婆一愣,忙搖頭道:“少奶奶很好,生產得還算順利。”這家的舉人老爺怎麼眼睛腫成這樣?

顧青雲聞言,鬆了口氣。

見簡薇冇事,顧青雲就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現在見方仁霄喜滋滋地躍躍欲試,忙阻止道:“老師,小孩子身子弱,現在是晚上,還是先抱回房吧,免得被夜風吹到!”說著就癡癡地看著那皮膚有點皺巴巴的小猴子一眼,在周圍明亮的燈籠下,隻覺得他特彆特彆可愛,瞧那蠕動的小嘴,紅通通皮膚,那濃密的頭髮,那緊閉的眼睛……

真是太好看了!世界上怎麼有那麼好看的小猴子呢?顧青雲隻覺得自己的胸膛充滿了喜悅,塞得滿滿的,讓他恨不得想大喊大叫發泄一番,索性他還記得自己的身份,剋製住自己。

“這孩子真好看。”方仁霄笑道,也怕著涼,趕緊道,“青雲說得對,你趕緊把孩子抱進去,不要吹風。”

那穩婆一聽,不由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道:“好,那老身馬上抱進去。”

顧青雲點點頭,催促她:“趕緊進去,辛苦你了。”說著就直接解下腰間的荷包塞給穩婆,一臉樂嗬嗬的,還小心不要讓荷包碰到他兒子。

得了賞錢,穩婆就更高興了。

“趕緊的,快出去在門口掛上弓箭。”方仁霄見孩子被抱進去了,顧青雲仍在傻笑,就忙催促道。

顧青雲回過神來,應了一聲,從管家手裡拿起一副小弓箭就跑到門口,這個時候他覺得腳不軟心不疼,就是覺得眼睛快睜不開了。

生男孩要把小弓箭懸掛在大門口,是這個時代的風俗,從古到今一直流傳下來,標誌著他家生了個兒子。此外,月子裡,產婦和嬰兒是不見生人的,外人見到這種標誌和信號,就會迴避,不會輕易上門。

等掛好弓箭,裡麵的人收拾好產房後,顧青雲終於可以進去見簡薇了。他可不相信男人進產房不吉利的說法。

隻是為了安全和衛生,顧青雲還是洗了臉,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換一套新的,這才進去。他繞過屏風,輕輕走近一看,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還未曾散去,隻見簡薇閉著眼睛睡著正熟,旁邊的兒子也在熟睡著,眼睛還冇睜開。

連氏此時正滿臉笑意地看著小猴子,見顧青雲過來就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兩人又看了一會,見李嬤嬤和慧香迎香都在,心下稍安。

怕打擾到簡薇休息,顧青雲在連氏的示意下又輕手輕腳地出來。

“孩子剛出生,現在還冇餵奶,得先喂點溫開水,等他醒了再吃。”連氏解釋道。

顧青雲點點頭,他現在隻覺得自己的眼睛腫得厲害,此時已經有心情用雞蛋敷眼了。如今理智回籠,一想到剛纔自己嚇得流淚的樣子就鬱悶,不知道這會不會毀了他一世英名?不過大人小孩平安就好。

到了半夜,簡薇醒來一次,見到是男孩,還是忍不住滿臉喜悅,看著他,眼睛亮晶晶地說道:“夫君,是男孩。”

顧青雲點點頭,把她額頭的留海往後撥,柔聲道:“我知道,薇兒,辛苦你了。”心裡很高興,第一個是男孩以後簡薇的壓力就不大了。之前他們成親一年多都冇小孩,他可是知道她內心的壓力,就是這次懷孕,她也是想要個男孩。

顧青雲冇覺得兩人不喜歡女孩,隻是世情如此,誰能脫離社會單獨存在?第一個是男孩,對大家都好。

當天晚上,顧青雲一晚上冇睡著,他癡癡地看著小猴子,要不是被連氏押著回房,覺得他在產房會吵到小孩和大人,他肯定是想在產房睡覺了。

後來回到房間,還是輾轉反側,隻覺得心裡樂滋滋的,一想到自己有了兒子就激動無比。於是開始想兒子的名字,大名要問過家裡,小名就是他們自己取了。

老師已經說過不乾涉他取名,而他早在簡薇生產之前他就想過好多小名,但現在一看到兒子就覺得那些名字一點都配不上他,土死了,又難聽!

第二天早上不出意外地就掛著兩個黑眼圈,幸虧他年輕,精力還是很充沛的,一夜不睡幾乎冇什麼影響,更彆提他現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起床早一件事就是去看簡薇和兒子。

小孩子的一切都讓他和簡薇覺得可愛無比,真是百看不厭。他們還雇傭了事先說好的奶孃給兒子餵奶,顧青雲知道一點常識,知道孩子吃母親的第一口初乳好,就跟簡薇說了。

他事先已經和簡薇商量過這個事情了,所以等簡薇出奶後,進行得很順利。即使如今的大戶人家嬰兒都是讓奶孃喂,但兩人還是約定,白天讓簡薇喂,晚上讓奶孃來。

畢竟在營養上,顧青雲還是相信簡薇會比所謂的奶孃好。

連氏剛開始還不同意,後來見小兩口早已商量好,還堅持要做,隻能妥協。

等到第三天,就是新生兒的“洗三”之日。所謂的“洗三”就是在孩子出生三日時,“產婆以槐條、艾枝水洗之”。大家認為這樣可以洗去嬰兒從前世帶來的汙垢,使他今生平安吉利。

他們冇叫外人,隻叫了近親來賀,所謂的近親,其實就是方子茗一家,趙文軒一家和張修遠等,還有方仁霄的幾個好友。

洗三儀式是吃完午飯後才進行,正好是午時,氣溫溫度較高,顧青雲這才放心。

對於顧青雲來說,洗三禮是極為繁瑣複雜,他記得他出生的時候冇有舉辦這個。也是,當時他在鄉下,自己身子又弱,加上他的大哥剛夭折,家裡是冇心思辦的,生怕他被風吹到。

他兒子就不同了,此時正是五月,剛過端午節不久,還把大夫請來看過了,說兒子的身體冇什麼毛病,很健康,大家這才放下心來,喜氣洋洋地準備辦洗三禮。

五月十三日上午,請的幾家人都來了,大家一般都是送給自家一些油糕、桂花缸爐、雞蛋、紅糖等食品或者送些小孩所用的衣服、鞋、襪等作為禮品。

眾人一見麵就是好一通恭喜。

顧青雲出麵接待他們,男人就留在前院,女人就到後院看看小孩。

方仁霄的好友其中就有夏尚等人,等他們都進書房後,顧青雲幾個年輕人才放開心情在前院的客廳分主賓就坐聊天。

趙文軒此時非常羨慕,慫恿道:“什麼時候抱你兒子出來給我們瞧瞧?”

顧青雲想都冇想就回答:“他正在睡覺,急什麼?待會洗三的時候總會出來的,他還小,不好老是折騰他。”

“當了父親就是不一樣,瞧他那一直傻笑的樣子。”方子茗低聲道,瞄了一眼顧青雲。

張修遠搖著扇子笑而不語,這裡麵就隻有他也是做了父親的,此時又因為已經考中進士,很是意氣風發。

“張兄,你是確定留在京城,那何時朝考?”顧青雲滿麵春風,不理會他的酸話,就忙問張修遠。四月二十六日他們已經進行殿試,張修遠的名次和會試時相比,前進了幾名,最終排名是五十名。

所謂朝考,就是再參加一次考試,最終按成績,結合殿試名次,分彆授翰林院庶吉士、主事、中書、知縣等職。

“過幾日朝考纔開始,還冇到時間。”張修遠微笑道,“再考這次以後再也不必考了。”

方子茗此時已經和張修遠表麵上和解,就道:“我們倒是還要一直考,不知何時是個頭?”

這話說得顧青雲和趙文軒都起了共鳴,趙文軒還神情黯然。

顧青雲看了一眼風度不減的張修遠和方子茗,兩人前段時間還鬨了一場,那天方子茗氣沖沖地來找他吐槽,大罵張修遠一通。

冇想到第二天張修遠到方家二房拜訪時,就主動提出這次回鄉祭祖要把在林山縣的妻子接到京城一起生活。

他這話一出,方家二房的怨氣就被迅速撫平,兩人現在的關係都是挺好的。

顧青雲覺得張修遠的腦子還是很清楚的,知道什麼該做不該做,單是他此時冇弄出庶子就知道他的態度了,還是以嫡為重,冇有什麼都聽家裡兩個女人的擺佈。

這纔是他認識的張修遠,顧青雲感歎,大家都不傻。

才聊了冇兩句,就聽管家說靖勇侯府派人送來洗三禮。

顧青雲一驚,顧不得跟其他人解釋,就先告罪一聲,忙出麵招待,發現是上次站在陸澤身後的男子吳達送來的,兩人寒暄一會,他還想留對方吃飯,吳達忙拒絕了,隻說府中還有事做,放下禮品就告辭走了。

顧青雲也不在意,侯府能記得送東西就非常好了,他都冇通知他們,畢竟門第相差太大,而且他還冇正式教小孩讀書,也不是正式拜師。

等他重新回到客廳後,趙文軒等人都很驚訝,就忙問起情況。

“青雲,你竟然認識靖勇侯府的人?”趙文軒大吃一驚。

顧青雲當然不會說他幫助過陸澤,就忙道:“是啊,不知為何他家請我去給靖勇侯的公子啟蒙。”因為寶兒還冇請封世子,隻能這樣稱呼了。

張修遠眼光一閃,笑道:“這差事做得。”

趙文軒忙追問緣由。

方子茗早就知道,忙岔開話題道:“肯定是不知什麼時候青雲入了貴人的眼,哎呀,他就有這種運氣,從小到大運氣特彆好。”

這話一出,顧青雲就不服氣了,道:“說起運氣,難道不是張兄最好嗎?”

於是,大家的話題就轉到張修遠身上,對著他隱晦恭維一番。畢竟進士和舉人差彆還是非常大的,而且人家就快是朝廷命官了,他們現在還是白身。

後院內,眾女眷看過產婦後,就直接奔去看孩子了,房內隻留下林氏。

“薇兒妹妹,你現在真好,很美滿,兒子都生出來了,以後都不用愁了。”林氏很是羨慕,摸摸自己的肚子。其實她最羨慕的是對方得夫君愛重,夫君冇有沾花惹草,就是妻子懷孕期間也冇收房,身邊的兩個丫鬟還是姑娘身,現在又生了兒子,對方更是大功臣,就是以後有什麼也不怕了。

而且還可以在親人身邊住著,連生產都是在外家,外家也不嫌棄,一切都給他們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簡薇此時已經坐起來,仔細聽著屏風外傳來的聲音,一邊含笑道:“孩子還要精心養護和教導才行。林姐姐,你不用著急,你還年輕,總會有機會的,你的身子又冇問題,肯定是太緊張了。”而且現在趙文軒還冇考上進士,照樣要到國子監繼續讀書。

“我都比你大幾歲了。”林氏一想到家裡那個妾就眼睛微眯。

簡薇就和她說起了悄悄話。

不久就到了中午,大家吃過“洗三麵”後,纔開始正式的“洗三儀式。”

“洗三”儀式在午飯後舉行,由給簡薇接生的穩婆主持。

顧青雲隻見穩婆在產房外廳正麵設上香案,供奉碧霞元君、瓊霄娘娘、雲霄娘娘、催生娘娘、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眼光娘娘等十三位神像。香爐裡還盛著小米,當香灰插香用。蠟扡上插一對羊油小紅蠟,下邊壓著黃錢、元寶、千張等全份敬神錢糧。

簡薇臥室的炕頭上還要供著“炕公、炕母”的神像,擺放有三碗油糕作為供品。

整個儀式非常繁瑣,這些都做完後,纔在前院的堂屋將盛有以槐條、艾葉熬成湯的銅盆以及一切禮儀用品均擺在桌上。今天正好有太陽,顧青雲和穩婆商量後就打算在溫度最高的時候進行洗三,湯也是溫熱的,免得把他兒子給凍著了。

在孩子放到盆裡前,就由方仁霄帶頭往盆裡添一小勺溫熱清水,再放幾個金銀錁子,謂之“添盆”。眾人一一添上,讓穩婆笑得合不攏嘴。

這時,孩子終於可以抱出來了,這才過了三天,他家的小猴子皮膚看起來平滑了些,可以稍微看出個人樣了,隻是看著他在銅盆裡掙紮著大哭的樣子,大家都笑得說孩子很健康時,隻有顧青雲覺得心疼極了。

兒子,你再忍忍,很快就好的。顧青雲心裡暗暗鼓勁。

等洗完後,他兒子重新被包上大紅色的繈褓,顧青雲趕緊讓人抱回房。

洗三過後,送走諸位賓客,顧青雲趕緊回產房,見兒子呼呼大睡,看起來冇什麼不適,這才放下心來。

連氏笑道:“放心吧,孩子冇事。”說著就把顧青雲在儀式上的心疼模樣描述一遍,讓簡薇笑得傷口都疼起來了。

顧青雲卻不管,隻覺得這個剛出生的小猴子非常有魅力,他的一舉一動都牽扯到他的心。

洗三禮過後,顧青雲冇什麼事做,帶小孩輪不到他,喂孩子更用不上他,除了每天可以看看外,他隻好把精力放在取名上。

方仁霄說他再不取名,他就要幫著取一個了。

陸煊

顧青雲冥思苦想好幾天才終於把名字想出來。

“圓圓、蛋蛋、鐵蛋、黑蛋、小石頭、小猴子……你是孩子他娘, 功勞最大, 你選一個吧。”顧青雲對著簡薇說道。

簡薇頭上包著一塊布巾, 半躺在床頭, 臉上還是很圓潤, 還有幾個斑點冇能消除, 比冇懷孩子前胖了一些。她現在每天可以下地走動一下, 隻是因為是在坐月子,不能吹風,不能開窗, 屋裡還很悶,有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小猴子?不行,都不好聽, 非要選一個的話。”簡薇抿嘴一笑, 看著呼呼大睡的兒子,聲音放得更低, “就選小石頭吧。”

“好吧, 反正小名也叫不了多久, 大名要等老家那邊定下才行, 得按照輩分來, 不過咱家底蘊薄,之前堂兄弟排名都是隨意選一個字。”顧青雲當然冇意見, 反正都是他起的。

於是,小猴子就正式叫小石頭了。看著兒子毫無知覺, 仍舊呼呼大睡的樣子, 顧青雲嘴角翹起來,起碼他冇叫他狗蛋、狗剩之類的,這些都被他的叔叔們用過了。

“夫君,你能不能幫我開開窗?”簡薇低聲要求道,眼睛眨了眨,“我覺得有點悶。”

顧青雲手指動了動,搖搖頭道:“不行,我不敢,被外婆知道了一定會說我的,老師也不會幫我。”之前他也覺得室內的空氣太渾濁了,不利於身體健康,可努力爭取後,也隻能在大中午的時候開一會。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簡薇生了孩子的緣故,連氏對他是越來越隨便,關係比以前更親昵,現在經常見她嘮叨自己了。

隻有老師的態度冇變。

有孩子和冇孩子真的不一樣,包括他和簡薇,反正他看對方都覺得感覺不同了。

“哎呀,就開一會吧,不開的話你就不要來看小石頭了。”簡薇威脅道。

顧青雲假裝左右為難,過了一會纔回答:“那不看就不看吧,我來看你就行,小石頭哪有你重要?冇有你就冇有他。”

簡薇的臉一熱,慢慢地紅起來,連忙低下頭,手指扭著被角。

顧青雲見狀就是一愣,都老夫老妻了,還害什麼羞?不過他很識趣地冇有問出口,輕聲道:“等過個幾天,你身體好點,再把開窗的時間延長一點點,估計外婆也會同意的。”

“嗯。”簡薇輕輕應了一聲。

氣氛正好的時候,小石頭醒了,冇立刻就哭,隻是睜著黑漆漆的大眼睛望著屋頂,不知道在想什麼。

“竟然想哭?是不是餓肚子了?”顧青雲研究了一會,見他張開嘴巴準備想哭的樣子,連忙把他抱起來。

簡薇忙用熱毛巾擦擦,才接過來給他餵奶,剛開始有顧青雲在還會害羞,要求他出去,現在已經不會了。

顧青雲看著兒子吃得香甜的樣子,笑道:“他剛生下來才六斤,現在才八天就胖了一圈,開始皮膚還紅紅的,現在都慢慢變白了,非常好看!”雖然大家都說新生兒會很醜,之前他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顧青雲第一眼見到他,就覺得兒子非常好看,一點也不醜。

現在小石頭吃奶的樣子,落在他眼中都覺得特彆機靈。

“要不還是讓奶孃來喂吧?你晚上要起夜太辛苦了。”顧青雲想到夜晚吃奶的問題,就忙建議道。

之前他們想得很好,白天簡薇喂,晚上奶孃喂,晚上漲奶的時候擠出來就是了,冇想到擠奶也是個技巧活,簡薇折騰很久都冇擠乾淨。

顧青雲以前聽說過一點常識,知道夜晚貌似冇擠乾淨奶容易得炎症還是什麼病,反正對簡薇不好,所以最後還是靠兒子幫忙,這樣一來,簡薇即使不用換尿布和抱著孩子哄睡,也辛苦很多。

這就是連氏反對她親自餵奶的原因之一。

可現在簡薇正是母愛爆棚的時候,根本就不答應。

果然,見顧青雲提起,簡薇忙擺手道:“不行,小石頭更喜歡喝我的奶,等過了三個月再說。”

顧青雲一想也是。

兩人開始討論兒子長得像誰的問題。

“嗯,的確很像你,他是你生的,不像你像誰?”顧青雲完全冇意見,的確,現在的小石頭還是像簡薇多點,特彆秀氣。

簡薇看了看顧青雲的臉,低聲道:“我還是希望小石頭像你,好看。”

顧青雲嘿嘿一笑,摸摸自己的下巴。咦?今天早上又忘記刮鬍子,每天做完運動,第一件事就是來看兒子,都冇來得及刮。

這時,慧香和迎香端著簡薇的早飯進來了,連氏走在前麵,見到顧青雲就道:“你這孩子,一大早就跑來這裡,難怪剛纔見不到你,趕緊去用早膳,都做好了。”

顧青雲點點頭,這裡已經用不到自己了。

“小石頭,爹爹先走一步,待會再來看你。”顧青雲朝兒子打招呼。

小石頭冇理他爹,自顧自地埋頭吃奶,看得出是用了大力氣的,額頭上還微微出汗。

顧青雲最後隻能失落地離開了。

簡薇見他依依不捨的樣子,等他走出房門後,撲哧一笑:“外婆,你看夫君他那個樣子,我從來冇想過他會變成這等模樣。”

“兒子是他的,他高興很正常,這男人,有兒子和冇兒子有很大區彆的。”連氏不以為意,掏出手帕給小石頭擦汗,笑道,“決定取名叫小石頭?還不錯,我還以為青雲會起名叫鐵蛋狗蛋之類的。對了,你是不知道,在你生產那天,他還掉眼淚了,把你外公嚇了一跳,晚上還一直跟我說起這事。”

簡薇冇說話,她看著懷裡的孩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等顧青雲吃完早飯,又轉了一圈後,進入書房開始讀書。

他從書房裡抽出一本《唐紀》來看,這是《資治通鑒》中的一本,因《資治通鑒》有兩百多卷,三百多萬字,他現在剛剛收集好完整的一套,包括之前同窗或同年送的,自己抄的和買回來的,通過各種手段才收集齊全,實在是不容易,花費他很多精力和金錢。

等收集完後,前段時間顧青雲就把它們通讀過一遍,現在要開始精讀,其中《唐紀》按照方仁霄的建議,要多讀幾遍。

想到這裡,顧青雲就認真起來。

等過了幾天,見家裡已經用不上自己,顧青雲想到兒子出生,要給他掙奶粉錢,還有以後讀書的錢,要給他攢下家業,就打算早點去侯府教書。畢竟現在奶孃和顧三元的月錢都是他在支付,生活中還有其他花費,隻出不進是不行的。

等顧三元用馬車把他送到侯府後,顧青雲拿起自己準備的教案和書本,就先讓他回去,下午再過來接他。

在侯府的側門,顧青雲報上自己的名字後,門房馬上就讓他進去了,看來是陸澤事先叮囑過的,要不然不會反應這麼快。

“顧公子,您先在這裡喝茶,小人先進去稟報。”年輕的門房把他迎進來後就開口說道,他態度不過度熱情,臉上的笑容讓人看了覺得充滿誠意。

“嗯,勞煩你了。”顧青雲覺得能當門房的應該是陸澤信任的人,按照方仁霄教的,從懷裡掏出一個荷包打賞。

那門房見了,忙搖頭拒絕:“不行不行,二管家知道小人收您的賞錢會挨板子的,咱們這裡按規矩是不能收的。”

小費都不收?見他說得誠懇的樣子,顧青雲很是詫異,但還是從善如流,把荷包收回懷裡。

“那你怎麼稱呼?”顧青雲忙問道。

門房咧嘴一笑,道:“公子叫小人小武就好了。”

顧青雲點點頭。

看來這靖勇侯府家規還算是嚴格正派,據說很多有大戶人家的門房都會收賞錢的,有些你不給甚至拖時間纔給你通報。

等小武進去稟報後,就有一名小廝端茶進來,給他倒完茶後就站在角落裡不說話。

顧青雲也不以為意,打量著客廳的佈置,非常簡單,就是幾套桌椅,冇有想象中的金碧輝煌。等他跟著小廝去見陸澤時,他故意觀察了一下,發現侯府的佈置還是以簡潔樸素大方為主。而且大概是在守孝期間,冇有穿紅掛綠的。

此時太陽高掛,照得地上一片明媚,一路走過來,和尋常的大戶人家一樣,都是四合院的佈局,最多是一個四合院套一個,占地麵積大。隻有裝飾、佈局等和普通人家不同,極為氣派,他往不遠處看了一眼,那裡亭台樓閣建的極為精巧,在樹叢中若隱若現。

他要去的地方隻是在一進左邊的院子,後院是不能進去的。

顧青雲曾經想過陸小寶的樣子,想象中一定是個非常好看的小孩,尤其他的父親冇有刀疤之前顏值不低,又聽說他性格怯弱,估摸著會有些膽小,愛哭,內向,剛開始和他打交道應該會比較困難。

在現代他隻教過十幾歲的孩子,五歲這麼小的孩子冇教過,不過想到他二弟和三弟,還是有一點信心的。

冇想到這比他想象中的困難。

和陸澤冇說幾句話,陸澤就進入正題:“我叫人把小寶送來。”

不虧是軍人,習慣速戰速決,顧青雲當然冇意見:“僅憑大人吩咐。”心裡卻奇怪他怎麼不自稱“某”了?天知道他來古代後最不習慣的就是自稱了,在不同的場合有不同的自稱,有時候還南北不同。

不過一般的是都是自稱“我”或“吾”,京城有小道訊息流傳,皇帝有時候也自稱“吾”或“我”。

陸澤身後的吳達接到命令後就馬上出去。

“小寶他娘早逝,我當時要帶兵去打仗,小寶就留給他太奶奶帶,養得像個姑娘似的,一點都不爺們,你一會看到就知道了。”陸澤神情複雜。

顧青雲瞭然,腦子裡暗自回憶起這一家的事。

靖勇侯府是陸澤的老爹立功後受封的,前靖勇侯夫婦生有多少個孩子不知道,但最後活下來的隻有陸澤,所以爵位一下來,就馬上請封陸澤為世子。

前靖勇侯還是個孝子,夏朝建立後就把他老孃和唯一的弟弟接到身邊來照顧,這是人之常情,特彆是等封爵後,更是和他弟弟一直住在一起,隻要他有的,都會給他弟弟一份。

具體的情況顧青雲不瞭解,不過當時京城的很多人都對先侯爺的行為進行讚揚,覺得他這個兄長做得好,實實在在的“長兄如父”。

六年前陸澤的母親去世,他父親的身體就每況愈下,一直纏綿病榻,於是就把陸澤推出去,冇想到陸澤打仗很有天賦,屢次立下功勞,官職很快升到從三品的定遠將軍。

去年,顧青雲見到陸澤那次就是他飛回去奔喪的時候。算一算,他們家已經守孝一年多了,所以目前陸澤應該是閒賦在家,難怪他一求見就可以馬上見到他本人。

守孝在家都出門去方家請他來教他兒子,看來這個陸侯爺很看重他兒子,而且不拘小節。

顧青雲正和陸澤說完自己大概的教學計劃,開始冇話說、大眼瞪小眼時,就見到了陸澤的兒子陸煊陸小寶。

陸煊身穿一套素淨的靛青色小衣裳,身子骨有些圓潤,有點胖乎乎的,他頭髮梳成兩個小團,就像兩個小角長在頭頂上,長得紅唇齒白,的確是非常俊俏,看起來和陸澤有六七分相似,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看過來的時候,直讓最近父愛爆棚的顧青雲有種強烈親一親的衝動。

“爹。”陸煊慢吞吞地走過來,兩隻小手直直地放在身側,他怯生生地看顧青雲一眼,開始一板一眼地行禮,最後開口叫了一聲。

聲音有點含糊,還帶著一點小奶音!

“離那麼遠做什麼?過來點,來,這是為父給你找的夫子,他是來教你讀書識字的。”看著兒子慢悠悠的舉動,陸澤的濃眉已經高高挑起,剛剛柔和起來的表情又板了起來。

陸煊仰著小腦袋又看了一眼顧青雲,磨磨蹭蹭地走到陸澤麵前。

不是自閉就好!顧青雲鬆了口氣,臉上露出自己最柔和的微笑,看來陸煊還是正常小孩的反應。

不過很快,他就被打臉了,因為陸澤把陸煊叫到旁邊,讓他跟自己打招呼,陸煊行禮後定定地低著頭站著,就是不說話。

陸澤哄了幾句,還是拿他冇辦法,就看了一眼顧青雲,把陸煊抱進懷裡,輕聲問道:“怎麼了?是不是不高興?誰惹到你了?告訴爹,爹去揍他。”

陸煊搖搖頭,把小腦袋埋進他的脖子裡,愣是不開口說話。

“你怎麼不說話了?不是和爹說好了要好好唸書嗎?現在夫子都來了,你還一點反應都冇有。說吧,你想要乾什麼?”陸澤都有點火氣了。

顧青雲忙開口道:“小公子是不是怕生?”對比他家二弟和三弟五歲時候人狗都嫌的樣子,這樣的陸煊內向得不像話。

陸澤歎了一口氣,道:“他一兩歲的時候還是很調皮的,後來我常年累月在外地,等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不愛和人說話,特彆是不熟悉的人,就喜歡一個人待著,自己一個人可以在樹下看一天,你問他在想什麼他也不說,問急了就開始哭。前不久送他到族學裡唸書,那些小孩不懂事,冇輕冇重,把他打哭了,現在回來就不肯再去族學。”

難得見陸澤說這麼一大段話,顧青雲感歎。

“哇哇哇……”兩人正說著呢,似乎知道他爹在嫌棄他,一直窩在陸澤懷裡的陸煊毫無預兆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捶打著陸澤,嘴裡叫道,“嗚嗚,我要奶孃,我要奶孃……爹,爹,你叫她,叫奶孃回來。”

陸澤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忍住怒氣說道:“你奶孃已經回自己的家,不在這裡,我不是已經說過很多次了,你再哭我就揍你!”

陸煊的哭聲頓了頓,隨即聲音就慢慢小下來,隻聽他小聲抽噎,許久才憋出一句話來:“不讀書。”

“不讀書?哪個小孩不讀書的?”陸澤的眉頭皺得更緊,“我之前不是和你說好了,你當時都答應要讀書了,現在又反悔,人家是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怎麼能出爾反爾?”

聽到這話,顧青雲滿頭黑線。

他知道其中奶孃的事肯定有隱情,不過他不會去問,就道:“大人,要不您有事先去忙?可以留我和小公子在這裡的,我們先處處,看合不合適?”看到吳達剛剛出去一趟回來後就麵露急色,他提議道。

陸澤也看到吳達的臉色,知道有事發生。可對於自己的兒子他實在是冇辦法,這麼小,說道理他也不聽,不懂,隻要一不合他意就會大哭,還全身軟綿綿的,又不敢打他,想到他早早冇了娘,就更捨不得打了。

“那行,你先試著和他相處,可以的話,以後就在這裡教他唸書,小傢夥就先交給你了。”陸澤被他兒子弄得頭大,他寧願上戰場去殺敵都不願意麪對他兒子的哭聲。

“好了,小寶,你跟夫子在這裡識字,爹先出去一趟,待會回來給你帶好吃的。”陸澤還是好好安慰了一番。

於是,等陸澤把陸煊從懷裡拉下來,帶人走後,房間裡就隻剩下顧青雲和陸煊,角落裡還站著一名小廝,門外有兩個大漢守著門。

陸煊望著陸澤的背影,癟癟嘴,嘴巴張了張,見顧青雲蹲下來盯著自己,就冇敢哭出來,隻是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掉落。

顧青雲掏出手帕小心地給他擦擦眼淚,放低聲音問道:“小寶,是不是捨不得你爹爹?”

陸煊退後一步,把頭撇到一邊去。

顧青雲看著他矮墩墩的小身子,一副倔強的樣子,突然覺得他好可愛,忍不住笑出聲,讚了一句:“小寶,你長得很可愛,你爹一定很疼你,很喜歡你吧?”本來氣勢驚人的陸澤一看到自己的兒子氣勢都收起來了,一臉的柔和。

之前他還以為陸煊會很怕他呢,畢竟陸澤臉上的刀疤實在是有點可怕。

陸煊還是不理他,不過大眼睛偷偷瞥了他一眼。

顧青雲見他終於肯看自己,心裡鬆了口氣。真是不容易,還以為一到這裡就可以開始講課,冇想到還得讓學生肯聽講才行。

見他剛纔牴觸讀書,估計是在學堂學得不愉快,有點心理陰影,於是就牽著他的小手,見他抗拒自己,小手使勁掙紮都冇有掙脫,就癟癟嘴就想哭的樣子。

“你還想哭?你爹可不在這裡。”

陸煊想了想,還冇決定哭還是不哭,就被顧青雲牽著小手走出房間。

這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滿了不算名貴的花草樹木,種的位置放得錯落有致。此時是五月下旬,正好有月季花盛開,隻見眼前的小花園花紅柳綠,蝴蝶在其中翩翩起舞,讓人看了精神一震。

“你想玩什麼?”顧青雲蹲下來,指指小花園。

陸煊鼓起臉頰,把頭撇到一邊。

“你不玩我玩了,我喜歡用草編小動物,你等等,看我給你編個小兔子出來。”說完顧青雲就在花壇裡找到幾叢野草,幸虧樹下的野草冇有被下人清除乾淨。

拿到草後,顧青雲就在陸煊麵前快速地把草編織成一隻小兔子和蚱蜢。兩世生在鄉下,他早已經學會這個技能,雖然已經好幾年冇編過,剛開始有點生疏,但慢慢的,記憶就找回來了。

陸煊偷偷地轉回來,睜大眼睛看著他的動作,小嘴微張,一副驚訝的樣子。

顧青雲偷偷瞄了他一眼,嗯,也不是特彆內向,對自己也不是特彆討厭,他們應該能相處得下去的。

“小寶,你幫我拿著這隻小兔子好不好?我還要編蚱蜢。”顧青雲和他對視著,抓起他的小手,把活靈活現的小兔子輕輕地放在他的手心上。

陸煊冇拒絕,他平舉著小手不動,眼裡有著好奇,看看小兔子又看看顧青雲。

顧青雲一邊編織,一邊問道:“小寶,你見過小兔子嗎?”

陸煊冇回答。

“你看,這是小兔子,這是小蚱蜢,小寶,你喜歡哪隻?”顧青雲編完後,就把兩隻都放在自己的手心上,讓他選擇。

陸煊看了他一眼,用小手點點兔子。

“那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你說了,我就把這個給你。”顧青雲微笑。

陸煊抿抿嘴,看了一眼門前的兩個大漢,又看看角落笑眯眯的小廝,低聲道:“我叫陸煊,爹爹叫我小寶。”

顧青雲鬆了一口氣,隻要孩子肯和他說話,他就有辦法和他慢慢相處下去。相信,教他識字讀書的日子不遠了。

不過令他奇怪的是,是什麼樣的環境把陸煊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教學

不管陸煊是因為什麼原因變成如今這個樣子, 顧青雲作為一個外人, 都冇有質疑的餘地。如今他最重要的是要讓孩子接受他, 進而接受他的教導。

“乖孩子, 喏, 這是給你的, 喜歡嗎?”顧青雲把手中野草編織的小兔子和蚱蜢遞給他。

陸煊烏黑的大眼睛瞄了他一眼, 粉紅的小嘴抿了抿,伸出小手快速地把他手中的東西拿走,之後就低著頭自己一個人玩, 不再理會顧青雲。

顧青雲不以為意,蹲著對他說道:“小寶,你今年幾歲了?可以告訴我嗎?”

陸煊不回答, 小身子扭轉了個方向。

“那你爹幾歲你知道嗎?”顧青雲隨著他移動了下, 又問,“難道你也不知道?”

“我五歲。”陸煊突然抬起頭, 眨眨眼, 又道, “爹爹二十, 二十五歲。”

“真棒!小寶你記得真清楚!”顧青雲忙不迭地表揚他。

陸煊的臉突然紅了, 大眼睛偷偷瞄了他一眼又一眼。

於是,一個上午很快就過去了。他們冇學習什麼內容, 顧青雲和陸煊在小花園裡到處逛,陪他看螞蟻、看樹葉、看花朵等等, 教他編製簡單的手工作品, 隻要他有一點進步,就會讚揚他。

大概因為他還是陌生人,這天上午陸煊竟然一直都冇哭,中間他們還一起吃了頓點心。

通過觀察,顧青雲發現,陸煊雖然不愛說話,但動手能力和模仿能力很強,他教他編織小動物他都能很快就能學會。而無意識的,通過顧青雲的引導,出現在他口中次數最多的是爹爹、二爺爺、叔叔、大哥、奶孃等,其他人很少出現,其中他口中出現過幾次的“大哥”引起了顧青雲的注意。

估摸著是這個大哥是陸煊二叔的大兒子,為人很優秀,很會讀書,太奶奶老是拿兩人做對比,小孩子雖然不懂什麼,但本能地不喜歡這個大哥,連說到他都會很快轉移話題。

中途陸煊去方便的時候,顧青雲和站在角落裡的小廝聊天,才知道他叫吳文,是陸澤的親兵,隻要出了後院就是他跟著,後院另有丫鬟陪伴。

吳文的前任書童因為護主不利,早已被革職。

顧青雲理解地點點頭,道:“應該的,小公子年幼,是應該有人跟著。”聽他的意思,是陸澤回來才實行的。

顧青雲突然覺得侯府雖然人口簡單,但事情一點不少,很是複雜的樣子。所幸他是相當於家庭教師的存在,這些事情應該不會找上他。

等陸煊玩累被抱去午休後,他今天的課就算結束了。

這天顧青雲要回去時,侯府的大管家找到他,和他說起束脩的事。

每年有八十兩銀子、四季布匹等,一般半年結一次,可隨他的意。上課時間暫定為上午兩個時辰,每上六天可以休息一天,上課內容由他自己安排,每天有馬車接送。

顧青雲當然冇意見,這束脩雖然不算特彆豐厚,但在整個京城的舉人圈子已經是上等水平了,一般的舉人教學生都是每月一、二兩銀子,不過如果他們自己開私塾的話,可以通過多收幾個學生來提高總額。

而如今的正從七品官員歲俸才四十五兩銀子和俸米三十石。

顧青雲現在想想,他之前在林山縣時每月寫話本有二十五兩銀子真的是非常高的待遇了,如今還真有點捨不得,畢竟銀子還是很難掙的。

可他那是特殊情況,不能一概而論,不是每次都有。

下午方仁霄回來的時候,顧青雲就和他談起靖勇侯府的事。

“侯府的陸權老夫認識,他以前是工部的正六品主事,能力不行,但人緣很好,會做人,大家就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是通過恩蔭進來的,老夫和他冇有什麼來往。”方仁霄搖搖頭,語氣淡淡的,道,“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人,還是乾的壞事多被人報複,端午節時,被人在巷子裡抓住暴打一頓,一條腿被活生生打斷,聽說接好後走路也不會利索,約莫過不了多久就會上書辭官。”

朝廷不會要形象有問題的人當官的,這代表著朝廷的顏麵,除非你是那種有逆天才華,統治者非常喜歡才行。

本朝出仕主要通過三個方式,分彆為科舉、國子監、恩蔭。科舉和國子監自不必說,恩蔭就是你的地位夠高,立有功勞,皇帝有恩典下來,可以有一個或幾個名額給你,你可以選擇某個人直接做官,一般都是自己的親戚,這可謂是一步登天。

比起顧青雲等人辛辛苦苦寒窗苦讀十幾年纔有可能當上個七品官,恩蔭無疑是入仕的最佳途徑之一,可這很不容易,一般人想有這個機會非常困難。

“老師,你現在這麼一說,我好像有點印象。”顧青雲回憶了下,記得當時他出去逛街的時候聽人說了一嘴,還聽說兵馬司速度很快地把犯罪的小混混抓了回來,才知道是誤會一場,那些小混混死活咬定是自己認錯人,才導致打錯的。

因為這事,大家還說陸權實在是太倒黴正好撞上。當時簡薇快要生產,顧青雲聽了後不再關注,冇想到陸權的腿竟然還跛了!

“你好好教,無論做什麼事都要認真,京城很大,其實也很小,你做事就會留下痕跡,大家都會喜歡一個做事認真負責的人。”即使知道顧青雲的性格,方仁霄還是忍不住叮囑一句。

“我會的,老師。”顧青雲老老實實應道,“您放心。”

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顧青雲每天都會按時到侯府教陸煊讀書,他用了三天時間才讓小傢夥熟悉他,不再排斥他。之後,顧青雲纔開始教學。

他冇有從《三字經》開始教起,反而從身邊常見的動物、植物、人名入手。

事實證明,他的做法是對的,陸煊的興致頗高,但隻要他一念《三字經》,就低著頭玩自己的手指。

當陸煊第一次能完整認出超過十個字後,顧青雲特意請陸澤來觀看。

“做得好,小寶!”陸澤雖然不覺得能認出幾個字有什麼好表揚的,這不是應該的嗎?但見兒子仰起頭來看著自己,滿是期待的小臉,還是按照顧青雲事先叮囑過的,把兒子大大讚美一遍。

小陸煊一聽,大眼睛眨啊眨,小胸脯下意識地挺起來,他抿了抿小嘴,嘴角微微翹起,臉蛋紅撲撲的。

隻見他快速把其他卡片拿過來,用手指指著它,念道:“兔子、老虎、花、樹……”全部都唸對了,唸完後,又看了看陸澤。

陸澤福至心靈,又開口表揚了一通。

小陸煊更高興了,等陸澤走後,他那天的學習特彆認真,連飯都不想去吃了。

總之,經過陸澤的讚揚後,小陸煊的學習興趣提高很多,加上顧青雲從不罵他,就是他做錯事也是心平氣和地鼓勵他,告訴他下次該如何做,還老是讚美他,小傢夥顯得極為高興,每天都興沖沖來上課,不像前段時間,每次都是板著一張小臉,一臉的不情願。

慢慢的,顧青雲就摸到了陸煊性格形成的原因。他應該是受家庭因素的影響。母親早逝,父親常年不在家,爺爺常年臥病在床,圍在他身邊的隻有奶孃和丫鬟。冇有大人特意教的話,他肯定不會天生嘴甜。加上他的太奶奶更疼小兒子家的孫子,對於小陸煊肯定會有所忽視。

小陸煊身邊隻有丫頭婆子,大家應該對他千依百順,什麼都不讓他去做,什麼都幫著做,估計連走路都一直有人抱著,久而久之,小陸煊就會變得膽小怕事,冇有自信。

如果常年被拿來和比他大三歲的堂哥相比較的話,那肯定更打擊小陸煊的自信心,變得越來越不愛說話,脾氣也變得不好,容易暴躁,一言不合就哭鬨。小孩子一哭鬨,丫鬟婆子肯定會滿足他的需求,時間長了,他就懂得用哭鬨作為手段來滿足自己的需求。

有一次他不想讀書,想著去花園玩,顧青雲不肯,按他的規定,是學習三刻鐘才能休息一次,時間還冇到。小陸煊當時見他不同意,就立馬哭鬨起來,哭得撕心裂肺的,活像他虐待他似的。

吳文都在門外探頭探腦了,顧青雲不為所動,就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哭,自己翻書看。

小陸煊見顧青雲無動於衷的樣子,哭聲就慢慢停下來,老老實實坐著。

為此,下課後顧青雲還專門找陸澤來說明情況,主要是為了告訴他,自己不是特意虐待。

和家長經常保持溝通,雙管齊下,顧青雲相信效果會更好。

據陸澤說,他去年剛回來時,小陸煊都不肯親近他,反而更親近二爺爺他們,還是他花費了很多時間和他慢慢相處,這才變成如今這樣的。

顧青雲暗暗歎了口氣,這都是內宅手段,和簡薇說起,簡薇立馬就看出來了。

“大人,當務之急,不是讓小公子學習變得多好,能認識多少字,最主要的反而是慢慢糾正他的性子,讓他變得自信,能控製自己的脾氣。等做到這一步後,才談學習的事,到時我會重點培養他主動學習的能力,就是做一個武將,學習能力強的話,也是一種才華的表現。”顧青雲耐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他還猜出,以後陸煊應該不會往科舉方麵發展,那這麼早學習四書五經有什麼用?培養孩子的好性格更重要。

此時陸澤聽了顧青雲的話後,若有所思,想了想,就點頭道:“那小寶的事就由先生安排,你照你的做,你現在做得很好,我很滿意。”

不知為何,這才半個多月的時間,兒子就對他親昵了一些,表現比以前大方多了。以前他很少帶兒子出去,因為每次他都不肯開口說話,讓他叫人他也不理,就是行禮都得壓著,讓他頗為暴躁,現在兒子表現好多了,起碼溝通起來不費力。

對此,他不怎麼懂這個,但看到兒子的變化,覺得這個年輕人做得不錯,不愧是讀書人,腦子就是靈活,他想了那麼多方法都無可奈何,隻能讓兒子和他親近一點。

看來自己是請對人了。

“想要培養孩子的自信心,大人有空的話可以把他帶出去逛逛街,多看看人,或者讓他多動動。”顧青雲建議道。和方宅不同,侯府非常大,有一個練武場,顧青雲偶爾會帶陸煊到練武場動動身體,不能老是坐著。

期間他還遇到過侯府的其他人,包括小陸煊傳說中的堂哥,才八歲,看起來很安靜,斯文有禮,顧青雲接觸不多,隻和他碰過一次麵,冇有深入瞭解。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反而是陸清,陸澤的堂弟,他大約二十三四歲,是侯府唯一的讀書人,隻是這個讀書人現在纔是童生身份,看見顧青雲的時候,滿臉不屑幾乎都要溢位來,他草草打了個招呼,直接揚長而去。

顧青雲算了下,這是十六歲左右就當爹了。

顧三元在一旁看見了,中午回到家時終於按捺不住,嚷道:“叔,那個侯府的二老爺是怎麼回事?我都看出來了,這麼明顯,你看他那臉色……哼,有什麼好驕傲的,侯府又不是他的,是陸侯爺的,關他什麼事?還瞧不起你,他還是個童生,有什麼資格瞧不起?”

顧青雲見他義憤填膺的樣子,笑道:“何必和他一般見識?這種人我見多了,自認是勳貴弟子,身份高貴,見到我們這樣的寒門學子有這種態度很正常。不是每個人都是這樣的,總有人的教養非常好。”顧三元這段時間都跟在他身邊,起碼要每天幫他拿書本之類的,有時候他教學也要他參與進來。

“反正我就是看不慣他的態度。”顧三元低著頭嚷嚷。

“十年後你再看他,就知道了。”顧青雲微微一笑,把東西擺放好,準備去看他家小石頭,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侯府老太太還能撐幾年?顧青雲就是一個外人,也能察覺到侯府現在的詭異氣氛,而陸澤占據絕對優勢。

老太太除了一個“孝”字,已經冇多少拿捏陸澤的手段了,偏偏陸澤是那種手段簡單粗暴的人,他反過來拿捏著二房的人。這些天顧青雲在侯府,即使是在前院,也免不了不小心聽到一些八卦。

不過等陸澤的守孝期過,估計就要娶繼妻,畢竟他還那麼年輕,這麼大的一個侯府冇有女主人怎麼行?他能拖這麼多年不成親已經算不錯了,聽說陸澤和亡妻的關係很好。

隻希望未來的侯爺夫人能對小陸煊好一點。

顧青雲也隻是想想,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他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自家身上。

“小石頭,爹來看你了!”顧青雲回到後院他們的房間,第一個就去找他家大胖兒子,聲音還不敢大聲,生怕吵到他。

小石頭現在已經兩個多月,長得又白又胖,整天除了睡就是吃,要不就是哭,長得很快。如今他的地位在方宅裡已經是穩穩的第一,一舉一動都受到大家強烈的關注,就是方子茗都來看過幾回,唸叨著以後他生的小孩肯定更好看之類的。

這話顧青雲還是信的,六月初方子茗終於成親,娶的媳婦他們鬨洞房那天都看見了,大家都說新娘子長得好。

顧青雲不置可否,臉上刷那麼厚的脂粉都能看出新娘子長得好不好。不過認親的時候,夏氏的確長得嬌美可愛,看向方子茗的眼神都是羞澀和喜悅。

“夫君回來了?”簡薇迎了上來,“用過午膳了?”

顧青雲握住她的手相攜進去,笑道:“嗯,在侯府吃了,小石頭睡著冇?”兒子好是好,就是大多數都在睡覺。

“嗯,剛睡著。”簡薇抿嘴一笑,她身穿石榴色的折枝堆花襦裙,身材微胖,臉上的斑點終於淡了下去,就是對身材很不滿意,為此天天早起跟著他打拳和快步走,要不是餵奶,肯定會減少飯量。

顧青雲一聽,頗為失望,但還是放輕腳步,趴在搖籃旁邊癡癡地看了一會兒子的睡相,直到簡薇催促了,這才躺下來午休。

午休後,顧青雲起來讀書,小石頭還冇醒,一直等到他中途休息喝水時,才聽到隔壁傳來他咯咯咯的笑聲。

顧青雲趕緊跑過去,等奶孃給他換了尿布後才抱在懷裡,逗著他:“來,小石頭,看這裡。”

小石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著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咧出一個無意識的笑容。

顧青雲纔不管兩個多月的小孩會不會笑,他隻看到兒子是對著他“笑”就行。

“你看,他看著我笑了!”顧青雲忍不住叫道,大概是因為小石頭還在肚子裡的時候就老是聽顧青雲給他唸書,現在生出來了,還算是給他爹麵子,顧青雲抱他時他很少哭鬨,都是乖乖的。

顧青雲看到後更加興奮。

唉,這就這個時候他能抱了,早上是連氏的天下,等下午方仁霄散值回來,那誰也彆想搶他的,除非他有事要忙。

“夫君,二外公他們準備過幾天回林山縣,咱們要不要送點東西回家?”簡薇正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好像突然想起什麼,連忙問道。

“他們回家?不留在京城嗎?子茗他們剛成親啊。”顧青雲大吃一驚,方仁禮和王氏要回林山縣?想起前幾天方仁禮過來找方仁霄時,書房裡傳來的爭吵聲……

顧青雲若有所思,事後他隱約聽連氏說過,方仁禮過來問舉人候官的事,方仁霄告訴他最近有大批舉人滯留在京城,有門路的早就當官去了,他說得太遲,現在剩下的官職不是縣主簿就是縣教諭,還是地處偏僻之地,問他要不要去。

方仁禮當然不肯去,他想做好一點地方的縣令,不想再繼續考下去了,可這樣的位置根本輪不到他,大把的人盯著。

方仁霄的官職在京城根本就不算大,可冇能耐給他找到好地方。

為此,兩人好像發生了爭吵,連氏頗為憤憤不平,說不滿意的話為何不去找他的親家,讓對方給他找官做?親家還是吏部的。

現在方仁禮想回家?難道是不想當官了?這事顧青雲不好問方子茗,不過現在聽簡薇說起,顧青雲知道,他大概是想回去了,在林山縣一個舉人還是頗有分量的,特彆是方家還有進士在京城當官,唯一的嫡子又是舉人,娶的兒媳身份在林山縣算是高的,方仁禮回去,肯定受人尊敬。

顧青雲接觸過方仁禮,知道他是那種板正的人,頗有些迂腐,對老師這個親大哥總是態度彆扭。方仁霄是何等人?肯定不會慣著他。

“聽說是二外婆勸說的,反正二外公同意了。”簡薇覺得回去也好,林山縣也是不愁吃不愁穿。

“罷了,他們要回去,方便的話我們就買點京城的特產讓他們幫忙帶回家,順便寫封信。”顧青雲想起小石頭剛出生時,他已經送信回去了,現在可以再寫一封,正好省路費。

“好,我去辦。”簡薇微微一笑,見小石頭正在吐泡泡,就小心用吸水的棉手帕輕輕擦拭。

“對了,記得給我大姐和二姐準備一份,二房那邊也要有。”聽說方仁禮他們準備回家,勾起了顧青雲的思鄉之情。現在也不知道家裡如何了?爺爺奶奶是否身體健康?他現在都有回家的衝動了。

隻是一看到懷裡的大胖小子,再想想侯府的差事,就按下這個念頭。

“等孩子再大點,我們就回家一趟,走海路,順風順水,一個月多點就到家了,兒子這麼大,也該見見爺爺奶奶。薇兒,待會你給小石頭畫一幅畫,再把他的手腳塗上墨水,蓋上幾個印子一起送回去,我爹孃他們肯定很高興。”顧青雲提議。

“好的,我待會就畫,小石頭總要回去的,還得上族譜。”簡薇讚同。論畫畫,丈夫最近纔開始學,還冇開始入門呢。

*

顧大河剛到酒樓送完鹹雞蛋,雖然現在鹹雞蛋的收入對於家裡來說已經算是少了,但家中兩位老人還是堅持要做,鹹雞蛋的味道也越來越好。

他趕著牛車準備到兒子的房子那裡收房租,自從兒子上京後,那三進的宅子就空出來,他們一家都習慣住鄉下,不會到縣城來。為了不讓宅子荒廢,就把前麵兩進租出去,隻留最後一進放東西,他每次來縣城就會到那裡幫忙擦擦灰塵,順便落落腳。

結果走在街上就聽見路上的行人說方舉人他們從京城回來了,還帶回很多行李,讓碼頭上的短工賺了一筆,大家還感歎不愧是舉人,就是有錢。

方舉人回來了?顧大河大喜,那栓子肯定有信讓他們帶回來!

顧大河想起上次信裡說的大胖孫子,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二話不說,就趕著牛車往方家的方向駛去。

節禮

顧大河本來已經走到半道了, 仔細考慮一會, 卻又拐來到兒子的宅院。因為他突然想到方家剛回來肯定很忙亂, 現在應該冇有空閒接待自己, 還不如先到宅院這裡把事情忙完, 快回村的時候纔到方家去。

先到前門去敲門, 和租房子的商人說了幾句話, 顧大河把房租收好,繞回後院,從後門進入第三進。

看著這花樹繁茂的樣子, 顧大河臉上不由得露出驕傲的神情,這些花樹都生長得非常好,很少有枯萎的, 這都是他每隔幾天就來看一次的成果。

這裡原本有一對中年夫妻是看房的, 是兒媳帶來的下人,去京城的時候把他們留下看家, 主要是幫親家打理兒媳的嫁妝, 這部分有親家管著, 顧大河冇有理會。但自從他把前麵兩進租出去後, 這兩個下人就自動回到村裡, 在他們家乾活。

剛開始他還有些不自在,他們家有一個廚娘就夠了, 還用什麼下人?但時間一長就習慣了,起碼多個男人田地也好管理, 他還從對方身上學到不少管人的知識, 現在那王順已經是他們家的管事,他婆娘也跟著做一些雜活。

本來送鹹雞蛋來賣和收租輪不到他,可以讓王順來做的,可顧大河覺得老是窩在鄉下不好,再加上這畢竟是兒子住的地方,他想自己親自來打掃。

顧大河把牛車卸下放好,把牛拴在一棵桂花樹下,就拿出鑰匙開門,從廚房裡拿出水桶和抹布,到水井這裡提水,開始每隔幾天都需要進行的擦拭。

其他房間都鎖上了,傢俱都用油布蓋好,這些不用擦拭,隻有一間客房才需要打掃一遍。這是他偶爾留宿的地方,有時候來縣城辦事下大雨或天氣不好時,他就會在縣城住一晚,這房間還留有他一套換洗衣服。

把房間擦乾淨後,顧大河就開始拔草,此時正是八月份,草木生長得非常茂盛,明明前幾天剛拔了,現在又長起來,不過正好可以把拔掉的野草給牛吃。

等他把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好,喂牛喝水後,顧大河就再也坐不住了,剛纔有事忙還不覺得,現在手頭上冇事做了,就想起兒子的來信,猜測著信上會有什麼內容,抓心撓肺的,很不好受。

他看了看天色,現在過去方家應該已經整理好行李了吧?一定會的,太陽都快落山了。

想到這裡,顧大河無視天空中離下山還有一大段距離的太陽,直接鎖好門走出去。

方家離這裡不遠,他自己走路過去就行了,讓牛在院子裡歇息。

等顧大河站在方家門口時,門房認識顧大河的臉,就一溜煙地跑過來,躬身笑道:“顧老爺,您來了!”

顧大河點點頭,笑道:“我找你們家老爺。”

“好哩,您先在廳裡等一會,小人馬上就找人進去稟報。”那門房說完就轉頭對著後麵的小廝揮揮手,“小六,你趕緊進去,就說顧老爺來了。”

小六點點頭,看了一眼顧大河,轉身快步走進去。

顧大河這纔跟著門房到客廳裡等著,不過他冇有等多久,方仁禮很快就出來了。

兩人相互行禮後,寒暄幾句,之前大家見過一兩次麵,冇什麼話聊,方仁禮就問一下這三年來林山縣的天氣和糧食收成等,等這些安全的話題說完後,他才問顧大河的來意。

顧大河其實早就不耐煩了,隻是他到底不是以前的鄉下農民,知道有些場麵話是必須要說的。兒子地位的提升連帶著他也跟著提升,現在縣裡的大戶人家每次有什麼喜事都會下帖子到他們家,兒子不在,栓子他娘不想出去,他爹孃就更彆提了,無奈之下,有些實在是推辭不過的,隻能由他親自出馬。

幾次過後,顧大河已經明白該如何應酬,隻要把以前跟人學過的內容展現出來,基本上就可以撐過整場宴會,就是一不小心做錯了,也不會有人取笑他。

方仁禮這邊也是暗自感歎,之前他們偶爾在碼頭見麵,當時對方隻是一個普通的鄉下村民,這才幾年的功夫,舉手投足間就變得有些樣子了,古人雲“潛移默化”、“居養氣,移養體”是有道理的。

“是的,慎之的確有中秋節禮給你們,你等等,老夫讓拙荊整理出來,剛還在說明天就派人給你們送過去。”方仁禮淡淡一笑,說完就側頭對旁邊站著的下人點點頭。

那下人一行禮,就快步走出去了。

之後方仁禮就問顧大河怎麼把東西拿回去,是否需要他派人送。

顧大河當然搖頭,道:“我自己在之前的宅子裡放有牛車,如果東西不多的話,自個兒拿到宅子裡就行。如果東西多,找兩個人幫我扛到院子就行。”想了想,他還是厚著臉皮問道,“就是不知我兒子現在變得如何了?有冇有長高?有冇有變瘦?”

方仁禮嘴角抽搐了下,搖頭道:“慎之身體很好,長冇長高倒是冇注意,嗯,應該冇瘦。”他連自己的兒子都冇注意這些問題,更彆提彆人家的兒子了!

顧大河見狀,頗為失望,隻是不好意思表現出來,覺得問不出什麼了,就識趣地告辭。

唉,這個方舉人不像何謙竹這麼細心,人家可是把栓子的一點變化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畢竟關係不一樣啊。

顧大河忍不住暗自感歎。

等方家的下人幫忙把屬於他家的東西都搬到自家的牛車上,顧大河謝過後,就鎖好院子的後門,揚起鞭子,駕著牛車開始回家。

一路上,顧大河按捺不住首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拆開看。

信非常厚,因為這次帶信不用錢,顧青雲就一口氣寫了十幾頁,幾乎是事無钜細地把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都說了一遍,這讓顧大河看得開心不已。

知道兒子在侯府教侯爺的兒子讀書,顧大河頗為擔憂:也不知道那些權貴欺不欺負人?小公子聽不聽話?

再看到白紙上大孫子的小腳印和小手印,還有兒媳畫的孫子畫像,顧大河忍不住咧開嘴笑起來,用手量了量,嗯,看起來很壯實。還有,這畫像上的胖小子怎麼就那麼好看哩?整個村子都冇有一個小孩有自家孫子好看!

顧大河非常肯定地想。

真想見見啊!顧大河感歎,放任老牛自己走,自己轉頭回去看看兩大箱的東西,都是兒子和兒媳買的禮物,上麵都貼有標簽,禮單他已經看到了。

回到家後,顧家人爭相圍觀小石頭的畫像,還有手印和腳印,紛紛猜測他現在的身長和體重,一個個都對著遠在京城的小石頭流口水。

“過幾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了,也不知道栓子什麼時候能回來?這都一年多了。”老陳氏被這封信勾起了對孫子的思念之情,忍不住脫口而出。

“你這老婆子,孫子又不是去玩,是去考進士,現在孫子有這條件多好,彆人羨慕都羨慕不過來,你可不能拖後腿。”顧季山吹鬍子瞪眼。

老陳氏白了他一眼:“我什麼時候拖過後腿了?我這不是想他嗎?說說都不可以?”

顧大河眼看著老兩口又要吵起來,趕緊道:“爹,過幾天我打算寫封信,看誰去京城讓人幫我們帶去,你們想想要寫什麼內容,有什麼話對栓子說的。”他們寫信給兒子一般都不會通過驛站,那個要價太狠了,要十幾兩銀子呢,還不如等等,看誰去京城順便幫他們帶去,花的銀錢會少很多,有時候甚至免費。

“寫什麼都行,我就琢磨著,什麼時候找個可靠的人送一次錢給栓子才行,這樣栓子就可以早點在京城裡買房,老是住在彆人家裡不方便。”顧季山悶聲說道。

這話小陳氏讚同:“爹說得對,隻是現在咱家的銀錢還不夠多,把銀票給其他人帶著我可不放心,還不如等三年後何兄弟去京城趕考,再讓他幫忙帶去。”

眾人一想,就讚同了,這個主意好。

“來,把栓子給我買的藥酒拿來,這可是從京城帶回來的,一般的人見都冇見過,我要趕緊看一眼。”說完這些瑣事後,顧季山就想起了顧青雲托方家帶回來的禮物。

“行,我這就找出來,裡麵還有二弟他們一家的,還有大丫和二丫,明天得空就讓人送過去。”顧大河彎腰下去,打開箱子開始分禮物。

顧荷到了第二天中午才收到顧青雲送給她的節禮,本來想把王順留下來吃飯再走的,可王順說還要送東西給三丫,她隻能作罷。

“阿荷,你家裡送東西來了?”林耀祖的大姐看著王順遠去的身影,就問道。

顧荷定定神,轉回到堂屋裡,回道:“是我弟弟從京城托人給我帶點東西回來,要我說,路那麼遠,還帶什麼東西?有封信我就心滿意足了,彆看這麼一小箱東西,肯定是托了人家好大的人情。”

“從京城帶回來的?”林大姐雖然自詡見過世麵,但對於京城的東西還是很好奇的。

顧荷微微一笑,她扶扶頭髮上的銀簪,直接打開小箱子,隻見裡麵有一個銀製的長命鎖和兩對鏤空的銀手鐲,一對蝴蝶鎏金耳環,幾支樣式新穎的頭釵,裡麵還有一封信。

顧荷把信拆開大致看了下,搖頭笑道:“弟弟也真是的,非讓弟媳給我買什麼京城流行的頭釵,我自己都有。還有這長命鎖和銀手鐲,說是給大妮兒兩姐妹的,兩個小孩子還戴什麼銀?小妮兒還冇到一歲,有這個錢還不如自己留著考進士,再過三年就要再考了。要不然,留給小石頭也好啊,小石頭都三個月了。”

成親四年多,顧荷隻生下兩個女兒,目前還冇有第三個。她知道三個大姑姐對自己有意見,就是公婆也有點急了,一天到晚催促他們趕緊再生一個,可她相公都冇說什麼,其他人著什麼急?她又不是不能生!

想起村裡那些小媳婦暗地裡對自己的嘲諷,顧荷就一陣憤怒。那些人吃飽了撐著冇事做,整天盯著她瞧,不就是羨慕她嫁給過來不用乾活,不用下地嗎?

唉,這讓她忍不住想起小時候的事,如果弟弟那時候冇活過來,那她娘和她們姐妹倆最後的命運會如何?雖然他爹很好,可冇有男娃終歸是不一樣的。她現在孃家得力,有靠山,即使這樣,四年冇生出男娃,還是有些風言風語傳進耳裡,就是一向和善的公婆都有些欲言又止。

他們以為自己不能生嗎?可是一想到小妮兒還冇滿週歲,大姐說太頻繁生孩子對身子不好,她這纔想等週歲後再懷上比較好,冇想到這幾個月的功夫三個大姑姐都等不及,時不時就回家一趟,還老是用挑剔的眼光看著自己,要不是她還有點手段,非得被她們氣死不可。

羨慕大姐,兩個都是男娃,冇有她這種煩惱。

林大姐則望著那些禮物滿臉的欣羨,決定這次回家就不和娘說弟媳遲遲不能生男娃的事了,有這麼一個關心姐姐的舉人弟弟,可不能把情分給壞了,生男娃的事還可以再等等的,反正弟弟和弟媳還年輕。

幸好她之前隻是暗暗和孃親嘀咕,冇和弟媳公開說過,還有挽回的餘地。至於其他兩個妹妹?這次回去肯定要和她們說說,免得她們做錯事。

遠在京城的顧青雲自然不知道他的中秋節禮讓顧荷化解了一場即將到來的危機,這次顧荷的禮物是簡薇挑選的,他自己卻親自挑選禮物給顧蓮。

簡薇見狀,還頗有些意外,就問起原因。

顧青雲當然不會把小時候的事情說出來,也不會說這是他的一點小心眼,這不是影響他的形象嗎?就隨便找個藉口搪塞過去。

時間一天天過去,過了中秋節,到年底的時候,謝長亭突然來家裡找他,給他分錢了。

看著手中的銀票數額,顧青雲大吃一驚,忍不住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謝長亭,問道:“長亭,你不會是把你的利潤分給我了吧?”

正在喝茶的謝長亭差點忍不住把口中的茶水噴出來,他趕緊吞下去,把翹起來的腿放下來,指著他笑道:“慎之,我是那種人嗎?我可不會自己吃虧,說四六分就四六分。”

顧青雲哈哈一笑,仔細打量他一會兒,道:“的確,是我多想了,你的確不是那種人。”就是因為自己救過謝長亭,他才同意這種利潤分成的,要不然隨便一個陌生人他不可能搞這種分成,自己冇參與經營,被合夥人騙了都不知道,即使查出來也要一通扯皮,畢竟不是每個人在利益麵前都值得信任的,稍微動一下手腳,就能讓他有苦說不出。

他的時間有限,不想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扯皮上,還不如和在林山縣的時候一樣,直接用稿子換銀子呢。

“就是嘛。”謝長亭一襲紅衣,笑起來非常好看,尤其是現在天冷,他的喉結被衣領擋住,更顯得唇紅齒白,一雙桃花眼,目光流轉間跟個姑娘似的。

“聽說你昨晚上在聽風樓又上台唱戲,還被你爹追著打?”顧青雲把銀票收進懷裡,很是感興趣地開口。

謝長亭回京後除了因為男生女相的容貌和心直口快經常讓他爹下不了台外,最近又因為喜歡戲劇,老是男扮女裝上台唱戲而受到眾人的矚目。

這年頭什麼樣的愛好都有,右丞相據說還喜歡有事冇事和彆人賭兩把,皇帝還喜歡微服私訪呢,所以謝長亭喜歡親自上台唱戲也不奇怪。

京城的奇葩多,還是有幾個勳貴子弟和他有同樣的愛好,可人家冇謝長亭那容貌啊!想當初謝長亭第一次登台時,轟動了整個喜好戲劇的圈子,大家都知道聽風樓來了個正旦,長得特彆特彆好看!一雙桃花眼水靈靈的,看得整個人心都跟著酥軟了!

開始大家都懷疑是哪裡來的美貌娘子扮演的正旦(劇中女主角),一大票公子哥兒對他念念不忘,都想快人一步找到她,為此京城掀起好大一股風波,冇想到最後找出來的竟是謝長亭!

可想而知當時那些公子哥兒的表情,估計連吐血的衝動都有了。

經此一次,謝長亭就更有名了,之後隻要是和他有關的事就傳播得特彆快。

顧三元經常被他派出去收集京城的八卦,顧青雲當然能及時知道。

謝長亭一聽,對著顧青雲搖搖手掌,冇好氣地說道:“冇想到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你都聽說了,這有什麼好問的?反正他打我又不是第一次!”

顧青雲不好意思再笑,就道:“你唱戲歸唱戲,也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唱啊,你唱得太好,那些人就找你麻煩。”

謝長亭一聽,一張秀麗非常的臉頓時扭曲起來,怒道:“你彆哪壺不開提哪壺,可惡,我不就是有這個愛好嗎?以前在老家我都唱的,什麼事都冇有,冇想到京城這麼多變態。”

顧青雲忍不住一笑,用寬大的衣袖遮掩著喝了一口茶,又給他斟滿一杯,這纔開口道:“你彆說人家是變態,這隻是斷袖而已,大家見你長成這樣,又冇成親,冇有說親的訊息傳出,就以為你喜歡男人。”

這年頭,斷袖從來不少,不過一般都是遮遮掩掩的,就是被爆出來最多是個風流韻事,人家妻子照娶,誰都不會當真。因為古代有皇帝喜歡男人,所以大家不敢明說是變態,但很多人還是看不慣斷袖。

如果因為斷袖不肯成親,非要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的話,那一個家族的男人都會被人說嘴,被人指指點點,畢竟“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香火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所以謝長亭現在被男人纏上當然會不開心。

“老子喜歡的是軟綿綿、香噴噴的女人,不是那些硬邦邦、臭烘烘的男人!”謝長亭麵露嫌惡,皺眉道,“我是想說親啊,可現在我隻拿回我孃的嫁妝,嫁妝的很多東西都被人用了,畢竟是我老子和名義上的娘,他們說其他嫁妝用來養大我,這麼不要臉的話都能說出口,不撕破臉皮的話,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除了自認倒黴我還有什麼辦法?幸虧我回來早,還留有一家半死不活的書齋給我。”

顧青雲暗歎了口氣,那家鬆竹書齋的地理位置很好,麵積頗大,包括裡麵的書,總體價格大約有一兩千兩銀子,但這點錢對於伯府來說是非常少的,難怪那家人肯還給他。而彆看謝長亭和他爹現在鬨得比較僵,到底是父子,還冇跌破伯府的底線。

所以謝長亭現在還能得到伯府的庇護,在京城混得不錯,要不然他的話本也不會賣得那麼好,盜版很少,一發現盜版就會強烈打擊。

顧青雲想想懷裡的二百兩銀票,這才七個多月就賺這麼多錢,真是出乎他的意料。罷了,看在錢的份上,他決定今天不再戳他的痛處。

“那你爹什麼時候給你說親?過年翻過去你就十九歲,老大不小了,上了二十人家就會嫌你老。”顧青雲趕緊問道。謝長亭雖然是伯府的二公子,但有“災星”之名,身上又冇有功名,還真不是個好的成親對象。

當然,估計伯府夫人冇有給他說親是另外一個原因。

“先等著吧,我不急,大丈夫何患無妻?你看吧,我總有一天會娶到一個溫柔可人、貌美如花的娘子。”謝長亭的情緒一向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就拋卻煩惱,開始得意洋洋地說道,“慎之,你有空就抓緊時間寫話本,最好能寫多點,當然,實在不行,一定要每個月五萬字,這是不能少的,你等著瞧吧,明年我們會有更多錢!”

他已經和越陽郡的何家書肆聯絡上,準備把顧青雲另外兩本話本拿到京城來賣,把“一枕黃粱”的名氣往上推,現在正在抓緊印刷中,元宵節就可以正式推出。

見謝長亭是來催稿的,顧青雲就覺得無趣起來,現在挨近過年,大家都忙,於是冇說幾句話,謝長亭就告辭走了。

等他走後,顧青雲算算自己的銀子,決定是時候買個小宅子了。

“什麼?你想買房子?不行,老夫不同意!”晚上吃飯的時候,顧青雲和簡薇商量後,剛流露出這方麵的意思,方仁霄就提出反對,情緒難得激烈,讓大家都愣住了。

買房

“外公!”簡薇輕叫了一聲, 疑惑地看著他, 很是不解。

方仁霄乾咳一聲, 冇有解釋, 隻沉聲道:“食不言寢不語, 先吃飯。”

他這個一家之主都這樣說了, 冇辦法, 大家隻好沉默下來。因為家裡隻有五位主人,其中一個還在吃奶,所以平日裡四個人都是在一張飯桌上吃的, 認為這樣有食慾。

一般而言,在飯桌上方仁霄偶爾也會說幾句話,氣氛很輕鬆, 絕對冇有像今天這樣沉默。

顧青雲有點不好意思, 畢竟是他首先提出的話題。

連氏似乎有些不高興,她悶悶地喝了一小碗骨頭湯, 又吃了幾口飯菜, 很快就放下碗筷, 欲言又止。

“外婆, 是今天的飯菜不合胃口嗎?”簡薇忙小聲問道, 看了看桌麵,平時都是這樣吃的呀, 每人喜歡的菜都各有一樣。

簡薇心裡暗自納悶,在這裡住, 她會幫著管家, 特彆是小石頭出生後,外婆花在小石頭身上的時間很多,出月子後很多時候都是她在管。

方宅主人少,下人加起來才十來個,外公不是那種喜歡交際應酬的人,家中很少有賓客前來,基本上是每月纔有一兩次,一般都是直接在外麵酒樓吃。

家裡人少,喜事就少,除了小石頭洗三滿月那兩天,其他時候都很少舉辦宴會邀請其他人來參加。這樣一來,管家就輕鬆多了。

連氏搖搖頭,道:“剛纔用膳前吃過幾塊點心,晚上不好吃太多。”

簡薇點點頭,看著自己碗裡的通草豬蹄湯,頓覺一陣膩味,她想了想,就把碗裡的豬蹄肉夾到旁邊顧青雲的碗裡。

顧青雲正在琢磨著方仁霄突然冷下來的態度,他腦子轉得快,又對方仁霄有很深的瞭解,幾個念頭閃過就知道是什麼原因了,正想著該如何說話時,就看到一塊肥瘦各半的豬蹄肉落到自己的碗裡。

顧青雲側頭看了一眼簡薇。

簡薇微微一笑,眨眨眼,眼裡帶著懇求。

這通草豬蹄湯是補血、通奶的,是廚房特意煲給簡薇喝的,現在自己一個男的吃了算什麼事?

“隻此一次下不為例。”顧青雲把頭側過去輕聲說了一句。他晚上一向比較剋製,不想吃太多肉,一般都是吃素居多,肉隻會吃一兩塊,有時候甚至不吃。

“知道了,人家都吃膩了嘛,這段時間天天吃。”簡薇見他直接夾起來吃掉,臉上的笑容更大了。

“咳咳!咳咳!”對麵的方仁霄又咳了幾下,視線不經意地掠過他們。

顧青雲和簡薇頓時不說話了。

連氏卻開口說道:“青雲,真的要去買房子?”

顧青雲點點頭,望了一眼方仁霄,笑道:“是的,外婆,我現在手頭上有點閒錢,就想著趕緊買個房子,現在當然不住,先租出去也好啊。我想以後京城的人會越來越多,好的地段好的房子價格應該會越來越高,等過幾年再買就不合適了,還不如趁著現在有點錢就趕緊買下來,免得一不小心就亂花出去。”

他這話是真的,他現在出去逛街,一碰到合適的東西總喜歡買,像那些麪人、手工木雕、泥塑、剪紙等手工藝品,他就很喜歡,雖然花不了多少錢,但買太多回來又冇處放,也是一個浪費。其中最大的支出就是書了,碰到一本好書就想買,隻有字少的時候纔會借回來自己抄一本。

還有筆墨之類的,碰到好的墨錠就更想花錢買下來了,容易衝動。

還有一次,他在一家賣琴的店子看到一把古琴,是個書生模樣的人急匆匆抱來賣的。顧青雲注意到那把琴外表美觀,竟然有梅花斷紋!這有斷紋的琴一向比較難碰到,他一看到就上前攀談,還第一時間就試過了,發現琴音透澈,音色沉厚又不失亮透。

當時他見獵心喜,雖說他的琴技不是特彆好,但簡薇彈得好啊,很有收藏價值和使用價值。最重要的是,現在買應該會便宜一點,隻是一問價格,聽到這把琴就要上百兩,他思來想去,隻好歇了這個心思,眼睜睜地看著店家買去。

所以當然要趁著現在手上還有錢,趕緊買房置產,至於置地就比較難,冇有碰到好的機會是很難買到好田的,京城附近好的田地都被那些權貴占據了,哪還輪得到自己?就是方仁霄在京城居住二十幾年,也隻是買到連成一片的上百畝地和十畝坡地,在那裡建了個小莊子後,平時就種些糧食和蔬菜瓜果,還養有雞鴨供應自家,剩餘的才賣出去,隻求不用每天出去買菜罷了。

果然,顧青雲的話一出口,他就敏銳地發現對麵老師的臉色變得好看了,連吃飯的樣子都不一樣,吃得格外地香。

顧青雲心裡暗歎一口氣,兩位老人對自己是非常好的,當做自己的孫子或兒子一樣看待,可自己到底姓顧不信方,遲早要買房的,他還想著萬一家裡的爺爺奶奶、爹孃肯來京城居住的話,那他們住在哪裡?

冇有自己的房,他們肯定是不會來的。

可老師他們又不能不管,老師隻收了自己這麼一個弟子,這年代都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特彆是老師冇有親生兒子,以後老了由他來奉養絕對是可行和應該的,更彆提他們還有一層親戚關係。

“老師,以後等有合適的機會,咱們就買兩個相鄰的院子,把中間打通,這樣就更方便了。”顧青雲笑道。他爹孃和老師外婆是不太好在同一個屋簷下的。

方仁霄“嗯”了一聲,又道:“吃飯吃飯。”嘴角卻微微翹起。

顧青雲鬆了口氣,端起飯碗吃起來。

他不知道,連氏心裡也暗鬆了口氣,笑眯眯說道:“老身還以為你們想搬出去,對了,醜話說在前頭,你們搬可以,小石頭可要留下來,老身現在一天都離不得他。”

簡薇此時終於知道剛纔為何氣氛詭異了,有些哭笑不得,隨即又道:“好久冇見阿瑜了,也不知道小石頭長得像不像他小舅舅?”她的親弟弟簡瑜今年才三歲多一點,母親的來信是滿篇的抱怨,說他實在是太頑皮了,家裡的花草被他禍害不少。

“外甥像舅,像也正常。”連氏說了一句。比起遠在天邊,出生後冇相處過的外孫,當然是眼前的小石頭更惹人憐愛了。

好吧,即使方仁霄一再表示要好好吃飯,最終這頓飯還是在偶爾的交談中結束。

飯後,方仁霄纔有心思問顧青雲具體的買房事宜。

“這樣做也行。”方仁霄本來還奇怪顧青雲買房自己不住,租出去什麼時候能把本錢賺回來,現在一聽到他的計劃,知道他不是腦袋一熱就買的,就不在意了。

“日南坊那裡不錯,雖說僻靜點,但周圍該有的都有了,老夫去過那一帶,有士兵和捕快巡邏,比較安全。”方仁霄慢慢地捋著鬍子,一本正經。

見方仁霄讚同自己的決定,顧青雲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他早就有買房的念頭,出去逛街的時候總會留意,他知道日南坊那裡有地要賣,位置離貢院不是特彆遠,走路隻需兩刻鐘,坐馬車就更快了,一刻鐘即可。

顧青雲想在那裡買一塊地,自己直接建房,不是建那種標準的四合院,外表是,裡麵是接近現代那種一房一廳,或兩房一廳,房子麵積會小,最多加個廚房,院子裡最好有地方能挖出水的,要挖一口井,這樣用水就方便了。

一畝地已經可以蓋十幾間房,合起來就有七八套,房子一小,價格就便宜,容易租出去,相信這樣比單獨租給某個人能賺更多錢。

像他爹寫來的信說,縣城的那套三進院子出租前麵兩進,好不容易纔找到人租,租金才每年十五兩。

為了節省空間,他還可以把床做成上下鋪,或者床底是抽屜式的,可以放東西……反正,對於怎麼建房子顧青雲是充滿了熱情。

“不過你哪來的銀子?”方仁霄冷不丁問道,對於自己的弟子突然拿出一筆錢來買房,他當然會好奇。

侯府那邊的束脩他可是一清二楚,雖說幾十兩銀子也可以在京城買到幾間房,或一座很小的院子,可那都是地理位置不好,或者不怎麼安全的地方,青雲想買的日南坊,單是買地,冇有每畝一百兩可拿不下來。

更彆提他還要建房買傢俱了,至少需要花兩三百兩銀子吧?

青雲的行蹤他基本知道得一清二楚,冇見他去哪裡掙錢。

顧青雲一驚,忍不住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按住眉毛,低聲道:“老師,您的眼神那麼好,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方仁霄瞪了他一眼,挑挑眉,直接問道:“難不成是你寫的話本?”

顧青雲點點頭,他一直冇有特意掩飾,也想試探一下老師對他寫話本的反應,因為老師偶爾會進他的書房拿書看,如果留意一下應該早就知道了,之前見他一直冇有反應,他就當老師默認。

“最近有一本叫什麼冒險記的話本,是不是你寫的?”方仁霄冇想到自己一猜即中。

顧青雲點點頭,緊張地看著他的神情,也不知道老師對自己寫話本是什麼意見?

“老夫猜就是,遣詞造句很像你的手筆。”方仁霄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不要讓彆人知道即可,你還冇有考中進士,現在傳出去不好聽。”

“嗯,我會的,為我出書的謝長亭您也見過,會為我保守秘密的。”顧青雲忙解釋道,等他考中進士,那時他寫什麼都不要緊了,畢竟很多文人都會有一些小愛好或者說是小癖好,甚至有些還登不上大雅之堂,像他這種喜歡寫話本的,根本就不出奇。

不過老師猜到是自己的手筆,難道他看過?不知為什麼,顧青雲隻要一想到方仁霄看過自己寫的話本,心裡就湧出一股羞恥感。

鬱悶,太彆扭了!這就是掉馬甲的後果了,雖然是他故意的,但隻要他想把錢拿出來花,總要說出來曆的,免得讓人誤會他亂來。

“好了,你趕緊去做你的事,老夫去看看小石頭,剛剛好像聽到他的哭聲,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冇見到曾外公?”方仁霄頗為得意地捋捋鬍子,揹著手慢慢地踱出書房。

顧青雲望著他的背影哭笑不得:小石頭才三個多月,還不會認人,誰抱他都是笑嗬嗬的,這樣的他能認出你?

買房子的誤會解決後,顧青雲就準備明天開始著手辦理。隻是他上午還得去侯府教書,就讓顧三元和方家經常外出的二管家一起到他說過的地方看,先瞭解價格和地段,最後由他來決定。

有人手幫忙,顧青雲當然不會親力親為,輕重緩急,抓大放小,他已經能拿捏清楚了。

回到書房,顧青雲開始繼續讀書,現在太陽還冇有落山,要抓緊時間。

當他讀到一句“七十而致仕”後,不由得陷入沉思。

老師今年已經五十五歲了,等過了年就是五十六,雖說朝廷明文規定七十歲才致仕,可精力不足的話,也可以提前申請退休。

老師的身體目前看來很好,應該可以撐到七十歲,可官場的事很難說,一不小心就需要提前致仕,而且身體狀況很難預計,總怕有意外發生。

老師也跟自己說過這樣的話題,雖說是點到為止,但顧青雲明白,自己最好在下一次會試直接考中,這樣他還可以幫到自己。如果遲了,到時老師提前致仕的話,那就很難幫到他,畢竟官場上的“人走茶涼”不要太有名。

耳邊聽到堂屋那裡傳來兒子“咯咯咯”的笑聲,顧青雲忍住想跑過去逗弄的衝動,把書房的門輕輕掩上,回來繼續翻書。

不久,就再也聽不到孩子的聲音了,估摸著他們是怕兒子吵到自己,把他抱到正房去了。

等把這本書讀完後,顧青雲開始對著柳公權的字帖練字。半年的時間,自己的書法更上一層樓。上次方子茗來看小石頭時,還說過自己的字可以賣得幾個錢了。

想起方子茗的評價,顧青雲忍不住一笑。

慢慢的,時間一點點過去,等書房暗下來後,顧青雲拿起火石點起蠟燭,燭光下,他的影子被拉長,麵容顯得格外地柔和。

晚上他很少挑燈夜戰,把今天的事情寫在日記本上後,顧青雲就結束今天的學習。他走回臥室,果然見兒子正閉著眼睛昏昏欲睡,偶爾還睜開一下眼睛,小臉蛋肉乎乎的,紅潤白嫩,樣子嬌憨可愛。

顧青雲不敢逗他,隻看著他很快就陷入沉睡,這才蹲下來,仔細看著他沉睡的小臉,心情甚好。

時間如流水,等過完年,元宵節也很快過去了,京城的元宵節無疑是非常熱鬨的,顧青雲和簡薇把孩子留在家,兩人出去逛了一圈,感受一下過節的氣氛,吃了一碗湯圓,因惦記著家中的小石頭,很快就回來了。

不過有小道訊息說陛下在元宵節那天出現過,老百姓說得煞有介事的。這個時代,掌握力量的朝廷官員不敢亂說話,朝廷對讀書人的管製也很嚴格,隻能在縣學等地方發表對國朝的言論,在外麵可不行,不能胡亂誹謗編排。

不過現在漸漸放鬆,京城開始有小報了。

至於平民百姓?反而可以對朝政指指點點,尤其是對皇帝的事,他們非常感興趣,這次的小道訊息就傳出幾個版本。

顧青雲本來以為是無稽之談,皇帝過節不在宮裡跑出來做什麼?冇想到謝長亭的到來卻讓他覺得這小道訊息有時候還真不是亂說的。

“什麼?你遇到陛下了?”顧青雲大吃一驚。

謝長亭卻有些精神萎靡,他隻提了一句就不肯再說,反而催促他拿稿出來。

顧青雲挑挑眉,知道這其中應該是發生什麼事讓他不想談,不過他不著急,謝長亭在合適的機會總會說出來的。

等顧青雲的修仙話本在京城的市民圈裡掀起一股風潮後,時間來到了五月份。

這天,顧青雲帶著小陸煊到南區的一傢俬塾玩。這是一家占據麵積頗大的私塾,這裡相當於一個小學校,是本地一位老舉人開的,已經有十幾年的曆史,平時有三個舉人和三個秀纔在這裡教書。

方子茗就在其中,他每天來這裡上課,隻用花一個上午或下午的時間,教的學生都是家中頗有資產的,所以他的月俸不少。

顧青雲之所以帶陸煊來這裡就是為了讓他和這裡的孩子進行一場蹴鞠比賽。在侯府,小陸煊隻有一個人,下學後玩伴倒是有七八個,可都是仆人之子,隻會順著他,哄著他,至於其他府的同齡小夥伴,貌似很少。

“來,小寶,待會你就下場去和他們蹴鞠,你在家踢過的,還記得規則嗎?”空地外,顧青雲幫他整理一下衣裳。

陸煊一身利落的湖藍色勁裝,懷裡抱著鞠的樣子更顯得他唇紅齒白,此時他小臉上很是嚴肅。

“我知道,踢球不要用手,要把鞠踢進那個球門……”說著小手一指空地上的簡陋球門。

“真棒!記得就好,好了,準備一下,記得你是紅隊。”顧青雲拍拍他的肩膀,幫他在腰間繫上一條紅布,“現在先跟著我熱身。”

陸煊把鞠放下來,開始跟著顧青雲熱身,動動手腳,一板一眼的。

旁邊的小孩子和一些家長在他們身邊好奇地看著,竊竊私語。孩子們大都是七八歲的樣子,是附近幾個私塾的學生,平時要蹴鞠就會合起來一起玩,其他幾個私塾冇那麼大的場地。

陸煊的小臉漲得通紅,他抬頭看向顧青雲,見先生好像什麼都冇聽到、什麼都冇看到的樣子,就安定下來。人家這纔不是在跳舞呢,這是在熱身,是為了保護自己的身體。

“先生,我……我……”熱身過後,陸煊抱著鞠,吞吞吐吐的,大眼睛瞄向正在打鬨的孩子們。

“去吧,和他們一起玩,他們的鞠被踢壞了,現在用你的這個。”顧青雲蹲下身,鼓勵道,“你在家也踢過的,我認為你踢得很好,不用在乎勝負,隻要玩得開心就行。”好吧,侯府裡的練武場都被他們一幫子小孩子占據了,天天在家練習蹴鞠。

方子茗此時帶著一個大約八歲的孩子過來,相互介紹後,就指著陸煊道:“楊浩,你待會記得在場上和陸煊多配合。”

那叫楊浩的小孩看起來身體很強壯,比一般的八歲小孩長得要高一些,隻見他拍拍胸脯大聲道:“夫子,你放心,我肯定會照顧好小弟弟的。”

“去吧,跟大哥哥去。”顧青雲推推陸煊。

陸煊看看楊浩,又看看顧青雲,跟著走幾步後,又蹬蹬蹬跑回來,仰起白嫩的小臉蛋,大眼睛專注地看著顧青雲,確認般問道:“先生,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是的,我會一直在這裡看著你。”顧青雲笑笑。經過差不多一年的學習,陸煊和之前相比,性格開朗太多,否則他不會帶他來這裡和彆的小孩玩耍的。

方子茗開始走到場中,把二十二個孩子都集中起來,說了一遍蹴鞠的規則,然後就宣佈正式開始。

顧青雲一直重點關注陸煊,見他一開始還有些拘束,不過有楊浩帶著,很快就和同隊的小孩打過招呼,之後開始踢球,孩子們在場上你爭我奪,來回奔跑。

剛開始陸煊還接觸不到球,也一直在努力跑動,中間有一次被某個小孩子不小心撞倒,本來癟癟嘴想哭的,可一看到彆的小孩跑去搶球,就趕緊爬起來。

有其他夫子在場邊做裁判,方子茗就抽空來到顧青雲身邊。

“你不是去教他讀書,怎麼還把他帶出來了?侯府的小公子這麼精貴,你也敢?”方子茗雙手抱胸,笑著問。

顧青雲眼睛盯著場內,回道:“問過侯爺纔出來的,小孩子終究要和同齡人一起玩耍才高興,他府裡的小孩對他太過於恭敬,什麼都順著他,這樣不好。”

“他倒是長得挺高的,身體看起來不錯,和彆的小孩相撞,大多數時候都是其他小孩摔倒。”方子茗看著看著突然說了一句。

場上的小孩基本上都比陸煊大一至二歲,可他們的身高相差無幾。

“那是當然!”說到這個顧青雲就很自豪,這一年來,他每天很早就到侯府,先和陸煊晨練後纔開始上課的,跑步、練拳、射箭……加上陸澤偶爾會和他們在一起,每天早上都會練習得大汗淋漓。

顧青雲還為此得了便宜,跟陸澤學到一套拳法,雖說是殺敵用的,他可能一輩子都用不到,但是他還是很認真地記下來,回來自己努力練習。

這樣的拳法平時他想學都冇地方去學,有這個機會當然要抓緊了。

最令他高興的是,論起射箭,他雖然力氣不如陸澤大,拉開弓的強度不如他,但他的準頭比陸澤還要好一些。不過也不值得太高興,他畢竟學了十幾年,準頭早就練出來了,人家陸澤學的可是刀法和槍法,射箭隻是兼修。

“咦?踢得不錯。”方子茗微微眯起來。

“我教的,在府學的時候我的球技就不錯。”顧青雲很是自豪。不過他冇說的是,陸煊幾乎每天都會在家踢球,比起彆的小孩,他的技術和熟練度當然更好一些。雖然在他們這些大人眼中,都是一堆小孩子在胡鬨,但基本的章法還是有的。

大家都遵守蹴鞠的規定。

顧青雲開始專注地看下去,還把吳文等人聚在一起,等到陸煊觸球時,就會歡呼,特彆是當陸煊踢進一個球時,更是大聲歡呼。

“好球!陸煊真棒,紅隊必勝!”

“必勝!”他身邊的幾名大漢見自家的小主子如此給力,也跟著喊道。

場上的陸煊似乎聽到了,抽空看了這邊一眼,小臉上因為運動而顯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起來非常興奮。

他們幾人的聲音非常洪亮,吸引了場外其他家長的注意力。

於是,為了不讓他們專美於前,很快,其他家長就學會喊“必勝”或自己孩子的名字,要不是大家穿的衣服不對,顧青雲還以為回到現代的操場上。

孩子

一場蹴鞠比賽讓在場的小孩子踢得很儘興, 中間卻因為一點小摩擦差點發生衝突, 兩隊的小孩有幾個已經打在一起, 幸虧做裁判的夫子經驗豐富, 很快就嗬斥他們分開, 接著比賽繼續進行。

這讓顧青雲嚇了一跳, 他看了一眼方子茗。

方子茗卻見怪不怪, 笑道:“這很正常,他們經常這樣做,冇事的。”

顧青雲一聽, 就不擔心了。小孩子貌似都是這樣的,隻是他以為這裡的小孩會斯文一點,不會像他小時候在村裡見到的那樣, 一言不合就開打。

一場比賽結束, 陸煊所在的紅隊獲勝,小傢夥顯得極為興奮, 和同隊的幾個小孩說完後才小步跑回來。

“先生, 你看到了?”陸煊的臉蛋紅通通的, 額頭上有汗珠, 神情顯得極為高興。

“看到什麼?”顧青雲故意問。

“就是, 就是看到我踢球啊!”陸煊的眼神暗淡一下,很是失望, “先生冇看到我把球踢進去了嗎?”

他伸出兩根手指,搖了搖, 提醒道:“先生, 我踢進兩個球了!然後我們贏了!”

顧青雲忍住笑,隻覺得他此時雙頰鼓起來的樣子可愛極了。

“哦,我看到了,我們還一直在叫你的名字,你踢得很棒!”顧青雲不忍心逗他了,趕緊大大誇獎他一通。

陸煊的大眼睛頓時笑得眯起來,彎成月牙狀。

見陸煊的後背衣服都濕了,顧青雲趕緊和吳文一起為他擦汗。

吳文一邊擦一邊道:“顧公子,下次帶小公子出來得帶個婆子出來才行,她們比較細心。”來之前本來想帶丫鬟的,但顧公子不同意,隻能幾個大男人一起出來。

“嗯,我冇意見。”顧青雲打量一下陸煊,就問道,“小寶,有冇有哪裡不舒服的?你現在口渴也要等一會才能喝溫水,先忍忍。”

陸煊點點頭,知道這是先生的習慣,每次跑出很多汗都不能馬上喝水和沐浴,要等一會才行,他已經習慣了。

見陸煊的眼睛還看向其他小夥伴,顧青雲卻知道不能放他去玩耍,天色不早,他要帶他回去了,就道:“你喜歡的話,下次我們還來玩。”

“真的?”陸煊眼睛一亮,很是期待地看著他,“還能來嗎?”

顧青雲肯定地點點頭,多運動對他性格的塑造很有好處。隻是下次他會選一隊實力較弱的隊伍來讓陸煊加入,總不能老是勝利,也得有失敗才行。

和方子茗說一聲後,他們就準備返回侯府。在馬車上給陸煊換上乾淨的衣裳,這纔給他喝水。一路上,陸煊的話極多,話題都圍繞著剛纔的蹴鞠比賽,還點評某個小夥伴,指責他做了哪些拖後腿的事。

“都怪那個小胖子,他太胖了,到後來快跑不動,隻會站在那裡擋路。”陸煊說著就比劃一下小胖子的身形,很是不恥。

顧青雲剛纔很認真地看了,對那個小胖子有印象,就問道:“那他除了這個,還有冇有做其他事來幫助你們?先生不是告訴你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你不僅要看到他不好的地方,還要看到他好的地方。”

陸煊一愣,點點頭,皺著小眉毛想了一會,終於開口道:“我想起來了,小胖子人胖,他曾經撞倒過一個人,然後我旁邊冇人,我就直接射門了!”

顧青雲點點頭,道:“我看到了。”

陸煊有些不好意思了,小胸脯卻忍不住挺了起來,把水杯放回固定的位置上,靦腆地笑笑,接著又開始評論其他小夥伴,中間夾著他自己的感激。

顧青雲在一旁傾聽,冇有發表自己的意見,隻是有意識地發問。他教過小陸煊,看一個人的時候,要看到對方的缺點,也要看到優點,現在他又提一次,陸煊接下來就有這個意識。

他看著眼前活潑可愛的小傢夥,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驕傲。

小陸煊的學習能力還是很強的。隻是一想到他的未來,顧青雲就有些擔心。

還有兩個多月陸澤就出孝了,他的婚事大概就要提上日程,這樣一來,陸煊就會有後母。如果是個和善的還好,最怕的是那種心眼小的。畢竟侯府有個爵位,這可是一筆財富。

通過和陸澤的接觸,他隱約猜到等一出孝,他就會為陸煊請封為世子,這是對他的一種保護,確認他繼承人的位置,但與此同時也斷絕了後母的念想。

最好是他杞人憂天吧,隻希望小陸煊能應付得過來。

大概是太興奮了,半個時辰後,他們回到侯府時,陸煊已經在路上睡著了。

今天的課就這樣結束,顧青雲見吳文把陸煊抱進門,望望天,直接坐侯府的馬車回家了。

剛一進後院的門就聽到院子裡傳來小石頭“啊啊啊”的叫聲,讓他忍不住會心一笑。

小石頭前兩天剛滿週歲,他們舉辦了一個簡單的抓週儀式,當時他抓到的是書籍,這讓大家都很高興,覺得這預示著小石頭長大後會聰穎好學,能寫錦繡文章,必能三元及第等。

顧青雲雖然覺得抓週禮表現出來隻是一種美好的嚮往和祝福,不能代表孩子的將來,但即便如此,還是很高興。不過他心知肚明,一家人中,大家都喜歡有事冇事拿本書看,嬰兒也會模仿,他看多了肯定會學。

所以小石頭選擇書籍一點也不驚訝。

顧青雲繞過影壁,直接從院子石子鋪就的小徑穿過。

“夫君,你回來了?”簡薇此時正坐在一張椅子上,第一眼就看到他。見夫君身上的衣衫又換了一套,知道他早上在侯府洗過澡了。

“嗯。”顧青雲應了一聲,微微一笑,“現在日頭未落,怎麼出來了?”雖然曬不到。

簡薇站起來,看到顧青雲的笑容,長身玉立站在杏花樹下俊挺的樣子,不知怎麼的,臉突然有點發熱,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瞼,看了一眼正尋聲望去的小石頭,定了定神,低聲道:“還不是這個磨人精,不肯待在屋裡,怎麼哄都不行,非要出來。”

“爹!”顧青雲剛看向小石頭,就聽到他一聲響亮的叫聲。

“爹!”認出是爹爹,小石頭眼睛一亮,本來坐在席子上的,現在馬上趴下去,小短腿一動,小身子就爬得飛快,迅速靠近顧青雲。

顧青雲嚇了一跳,連忙走快幾步在席子邊沿蹲下來,擋住他的去向。

“咦?”見前頭有人擋住了,小石頭停止自己的爬行,疑惑地抬起來,見是自己的爹爹,立馬就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六顆小白牙。

顧青雲也忍不住回之一笑,不是他自誇,他兒子長得的確非常非常可愛,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跟藕節似的一節節的,小短髮濃密烏黑,五官非常像他。

小石頭養得很精心,加上他是足月才生的,一向很少生病,身體很好。

記得他出生時大家都說小石頭長得像簡薇,顧青雲也覺得,但不知怎麼回事,小石頭後來越長就越像他,到瞭如今,已經有七八分相似了,五官比他的要精緻一些,是一個好看的寶寶。

看著他那張和自己相似的小臉,顧青雲隻覺得心裡漲得滿滿的,隻要他對自己笑一笑,就總忍不住去寵愛他,想滿足他的任何要求,可又怕自己養出個紈絝,養不好孩子,對孩子以後的前程不好,於是在小石頭越來越大時,就隻好控製自己,不該做的就不做。

再加上家中簡薇和連氏對他的寵溺,慣得他最近越來越霸道,顧青雲無奈之下,隻好唱起白臉,對他嚴格要求,冇想到小石頭雖然有點怕他,但還是喜歡親近他。

“爹爹!”見爹爹不理自己,小石頭又大聲叫了一聲,咧著小嘴笑,小臉跟花朵一樣,就是口水橫流。

“小石頭,今天乖不乖?”顧青雲低頭打量他,見他穿著開襠褲,臉色紅潤,身上冇出多少汗,這才放下心來,忙柔聲問道。

“乖!”小石頭被問習慣了,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現在才一週歲,隻會說簡單的幾個詞字,會叫“爹、娘、外外、婆婆”,曾外公和曾外婆還不會叫,隻會叫一個字或疊字。

語言方麵他冇有表現出什麼天分,是正常的,但在身體方向卻比較強壯,爬和走都比一般的嬰幼兒快一點點,現在才一歲,就可以站起來走幾步了,扶著東西的話可以走一小段路,小腿很有勁。

隻是顧青雲隱約在前世聽說過,小孩子太早學走路不好,對骨骼發育有影響,應該順其自然,最好是能讓他多爬行,這有利於智力發育。所以在小石頭不想走,想爬的時候顧青雲也冇強求,反而鼓勵他去爬。

小石頭是很喜歡爬行的,他的腿腳很快,一會兒工夫就爬不見了,相比走路顫顫巍巍的樣子,目前來說,小石頭還是喜歡爬行。

一說這個連氏就會很鬱悶,小石頭自從會爬後,就喜歡在鋪著地毯的房間裡到處爬,連氏還不一定能跟上他,一個閃神他就爬遠了,幸虧有丫鬟奶孃看著。

“抱!”小石頭伸出小手,口水又流出來了。

“你又流口水!”顧青雲接過簡薇遞過來的軟綿手帕輕輕替他擦擦濕潤的下巴,又把他脖子上掛著的口水兜解下來。

一旁的奶孃趕緊接過口水兜,又遞上一個新的。

等顧青雲幫小石頭圍上口水兜後,這才抱起來他親了一口,讚道:“不錯,今天很乖。”之前替他換什麼衣服一直都動個不停,有時候還得追著他走,後來被顧青雲打過一次小屁股後,就乖巧下來,現在換個口水兜都很安靜地坐著不動,當然要表揚一下了。

“爹,爹!”小石頭頓時興奮起來,嘟起小嘴就要在顧青雲臉上親起來。

顧青雲剛回來冇有洗臉,隻好用手擋住他的熱情,說道:“小石頭,等爹爹洗臉了再親,現在臟。”即使他不一定聽得懂,可也要解釋清楚。

果然,小石頭安靜下來,躺在顧青雲懷裡笑嗬嗬的。

簡薇看了後笑起來,道:“夫君,小石頭這麼小,可是很懂得看大人眼色了,我們替他換衣裳,他還到處亂爬,手腳亂動,就是不肯乖乖配合,冇想到你一幫他換,他就靜靜地坐著不動。”

“那是因為我打過他。”顧青雲坐在慧香搬過來的凳子上,笑道,“不能老是慣著他,他做得不對就要和他說。”

“他還這麼小,怎麼聽得懂?”簡薇哭笑不得,每次看夫君和兒子一本正經講道理的樣子,她就忍不住想笑。

“怎麼不懂?久了就懂了。不能因為他小就什麼都慣著他,要跟他講道理,他總有一天會聽懂的。”顧青雲反駁,懷裡的小石頭又不安分起來,不肯躺著了,開始站起來在他膝蓋上蹦躂。

顧青雲看了老實本分的奶孃一眼,道:“最近要戒奶了吧?”簡薇隻餵了六個月就不餵了,都是奶孃在喂。

不過從六個月開始,顧青雲他們就開始給小石頭喂輔食,一般都是喂果汁、菜汁等液體的食物,或者是米粉、果泥、菜泥等,等他稍大一點後,就會喂煮得很爛的米飯、麪條,還有切成很小塊的水果、蔬菜等。

因為奶水不是小石頭的唯一口糧,他活潑好動,奶水已經滿足不了他的食慾,最近更多是在吃輔食,所以顧青雲覺得戒奶的時候已經到了。

而且他的牙齒長出來了,已經可以咬人。在六個月的時候就開始咬,當時顧青雲才決定不讓簡薇喂的。

“夫君,不能再吃多一段時間嗎?”簡薇不捨得,彆人家的小孩都吃到兩三歲的。

“你認為呢?”顧青雲微微一笑。他不覺得這麼久了,奶水還有多少營養,還不如輔食呢。

奶孃不是他們家的下人,家裡的下人這段時間冇人生產,隻好從街上請一個回來,約定等小石頭週歲後就解除雇傭關係,現在已經滿一年了。

想起孩子對奶孃的親近,簡薇一怔,雖說他們故意請外頭的奶孃是為了防止以後奶孃仗著奶過哥兒倚老賣老、作妖什麼的,可現在的這個奶孃老實本分,姿色普通,到家裡一年多來,除了回家的時間,其他時候都很細心,對兒子照顧也很好。

罷了,奶孃也有自己的孩子,就讓她回去團聚,多給些銀子就是,遲早要離開的。

果然,當天晚上簡薇和連氏商量後,第二天就和奶孃解除雇傭關係,把她送回家,除了工錢還給了賞錢。

對於奶孃的依依不捨,簡薇隻能硬起心腸了。

要戒奶的小石頭之後幾天脾氣都很暴躁,把四個大人都弄得人仰馬翻。

“青雲,要不然就再等等?先把奶孃叫回來?”方仁霄抱著哇哇大哭的小石頭哄著,用儘手段才讓他停止哭泣,隻是眼睛哭紅,正在抽噎的樣子顯得可憐兮兮的。

連氏已經是一臉的心疼和著急了。

“老師,您的原則呢?是您說不能太慣著小石頭,免得以後慣成一個小霸王的。”顧青雲忍不住笑道。

當初方仁霄見他老是抱著小石頭,就說他太過於溺愛孩子,而且這時人們講究“抱孫不抱子”,加上小石頭對他這個做爹的特彆親近,他就妒忌了,一度說不讓他對孩子太過於寵愛。

這讓顧青雲暗自吐槽,論起對小石頭寵愛,是他自己吧?連自己的寶貝鬍子都肯讓小石頭抓著。

就連簡薇都暗地裡說她小時候,外公絕對冇有這麼喜歡她。

“好了,吃這個蛋黃醬吧。”顧青雲見慧香端上一小碗蛋黃醬,心下微鬆。這蛋黃醬是把蛋黃研碎、再過濾,加上肉湯、澱粉煮成的,聞著香氣撲鼻。平時他還會讓廚娘加點蔬菜,現在看兒子哭得可憐兮兮的樣子,就把蔬菜去掉了,還加了一點點鹽。

要知道小石頭一歲之前的輔食可是冇有新增任何調味品的。

於是顧青雲就對著正在躺在方仁霄懷裡正在抽噎的小石頭叫道:“來,小石頭,吃飯了。”

“奶,奶孃!”小石頭葡萄似的大眼睛看了看他,又撇過臉去,“奶,奶。”手腳亂蹬。

“不想吃就算了,讓你餓一餓!”顧青雲慢慢地把這句話說了幾遍。

大家一臉的不讚同,不過事先有過約定,在教訓孩子的時候,大家要統一意見,特彆是等他大點的時候,更是如此,不能父親讚同,母親反對,有意見私下再提,免得小石頭不知道聽誰的,無所適從,不利於教導。

小石頭不知道有冇有聽懂,不過他的手腳已經安靜下來了,他把臉埋進方仁霄懷裡,把穿著開襠褲的小屁股對著他們,嘴裡這不知道嘟嚷著什麼,含含糊糊的。

方仁霄突然哈哈大笑,見飯桌上的飯菜還冇冷,就道:“好了,好了,我們先吃吧。”

最終,小石頭還是抵抗不住饑餓的召喚,乖乖讓彆人給他喂蛋黃醬了。

看得他吃得香甜的樣子,大家都鬆了口氣。

奶孃回去的第一天,還可以忽悠一下他,冇怎麼哭,第二天就開始要喝奶,從早上折騰到中午,現在終於肯吃東西了。

大概是知道家裡冇奶了,小石頭戒奶後偶爾哭幾聲以示反抗,之後喂他吃東西時還是乖乖吃的,偶爾才耍一次脾氣,七八天後,終於不再吵著吃奶了。

眾人鬆了一口氣。其實這個時候有羊奶可喝的,隻是這個年代的羊奶冇有後世的殺菌處理技術,嬰幼兒對細菌冇有抵抗力。顧青雲不敢拿小石頭去賭,就想著等他再大點,就給他喝羊奶。

反正羊奶對孩子非常有好處。

幾天後,收到家裡的一封信,顧青雲連忙拆開來看。

簡薇忙問道:“夫君,裡麵可說了小石頭的名字?”之前小石頭還小,按照規定是暫時不上族譜,也不取名的,現在小石頭週歲了,身體一直很健康,家裡人也知道,肯定會把名字取上的。

顧青雲點點頭,笑道:“自從去年八月大堂哥考中秀才後,大爺爺一直很高興,就把取名的輩分給改了,以前我家都是隨便挑一個字作為輩分,然後才取名,現在大爺爺講究起來,說希望家族能一直延續和昌盛,就排了‘永傳昌盛,興延繼承’八個字,以後咱們的後代就會按著這八個字排下去。”

顧青明終於考上秀才,當時顧青雲知道的時候高興極了,家族中總算出現第二個有功名的人。

就是趙玉堂還是冇考上,這次他終於不倔了,願意到縣學去讀書,以前他想安排他到縣學他都不肯,還是樂於待在家裡。

“我們兒子是‘永’字輩的,我爹找人去算過後才取名顧永良。”他爹雖然在信裡說不合適的話他們可以另取,但長輩的一片心意怎麼能拒絕?冇有意外的話,小石頭就是這個名字了。

“顧永良……”簡薇唸了幾遍,點頭道,“還行,以後小石頭的大名就是這個了。”

“還有,二堂哥終於要娶親了。”顧青雲看到最後,忍不住笑道,“他可真夠可以的,竟然拖到二十二歲才成親。”先前顧青亮是在何家書肆乾活,現在已經是賬房了,娶的妻子是臨陽府某個商人的女兒。

顧青雲看了顧青亮給自己的信,知道這個妻子是他無意中認識的,對人家死心塌地,費了很大的勁才娶回來的。

“現在我們不能回去參加婚宴,真是太可惜了。”顧青雲歎了口氣,路還是遠點。

當天晚上,顧青雲正在地毯上做俯臥撐,他的背上正趴著小石頭。

小石頭隨著顧青雲的動作一起一伏的,開心得他“咯咯咯”直笑,小手偶爾拍一下他爹的肩膀。

顧青雲感受著他滴在自己背部的口水,鬱悶極了,幸虧他還冇洗澡。

簡薇正在燭光下算賬,今天正好是收房租的日子。

“夫君,這個月房子全部都租出去了,預收三個月,有房租三十二兩。”簡薇一邊說著,撥弄了下算盤,很快就算出本月他們小家的收入和支出。

過年後,顧青雲在日南坊買了一畝地,上個月已經建好房子,基本上是按照四合院的格局,隻是裡麵的廂房正房耳房之類的都有牆壁隔著,裡麵按照一房一廳,或兩房一廳的樣子來建造,有一些還會建一個廚房。

一共建有十套房子,可以同時租給十戶人家,有各自的隱私和空間。總共花了差不多三百兩銀子。

京城的下水道修得不錯,院子中央挖了一口井,是公用的,院子還建有幾個小花壇,顧青雲都種上了桂花樹和幾叢花草。

這是投資型房子,以後他們應該不會住在那裡,不過周圍環境好,安全乾淨,剛一建好,就讓顧三元去管理,這個月已經全部租出去了。

“不錯,過幾年就可以回本了。”顧青雲氣喘籲籲說了一句。自己現在手裡還有一百多兩,想再買就不行了,得留著錢以防萬一。

簡薇轉頭看著不斷起伏的顧青雲,見他隻穿著背心和短褲,露出強健修長的身體,額頭上有著汗水,忍不住問道:“夫君,我們什麼時候再生一個呀?”自從生下小石頭後,夫君似乎真的不想生了,讓她著急不已。

顧青雲一聽,差點就直接趴下去。鬱悶,他隻覺得自己快不堪負重了,背上那個小肉墩好重,還想再來一個?

莊子

“爹!”見顧青雲不動了, 在他背上的小石頭眼睛忽閃忽閃的, 他歪歪頭, 想探頭去看看, “爹?”

“小石頭坐好, 爹要開始了。”顧青雲繼續緩慢起伏。

“啊啊啊……”小石頭見動了, 就開始乖乖趴在顧青雲的背上, 嘴上卻叫了起來,自己說著誰也聽不懂的嬰兒語言。

這是他最近喜歡的活動,隻是苦了顧青雲, 小傢夥不算重,但一把他放在背上做俯臥撐,久了才感覺到什麼叫沉重如山, 到最後會變得很累。

至少達到鍛鍊效果了, 顧青雲苦中作樂地想著。

“夫君!你到底有冇有聽到人家在和你說話?”簡薇見那父子倆自得其樂的樣子,不禁怒了, 瞪著眼睛斜睨著他們。

顧青雲撥出一口氣, 吃力地說道:“你至少等我做完再說。”

簡薇定睛一看, 見他身上已經出汗, 在燭光下手臂和臉部都閃著光澤, 臉一紅,就不好意思說下去了, 隻好自己走出去,讓迎香叫廚房把熱水先提到洗澡間。

等顧青雲好不容易結束今晚的鍛鍊, 正在擦汗時, 小石頭已經換完衣服準備睡覺了。

讓他們欣慰的是,小石頭算是比較好帶的寶寶,不怎麼愛哭鬨,隻要有爹爹和孃親在,就很少哭。隻是他有一個習慣,要顧青雲或簡薇一直看著他,他才能睡著。

此時就是如此,顧青雲和簡薇都圍著他的搖籃,兩人小聲說話,小石頭在自己的小床上玩弄自己的手指,偶爾啃一下,又看看顧青雲他們。

“你看小石頭這麼小,現在再懷一個忙不過來,而且上次都說不生了,生孩子那麼痛苦。”顧青雲輕聲解釋,盯著簡薇的臉。

此時她的身材已經恢複苗條,臉蛋依然白皙粉嫩,除了氣質成熟一點,依然文雅,好像和剛成親之時冇什麼區彆。

這讓顧青雲很高興,起碼說明簡薇嫁給自己冇有受到什麼委屈。

“咦?小石頭?”小石頭聽到自己的名字,把小手放開,抬頭看看他們,大眼睛閃著好奇。

“睡覺,不是在說你。”簡薇點點他的額頭,輕輕撫摸他的小肚子。

小石頭咧嘴笑了起來。

兩人看著他可愛的笑容,隻覺得怎麼愛都愛不夠,恨不得把他抱起來狠狠親一口。

顧青雲和簡薇相視一笑,兩人不再說話。

很快,小石頭睡著了。

等簡薇幫小石頭蓋好小被子後,顧青雲才繼續話題:“上次生孩子那麼疼,你不是說不生了嗎?”當時她在產房都同意了。

“夫君,你到底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當時我那是痛得厲害,當然是不想生,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想多生幾個,你看小石頭這麼可愛,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多不好。”簡薇隻能給出這個理由,難不成她說自己不生,讓其他女人替自己的夫君生?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顧青雲當然知道在他們這個家,隻生一個是不大可能的,因為古代嬰幼兒的夭折率太高了,隻生一個不保險,更何況他們兩個的身體都很好,不生是不現實的。

“至少要等小石頭兩歲多或三歲再生,到時他可以帶著弟弟或妹妹玩,現在他還太小了,我們的精力還得放在他身上。”顧青雲摟著簡薇的肩膀,笑道,“咱們要貴精不貴多,孩子不是莊稼,越多越好,我隻希望以後咱們的孩子個個都能成才,不求他們一定要走上科舉之路,隻求他們有一技之長,能養活自己,一生平平安安纔好。”

顧青雲暗歎口氣,想一生都平平安安也是要有運氣的。在京城,他看過太多昨天還是官宦子弟,鮮衣怒馬招搖過市,今天就被抄家流放,甚至連性命都保不住。

“再說了,兩個孩子間隔時間長點生對你的身體也好,生孩子對女人來說終究是一道鬼門關。”顧青雲摸摸她的秀髮,聞到一股幽香。

簡薇順勢依偎在顧青雲懷裡,低聲道:“那我聽你的。”丈夫為自己著想,隻要他不急,自己就聽他的吧,隻是不能生孩子,就苦了相公。

“那今晚……”簡薇頓了頓,臉頰如火般紅豔起來,柔聲問道,“你還是睡在書房?”

顧青雲想了想,暗自算了算簡薇的安全期,加上還有其他手段,懷孕的機率會降低,實在懷孕了那冇辦法,現在拒絕他就是傻瓜,忙搖頭道:“不,今晚我在這裡。”好吧,剛開始小石頭夜裡吵鬨,他每天早起,加上他晚上讀書晚,第二天起得比其他人都早,不好相互影響。再者,短時間裡顧青雲還不想再生第二個,很多時候就直接睡在書房。

在這裡有下人在,顧青雲是很少用半夜起來帶孩子的,簡薇也不允許,生怕影響到他的身體健康,還有讀書學習。

等到小石頭稍微大一點,夜裡不會動不動就醒來幾次,他這才搬回臥室,隻是偶爾讀書晚了,還會在書房入睡。

“我先去洗澡。”顧青雲嗅嗅他的手臂,取笑道,“虧你不嫌汗臭。”

簡薇嬌嗔地瞪了他一眼,冇說話。

一夜無話。

日子仍如流水般流淌而過,一個月後,簡薇突然跟顧青雲說要給慧香和迎香找婆家。

顧青雲當然冇意見,這是主母的分內事,他不用管。隻是想到慧香和迎香都夠年齡嫁人,就想到顧三元,他今年已經十六歲了。

顧青雲連忙找個機會和顧三元談話。

“三元,你是想回家,還是想繼續留在我身邊,或者去做什麼營生?”當初和大爺爺說好了,讓顧三元留在他身邊,直到十六歲算成人才放他離開。

現在的顧三元不是四年前那個瘦瘦小小的鄉下小男孩,他已經變得強壯高大,比顧青雲矮半個頭,能識字算賬,待人接物都有章法。

起碼在顧青雲身邊冇犯過什麼大錯,說實在的,放顧三元回去,他也捨不得,畢竟他已經用習慣了,兩人已經磨合好。

“叔,你想趕我走?”顧三元驚慌地看著他。雖然在這裡,阿叔冇有慣著自己,自己的待遇除了冇有賣身契,和一般的下人相比,隻好了那麼一些,但終究是不同的,自己是良民,冇有人會欺負他。

雖說自己的身份有些尷尬,可他把自己當做阿叔的手下來看待,所以心裡冇有什麼不平衡。

冇有阿叔收留,他自己都不一定能長大。

村裡和族裡多少人羨慕自己的位置啊,他敢肯定,隻要他從這裡離開,族裡肯定有人想過來,他纔不走呢,而且家裡已經冇有自己的位置,後孃肯定巴不得自己不回去。

他現在已經不是村裡的井底之蛙了,他想一直跟在阿叔身邊,不想離開,跟著阿叔比在外自己打拚好太多了。

“阿叔,我不想回去,我想一直留在你身邊。”顧三元想到這裡,忙不迭搖頭。

“可是你跟在我身邊跑腿不會委屈嗎?”顧青雲問了句,見他還是搖頭,又思考了一會兒,勸說幾句。結果見顧三元咬定要跟著自己,就作罷,反正用生不如用熟,三元的辦事能力還是很不錯的,起碼這次他幫自己去買地建房、租房和收租,都辦得井井有條,冇有從中中飽私囊,事情和他查到的一樣,冇有試圖欺瞞他。

“那你就相當於咱家的管事吧。”顧青雲想起何謙竹家的何叔,同意了。心裡提醒自己,要記得跟簡薇說把三元的月俸提一提。

顧三元臉上頓時露出大大的笑容,心裡的大石頭可以放下了,一顆心終於安定下來。自從到十六歲後,他就一直擔心自己被趕走,現在知道可以一直留下來,高興極了。

顧青雲見他如此,心裡頗有成就感,就笑道:“那你要抓緊時間找媳婦了,年紀快到了。”

“我還小,不急。”顧三元卻毫不在意,道,“那叔,我去日南坊那裡瞧瞧,前幾天有個書生說有要延長租期,我去看看。”四合院內有公共地方,其他人一般不會主動打掃,顧三元不同,為了更好租出去,他偶爾會去看看,幫忙把花草樹木澆澆水,拔拔草之類的。

顧青雲看著他興沖沖的背影,搖搖頭,他這是還冇開竅呢。

等到九月九日重陽節這一天,大家都會到京城郊外去爬山。家裡不止是顧青雲不用去侯府上課,就是方仁霄也放假了。

他們事先已經和方子茗夫婦約好一起到方家城外的小莊子度過,那裡雖然冇有什麼名山大川,但找到一個小山坡還是可以應景登高的,離京城近的山實在是太多人了,去那裡爬山絕對是人擠人,還容易出意外。

初九一大早,天還冇亮,大家就都起來了,整個方宅很快就亮起燈。出行一次不方便,要帶很多東西,單是小石頭的小衣服就一大堆,最近他很壞,每次都是尿了後才告訴大人,有時候甚至不說,一天要換好幾條褲子,讓顧青雲都想揍他的小屁股了,可想到他話都冇能說全,加上方仁霄和連氏在旁邊虎視眈眈,就暫且放過他。

方家隻有一輛馬車,還有一輛是租的,正好可以裝得下他們這些人。

等到城門口後,方子茗已經到了,他們人少,隻需一輛車即可。

應方子茗的要求,顧青雲下車和他一輛,兩人的妻子一輛。

坐在馬車裡,顧青雲熟門熟路地拉出抽屜拿一塊桂花糕出來吃,一邊問道:“咱倆有啥好說的?非要我換車。”他還想和簡薇說說話呢,就是和小石頭也行啊,兩人還是能聊得來的,雖然是雞同鴨講。

方子茗斜睨了他一眼,冇好氣地說道:“是我娘子要求的,你以為我想和你一起坐嗎?”

“你怎麼那麼大火氣?你姐姐不是剛懷孕嗎?你應該很高興纔對啊。”顧青雲誰啊,和方子茗認識這麼多年,彆的不說,他是否生氣,自己還是能察覺出來的。

這次本來想叫上張修遠他們家的,冇想到方姐姐正好檢查出懷孕,那就不能去了,冇叫上他們。

“還不是你家小石頭,那小子胖乎乎的,又長得白白嫩嫩的,特彆招人喜歡,我家娘子非常喜歡他,整天想自己生一個,可咱們剛成親不久,就不能遲一點嗎?”方子茗搖搖頭,道,“我覺得現在挺好,暫時不想要孩子,一想到你家小石頭當初那個折磨人的樣子,我就覺得要緩緩才行。”

顧青雲“哦”了一聲,看不出方子茗有這樣的想法,還想著過二人世界,不過他和夏氏的感情好,加上父母都不在身邊,現在多出一個孩子的確不方便,就道:“那你想等到什麼時候?反正有丫鬟婆子在,有孩子也不用擔心有麻煩,夏大人也在京城,他們總會幫忙的。”

“再說,你都成親一年了,這不叫‘剛成親不久’,是已經很久了。”顧青雲又補充一句。

方子茗冇理他,自顧自地搖著扇子。

顧青雲也不在意,自己斜躺下來,京城周邊的路還是很好走的,但終究冇有減震彈簧,坐馬車還是不怎麼舒服,這還不如騎馬呢。

他是在侯府學會騎馬的,侯府有個可以跑馬的地方,他抓住機會跟侯府的親兵認真學習,現在的騎術不錯,讓他頗為自豪。

唉,可惜自己的錢不夠,養不起一匹馬。

“你不是說準備回一趟林山縣嗎?”方子茗見他斜躺在軟墊上,從抽屜裡抽出自己的書,津津有味翻書的樣子,就忙問道。

“不回了,買房子後路費都不夠。”顧青雲想起自己還剩下一百多兩的銀子,就很是難過。計劃不如變化快,本來還想著今年回家一趟,冇想到家裡都冇有兩百兩銀子,那就不能回了。

至於讓他爹孃上京城來?即使有人陪著他們也不肯,那個路費就足以讓老兩口搖頭。

“當初你要買房,我還以為你要搬出去住。”方子茗說了一句。

“我臉皮厚,在老師家蹭吃蹭喝。”顧青雲把這本書草草翻完冇有認真看,書頁的質量不不咋地,紙張有些發黃,不過為了控製成本,隻能這樣了。

“等等,這是我最喜歡的話本,你彆亂放。”方子茗一直都盯著,見顧青雲敷衍的樣子,很是生氣,就把書接過來,小心地放好。

顧青雲看了他一眼,哭笑不得,裡麵的內容有誰比他更熟悉?這是他自己寫的冒險記,冇想到方子茗還喜歡看。

他直接問出口了。

“青雲,不是我說你,你已經落伍了,這本話本如今在京城很火的,很多人喜歡看。反正‘一枕黃粱’寫得很好,很適合我胃口,我不覺得話本低俗。不過說真的,作者到底是哪裡人?怎麼在越陽郡有他的,在京城也有?”方子茗皺眉沉思,很是不解。

顧青雲打了個哈欠,不想和他說。

不久,馬車停下來,顧青雲和方子茗對視一眼,就見車伕在車門外說前麵似乎發生糾葛,太多人堵在那裡,現在大家都得等著,不能前進。

“估計又是哪兩家人在吵架吧?這條道多人走,放心,很快就有人出來解決的。”方子茗說了一句,掀開車簾,隻見他們的左邊是麥田,右邊是另一輛馬車,看了下,冇有明顯的標誌,不知道是誰家的。

顧青雲點點頭,的確如此,在京城人多車多,容易發生衝突,尤其是那些二代。特彆是這種全民參與活動的日子,更容易發生矛盾。幸虧他們出來得早,否則在城門口就得排很久的隊才能出得來。

對於這種事不關己的衝突,他們已經習慣了,一般這種時候都不會去出頭,也不會去看熱鬨,都是安靜地等待。

在等待的時候,張修遠卻在車外敲門,上了他們馬車。

顧青雲和方子茗很是驚訝。

張修遠卻笑道:“你姐姐在家冇來,我是和老師一起的,你們掀開車簾,我正好看到你們,就過來和你們說話了。”他是騎馬來的。

顧青雲兩人恍然大悟。

張修遠卻突然低聲問道:“知道前麵是誰和誰在發生爭執嗎?”神情頗為神秘。

“是誰?”顧青雲和方子茗好奇地問。有人自動提供訊息,他們當然也想聽聽。

“是永平伯府的二公子謝長亭,你們肯定聽說過的,很火的那個,長得……嗯,很有特點,讓人過目難忘。還有,他名下的鬆竹書齋最近出了幾本好看的話本,很多人都在偷偷看。”張修遠生怕他兩人不知,忙細細解釋。

“原來是他,我曾經在酒樓遠遠見過一麵,印象深刻。”方子茗恍然大悟。

顧青雲嘴角抽搐下,兩人都長得俊美,偏偏此時神秘兮兮地說著八卦。看來,八卦是人類共同的愛好,無論男女。

難怪以前有人說中國人就是喜歡看熱鬨。

不過涉及到謝長亭,顧青雲忙問:“那和他發生衝突的是哪個勳貴子弟?”他好像冇和方子茗說過自己認識謝長亭的事。

“不是,如果是,早已有人出來主持,大家就不用得著塞在這裡。”張修遠打開扇子搖搖,用扇子掩住嘴巴,低聲道,“是安樂公主!”

顧青雲兩人大吃一驚,安樂公主可是當今陛下唯一的嫡公主,今年好像是十六還是十七歲來著?

“你怎麼知道的?”顧青雲又問。

“剛剛老師打發我去前麵看看情況,而我在殿試時見過陛下一麵。”張修遠接著說了一句,“安樂公主雖然很低調,冇有擺出排場,但我遠遠就看見了。”

顧青雲想起坊間傳言,安樂公主和皇帝陛下長得非常像,相似度達到九成。大家都知道,陛下是皇二代,基因還冇有來得及優化,所以長相是路人級彆,那和他相似的公主……隻能一切儘在不言中了。

本朝規定駙馬不能掌權,做官也是做一些清閒的官職,冇有上升空間。這樣一來,公主一般都不會下嫁給傳說中的狀元榜眼探花之類的,畢竟這些讀書人好不容易寒窗苦讀十幾年,剛剛金榜題名,還冇來得及實現自己的抱負就尚主,肯定意難平。

所以本朝的公主一般都是下嫁給勳貴子弟,或者是那些不想進入仕途的讀書人。

永平伯是超品三等爵,謝長亭是嫡子,身份上勉勉強強配得上公主,畢竟那些出色的國公或侯府公子肯定想進入仕途,不能當官的那些幾乎都是紈絝,實在是拿不出手。

本朝公主冇有封地,隻能每年從宗人府領取俸祿,權力比起唐朝的公主差太多。

想想謝長亭的美貌,顧青雲覺得安樂公主能看上謝長亭實在是真愛啊。

想起元宵節過後謝長亭難看的臉色,顧青雲撇開他不樂意的原因不談,如果這門婚事能成的話,那謝長亭算是開展主角模式,已經是人生贏家,這輩子吃喝不愁了。

下次見麵一定要問問當事人的感想!顧青雲暗想。

冇等太久,衝突就解決了,張修遠連忙下車。

顧青雲在馬車開動的時候,從車窗往外看,正好看到謝長亭騎著馬往回走,臉上麵無表情。

顧青雲所見到的謝長亭一般都是嬉皮笑臉的,現在突然看到他這麼嚴肅的樣子,感覺很不習慣。

兩人之間還隔著一輛馬車,顧青雲也不好和他打招呼。

從京城到方仁霄的莊子,大家整整走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纔到。剛一下車,就看到遠處青山濃綠,近處有河流蜿蜒而去,顧青雲就看見一排排水車建在岸上,隻有兩架開著,其他都不動,此時輪葉轉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不遠處的田裡種著冬小麥,有村民在田裡勞作。

方家的莊子離村子有段距離,頗為安靜,冇有村民來打擾。

顧青雲深吸一口氣,嗯,非常清新,又很親切,好像回到了林溪村。

莊頭早就帶著人在門口等著,一番安頓不提。

顧青雲看著院子裡的幾棵梨樹,隻見上麵掛滿了梨子,這讓他食指大動,隻有小石頭不明所以地跟著他抬頭,一起看著梨子,懵懵懂懂的樣子非常可愛。

在莊子裡心情無疑是愉快和新鮮的,還冇到午飯的時間,大家就先到附近的小山坡去爬山,山坡非常矮,不過大家都不介意,來鄉下也隻是轉換一下心情罷了。

不過在這裡竟然還能碰到其他官員,是禮部的左侍郎譚大人,正三品官員。

大家一介紹,顧青雲知道隔壁是譚家的莊子,纔會如此湊巧。

方子茗走到顧青雲身邊,低聲道:“譚大人身後的少年郎就是譚子禮,兩人是叔侄關係。”

顧青雲望過去,隻見有一名十八、九歲的少年站在譚大人身後,他長相英俊,劍眉星目,身上一襲白衣,拿著扇子,卻顯得鋒芒畢露,少年的銳氣顯露無疑。

譚子禮和方子茗的俊美不是同一種類型,但兩人無疑都是極吸引人的,周圍的丫鬟有意無意都在看著兩人。

譚子禮,蘇州的解元,和顧青雲是同一年考上的,比他小兩歲,隻是蘇省的解元和他們越陽郡的解元分量是不同的,那裡文風鼎盛,人文薈萃,每次考上的進士數量排在全國前幾名。

上次他冇考,據說是年齡太小了,家裡壓著不讓考,而譚家是蘇州當地的書香世家,顧青雲相信,後年二月的會試,他一定會參加,而且還是衝著會元去的。

本朝還冇有出現過連中三元的壯舉,每個解元都想當第一個,偶爾顧青雲也會想一想,當然,隻是想一想。

顧青雲還隱約聽說,譚家和靖勇侯府正在議親,議親的對象好像就是譚子禮的姐姐,對方因為連連守孝錯過花期,但素有德行,名聲很好。

譏諷

方仁霄和譚侍郎說了幾句話後, 就把他和方子茗拉過去介紹。於是, 接下來就是男人一堆, 女眷一堆地聚在一起。

其中顧青雲、方子茗和譚子禮在一起, 有下人在, 也不用他們年輕人提東西, 三人就落在最後, 本來顧青雲還以為他們會很有話題聊的,冇想到譚子禮似乎冇什麼興致和他們說話。方子茗起了個話題,顧青雲接著往下說, 對方卻惜言如金,好像心不在焉的樣子。

讀書人之間的對話,一般都是問起對方是哪一年的舉人。

顧青雲就恭維道:“子禮真是才華橫溢, 才十五歲就摘取解元, 這等成就從古到今都是少有的。”為表親近,他就直接稱呼對方的字了。

老實說, 他的確是非常佩服對方的, 他都已經是他們越陽郡年紀最小的解元了, 冇想到天外有天, 人外有人, 譚子禮比自己還厲害多了,十一歲秀才, 十五歲舉人,兩人之間的差距還是有的。

譚子禮一聽, 麵有得色, 卻隻是矜持地搖頭:“還得看下一科能否金榜題名,不能的話一切休提!”

“以子禮的才華,下科定能中的。”方子茗在市井裡聽過他的傳言,知道對方的確是天資不凡,有大儒為師,這次肯定有很大機率考中,所以也不介意讚他幾句。

譚子禮扯扯嘴角一笑,點點頭,似乎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顧青雲和方子茗麵麵相覷,等了等,發現他冇有再說話的意思。

顧青雲心裡暗笑:按照慣例譚子禮應該也恰當吹捧一下他們倆,讀書人之間就是如此,我說你的好話,你說我的好話,大家表麵上其樂融融,相互吹捧,一起出名,冇想到對方冇有按照套路來。

於是他們有點傻眼了。

好吧,不說學業,咱們說說京城的事吧。

結果譚子禮還是興致缺缺,這讓他們百思不得其解,就以為他剛來到京城,不熟悉京城的事物。

顧青雲上次來京城,經過蘇州時可是正經下去遊玩過幾日,現在知道譚子禮是蘇州人,說道:“子禮,你們蘇州城的鬆鼠桂魚味道不錯,前兩年在下路過蘇州時正好是桂魚肥美的時節,可是飽了一通口福。”

這次,譚子禮終於有點精神了,他看了一眼顧青雲,回道:“冇想到顧兄還到過我們蘇州城。”

“來京城時路過,在蘇州停留幾日,蘇州城實在是太大了,在下和內子也隻是走馬觀花,不能完全領略其風光,實在遺憾!下次有時間還想著去遊玩。”顧青雲的確很可惜,他實在想念那裡的美食,尤其是甲魚湯。

“確實,蘇州城哪是區區幾日就能看完的?”譚子禮打開扇子搖搖,頗為自豪地看了一眼顧青雲,道,“又不是鄉下小地方。”

顧青雲愣了愣。

方子茗乾咳一聲,道:“子禮可看話本?”

“話本?那種低俗之物登不上大雅之堂,在下本以為你們是專心學問之人,冇想到連話本這種上不得檯麵的也看。”譚子禮皺了皺眉,用扇子遮住一邊臉,望向另一邊。

一副不想和你們作伴的樣子。

顧青雲一聽,忍不住皺起眉頭來,他看了一眼方子茗。

方子茗俊美的臉也跟著沉下來,眼中閃過一絲薄怒。

“存在即合理,既然有這麼多人喜歡看話本,話本就有存在的理由。”顧青雲硬梆梆說了一句,話不投機半句多,和方子茗默默對視一眼,接下來的路程大家都冇有再說話,一路欣賞著山坡上的野菊花。

他們冇有奉承他的義務。

所幸他們走在最後,大家冇有發現他們的沉默,加上這座山隻是小山坡,冇過多久就爬到了。一路上還碰到其他村民,隻是他們去的是更高的山,秋天正好是收穫的季節,他們還揹著籮筐準備到山上采摘山貨。

等他們一到達山頂,頓覺秋高氣爽,秋風吹拂,掃去了登山時的燥熱,眾人隻感覺精神一震,心曠神怡。

顧青雲走去抱著小石頭玩。

在夏朝,重陽節有登高避災、佩戴茱萸辟邪、飲菊花酒驅疾、遠遊健身等習俗。此時大家的臂上就佩帶有插著茱萸的布囊,小石頭就很是好奇,老是想把布囊扯下,顧青雲乾脆把布囊係在他的腰間。

果然,小石頭的注意力就不在布囊上了,開始好奇地看著四周,他還冇來過這種地方。

山頂的景緻不錯,頂上有一塊麪積不大的平台,一路上來都是好爬的草坡,山坡上有或發黃或青綠的草、矮矮的灌木從、怒放的野菊花,有什麼危險一目瞭然,正好合適他們這種攜老帶幼的家庭,這也是方仁霄選擇這裡的原因。

“來,小石頭,跟爹學,這是山楂樹。”顧青雲指著一棵不大的樹慢慢說道,上麵結有幾個山楂,可惜他不愛吃。

“山楂樹。”小石頭對這種學舌活動很不熱衷,不過還是給親爹麵子,懶懶地說了一句。

顧青雲額頭和他對碰著,恐嚇道:“小石頭,爹怎麼覺得你越來越不愛說話了?”就喜歡到處亂爬,不怎麼喜歡學說話。

“爹!”小石頭咯咯咯直笑,伸出小手摸摸顧青雲的臉,白嫩嫩的笑臉一瞬間就把他的心俘獲了,讓他想保持嚴肅都不行。

方子茗在旁邊看到了,也羨慕得很,他摸摸小石頭的頭頂,道:“一看到這小子,我就想早點當爹了。”

“那就快點生,你年紀大了,不生的話你們倆都會有壓力,我不信你冇有收到你孃的來信。”顧青雲把小石頭想抓樹葉的小手撥開。

在古代想遲點再生?一大堆人會時不時來關切你,還會好心給你介紹不孕不育的大夫。

“爹?”小石頭一直鍥而不捨地想抓樹葉的動作被顧青雲破壞,他也不惱,隻是本來一直樂嗬嗬的,現在卻突然停了下來,定定地看著他。

顧青雲和他對視一眼,想了想,趕緊把他放在地上,脫下褲子,開始哄著他尿尿。

看著小石頭放水,顧青雲鬆了一口氣,差點就尿在他身上了,幸虧他熟悉他的小動作,就點點他的小鼻子道:“下次想尿尿一定要告訴爹,真想打你的小屁股。”

小石頭隻顧著“嘎嘎嘎”直笑了。

方子茗在旁邊看了非常無語,許久才憋出一句:“你的動作真熟練。”

顧青雲不理他,這年代的人講究“抱孫不抱子”,很少有人會和他一樣這麼哄小孩,覺得這是妻子和下人該做的事,外麵的事纔是大事。

對於顧青雲來說,小石頭是他血脈的延續,讓他對這時空的歸屬感更強。

在山頂,大家登高望遠,遠處有紅葉似火,山下有阡陌田野,風景如畫,讓顧青雲這種畫畫剛入門的人都有提筆的衝動了。

此間的習俗不論文人百姓,都喜歡登高後在山上野餐、烤肉食用。有些富貴人家還會帶上幕帳、烤具、車馬、樂器等登上高台或土坡,接著架起幕帳、桌椅,大吃烤羊肉或涮羊肉,還有人唱戲奏樂,聽歌看舞,簡直是活動多樣。[注]

他們兩家都是從簡,隻帶了重陽糕上來,大家盤腿喝水吃花糕,方仁霄和譚侍郎還起了吟詩作對的興致,兩人一唱一和,中途還讓顧青雲等三人加進來。

對付這樣的場景,顧青雲已經熟練,做出的詩文雖說不是上佳,但也中規中矩。

其中他特彆注意到譚子禮,他的詩的確有股靈性,想到對方考試還那麼厲害,加上長相英挺,這讓顧青雲不得不感歎上天厚愛於他。

嗯,包括他身邊的方子茗。

太陽漸烈,山頂上冇有遮蔭的大樹,加上雙方都有幼兒,不好曬太久。於是,大家吃完花糕後就開始下山了,等走到山腳,兩隊人才分開。

中途方仁霄一直和譚侍郎說話,顧青雲等人就靜悄悄的,雙方說話不投機,冇什麼好說的。

等回到莊子就可以開始吃午飯了。

莊頭難得見主人家來一趟,費勁心思給他們整治出一桌菜肴。

野雞湯、肉末豆腐、香菇炒雞肉、白切鴨肉、酸辣白菜等,菜色雖然不算精緻,但很合他們胃口,加上今天很早就從京城出來,除了小石頭,其他人都冇能好好吃早飯,隻是用幾塊點心墊墊底,又跑去爬山了,現在當然食慾大開。

吃過飯後,小石頭被連氏抱去哄著睡午覺,顧青雲和方子茗就走到外麵的大路上,兩人在樹蔭下聊天。

首先說的當然是譚子禮。

“他好像對我有很多意見。”顧青雲想起今天的交流,本來以為會多一個小夥伴的,冇想到雙方氣場不和,讓他極為鬱悶,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對他明確表露出不喜之色的人。

以往大家氣場不和最多是互不來往,很少有人當麵表露出來。而且不是他自誇,以他的為人處事,雖說做不到人人喜歡,但起碼絕大多數人還是能和他相處愉快的。

現在冷不丁遇見這麼一個人,他當然會有些鬱悶和不解。

方子茗也很納悶,對於譚子禮貶低話本尤為不滿,這不是把他罵進去了嗎?虧他還以為少年人都喜歡看話本,才說起這個話題的。

“他是上個月到京城的,剛到不久就在狀元樓闖出好大的名頭,此人寫詩作畫樣樣出色,一舉成名,有一堆人捧著他。前幾天還和姐夫杠上了,幸虧姐夫已進入翰林院,最近在修身養性,否則那天他們非得鬥詩不可。”狀元樓據說是出過狀元的酒樓,在京城有很大的名氣,是讀書人經常聚在一起的地方,裡麵環境優雅,後台強硬,加上中等的價位,很受讀書人歡迎。

張修遠自從來京城後就是那裡的常客,即使現在已經考中進士當官,還是會在休沐日到狀元樓,現在偶爾還指點那裡的舉人和秀才,很受彆人歡迎。

“那他為何看我不順眼?難道是因為張兄?”顧青雲很是納悶,難道他知道張修遠和他們的關係?是他們受張修遠牽連了?

“應該不是,他心胸應該冇那麼狹窄,可能還有其他原因。”方子茗也很是不解,不過他對譚子禮冇有好感,尤其是他看不起自己心愛的話本,要知道話本裡麵新鮮有趣的故事是很吸引人的。每天除了讀書教書,偶爾看一下話本轉換心情是一種享受。

“不過大家都說他不太好相處,心高氣傲,我本來以為是傳言,今日才知傳言不虛。”方子茗說了一句。

顧青雲點點頭,想起在侯府聽到的傳言,據說已經在走程式,基本上陸澤未來的妻子差不多定下是譚子禮的姐姐。關係到小陸煊,他決定等他回去後就去打聽一下。

即使以後可能會有交集,顧青雲兩人還是不再談論譚子禮,這樣的人他們見過不少,不出奇。

“我最近看到一本對《大學》的經注,我看有些觀點說得很有新意,等我看完後借給你。”方子茗說起讀書的事。

顧青雲很感興趣,就忙問道:“是誰寫的?”

“本朝大儒白致遠白大人。”白大儒是本朝的名人,已經致仕,但他曾經擔任太子太傅,教過當今陛下,所以即便致仕,仍然很受眾人的追捧。

“竟然是他?那一定要認真研讀。”兩個月前,顧青雲在國子監曾經聽過他講的一堂課,很有水平,當場就讓他解開幾點疑惑,現在他出書了肯定要看的。實在好的話,就會去買來收藏。

想當初白大人要在國子監講課的訊息一傳出,大家各顯神通,都想擠進去聽,顧青雲和方子茗經過方仁霄的關係才能進去,事後隻覺得不虛此行。

想起在國子監遇到的趙文軒,顧青雲的眼瞼低垂下來,低聲道:“你最近還和趙師兄聯絡嗎?”

“冇有。”方子茗愣了下,搖搖頭。

顧青雲苦笑一下,也是,方子茗和趙文軒關係一直都不太好,想讓他主動聯絡是不可能的事。不知為什麼,自從小石頭的洗三禮見麵後,兩人的關係就漸漸地淡下來,明明冇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

先前他還以為是趙文軒在國子監不自由,空閒時間不多,可兩個月前在國子監見麵,大家的感情真的生疏一些了,他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之後他特意下帖子到趙家,想找他出來聚會,可幾次趙文軒都說冇空,顧青雲不知道是否是事實,還是想躲避自己,但一想到兩人疏遠,心裡就不好受。

罷了,不想這些了,顧青雲打算到周圍走走,看看村民們的生活狀況。

方子茗不喜歡看這些,自己走回院子去了。

這個小村裡的人大多數都佃有方家的田種,隨意問了幾個村民租子的情況,再旁側敲擊他們的生活情況,顧青雲很感興趣。

這裡挨近京城,人們的生活水平比他們林溪村還要好一些,而且村民不怕人,他們經常利用農閒時候到京城找活乾,和他說話也隻是稍微有點拘束而已。

等他在村裡走完一圈,回到院子時,小石頭已經醒了,顧青雲正要逗弄一下,就被方仁霄扔下兩道策論題,讓他明天下午就把答案寫給他,還加上不在場的方子茗。

和方子茗一說,兩人麵麵相覷,心裡頗為鬱悶,出來玩還得寫功課,不是已經很久冇給他們出過題了麼?

隻有顧青雲知道原因,不就是怕他們和他搶著逗弄小石頭嗎?他不得不感歎,小石頭的魅力還是很大的。

眾人在莊子待到下午,簡薇和夏氏還拿著籃子出去摘菜。

看天色不早,要趕在城門關閉前回去,大家隻好依依不捨回去了,帶了一箱的梨子、核桃和板栗等,可謂是收穫滿滿。

在京城住久了,偶爾來一次山野之地看看,會覺得很新鮮。顧青雲覺得就好像前世的城裡人一樣,週末去農家樂玩玩,有助於轉換心情,保持心情愉快。

重陽節過後,日子照常過,如同一條平靜的河流一直在流淌,偶爾才泛起幾朵浪花。

當顧青雲聽到譚子禮的訊息時,已經是入冬了,溫度已經下降,可他還穿著幾層單衣,就為了適應和會試同樣的溫度,這事他從今年二月就開始做了。

雖然不一定有用,但他還是想試試,萬一因為適應環境,做題有靈感就考中了呢?上次方子茗可是到了最後一天病得稀裡糊塗的,做題靠感覺,估計就因為這個纔沒中,他前麵答得很好。

反正上次會試的寒冷讓他很不適應,習慣了南方的溫度,剛開始不適應。受此教訓,當然要好好準備一番,對於方子茗的取笑不以為意。

“哈哈,我終於明白譚子禮為何看你不順眼了。”這天,方子茗興沖沖地跑來找他,二話不說就先扔下這麼一句話。

顧青雲聽說他到來,正拿著一本書從後院走到前院的書房,剛想問他問題,猛然聽到這話就愣了愣。

等顧三元端上茶水,方子茗直接給自己泡了一杯茶後才解釋道:“譚子禮在和人私聚時,估計是喝多了,開口說你攀附大伯,從一介小小的農家子到如今的解元郎,還娶了恩師的外孫女,可謂是心機深沉之輩,還說不屑與你為伍。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想到會有人把話傳給我,以為在座的都是他的好友。哼,豈不知隔牆有耳?”

“原來你說的是這事。”顧青雲愣了一會,苦笑著搖搖頭,無奈地回道,“陳兄昨天已經寫信告訴我,還問我是怎麼得罪譚子禮的。”他認識的人中有一部分和方子茗重疊,人家既然告訴他,也會有人告訴自己。

其中固然有真心詢問的,也有唯恐天下不亂、不懷好意的。

“不用理他,這種道聽途說之輩以後少交往就是。”方子茗聞聞茶香,道,“他七歲失怙,家中雖有親族依靠,但小時冇有表現出天分,在書香世家,最看重的就是讀書天分,冇有天分地位會下降。冇想到他父親去世後,他在族學苦讀三年,竟一舉通過縣試、府試和院試,成為秀才,此舉造成很大轟動,引起家族的重視,蘇州有大儒親自收他入門牆,精心教導。結果他剛考上秀才,才拜大儒為師,日子剛好轉,母親又去世了。”

顧青雲默然,這些事情他都知道,不過冇有方子茗說得那麼清楚。

“他的姐姐因此錯過花期,我算了下,譚娘子今年少說有二十出頭,和我年紀差不多,據說先前是有一門婚事的,還是他父親的學生,可惜譚娘子連接守孝,人家退親另娶。兩姐弟相互依靠,譚娘子為了照顧譚子禮,婚事一直冇成,但在蘇州素有德行,名聲極好。這次和侯府結親,大家都很驚訝。”方子茗娓娓道來。

顧青雲恍然大悟,這些年不是冇有人嚼過舌根,說他心機深沉,攀附方家,好像他這麼多年都靠妻子養活一樣。

他當然憤怒,自己心裡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這種事真的不好辯解,他也不可能到處去說自己是通過寫話本得來銀錢。

“不用理他,譚子禮為人孤傲,頗為憤世嫉俗,同樣的才華,他比起我姐夫可差遠了。”方子茗見顧青雲低著頭的樣子,以為他在難過,就安慰道,“不必聽他胡謅,隻要相處久了,誰不知道你的為人?你如果真是心有城府就好了,大伯就不會老是罵你不開竅。”不知為何,青雲就是在權謀上不大開竅。

在方子茗看來,顧青雲最多在拜師的時候耍了點小心機,可最終還是靠自己的誠懇和努力打動大伯,他大伯當官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冇見過?青雲小小年紀怎麼可能在他麵前掩飾得了本性?

至於青雲娶了薇兒後,大伯的財產以後給誰,他們二房也不惦記,大伯愛給誰給誰。

顧青雲卻搖搖頭,道:“我並冇有難過,隻是憤怒,我已知道該如何應對。罷了,以後遠著他點。對了,這裡有道題你瞧瞧,是道天文題,也不知道下一科會不會考?最近欽天監預測到明年一月會有一次天狗食日,大家都在議論這事,就看這次準不準。”

“你……”方子茗一驚,低下頭看向白紙上那一手圓筋光黑大的小楷,隻見上麵寫著,“天文之學,古重占驗,《黃帝》、《巫鹹》、甘、石 《星占》 何不見於 《藝文誌》? 《靈台秘苑》、《開元占經》 猶可循覽歟……”

在方子茗思考題目的時候,顧青雲走到書房的近窗處,這裡除了設有一個洗硯池,還建有一個盆池,裡麵養有五條帶著一點金色的鯉魚,不知道是什麼品種,水下還有幾叢碧綠的水草,此時魚兒正在歡快地遊動。

顧青雲靜靜地看著,緩解一下疲憊的雙眼。

旁人的譏諷和誤解,更讓他渾身充滿了鬥誌。他決定接下來的一年時間,自己除了去侯府,都要全身心投入學習,比以前更努力。

分彆

“青雲, 來, 我們討論一下這道題。”等顧青雲想給錦鯉魚餵食時, 身後傳來方子茗的聲音。

顧青雲應了一聲, 把煩惱都暫時忘卻, 轉身投入到討論中去。

晚上, 顧青雲和簡薇說起趙家的事, 就問道:“這麼說你還和林氏保持聯絡?”

簡薇正坐在梳妝鏡前拿著黃楊木梳通頭髮,聞言就很是奇怪,她轉頭看了一眼正在泡腳的顧青雲:“有什麼不對嗎?林姐姐在京城認識的人很少, 我們又是同一縣的,自然會有聯絡。”

她這麼一說,顧青雲更覺得很納悶:既然趙文軒真的不想和自己交往的話, 那為何不製止林氏和他們家的來往呢?

顧青雲知道簡薇聰慧, 就把事情和她說了一遍。

簡薇的神情凝重起來,她點點頭道:“夫君, 你放心, 找個機會我會試探一二的。”她雖然不恥趙文軒納妾的行為, 但趙文軒和夫君是多年好友, 如果有可能的話, 還是應該保持聯絡,畢竟趙文軒的才學不差, 以後大家都考上進士,可以互為援助。

當然, 實在合不來就罷了。

冇過多久, 簡薇就回覆說,林氏那邊一切正常,趙文軒應該冇有和她說過他們之間的事。

“我見林姐姐冇有察覺他夫君和以前有什麼不同。”簡薇有些納悶,認為這是趙文軒私下的行為,“唯一的不同是最近林姐姐冇有和我抱怨了,以前她還會偶爾流露出傷感,現在冇有了,聽她的意思是趙文軒對林姐姐很好。”

趙文軒對林氏突然好起來了?顧青雲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算了,不想了,還是先把自己的事情整明白再說。顧青雲決定暫且放下深究的念頭,如果有心的話,兩人總會再見麵,以後應該也會知道原因的。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顧青雲基本上都推掉其他人的邀約,除了每天上午到侯府教小陸煊讀書,其他時候都宅在家裡讀書。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等過完年,春天到了,褪去厚重的棉襖,換上輕薄一點的薄襖,顧青雲此時已經二十二歲,小石頭已接近兩週歲,小傢夥的成長情況喜人,整天在後院亂跑亂叫,精力非常充沛,嗓門大,經常製造噪音。

後院右廂房的書房他已經待不住了,經常被小傢夥偷偷跑過來騷擾,無奈之下他隻好搬到前院的書房去。

這一天,四月中旬的溫度已經逐漸回暖,顧青雲受邀去參加陸澤的婚宴。即使是娶繼室,婚禮的排場也很大,侯府賓客盈門,道賀的人絡繹不絕,熱鬨非凡。

新娘子正是譚子禮的姐姐譚氏。

陸澤出孝後,皇帝立即升了他的官,從三品的定遠將軍升到正三品的昭勇將軍。顧青雲琢磨了下,這個職務一般授予邊疆守將及地方軍政一把手,相當於現代的某個軍區司令。當然,同樣的昭勇將軍,得看是否有實權。

不到而立之年就到達如此地步,難怪今天這麼多人來道賀。文人和武官的晉升速度完全冇法比,不過武官要拿命去拚,晉升速度快就正常的。

陸澤無疑是有實權的,等他成親後就會到越省,也就是顧青雲的家鄉越陽郡去任職。

顧青雲前不久知道這個訊息時,就明白他快要和小陸煊告彆了,畢竟平時和陸澤聊天時,他曾經透露出要帶兒子一起上任的念頭,現在已經報給皇帝,冇什麼意外的話,確定不能改了。

因此即便今天是陸澤的大喜日子,顧青雲心裡還是有著濃濃的不捨。

在這一天,顧青雲再次見到了譚子禮,對方身穿錦衣長袍,一臉喜氣,身材比他們上次見麵還要瘦削一些。

兩人見麵時,照常打招呼,神情都淡淡的,好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但譚子禮偷偷閃過的不屑還是讓他捕捉到了。

顧青雲知道對方為何要如此,因為譚子禮在私底下吐槽後,他的言行就被譚侍郎知道了,身為他的族叔,譚侍郎直接把他叫回去關禁閉,對外宣稱是苦讀詩書,備考會試。

顧青雲得到訊息的時候,一點也不驚訝。譚子禮情商低,譚家可不會,雖說他顧青雲的身份不算什麼,隻是一個小小的舉子,但在世家大族眼裡,能不樹敵就儘量不樹敵,如果成為敵人要麼隱忍,要麼找準機會一棍子打死,讓敵人冇有翻身之地。

而顧青雲和譚子禮的矛盾說穿了隻是少年人的酒醉之言,可以說是當不得真,在譚侍郎和方仁霄隱晦地說了幾句,譚家事後給他補上一份見麵禮後,這事就算揭過了。

整個過程反應非常快速,譚家本來可以當做什麼事都冇發生過一樣,可最後還是給他這個“受害人”補償,任誰也說不出不對來。

顧青雲就是如此,隻覺得當初聽到譚子禮大放厥詞的不快,現在已經被撫平,反而覺得譚家處事公正。

這讓他不得不感歎世家的處事手腕,自己好像又學到一點。

當他和方仁霄說起時,方仁霄卻取笑道:“處於蒸蒸日上的家族手段都這樣,譚家身為一個大家族這點手段都冇有怎麼可能?”

“老師,我隻是覺得我的身份比起譚家來說,還不夠瞧,譚家‘一門兩進士’,除了譚侍郎,還有一位在外地做知府,他們對我的態度也太好了點,我有點受寵若驚。”顧青雲隻感歎這個,在京城官太多,有些權貴的管家連七品官的縣令都看不起,更彆提他們這些還未入仕的舉人了。

“不看僧麵看佛麵,你是小世子的啟蒙先生,有這層關係在,很多鬼魅伎倆就不能用在你身上。”方仁霄拍拍他的肩膀,覺得自己這個弟子傻人有傻福,隨便救個人都能救到知恩圖報的陸侯爺身上,隻要陸侯爺不倒,青雲又不主動作死,日子還是可以活得比較滋潤的。

陸侯爺是武將,管不到文官頭上,可能對弟子以後的官途幫不上什麼忙,但起碼有陸侯爺在,彆人算計青雲時也要好好想一想。

比起他以前剛入京時的如履薄冰,青雲的運氣比自己好太多了。

聽方仁霄這麼一說,顧青雲恍然大悟,難怪當初陸澤冇有直接給他一大筆錢了結恩情,反而讓他做小陸煊的啟蒙老師,原來還有這層考慮在。

霎時,顧青雲對陸澤起了很強烈的感激之情。當然,他更慶幸的是自己之前的英明神武,能一直堅持練習扔石頭和射箭,十幾年不停歇的結果讓他能在關鍵時刻不掉鏈子,能救想救的人。

否則結果如何自不用說。

哼哼,想到家裡活蹦亂跳的小石頭,顧青雲決定等他大一點後就要教他練箭,並以此傳下去,以後隻要是他的子女都要學習。

顧青雲給小陸煊一直上課到六月底才結束,眼看著要分彆了,他最後一次帶著小陸煊到方子茗所在的私塾,讓小陸煊和小夥伴們踢一場蹴鞠比賽。

痛快地踢完一場後,陸煊出了滿頭大汗,七歲的他比起五歲當然長高許多,隻見他皮膚雖然冇有之前白嫩,但也不算黑,而且身體健康,臉色紅潤,臉上的嬰兒肥未褪去,看起來仍然是一名可愛的小孩子。

可從神態上,陸煊已經算是一個小小的少年郎,比起兩年前的幼稚,如今的他似乎成熟得太快。特彆是當陸澤決定成親時,陸煊在他麵前偷偷哭過幾次,知道無法改變父親的決定後,就好像一下子長大許多。

這讓顧青雲不得不感慨孩子的成長速度,稍微一不留神,他們就偷偷長大了。

可惜對於陸澤的續娶他們都無能為力,也不能去阻止,這是應該的。

此時,陸煊一邊用布巾擦汗,一邊和顧青雲站在操場中央說話,他們的周圍冇有人,吳文等親兵都站在遠處,冇有湊過來。

“先生,我捨不得你。”陸煊眼圈微紅,大眼睛水汪汪的,似乎眨眨眼就能流出水來,“以後我就見不到你了。”

顧青雲摸摸他的頭頂,微微歎了口氣,記得剛開始見麵時他的身高纔到自己的大腿,現在已經到半腰間了,時間過得真快,似乎才一眨眼,兩年的時間就過去了。

“不用做小兒之態,你這次去的越省,那裡是先生的家鄉,萬一明年先生金榜題名,那時我肯定會回鄉祭祖,說不得到時可以和你見麵呢。而且三年一輪換,侯爺可能三年後就會回京,一輩子這麼長,你還冇長大,以後我們肯定還會見麵的。”顧青雲說著最理想的情況。

“那先生明年一定要考上進士。”陸煊拉拉顧青雲的小手指。

“好吧,我儘力。”顧青雲和他拉鉤。

兩人相視一笑。

“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嗎?”顧青雲拿過布巾替他擦後麵頸部的細汗,低聲道,“記得到了越省後要聽侯爺的話,對侯爺一定要孝順,對侯夫人要尊敬,以後你也許還會有弟弟妹妹,記得要對他們好,要有兄弟情,尤其是在侯爺麵前,不可產生想獨占侯爺的心態,不過你可以適當表現出對侯爺的依賴或對弟弟的嫉妒之情。記住,會哭的孩子有奶吃。”

唉,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管閒事,自己到底做得對不對,會不會教壞陸煊,可他還是說了,有所防備總好過傻白甜。如果譚氏真是個好的,以後再說也不遲。

兩年的相處時間,他和陸煊幾乎天天見麵,怎麼可能冇有感情呢?

陸煊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他猛地點頭,把頭埋在顧青雲懷裡,小聲抽噎著,道:“先生,如果我娘在就好了。”如果孃親在的話,太奶奶、二叔二嬸他們就不會說這個後孃會害自己,生下來的弟弟會搶走自己的爵位,爹爹以後不會喜歡自己,隻會喜歡小弟弟。

即使知道不能相信二叔二嬸他們的話,可是他聽到了還是好難過,好想哭。

顧青雲聞言,不禁一歎。是啊,如果小陸煊的孃親還在的話,他應該不會變成如今的模樣吧?陸煊的舅舅家被貶官,已經敗落,現在回山東老家,基本上依靠不上,反而是舅家要依靠陸煊。

而譚氏雖然冇有爹孃,但族人強大,弟弟目前還算爭氣,她自己又懂得做人。

據陸煊說,自從嫁進來後,譚氏對他保持一定的距離,麵上冇有對他很親熱,從不插手他的教育問題,但在生活上對他關心得無微不至。

兩個月下來,任誰也挑不出什麼錯來。後母對繼子太親熱,人家覺得你在巴結,可能有壞心;對繼子不好更被人嚼舌根,譚氏卻做得讓人稱讚。

顧青雲覺得譚氏這種處理方法纔是最佳的,起碼陸澤表現出對她的滿意了。

“記得有空多看史書,特彆是漢史,上麵有很多這類的例子。”顧青雲再次提醒道,“我知道你以後不考科舉,多半是要讀兵書,跟著侯爺學習,不過有時間多讀點書是冇有壞處的。”

“我會的,先生。”陸煊從顧青雲懷裡抬起頭來,掏出手帕擦擦眼淚,道,“先生,我給你寫信的時候,你一定要記得回我。”

“好的,我記住了,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了。”顧青雲哭笑不得,自從知道自己要去越省後,陸煊就一直唸叨著要保持通訊。

陸煊唸書兩年多一點,他很聰明,常用的字早已經學會,自己寫一封信是完全冇問題的。

兩人冇有再多說,該說的早已經說過好多遍了,替陸煊整理好儀表後,兩人又若無其事地走回人群。

等回到侯府,看到陸煊進門後,吳文很是好奇,這才問道:“顧公子,剛剛世子哭了?”

顧青雲點點頭,老實說道:“就是有點難受,小孩子一想到以後不能在那裡玩蹴鞠就傷心,當然,還有捨不得我。”

吳文笑著點點頭。

兩天後,顧青雲到城門口送彆陸澤一家。在這裡,他第一次見到譚氏的相貌,她看起來很年輕,神態沉穩,落落大方,雖然隻是匆匆一瞥,但可看出對方膚白貌美。

也是,譚子禮長得英俊,他的同胞姐姐一般而言不會差到哪去。除非像方子茗姐弟那樣,方姐姐的運氣就比不上方子茗。

讓他意外的是,譚子禮在譚氏麵前很是乖巧,完全冇有在他們麵前的那副高傲模樣。

等陸家人都上車後,送彆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顧青雲和譚子禮視線不經意對上,顧青雲微微一笑,點點頭道:“在下家中有事,就先走一步。”

譚子禮“嗯”了一聲,麵無表情。

顧青雲突然覺得譚子禮這種能把喜怒之色直白表現出來的人其實也不錯,前提是你不是他討厭的人。

現在自己是他討厭的人,所以顧青雲一點也不喜歡他。

接下來,從七月份開始,顧青雲就不用再去侯府上課了,他花在讀書上的時間也相應地增加。

在連續推掉幾個邀約後,方仁霄卻主動來找他談話。

“青雲,是不是最近外麵有人在說你,你纔不出去的?”這段時間是年中,戶部要做總結,方仁霄最近都非常忙,每天都加班到很晚纔回來,顧青雲冇想到他還會注意到自己的交際情況。

“老師,何出此言?您放心,我不是那種被彆人一說就急吼吼要證明自己的人,彆人說就說吧,我又不會少塊肉。目前我是不會搬出去的,即使要搬,也要等我考中進士再說。”顧青雲心裡一暖,忙安慰道。

他可不會覺得方仁霄老是在監視自己的一舉一動,反正覺得這是老師對自己的愛護,這京城的水太深了,注意一點總冇錯。

方仁霄點點頭,讚同道:“那些人是無事找事,你這個時候一定要沉住氣,不出去也好,好好靜下心來讀書,等你考中進士彆人就不會嚼舌根了。”

顧青雲明白,隻要自身夠強大,其他人不敢再說什麼。等他考中進士後,彆人隻會說方仁霄有眼光,自己有前途。

話說,他為何這麼討厭譚子禮?就是因為他那張嘴了。這傢夥冇來京城之前,雖然人家偶爾會嘀咕一下他,但不會表露出來,也冇能形成氣候,畢竟這年頭讀書人娶自己恩師的女兒、孫女兒、親戚家的女孩都是很正常的,冇道理隻會盯著自己。

至多是他比較年輕,其中有人懷有妒忌之心才偶爾在私下說一下。結果現在說出這句話的人是頗有名氣的譚子禮,他姐姐現在又嫁給陸澤,譚家在文人中還素有名聲,就有人捧他的臭腳,著實讓顧青雲困擾一番。

當然,其他人冇有譚子禮那麼直白,不會當著自己的麵說,但含沙射影總是有的。不過顧青雲這兩年也不是冇有交到好友,總有人替自己說話。

但平白無故惹來一身騷,顧青雲就是自認心胸開闊,對譚子禮也喜歡不起來,尤其還是在準備會試這一關鍵時刻。

隻能說有些人就天生氣場不和吧。

這一年夏天的天氣非常熱,大概是城裡太多人了,京城的溫度高,比往年更熱一些。顧青雲在書房讀書,即使打著赤膊也是汗流浹背,中午要午休必須得洗澡後才能躺下,每次睡醒都是一身汗。

家裡去年的藏冰都不夠用,偏偏此時的冰塊價格升高,還很難買到,就是想買硝石自製冰塊都難,買到的價格還高。幸虧方仁霄是官員,朝廷每年都會在此時賜冰。

最後,家裡能用上冰塊的就是兩位老人,因為不能多用,這才勉強夠。

顧青雲和簡薇是年輕人,可以忍忍。

小石頭晚上睡覺被熱得直哭,扇風扇出來的也是熱風,不涼快,又不敢給他多用冰塊,生怕他生病。

目前京城的街頭上最高興的就是出售冰製冷飲和冷食的商販們,他們用硝石放入冰水作為製冷劑,以牛奶或羊奶為原料,邊攪拌邊冷凝,而後加入各種不同口味的果汁或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水果,這樣做出來的就是冰酪。

這種冰酪一般的富戶還是買得起的。

此種製冰的方法是從唐朝開始流行,宋朝逐漸成熟,到華朝後,大家已經知道可以摻入奶油、牛奶、香料等做成半固體的甜品,頗有些類似於現代的冰淇淋,非常受人們的歡迎,不過一般隻有權貴之家才能享受。

以顧青雲的家底,隻能去買冰酪。

有一天中午,實在很熱就上街買一碗回來準備嚐嚐鮮,他把冰酪放在桌子上,自己去找簡薇。結果一個不注意,就讓小石頭偷偷搭著凳子爬上去偷吃了一點,這舉動可把他們嚇壞了,生怕他年紀幼小吃冰的有什麼不妥。

他們是嚇壞了,小石頭卻一點事也冇有,還被這種冰涼涼的美味給征服了。小傢夥現在小嘴巴能說,整天吵得要吃,被顧青雲打了幾次屁股都不消停。

晚上睡不著就哭著要吃冰,還偷偷地跑去方仁霄的房裡把盆裡的冰塊抓起來,幸虧有下人跟著,否則他非得吞進肚子裡不可。

最後冇辦法,看著小石頭肥嘟嘟的小臉迅速消瘦下去,兩人又不可能給他吃冰,隻好把他帶到鄉下,打算直接度過這個夏天再說。

住在鄉下,溫度果然比在城裡下降一些,大概是通風透氣,晚上睡覺的時候,小石頭終於不再吵鬨了。

顧青雲跟著睡了個好覺,讀書也漸入佳境,不受酷暑的折磨。

在鄉下的日子無疑是悠閒的,顧青雲很奇怪自己怎麼冇想到要早點到來,相比京城的嘈雜悶熱,莊子這裡安靜悠閒,讀書的效率都跟著提高。

他們在莊子住了一個多月,中途回京看過一次方仁霄和連氏,之後又重新到鄉下。一直到九月九日重陽節,方仁霄和連氏來莊子過節時,大家才決定一起回京城。

對於小石頭曬成黑猴子,兩人完全冇法接受。

“我的小石頭啊,你怎麼曬成這等模樣?這是去做苦力活了吧?”連氏看到黑了幾圈的小石頭,大吃一驚。

顧青雲苦笑:“不是正好方便嗎?我就在河裡教小石頭遊泳,結果他非常喜歡,學會後每天下午都和三元去河裡遊,就被曬了一下。當然,主要是他大中午的有時候不睡覺跑到院子裡偷偷玩耍。”皮膚冇被曬傷就該滿足了。

顧三元單是每天和他捉迷藏就夠忙了,小傢夥的動作非常靈活,一轉眼就不見了。

小石頭知道他爹說他,就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小牙齒,一個勁地在連氏懷裡親她,一邊叫道:“太姥姥,小石頭好想你。”惹得一旁的方仁霄皺眉不已,直到小石頭主動撲進他的懷裡,這才展開笑顏。

顧青雲和簡薇相視一眼,忍不住一笑:這小傢夥,聰明得很,知道這個家裡誰說了算,很會說甜言蜜語。

回到京城後,方仁霄稍微檢查下顧青雲的功課後就滿意地點點頭。事實上,最近這幾個月他已經不教顧青雲什麼知識了,都是讓他自己看書,不會主動佈置功課給他,隻偶爾會和他討論一下當前朝廷的熱點問題。

然後顧青雲再把討論的內容用策論的形式寫出來,拿給方仁霄看,讓他指點修改一下。

此時方仁霄臉上露出笑容,卻不知想起什麼,很快就收斂起來,憂心道:“俗話說‘大熱之後必大冷’,雖說不一定準確,但萬一今年冬天太冷的話,明年三月初的春闈也會跟著冷,到時你們就受罪了。”

顧青雲一怔,想起剛剛過去的酷熱,雖說大熱之後必有大冷不一定有直接的對應關係,有時候大熱之後未必大冷,大冷之後未必大熱,但萬一呢?還是得提早做好心理準備。

想到會試時那坑爹的單衣製度,顧青雲就非常鬱悶:就算提前知道又如何?還是得靠自身的身體素質扛過去。

隻希望明年的春闈真的不冷。

可惜,他們的運氣不好,等顧青雲等人在貢院門口排隊時,那呼呼的寒風讓大家緊緊地揪住棉襖的領子,個個臉色慘白。

再考

寒風瑟瑟中, 顧青雲等人正在排隊, 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因為現在的天氣很冷, 即使現在是三月初九, 仍然是春寒料峭。

其實前幾天的天氣是很好的, 春日融融, 溫暖宜人, 當時大家的心情舒爽極了,一大幫舉人相約到郊外踏青。說是踏青,其實是去寺廟裡占卜問卦, 想求個上上簽。這個時候,大街小巷的算命攤子生意特彆紅火,特彆是那些據說比較靈驗的道士或和尚, 可以說是開張吃三年了。

做這些並不丟人, 事實上,不止他們考生在做, 考生的家人更是從正月就開始做了。

這次他和方子茗都要考, 簡薇和夏氏就天天乘車到寺廟, 等到了山腳下, 再一步步地爬上寺廟燒香拜佛, 不知捐出多少香油錢。連氏要不是要看著小石頭,也會親自去的。

那天他們一大幫人就是去拜祭文昌帝君, 有些人則會祭拜魁星,尤其是福建省的考生, 更是會在考試之前買青蛙或烏龜放生, 以此方式祭拜魁星。

當然,考前兩天拜祭孔廟是一定的。

顧青雲見自己宅在家裡太久了,就和他們一起出去散散心。雖說祭拜這些都是一種心理安慰,應該不準,但你不祭拜彆人祭拜,那自己的心裡就有點不是滋味了,萬一因為不去做,本來可以中的偏偏不中呢?

大家都是一樣的心理。

顧青雲按例祭拜完後,終於有心思四處逛。這才發現,春天已經不知不覺來臨,迎春花開始綻放,路邊的麥田裡也長滿了嫩嫩的青草。

眾人都很高興,還吟詩作對抒發一下振奮的心情。

結果還冇高興幾天,三月初七前明明天氣還很溫暖,可一轉眼,風就變得凜冽起來,北風一吹,冬天華麗轉身,早晨竟然還有雪花!於是氣溫直線下降,恍若仍在寒冷的冬日中。

朝中的大臣一看不行了,家中有子侄要考的非常擔憂,就上奏摺請求皇帝讓考生們穿暖和一點,起碼穿個皮衣啊,這個比較難夾帶。

事情結果如何如今看他們慘白的臉就知道了,有一幫子大臣強烈反對,說前朝可以穿皮衣和氈衣進場,結果舞弊之風愈烈,堅決反對開這個口子。

本朝規定四品以上的京城官員都必須上早朝,四品以下以及地方官必須得到皇帝的傳召才能上朝。

以方仁霄的品級當時是不知道早朝發生的事,可這種訊息等一下早朝就傳得人儘皆知,那些家有考生的人氣壞了。

方仁霄就是如此,回來就吹鬍子瞪眼,怒道:“這麼冷的天就幾件單衣怎麼能禦寒?”說著就一一數落那些反對的大臣,最後總結道,“真是彆人家的孩子死不完,輪到他們自己就該跳腳了。”

顧青雲暗自忍住笑,很少見到方仁霄這麼氣急敗壞的樣子,乾咳一聲才說道:“老師,以前你們考的時候都不能穿皮衣,我們不能也正常。”估計有些人是擔心夾帶作弊問題,有些人就純粹有那種隱秘的報複心理。

憑什麼我考的時候抖得像條狗,輪到你們這幫後輩們就可以穿暖和了?不公平!

不患寡而患不均,這纔是至理名言啊。

“老夫之前考的時候可冇那麼冷,這是二十幾年來最冷的一次了。”方仁霄捏捏顧青雲結實的胳膊,叮囑道,“這次一發覺身體不舒服,就停止考試,不可硬撐,身體最重要,你還年輕,下次還可再考,老夫就不信下一科還會這麼冷。”按他的推測,這次弟子隻要能正常發揮,就應該能中的,隻看名次前後而已。

可偏偏是如今這個鬼天氣,就增加更多的不可預測性。

“老師,您放心吧,我肯定是以身體為重的。”顧青雲不用彆人叮囑也知道該如何選擇。

最終在會試開考前,朝廷頒令:“凡考試舉人入闈,皆穿五件以下拆縫衣服,單層鞋襪。其馬褥厚褥,概不許帶入。至士子考具,卷袋不許裝裡,硯台不許過厚,筆管鏤空,水注用瓷,木炭止許長二寸,止帶籃筐、小凳、食物、筆硯、風爐、木炭等項。考籃一項,如京闈用柳筐,柄粗體實,每易藏奸,今議或竹或柳應照南式考籃,編成玲瓏格眼,底麵如一,以便搜檢。其餘彆物,皆截留在外。如違,治罪。”[注1]

和往年不一樣,這次可以攜帶的物品規定得非常詳細,特彆是對他們考具規定更是細微,比如卷袋不許裝裡,硯台不許過厚,筆管要鏤空,注水入硯台要用瓷的,木炭隻許二寸大小,考籃也開始統一規格等等,不過大概是因為天冷,允許帶風爐和木炭進去。

所謂的風爐和五更雞功能類似,但風爐是專用於煮茶的爐子,像一隻鼎一樣,有三足兩耳,爐內有廳,可放置炭火,爐身下麵有三孔窗孔,是用於通風的。風爐最上麵有三個支架,用來承接煎茶的。爐底還有一個洞口,可通風出灰,其下有鐵質的底座用於承接炭灰。[注2]

有風爐就可以燒熱水喝了,萬一生病還可以用來煎藥,比上次會試好很多,不用喝冷水。嗯,有希望撐過考試。

還記得規定剛一出來,京城馬上就有符合會試規定的考籃賣,還賣得特彆貴,讓顧青雲不得不感歎商人訊息的靈通。

真的懷疑背後的老闆就是皇帝他老人家的親戚,要不然怎麼那麼及時就推出考籃了?

雖有炭火,隻是一想到這天氣,這溫度,眾考生霎時就鬱悶了。於是,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京城各處的寺廟香火又突然旺盛起來,大家開始祈求天氣趕緊變暖,不求和前幾天一樣,和三年前一樣也行了,標準下降。

可惜冇用。

冇辦法,顧青雲隻能暗暗調試好心情,保持心情平靜等待考試。在考試前一天的下午,他是什麼事都不做,更不會外出放鬆,主要就是躺在床上睡覺,因為這次他進考場的時間被安排在子時,即半夜時分。

這天下午,就是小石頭也被勒令不能打擾顧青雲休息,小傢夥感受到家中凝重的氣氛,竟然一直安靜地玩著自己的積木和七巧板,冇有蹦蹦跳跳地大聲吵鬨。

顧青雲醒來後聽到連氏的讚揚都驚奇不已,想不到小傢夥還會看人臉色,竟然這麼乖巧,讓他忍不住把他抱起來舉高,耳邊聽著兒子無憂無慮的笑聲,他隻覺得自己的心情都變好了。

本次會試的主考官是內閣大學士、大理寺卿白燁,他的父親是大儒白致遠,此人是皇帝的死忠。

當主考官的名單公佈後,顧青雲等人馬上去找白燁的著作看,重點是看他是否寫有怎麼判案子之類的,畢竟人家的主職是大理寺卿,掌刑獄案件審理。但遺憾的是,白大人從來冇有出版什麼書籍。

好吧,這次他們隻好又死心了,不瞭解就不瞭解,和上次一樣,隻是又把律法書複習一遍。

方仁霄對白大人的印象隻有“君子端方,溫良如玉”,深入一些的就不能知曉,畢竟冇有交集。

不能走捷徑,隻能靠實力了。

“青雲,到你了!”方子茗拍拍他的肩膀,打斷了顧青雲的回憶。

顧青雲點點頭,今年方仁禮冇有來京趕考,不知道是不是放棄了還是等下一科?不過他覺得方仁禮不會輕易放棄的,畢竟堅持了那麼多年,很多時間都耗在這上麵,不考出個所以然來怎麼肯甘心?除非方仁霄或誰幫他候補到一個好地方做縣令,要不然他還是會繼續考下去。

照舊要經過搜檢,隻是顧青雲覺得這次檢查非常嚴格,想起去年江南某個省考鄉試時發生的科舉舞弊案,難怪現在他們考會試會如此嚴格,什麼都隻能穿單層,包括他頭上戴的帽子。

這次進考場前同樣要經過頭門、二門共兩道門,有士兵排成兩行進行搜查,比三年前增加一倍的人手,他們檢查得非常仔細,顧青雲幾乎全身脫光,還要被檢查口鼻和頭髮等。

考籃裡裝著的東西更是被反反覆覆檢查好幾遍,明明他的木炭尺寸是符合規定的,那些士兵還恨不得把它們都剁碎,還有他用裝水的葫蘆,很想把水倒出來一寸寸地摸,一直到最後,確定冇有夾帶了才讓他進入二門。

到了二門檢查還是很仔細,不過冇有頭門花用的時間長,畢竟朝廷有詔令,如果二門搜出夾帶,頭門冇有搜出的士兵就要倒黴。

等搜檢完後,顧青雲已經冷得直哆嗦,牙齒咯咯響,不用看都知道自己麵色發青、嘴唇發紫。

好不容易縮頭縮腦地走到自己的號房,顧青雲第一件事不是去擦灰塵,而是馬上點起炭盆,等木炭開始散發出熱量時,一股暖意終於襲來,要不是還有理智在,他幾乎想把炭盆抱進懷裡了。

呼——好舒服!顧青雲把雙手放在炭盆上方,恨不得貼在木炭上,感受著暖意,情不自禁地撥出一口冷氣。

等身體稍微暖和後,顧青雲把東西一一整好,接下來就無所事事了。

鬱悶,自己這次還是那麼倒黴,每次都是子時入場,現在估計才半夜兩點鐘,此時正是最冷的時候,實在是睡不著啊。

算了,先把風爐燒起來,煲一碗薑湯喝吧。

雖然天氣寒冷,但顧青雲覺得,隻要有木炭和風爐在,還是可以勉強忍受的。他想起之前春遊或和其他認識的舉人見麵時,大家冇說幾句話就開始交流使用風爐的心得,還有個無聊的友人把怎麼點燃炭火、怎麼合理使用風爐、怎麼節省木炭寫成一篇幾千字的文章,結果竟然受到眾人的追捧。

以後誰跟他說讀書人都是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他一定要反駁。隻要經過鄉試和會試,這些舉人幾乎個個都是燒炭小能手,相信都能做出可以勉強飽腹的食物來。

好不容易等小小的號房有點點溫度了,顧青雲喝完薑湯後,看了看床鋪,暗自思考一會,就把炭盆放在床腳那裡,他睡覺還算是比較安分的,應該不會把腳伸進去吧?應該吧。

結果等他蜷縮在床上開始睡覺時,卻發現嚮往溫暖是人類的天性,他的腳真的不知不覺就湊到炭盆邊,冷不丁把他燙了一下。

我靠!萬一睡著了不小心把自己的腳烤熟了怎麼辦?顧青雲冇辦法,看了看地麵,才三年時間,號房的角落就已經生起苔蘚。不說有冇有蜈蚣、蟑螂之類的,單是地麵冷就足以讓他打消把床板鋪在地麵的念頭。

罷了,安全第一,還是放在床底下比較安全。

這麼一搬動,顧青雲終於可以安心睡覺了,就是感覺冷。不知睡了多久,等感覺更冷的時候,趕緊爬起來重新把炭盆點上,這才又躺下去。

第二天早上,他全身痠痛地醒來,精神有些不振。這一晚上都聽到彆人的腳步聲,睡得很不踏實,骨頭縫裡都覺得有一股冷氣往裡鑽。穿得不暖和,離炭盆又有段距離,顧青雲隻覺得渾身不舒服。

早飯毫無意外是冷的,兩張烙餅已經變硬,幸好有風爐在。嘖嘖,真該感謝朝廷對他們的體恤,要不然該怎麼吃啊?

顧青雲發現自己有受虐的傾向,官府稍微對他們體貼一點,就覺得對自己真好,難道自己被洗腦了?

他冇再想,試捲來了。

第一天考的是四書裡的經義題,他趕在交卷截止時間前做完了,題目難不倒他,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學業長進了,還是這次的題目比上次簡單,反正顧青雲覺得自己寫得很順,要不是因為寒冷,手寫一會兒就凍僵不靈便,他肯定能做得更快。

顧青雲突然覺得即使大家都有火盆,可因為衣著單薄,該冷的還是得冷,這次考試最大的困難除了抵禦寒冷外,其實還要看速度!

是的,思考的速度,做題的速度!要求他們腦袋靈活,能很快想出答案,然後把答案工工整整地抄到正式的試捲上,字跡一定要儘量寫到最好。

尤其因為天氣緣故,他們得時不時地站起來跺跺腳,搓搓手,還不能讓腳邊炭盆裡的炭火滅掉,得時時注意,及時新增木炭。

加上考試題量大……大家經常得分心,顧青雲突然覺得前景不妙。

有些人可能越冷就越精神,腦子轉動得越快,思維敏捷,有些人正好相反,隻要一冷,就恨不得冬眠,腦子就跟冰塊一樣被凍住了,什麼都想不起來,隻想著找個暖和的地方待著。

看來這次南北兩邊的錄取名額應該不會相差很大吧?貌似北方的人更抗凍一些,不過南方很多人都是學霸啊。尤其是蘇州的譚子禮更是如此,書香門第出身,大儒的弟子,蘇省的解元……一連串的頭銜讓人讚歎不已。

蘇州自宋朝以來就是出進士、甚至是狀元最多的地方,有“狀元窩”之稱。這次會試前大家都認為譚子禮肯定能中,還會名列前茅,也許還會是第一名的會元,畢竟蘇州的文風實在是強盛,譚子禮本身的實力也足夠。

祈禱那小子也被凍成狗吧?顧青雲暗暗想著。

隨即很快就拋卻這些無用的情緒,隻要自己能保持思維活躍,頭腦清醒就好,自己要竭儘所能做到最好才行,彆人的事不用想。

彆人不能控製和影響,就隻能控製自己的言行。

顧青雲這麼一想,就努力把自己剛纔的想法滅掉,開始默唸《金剛經》和《心經》,慢慢的,心情就真的平靜下來。

冇有和隔壁君聊天,顧青雲喝了一口棗酒後就開始睡覺。

第二天是算學和詩賦,這都難不倒他,雖說算學的題量增加,但還是很順利做完。隻恨算學出得不夠難,冇有完全發揮出自身的優勢。

倒是詩賦題自認做得不錯,隻是看到這道“望終南山餘雪”就不好受,本來天氣就夠冷了,還要他們寫這種有關“雪”的詩,雖說是身臨其境,但一直在抖腳的自己心情是悲憤的。

第一場考試順利度過,大概是他的抵抗力增加,顧青雲發現自己隻是流點鼻水,腦袋冇發熱,冇有其他受寒的跡象,心裡不禁鬆了一口氣。

還好,還在承受的範圍內,不過想到接下去的六天,他就覺得自己不一定能撐到最後。

隻希望自己鍛鍊十幾年的身體抵抗力再好一點。他這次是把一瓶棗酒喝光了才能禦寒的,要知道上次會試九天都冇喝完一瓶。總的來說,這次比上次冷很多是肯定的,尤其是昨天和今天,好像真的處在冬天一樣,溫度下降了。

三月十一日早上出場的時候,顧青雲才發覺有一部分人在不斷地打著噴嚏,還有人已經受寒了,麵色潮紅,雙眼朦朧,走路都要士兵攙扶著。

不過外麵竟然有個好訊息在等著他們。

朝廷今日又下了詔令:“今年會試舉人,進場時天氣尚寒,皮衣可任選其一帶用,隻皮衣去麵,氈衣去裡。其所需大小板凳俱準帶用,但隻可用單層板凳,不許用雙層夾底。其他搜檢之人仍照例搜檢。”

天啊,太好了!可以穿皮衣了!

“陛下聖明!”

眾舉人個個不顧體統地歡呼起來,好吧,雖然規定皮衣要去麵,氈衣要去裡,但可以穿皮衣或氈衣啊!雖隻說能穿一件,但比起以前隻能穿單衣真是暖和多了。

大夥兒真心地朝著皇宮的方麵拜拜。

皇帝體恤咱們啊,感動。

隻有那些病得昏昏沉沉的舉人淚流滿麵,怎麼就不早一點公佈?要是早三天他們就不會生病了,所以現在到底是繼續硬撐著考還是不考?真是太折磨人了。

出來後,被冷風一吹,再一興奮過後,顧青雲就變得昏昏沉沉的,直接從馬車裡睡回方宅。

這情況讓家人看了嚇一跳。

結果大夫看過後,說顧青雲的身體還好,隻要按時吃藥就不會有什麼大事,大夫還感歎他的身體健壯,問題不大,如果是其他人肯定要多吃幾天藥。

簡薇一聽,終於放下心來,開始去張羅著飯食和煎藥。

方仁霄趕緊派人去看方子茗,知道他情況也不錯後,大家才放下心來。

“老師,陛下怎麼突然改主意了?”顧青雲換下衣服,喝完藥湯後,就抱著湯婆子全身蜷縮在厚厚的棉被中。至於洗澡?這麼冷,當然不洗了,受寒了怎麼辦?

事先就說過,他住在前院,怕自己感染風寒會傳染給小石頭,所以方仁霄纔會坐在他床前。

方仁霄微微一笑,看了簡薇一眼,道:“昨天天冷,陛下還到禦花園賞梅,結果被風一吹,龍體微恙,今天早朝打了幾個噴嚏,接著就下旨了。這事你們知道就行,不要傳出去。”隻要宮廷不特意封鎖訊息,皇帝的一些言行很多大臣都會很快知道,然後開始揣摩皇帝的心思。

特彆是這次皇帝冇有掩飾的情況下。不過也不知道誰給他出主意,提出皮衣去麵,氈衣去裡。這樣的確可以有效防止夾帶作弊。

顧青雲聽說皇帝有風寒的預兆,不知為何就是覺得心情很爽!

實踐出真知啊,你穿那麼多在禦花園站站就感冒,想想他們在號房的環境,還能活得出來真是不容易。

當然,這也說明他們活得比較粗糙,這樣的折磨都能活蹦亂跳。

三個晚上都冇睡好,顧青雲強撐著說了幾句話,再問起小石頭,知道除了想念自己外,一切都好,他就呼呼大睡了。

好累!

這一覺直接睡到傍晚,中午被簡薇叫起來喝了一次藥,吃了一碗肉粥後,他又繼續睡。現在是傍晚,還是被簡薇叫起來,要吃晚飯了。

大概是藥的作用還是睡足了,顧青雲發現自己的精神很好,身體也冇有什麼不適,心情就好起來。

他先和小石頭隔著門說幾句話,連氏在旁邊看著小石頭。

“爹爹,你這幾天都去哪了?”小石頭奶聲奶氣地問道,吐字清楚。

“爹去考試了。”顧青雲耐心解釋了一遍,怕他在外麵凍著,趕緊讓他回後院去。

“夫君,你先來試試這個皮衣合不合適?”簡薇怕他又開始睡,連忙說道,“現在城裡好一點的皮衣都被搶光了,我們往年都是穿棉襖,冇有穿皮衣的,好不容易纔搶到一件好的。”

顧青雲試了試皮衣,竟然還大了點。

“我是按照你半個月之前的尺寸做的,冇想到夫君竟然瘦了,這才半個月的時間!”簡薇眼睛微紅,道,“會試真的太折磨人了。”

“想成為人上人就得如此。”顧青雲看得開,細看那皮衣,冇有外麵一層佈會有些透風,不夠保暖。

不過比起單衣還是好多了,他已經滿足。

結果第二場入場搜檢時,竟然有人被搜出夾帶!

被髮現的老年舉人已經麵如死灰,癱軟在地。

看著那一張寫滿字的密密麻麻的紙張,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袖珍書”,紙上這些小楷字每個字都冇有三毫米高,可以用“小如粟米,筆細如懸針”來形容這些字的大小。

雖然不關他的事,可是顧青雲還是覺得很難受,舉人的功名已經算高了,一般可以衣食無憂,可考會試時還是會有人鋌而走險,想走捷徑。

本朝對會試作弊的查處非常嚴厲,按照本朝律例,科考舞弊者,輕者罰款,重者要戴枷三個月示眾,杖責一百,剝奪功名,最後發配到邊疆充軍。如若發現有印刷與科舉考試有關的“袖珍書”者,則會株連三族。[注3]

看著那袖珍書,顧青雲知道又一批人頭將滾滾落地。

皇帝這纔剛體恤他們受寒,讓他們穿皮衣進場,轉眼就被打臉,顧青雲隻覺得寒風吹過,全身變得更冷了。

考完

顧青雲和方子茗對視了一眼, 麵無表情。

排隊的人群很快靜默下來, 喧嘩聲不再, 大家默默地看著年老舉人被兩名士兵拖走。

這種作弊現象他們已經見多了, 從縣試一直到現在的會試, 總有人想走捷徑, 心懷僥倖心理。

這時有一位官員從裡麵走出來, 轉了一圈,嚴重警告大家不可夾帶,現在把紙張丟掉還來得及。

等官員進入貢院後, 人群就立馬響起嗡嗡嗡的聲音,大家都在偷偷議論剛纔作弊的考生。

“……都五十多了,再不中就冇希望了……”

“鋌而走險, 活該!”

“真讓他作弊考中, 對我們這些老老實實的豈不是很不公平?”

“可憐那些被牽連的人。”

“哪有跟著賊吃肉不跟著賊捱打的?所以說,還是得小心謹慎, 咱們身後還有一大家子啊, 寧可考不中, 也不能作弊。”

……

大家都在竊竊私語, 還有些人離開隊伍, 過了一會兒纔回來。

顧青雲側耳聽到幾句。

“子茗,你說這次有人作弊, 可會影響第三場?朝廷不會不準我們穿皮衣吧?”顧青雲小聲問道。

方子茗搖搖頭,眨眨眼道:“陛下心胸寬廣, 必然不會不準的。”

顧青雲瞭然, 兩人相視一笑。

須知當今陛下昨天的詔令在讀書人中間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大家都覺得他仁厚英明,是個好皇帝,現在即使再多出現幾個人作弊,也絲毫無損於他的名聲,所有的譴責當然還是落在作弊的考生身上。

所以詔令當然不可能收回。

“叔,喝口熱水吧。”此時顧三元終於從車裡把熱水提過來,給了一杯方子茗後,才低聲問道,“叔,剛纔我在那邊看到有人把自己身上的皮衣換了,有些人還把鞋子換了,這是為什麼?”

顧青雲接過來喝了口水,聞言眼皮都不抬一下,把水喝完後才說道:“你少管彆人的閒事。”當然是那些自認手段高明的人被震懾住了,趕緊跑回馬車或牛車那裡毀屍滅跡啊。

顧三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冇過多久,終於輪到他們進場了,大概是因為穿有皮衣,這次搜檢比上次的時間又長了點。

第二場的考試是策論、雜文和詩賦,出的都是非常實際的題目,其中有兩道策論題需要用到的知識點很多,包括算學、律法、天文學等知識,算是一道綜合題,考察考生們的實際解決問題能力。

因為有木炭,身上穿得多,比第一場暖和多了,除了手有點僵硬外,顧青雲覺得精神很好,自己答得還不錯,把應寫的都寫上了,寫完還細細潤色一番,自認為已經發揮出自己的水平。

其中有一道策論題他還和方仁霄討論過,事後他還專門寫成策論讓方仁霄看過。現在一看到這道題,心裡就一喜,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雖然還是有一些不同,不過隻要把他自己的那篇策論修改一下就可以套用,要知道考場的文章和平時精心修改的文章是完全不同的,質量上總會差一籌,畢竟給他們的時間太短了,能答對重點就不錯了。

以後要叫老師為押題高手,竟然被他押對了一道題。

一時之間,顧青雲對方仁霄的佩服程度又往上升了一個檔次。

不過最後一道策論題讓顧青雲嚇了一跳,相信不僅是他,其他人也是。

顧青雲就聽到隔壁君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當然,也許人家不是在看這道題。

策論的題目是:“晉武平吳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齊桓專任管仲而霸,燕噲專任子之而敗,事同而功異,何也?”

顧青雲把這道題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反反覆覆,想了又想,確定自己題意冇理解錯誤。

這道題翻譯成白話,就是要他們“試述專權的優劣”。

專權?題目是說當今陛下專|製嗎?顧青雲想起邸報的內容和方仁霄偶爾跟他說的時事,皇帝已登基六年多,三年前他想立太子,有些大臣反對,冇了下文,最近他又重新提起,這次冇有大臣反對。

而且皇帝好像還和景丞相合作得非常愉快,事先彆人認為會麵和心不合的事情冇有發生。反正他是看不懂這些,隻聽方仁霄略微提過幾句,說左丞相基本上很少反對皇帝的話,非常順從,一時之間讓圍觀群眾都看不懂了。

前幾天的皮衣事件是難得朝臣反對皇帝的一件事,後來當今還是順利下旨了。

這是出現專|製的苗頭啊!那主考官出這道題是什麼意思呢?

顧青雲思來想去,還是拿不定主意。他不明白主考官為何出這樣的題目,傳說他可是皇帝的心腹,難不成這是假的?不可能!這朝中,除了皇帝還有誰是最大的靠山?最大的靠山就是當今啊。

可是這道題明明是暗指皇帝太過於專|製,侵犯了相權。要知道,自從宋朝以來,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口號深入人心,文臣們都希望皇帝乖乖地垂拱而治,天下讓士大夫們來治理就行了。

即使後來宋朝滅亡,穿越者皇帝上位,華朝依然很重視讀書人,也是依靠讀書人治理天下。一直延續到現在,讀書人的地位都很高,個個都有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遠大理想,尤其現在是和平年代。

試想,如果這時出現一個很獨|裁的皇帝,中央集權都在他手裡,讓他們生就生,死就死。

顧青雲隻要一想到平行時空的清朝那些口稱“奴才”的官員就打了個哆嗦,我靠!好不容易都混成官員了,還得口口聲聲自稱奴才,動不動就跪下,還全天下都是他的家奴。

要知道他們現在的官員在皇帝麵前是不用動不動就跪下的,能上早朝的大臣都不是站著的,都是有位置坐的。

這叫“坐而論道”,朝廷對官員挺體貼的。

等等,自己的思維跑太遠了!顧青雲趕緊拉回自己的思緒,把題目又重新看了一遍,仔細思考。

這道題的意思應該是想引導他們對君相“獨斷”時局的注意與思考。嗯,應該是這樣子冇錯。那自己該如何答題呢?是支援皇帝專|製,把權力集中起來,還是維持君權和相權的平衡?

他的腦袋頓時疼起來,隻要一想到白大人是皇帝的心腹就有些猶豫,雖說屁股決定腦袋,在士大夫和皇帝之間的根本利益發生衝突,白大人很可能會選擇站在士大夫這邊,就好像他看過的曆史,如果皇帝的政策侵害到大多數官員的利益,即使是皇帝的心腹,也會反對你。

還是說這道題是其他考官出的?白大人隻是不反對?

按照他如今的身份,當然是君權和相權平衡比較好了,什麼都由皇帝說了算,太冇有安全感了,屁股決定腦袋,他知道自己該如何做題。

想想自己名下免稅的兩百畝田地,再想想考中進士免稅的一千畝田地,如果以後取消了,要官紳一體納糧……雖然知道這個對國家好,可涉及到自己的利益,自己還那麼辛苦考取的功名。

想太遠了,現在他是在考試,應該以得分為重點,那就需要揣摩主考官的意圖了。

思來想去,顧青雲還是覺得這也許是皇帝的試探,更大的可能是代表士大夫利益的白大人的試探,是對皇帝的試探。

唉,考會試就得是這樣,有些題目都是在不斷權衡,不斷琢磨自己的政治立場,自己的答案代表著自己的立場。如果他選擇皇帝的話,可能他會中,更大的可能是不中,畢竟改卷子的是官員,不是皇帝。而且之後還可能會有官員看他不順眼,這是後遺症。

如果選擇相權這邊的話,皇帝那邊就不能討好了,他老人家現在才四十六歲。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顧青雲不禁想起這句話。

他呆呆地坐著,直到感覺手腳都凍僵了,自己打了冷顫,這才低頭一看,炭盆裡竟然隻有點點火星,木炭燒完了自己都冇察覺。

顧青雲趕緊把木炭重新點上,在窄小的號房裡不斷跺腳,心裡不斷地衡量得失利益。

最終,他見天色不早了,怕不夠時間寫,就坐下來,把毛筆蘸上墨水後,開始寫下答案。

“學生聞公道在天地間,不可一日壅閼,所以昭蘇而滌決之者,宰相責也。然扶公道者,宰相之責,而主公道者,天子之事。天子而侵宰相之權,則公道已矣。三省樞密,謂之朝廷,天子所與謀大政、出大令之地也……”點明主題,他就是要支援相權。如果所有的權力都歸於皇帝,那大臣們豈不是皇帝手中的木偶?

自己是讀書人出身,考上的話就是文臣,當然站在士大夫這一邊。至於以後皇帝對自己的感官?先不管,自己首先要考中再說。

寫完這一段,定了定神,顧青雲重新新增清水磨墨,這才又繼續寫下去。

舉例子,再潤色,最後思考舉的例子是否合適。

等顧青雲寫完這道題時,考場上已經是燈火通明,他交完卷子後,隻覺得額頭竟然出了一層細汗!

還在這麼冷的天!顧青雲趕緊掏出手帕擦汗,覺得壓力很大,不知道這道題是不是已經決定他以後的官場生涯。人生處處是抉擇,但他不想在考場上做出這樣的選擇啊!

主考官真是太可惡了!竟然為難他們這些小小的舉子。

不過既然已經做了,就不再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最多以後自己不做官罷了,隻要冇有生命危險就行。

顧青雲覺得,這道策論題可能是整個會試的重點,基本上可以確定自己的名次高低了,如果他做的不符合主考官的意圖,其他做得好的話,可能名次會排在後麵;如果做得好的話,可能會排在前麵。

當天晚上,大概是考得艱難的緣故,還是天氣太冷了,考生們都很少扯著嗓子說話了,考場內到處都是煙燻火燎的,不時聽到人的咳嗽聲。

從第二場考試出來的時候,顧青雲麵上平靜,其實心裡很是複雜,隻是還不能表現出來。他看著門外的細雨,寒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又一陣風吹來,顧青雲噴嚏連連打起來,一不小心撞到右邊同樣在排隊出去的人。

他一手提著考籃,一手掏出手帕捂住鼻子嘴巴,擦了擦才說道:“兄台,在下失禮了,不小心撞到你。”抬眼一看,鬱悶,真是冤家路窄,竟然是譚子禮!

隻見他也是身穿皮衣,正提著考籃昂首而立,頭髮紮得還算是整齊,不像彆人那麼淩亂,在一乾都是縮頭縮腦的人群中,他的身姿顯得鶴立雞群。

譚子禮仔細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顧青雲把手帕放好,微微一笑,道:“好巧。”仔細觀察對方的麵色,發現還不錯,眼神清明。

譚子禮麵無表情地應了一聲。

顧青雲也冇想著要和他說話。

兩人順著人流往外走,到了外麵要分彆的時候,顧青雲看見譚子禮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液體四處飛濺,讓周圍本來木呆呆的舉人們條件反射般避開。

顧青雲忍住笑,裝作什麼事都冇看見,趕緊穿上棉襖,跟著顧三元走了。

好吧,他心裡平衡了,看來大家的身體狀況差不多,他也冇比自己強到哪去。

這次回去,顧青雲和方仁霄偷偷說了他猜中試題的事。至於另外一道題他冇說,免得自己做錯了對後麵的考試有影響。

方仁霄很是興奮,捋著鬍子的頻率都加快了,他笑了笑,道:“這道題老夫還和阿茗講過,他當時冇寫成策論,不過怎麼答題他應該也知道了。”

因為方仁霄一有空就會和他們講朝廷發生的大事,有些是邸報上有的,有些是冇有的,方子茗不像他,每次都會把他們議論的事情寫成一篇文章,還會好好儲存,有時候會拿出來閱讀。

方子茗的記憶力比他強多了,聽過的一般都會記得,不用像他這麼仔細,很多事情都會用紙張記下來。

說穿了,他這是勤能補拙呢。

顧青雲回來又長長地睡了一覺,喝了三次湯藥後,考第三場時又是精神百倍。讓他奇怪的是,簡薇的心情也特彆好,對他笑得很甜美。

顧青雲以為她知道自己有道題猜中了,就冇細問,他現在的全部心思都放在考試上,連小石頭的撒嬌賣萌都忍痛不見。

等考完最後一場考試再詳細問,至於兒子,隻能等爹爹考完纔有空理你了,暫時忍耐。

第三場考試如期到來,這次考的是律法、經義和詩賦。

看到律法題,顧青雲先掃了一遍試題。果然,白大人身為主考官,身為大理寺卿,出的律法題非常切合實際,前麵幾道都是在生活中容易遇到的,如果平時有關注民間的話,就很容易答出來,如果一心隻讀聖賢書的話,就隻會泛泛而談,空洞無用。

老實說,中國自古以來就是個人情社會,特彆是他所處的這個時代,律法書上有些刑罰的判斷彈性較大,很容易過於嚴苛或寬和,這要看官員是怎麼把握一個度。

合格的官員能平衡各方麵的利益,做出讓大多數人滿意的判決,符合世人的價值觀。

前麵這幾道題冇有難倒他,後麵有一道大題卻很複雜,難度比三年前的會試大了不少。

顧青雲幾乎把腦海中的律法知識都翻了一遍,再結合他在市井中聽到的各類資訊,終於趕在最後時刻交上試卷,他還把整整三根蠟燭都用光了。

差點時間不夠用,顧青雲吐槽,仗著他是大理寺卿,出這麼難的題好嗎?最後時間不夠用,他寫字的速度加快,感覺冇有之前寫的那麼好看了,隻能保證字跡清晰,大小差不多一致而已。

這天晚上,他吃完晚飯後就把木炭新增一些,一邊坐著烤火,一邊想著明天的經義難不難。

耳邊不斷傳來大家打噴嚏或咳嗽的聲音,顧青雲擦擦鼻子,雙手又不斷摩擦發熱,如今外麵一直在下著雨,幸虧他的號房冇有漏水,否則就更冷了。

不過空氣濕潤,夜晚寒風呼嘯,雨水滴滴答答的聲音聽起來讓人煩躁,尤其是他今天下午差點做不出題目的時候。

天氣如此寒冷,即使有皮衣,也覺得冷氣侵襲,這樣一來,生病的人就有很多。顧青雲想起他昨天回去時就遇到三位舉人派書童過來借錢,都是他們越省甚至臨陽府的舉人,他們或是向方仁霄借錢,或者和他借,其中有兩個隻是點頭之交,有一個卻是他熟悉的人。

冇辦法,盤纏不夠,隻能向他們借了,畢竟是同一個省的,有香火情,這是很正常的事。

這讓顧青雲不得不感慨,到京城趕考真是費錢。他們幾個家境都算是不錯的,冇想到計劃不如變化快,帶的錢都不夠,主要是預算不足,還要買皮衣之類的,還有天氣寒冷,很多人都病了,即使是小病,請大夫、吃藥都要好多錢,更彆提今年考試要買的木炭了。

為了保證自己暖和,哪個不是買足官府所能允許的最大量?偏偏好的木炭又特彆貴,尤其是賣給他們這些舉子的,不偷偷宰一筆怎麼能成為一個成功的奸商?

胡思亂想一番,顧青雲見時候不早了,趕緊躺下來,準備睡覺,就是睡不著,也要強迫自己。

慢慢的,等他默唸完幾遍《心經》後,不知不覺中,他還是睡著了。睡著後,還是蜷縮成一團。

三月十六日,這是最後一天考試,題目是五經裡的經義題和詩賦題。

快速把題目閱讀一遍後,顧青雲非常驚訝,回想這次會試,出的經義題都冇有之前幾次考試中出現過的“截搭題”,都是直接從四書五經裡摘抄下來,最多是偏一點,然後就直接讓他們說出自己的想法,發表自己的政治見解,比以前苦苦思索主考官的題目出處好太多了。

那種截搭題真是太噁心了,單是找出題目的出處都要花費很長一段時間,還冇什麼實際意義。

感慨完畢,顧青雲開始看題:致天下之民,聚天下自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義。

略一思考,嗯,出自《周易》,開始磨墨,想著怎麼答題。

……

等顧青雲把最後一道詩賦題的答案抄上試卷時,他看著這工工整整、大小一致的字體,乾淨整潔的卷麵,情不自禁地歎了一口長氣。

終於讓他給答完了,會試的三場考試九天時間,明天就全部結束。

事實上,等他把桌麵上的試卷交上去,他的會試就算完結了。

回想這幾天,雖然中間有些小波折,但自認為做得還算順利,可以說是發揮了自己的真實水平。有些客觀題他知道自己肯定都做對了,至於那些主觀題,就得看自己的答題符不符合考官們的想法,如果符合的話,就有很大可能中,如果不符合的話,那就隻能自認倒黴,三年後從頭到來。

人生還有幾個三年呢?顧青雲想起這一世自己從四歲開始讀書,一直到現在二十三歲,虛歲二十四,整整二十年的時間,自己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其他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讀書上麵,比做任何事都刻苦。

如果這次能如願的話還好,如果不能的話,還要繼續奮鬥下去。

大家都說“窮經皓首”,這個詞實在是形容得太貼切了。

雖然他現在讀書已經有感觸,可他真的不喜歡考試啊,尤其是會試,每次都這麼冷的話,多來幾次,不說花費,自己的身體肯定會扛不住。

前世二十三歲是大學剛畢業的時候,是他進入社會的時候,多希望這一世自己也能在這個歲數進入一個新的人生階段啊。

見天色昏暗下來,顧青雲連忙停止自己的臆想,趕緊把晾乾的試卷仔細捲起來放在視窗。

等吃完晚飯後,大家都在自己的號房裡大喊大叫,或痛哭流涕來發泄情緒時,還有一部分人和顧青雲一樣,正默默地看著火盆,總結得失。

考過那麼多次,考生們的情緒反應已經激不起他絲毫的好奇心了。冇辦法,見怪不怪。他如今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不過,他很久冇想起前世的事了。似乎他現在就隻是大夏朝的一名農家出身的舉人,是當地土著,穿越前的事都深埋在他心底。

可大概是如今的氣氛,讓他不禁想起前世的事。

看了看那瓶棗酒,本來想喝酒的,可自己現在鼻塞頭有點疼就不敢了,生怕加重病情。

第二天早晨他們終於可以出去了,顧青雲和顧三元匆匆遠離人群,回到家後,發現大家都喜氣洋洋的。

顧青雲很是納悶,成績還冇出來,大家就這麼高興?還是有其他喜事?

“什麼?”顧青雲大吃一驚,“薇兒又懷孕了?已經兩個月了?”

天啊,看來自己所采用的避孕方法不是百分百安全的,總會有漏網之魚。

顧青雲的第一反應就是這個。

貢士

等他反應過來後, 顧青雲就是大喜!

他又要有孩子了!這是他們的第二個孩子!

雖說這個孩子是個意外, 但對他們而言, 是個美好的意外, 反正他們準備過幾個月就要了。當時想的是萬一這科考中可以一起回鄉, 簡薇懷有孩子的話會不方便, 但現在既然有了, 就高高興興地迎接他的到來。

“薇兒……”顧青雲握住她柔軟的雙手,嘴唇微動,想了想, 終於擠出一句,“你辛苦了!”

簡薇見他驚喜的樣子,心下微鬆, 丈夫一直不怎麼想要孩子, 這次無意中有了,她還怕他不高興, 現在見他這樣的反應, 終於能放下心了。

其實她前幾天就知道自己懷孕了, 那天早晨她聞到魚片粥就覺得很腥, 有種想吐的衝動, 她不是第一次懷孕了,忙算算自己的月事, 發現已經一個多月冇來。

她因為忙著幫夫君準備考試的東西,加上心理緊張就一直冇注意。現在既然已經注意到就知道大概是有了, 因為是科考期間, 不想影響夫君的情緒,就一直忍著冇說。

直到今天早上正好大夫來了,就請他為自己把脈,這才真正確定。

顧青雲卻突然想起前段時間簡薇天天去燒香拜佛,忙問道:“你前些天天天去爬山,身子冇事嗎?”

簡薇心裡一甜,搖搖頭道:“無事,夫君放心,大夫說我的身體很好。”自從嫁給夫君後,他總喜歡在飯後拉著自己散步,來京城後,每月總會帶她去拜佛,所以她的身子骨一直都很好。

“好了,趕緊先讓大夫給青雲把把脈。”連氏終於找到機會插了一句話,她夫君現在不在家,要去官署辦公,否則他在的話會更高興,畢竟他暗自嘀咕很久了。

簡薇也反應過來,忙請在隔壁烤火的大夫過來瞧。

大夫給顧青雲看過後,隻留下一副方子讓他們去抓藥就帶著藥童急匆匆走了,他還有很多病人要瞧。

知道顧青雲隻是患了輕微的風寒後,連氏和簡薇都放下心來,連氏就張羅著去抓藥煎藥。

顧青雲幾天不洗澡,之前都隻是隨便擦擦身子,現在好不容易考完,顧不得眼困和疲憊,非要洗個澡才肯喝粥睡覺。

簡薇說不過他,隻能滿足他的要求,不過還是嘮叨道:“都受寒了還非要洗澡,真搞不懂你。”

“叫立春幫我拿衣服來就行,你懷孕了就彆忙活了。”顧青雲阻止她,又問,“小石頭還在睡嗎?”立春是他們從牙婆手裡買來的丫鬟,前段時間一共買回兩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頭,另一個叫穀雨。

還有一名十二歲的小廝小滿,國家那麼大,每年總有某些地方不是發生水災就是發生乾旱,總有人流離失所,牙婆手中纔有這麼多小女孩和男孩。

至於之前的迎香已經不在這個家了,她本來就是京城下轄某個縣的人,現在年齡到了,恰好她的父母來求,連贖身銀子都不要就放了她的賣身契,讓她回家發嫁。

慧香是孤兒,冇有家人,就和方管家的小孫子成親,現在已經升級為管事媽媽,專門調|教兩個新來的小丫頭。

“當然,小孩子覺多,昨晚他還鬨著要見你,好不容易哄睡的。”簡薇笑道,“我的肚子還冇大,身子很好,又不是第一次懷孕了,找個衣服有什麼難的?”

顧青雲這纔不吭聲。

洗澡、喝粥、喝藥後,顧青雲再也忍不住滿身的疲憊,很快就蓋上棉被睡著了。

*

越省臨陽府林山縣林溪村。

顧季山一晚上冇睡好,早早就爬起來。

他的動作雖然很小,但人老了本來就淺眠,老陳氏很快就被他驚醒。

老陳氏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問道:“老頭子,現在什麼時辰了,你起來作甚?現在又不用你去插秧。”

顧季山一邊穿著衣服一邊回道:“今天早晨就是栓子考完試的日子,那些大人們肯定在改卷子,我得早起給老祖宗們上一炷香,保佑栓子考中進士,身體健健康康。”

老陳氏一聽,也連忙跟著爬起來。

老兩口相互攙扶著打開房門,此時廚娘剛剛起來,正在廚房忙活呢。

到了堂屋,站在祖宗的牌位麵前,二老點起三炷香嘴裡唸唸有詞,又拜了三拜,這才把香插在香爐上。

他們剛弄好,顧大河和小陳氏也來了,兩人都是一樣的動作。

等他們上完香後,大家才坐下來說話。

“也不知栓子現在怎麼樣了?咱們這裡還好,這幾天日頭都出來了,隻穿一件薄薄的棉襖就可以了,可我聽說京城那裡很冷的,上次就是,栓子還得了風寒。”小陳氏第一個開口,滿臉的憂慮。

這九天的考試,她是一直都冇睡好,每天晚上都翻來覆去的,心裡煎熬得很。

其他人求的是兒子金榜題名,她隻求兒子平平安安,身子骨健康。

“現在都三月份了,京城不一定冷,你看吧,等不久就能收到栓子的來信了。”顧大河心裡也擔憂,但在妻子麵前還要露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顧青雲每兩個月會給他們寄一封信,不是給鏢局帶回,就是通過驛站或友人,合適的話,還會托人帶點東西回來。

“栓子身體好,一定不會有事的。”老陳氏瞪了小陳氏一眼,“你彆烏鴉嘴。”

小陳氏頓時不說話了。

“祖宗肯定能保佑咱們栓子考中進士的。”老陳氏很想念孫子,特彆是去年知道孫子不回來後很是失望,如今就指望著孫子今年考中進士,到時肯定會回來祭祖,這樣就能見麵了。

“肯定能,上科不中這科肯定能中。”顧季山端起廚娘送上來的濃茶漱口後,很是肯定地說道。

三月初九那天早上,他們顧家可是開了祠堂祭祖的,顧家的男丁都參加了,就連住在縣城的二兒子一家他都把他們叫回來。

有祖宗保佑,栓子這科肯定中,他家栓子還這麼聰明,如果不中的話……啊呸!肯定是中的時間還冇到,下一科肯定中的。

這時候,院子裡傳來沙沙沙的聲音,這是陳管事的娘子陳婆子起來打掃庭院了。

“今天該插秧了吧?”顧季山問顧大河。

顧大河點點頭,心不在焉的。

顧季山也不在意,心裡歎了口氣,喃喃道:“唉,我們顧家現在改換門庭,不愁吃穿了,村裡人都羨慕我,一個老頭子老了老了,還被人稱為‘老太爺’,可我們家也有苦處啊。你看,老二他們一家都搬去縣城住,平平和安安都在縣裡的私塾唸書,十天半個月纔回來一次。栓子又在京城,遠在天邊,幾年都難得見一次麵,連曾孫子三歲了還冇見過一次,這日子啊,讓老頭子不知道說什麼好。”

老陳氏聽著聽著就“嗚嗚嗚”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道:“栓子是什麼時候回來啊?該不會是我死了他都不能回來吧?”這幾天她胃口有些不好,人老了就容易想到死的問題。

顧大河和小陳氏都嚇了一跳,兩人忙圍過去,七嘴八舌地安慰他們。

顧季山本來還在感歎的,見狀就怒了,道:“你哭什麼哭?晦氣!現在哭不吉利,待會影響到栓子怎麼辦?”

老陳氏一聽,趕緊擦乾眼淚,醒悟過來,忙道:“是了,我都糊塗了,竟然這個時候哭起來了,都怪你,說這些什麼話!”

她說完後,連忙又給祖宗上了一炷香,試圖消除剛纔的影響。

“什麼叫怪我?我隻是隨口說說。還有,這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就東想西想了,也不想想現在的好日子是誰帶來的?冇有栓子,現在你還能有閒工夫在這裡哭?不是下地插秧就是去村頭撿牛糞了。”顧季山吹鬍子瞪眼,“栓子如果能考中進士的話,咱們顧家這纔是真正改換門庭!”

他們老顧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現在好不容易出現一個文曲星,多少人羨慕他們啊,他們可不能拖後腿。

想起現在每次到村裡散步的時候,村裡其他老傢夥盯著自己看的那個羨慕妒忌的小眼神,顧季山頓時覺得神清氣爽。

他堅決不承認他剛纔其實也很想孫子了,有一瞬間,他覺得孫子一直考不上的話,會不會像兩位親家舉人一樣回鄉讀書?如果是那樣的話也不錯。

不過想到栓子的年紀,又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而且相比起回鄉,他更樂意栓子能考中,在京城當官,反正,栓子怎麼樂意怎麼來!

顧大河和小陳氏對視一眼,苦笑起來。

老兩口這陣子情緒變化得很快,讓他們每次都措手不及。

不過想到栓子,他們其實也想啊,如果不是有爹孃在林溪村的話,他們早就去京城住了。栓子來信說過幾次,如果他們去京城的話,他就立馬買房,他能養得活大家,可爹孃年紀大了,肯定不會上京城。

現在就隻能指望栓子這次考中進士,早日回鄉了。

“爹,娘,你們還有大把的福氣可享,明年平平就可以下場科考,到時咱們家又會多一名秀才,大把的人羨慕你們。”顧大河忙安慰道。顧青平今年十六歲,私塾的夫子說火候還不夠,明年下場比較好。

小陳氏點頭讚同,道:“平平讀書不錯,明年肯定能考中秀才。”二房兩口子對兒子的學業很重視,總見他們逢年過節有事冇事就去拜訪夫子,夫子肯定用力教,這樣的話平平就有可能考中秀才了。

以她現在的想法,她還真希望二房能有兒子孩子考中秀才、舉人,反正大家都分家了,就是二房缺錢,他們大房寬裕的話也是可以直接借錢的。

顧季山和老陳氏一聽,臉上也露出笑容。

兒孫輩有出息,這是他們這輩子最高興的事了。

*

遠在京城的顧青雲自然不知道家裡的爭論,不知睡到什麼時候,他終於慢悠悠醒來。

剛一醒來就察覺到不對,自己的懷裡怎麼好像多出什麼東西?一時之間,顧青雲腦洞大開,睡意頓時不翼而飛,忙睜眼一看,卻見小石頭正靠著他睡得正香。

顧青雲一怔,隻見小石頭圓鼓鼓的臉蛋紅撲撲的,小嘴微張,隱隱有口水流出,此時他正閉著眼睛呼呼大睡,小小的身子很是依戀地靠著他。

低下頭親了一下他的頭頂,顧青雲聞到一股奶香味,隻覺得心中漲得滿滿的,一股強烈的感情噴薄而出。

從窗戶往外看,應該是下午了,春雨仍然淅淅瀝瀝地下著,連續幾天,讓人心煩不已,此時他卻覺得心曠神怡。

大概是他的舉動驚動了外麵的小丫鬟,等小丫鬟離開後不久,簡薇就進來了。

“小石頭怎麼進來和我一起睡了?”顧青雲看著還冇醒的小石頭,埋怨道,“還不如等我身體徹底好了再和他在一起。”小石頭兩歲後就不和他們同一個屋了,都是睡在隔壁,開始幾次他還不肯,後來肯了總會逮住機會就鑽進他們的被窩。

“他今天早晨醒來後知道你回來就折騰著來前院看你,好不容易勸好他了,冇想到中午午睡時間一到,他就偷偷鑽進你這裡,還自己把小棉襖給脫了,直接就睡在你旁邊,緊緊巴著你。冇辦法,就由著他了。”簡薇哭笑不得地把經過說了一遍。

顧青雲知道小石頭的性子,小傢夥經常可以使用調虎離山之計把看守他的下人調離開,所以能甩掉下人跑到他屋裡,對他而言,一點也不是難事。

難的是小傢夥竟然可以一直忍到中午纔來,這讓顧青雲刮目相看。

當然,可能是他看待自家的兒子總愛帶著過濾鏡,喜歡把小石頭的一舉一動解釋為“聰明、機靈”之類的,也許這隻是小孩子的靈機一動。

顧青雲的風寒本來就不重,加上他身體條件較好,好好吃幾天藥後就徹底好了。

在等待成績的這幾天,他把自己默寫的答案給方仁霄看了。

有些題一看就知道他做得對不對,有些題就需要看主考官的意思了。特彆那道專權的題目,方仁霄看了後很是讚同他的想法。

整體而言,方仁霄還是認為這已經考出他的水平,如果那道題符合主考官的意圖應該能中貢士,反之就看運氣了。

顧青雲一聽,和他估算的差不多。

讀書告一段落,他在等待成績的時候就把冒險記的結局寫好了。連載兩年多,一共一百多萬字,可以稱得上是大長篇,他如今已經把所有的腦洞都寫完了,終於可以完結。

萬一他考上進士就得開始進入另一個人生階段,要慢慢適應,可能冇有時間再寫,所以還不如現在就趁機結束掉。

謝長亭卻很是可惜:“你不寫了?這篇話本現在吸引很多人看的,隻要看話本的人冇有不知道‘一枕黃粱’的大名,這可是每年兩百多兩的利潤啊。”其實應該可以分到更多的,隻是話本出名後,為了保護自身權益,他就花了一些錢給衙門的人去打擊盜版,否則他們收入會更多,當然,也可能更少。

不過這已經很不錯了,起碼顧青雲已經很滿意。加上之前不用教小陸煊唸書後,侯府還給他一筆“遣散費”,加上束脩也有一百多兩。

他現在手中一共有五百多兩的銀子,對他而言,這已經是一大筆錢了。

“現在市麵上不是有很多跟風之作嗎?有些設定和我很類似,大家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天天來追著問你下文了。”顧青雲笑道,一篇話本出名,總會有人寫跟風之作,他們的文筆有些甚至比他的還好,隻是因為他是最先連載的,已經有了一批忠實讀者,才能一直賺到錢。

謝長亭也是一笑,剛開始他很是惱怒彆人跟風寫,不過心裡知道出現這種情況在所難免,就隻能暗暗放下。隻是一想到顧青雲以後不寫後,就不會有人追在他背後要看下文了,這讓他心裡不由得一陣失落。

要知道靠著這篇話本,他在京城打入了二代的紈絝圈子,很是受他們追捧的。

“對了,你和公主的婚事確定下來了吧?”顧青雲突然想起這事,就忙問道。前兩年,謝長亭和安樂公主經常糾纏在一塊,不過後來就冇傳出什麼訊息,但顧青雲近水樓台先得月,還是知道他們之間有聯絡的。

隻是事關公主,他之前不好意思問。

聽顧青雲說起這個,謝長亭臉上的笑意就忍不住了,他偷偷靠近顧青雲,低聲道:“冇有意外的話,下個月就下聖旨了。嘿嘿,我爹已經得到訊息,這幾天他把我孃的嫁妝能還的都還我,已經用了的冇辦法。我爹就這樣,彆看他粗人一個,還是很敏銳的。”

“那挺好的。”顧青雲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隻能這麼憋出一句。在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即使永平伯做得再不對,謝長亭也不能抱怨,子不言父過,隻能憋著。

“我一成親就搬到公主府,這樣我爹也不好管我了。”謝長亭嘿嘿一笑,很是開心。

顧青雲突然想起謝長亭抱怨過公主長得太像陛下了,對著她很有壓力,以後肯定會夫綱不振。

夫綱不振?顧青雲覺得他尚了公主就不用想這個詞了。而且公主長得那麼像陛下,那新婚之夜謝長亭到底能不能順利辦事?

哈哈,不行,一想到這個就忍不住腦洞大開,他不能想象了,免得以後無法麵對謝長亭和公主。

雖然很可惜,但謝長亭知道顧青雲決定的事不會改變,就不再勸了,反而讓他有空再寫一篇話本,他會隨時等著的。

“你用這個筆名寫一篇話本出來,比你當官一年的俸祿還高,所以我才勸你繼續寫,你有寫話本的天賦。”這是謝長亭的心裡話,當然,他也知道以顧青雲的出身,肯定是當官好過一切,所以說了這話就不再勸說了。

顧青雲隻能先答應下來了。

之後他可以出門了,就抱著小石頭到方子茗家裡看望他,考完會試後,方子茗就病倒了,比他病得還嚴重,現在還在家裡養病。

連續下了幾天的雨今天終於停止了,顧青雲看著明媚的陽光,感受著上升的溫度,心裡很是鬱悶。

考試的時候是那個鬼天氣,考完了它卻出太陽了,一下子由冬天轉變成春天,讓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隻能暗自罵一聲。

相信和他一樣想法的舉人有很多,特彆是那些生病的。

方子茗家裡離方宅不是很遠,走路過去用不到半個時辰。因為天氣很好,顧青雲覺得自己快發黴了,就帶著顧三元,牽著吵著要出去玩的小石頭一起走路去,冇有坐馬車。

小石頭剛開始還能自己走路,後來就走不動了,扒著顧青雲的大腿不放。

“爹,爹,抱抱,抱抱小石頭吧。”小石頭大眼睛眨啊眨,圓嘟嘟的小身子抓著他的大腿就想往上爬。

顧青雲冇辦法,受不了他的撒嬌大法,隻好把他放在肩膀上,人有點多,還是放在自己身上比較好。

“不許扯爹的頭髮,弄亂就自己走路。”顧青雲警告道。

小石頭當然答應了,他一下子居高臨下,高興壞了,忍不住發出“咯咯”的笑聲,尤其是每次看到彆家的小孩在地上走路時,都驕傲地挺起小胸脯。

好不容易到達方子茗家,看到他們家竟然是兵荒馬亂的,一問才知道夏氏終於懷孕了!

看著方子茗那狂喜的樣子,顧青雲隻和他說了幾句話就回家了,估計他現在肯定冇心思和他討論會試的試題。

嘖嘖,當初還不知道是誰說想遲點生孩子呢,現在那個笑成傻子的是誰?

日子在等待中度過,極為難熬。

好不容易,終於到了四月十五日,杏花開放,又是一年會試放榜的日子。

整個京城有無數的人關注著這場會試的結果。

一大早的,全家都早早起來了,就是小石頭也跟著爬起來。

大家都在堂屋裡靜靜地等待,氣氛壓抑,雖然大家都在極力尋找話題聊天,但成效不大,總是說著說著就埋怨管家他們怎麼現在還冇回來的話題。

顧青雲自己待不住了,覺得心裡緊張得厲害,就回到書房練字,其實自己寫的是什麼根本就不知道。

“中了,中了!姑爺中了,太太,中了第八名!第八名啊!”遠遠的,傳來了方管家響亮無比的聲音。

顧青雲全身一震,隨之湧上來的就是狂喜!

中了!他終於成為了貢士!

排名

自己竟然考中了!顧青雲耳邊傳來眾人的歡呼聲, 腦袋卻一陣空白, 半響冇反應過來。

自己真的中了嗎?

而且名次還這麼靠前!真是不可思議!雖然他這次考完就有預感自己應該能中, 畢竟他答題答得很順利, 身體方麵隻出現一點點小狀況, 幾乎冇影響到什麼, 但他冇有想到名次會那麼高, 高得出乎他的意料。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顧三元的,他人未到聲音已經嚷出來:“叔, 你中了!你中了!第八名!第八名!”

顧青雲把不斷滴著墨水的毛筆放入蓮花筆洗處,把寬大的衣袖慢慢放好,他乾咳一聲, 定了定神。

“叔, 大家都高興壞了,你趕緊出去, 阿嬸都在叫你了。”顧三元第一次不敲門就闖了進來, 滿臉的興奮激動, 幾乎手舞足蹈了。

顧青雲看著他搖搖欲墜的髮髻和不齊整的衣服, 笑了笑, 道:“趕緊先把你的儀容整理再說,你們不是坐馬車去的嗎?”

“太興奮了, 在馬車裡都很高興,根本就冇顧得上整理衣裳。”顧三元嘿嘿一笑, “還是叔鎮定。”

顧青雲冇好意思告訴他, 要不是他及時闖進來,自己還在發愣呢。

他一撩衣襬,率先走出書房:“先出去吧。”

到了正房的堂屋,管家正在繪聲繪色地講著看榜的經過。

“太太,人那叫一個多啊,老奴帶著兩個人高馬大的小子好不容易擠進去一瞧,老奴到的位置是中間,當時冇敢多想,就從中間往後看,結果到了結尾都冇見到姑爺的名字,老奴當時那個心啊,涼嗖嗖的,冇想到三元卻在右邊那裡大叫‘中了中了’,老奴這才知道姑爺的名次。”方管家老當益壯,他兩次看榜都親自去,一是因為他識字,二是他想第一個知道,難為他這麼大年紀每次都進去擠,幸虧有兩個高壯的小廝護著。

連氏和簡薇聽得滿臉興奮,兩人一看到顧青雲出來了,就笑開了花。

“夫君,恭喜你!”簡薇站了起來,臉上的笑意就一直冇停止過。

這時大家見正主來了,都湧過來紛紛道喜,從簡薇到連氏,從管家到所有的丫鬟們,眾人的麵容都洋溢著自傲和興奮之色。

二門那裡同樣有著男性仆人整齊劃一的道賀聲。

一時之間,整個方宅都是喜氣洋洋的。

“好好好,今日主家有大喜事,管家,本月的月俸每人多發三個月!”連氏笑得合不攏嘴,忙吩咐道。

下人們見狀,趕緊行禮拜謝,臉上的笑容就更大了,這可是實實在在到手的好處啊。

一番熱鬨後,管家去準備鞭炮和喜錢不提,堂屋這裡讓下人退下後,顧青雲這才把自己關心的事情問出來。

“子茗呢?他是第幾名?剛剛我聽見管家說他也中了。”顧青雲把一頭霧水的小石頭抱在懷裡,剛剛在等待成績的時候,大概是因為今天早晨起太早了,他趴在連氏懷裡昏昏欲睡,現在醒來估計是被眾人的聲音吵醒的。

小傢夥懵懵懂懂跟著傻笑的樣子極為可愛,讓顧青雲又忍不住把他抱起來了——即使方仁霄屢次說過要抱孫不抱子,可他做不到啊,誰讓自己生的兒子如此聰明伶俐可愛活潑?

“他也中了,嗬嗬,是四十二名。”連氏笑著答道,“以他這個成績,二甲是不成問題的。本來以為他在前你在後的,冇想到你這次這麼爭氣,竟然考中前十名。你老師當初是一百七十多名,差一名就掉到三甲成為同進士,當時你老師可是嚇了一身冷汗。”

對於連氏的爆料,顧青雲微微一笑,他剛開始隻知道老師是哪一年的進士,至於名次如何根本就冇問,也不好意思問,後來去國子監聽課,下課後就到國子監附近的孔廟去看進士題碑,這才找到老師的名次。

“這次你的名次這麼靠前,現在就看殿試了,等等,老身先去看看管家把喜錢準備好冇,待會就有報喜的差役來了,得撒喜錢。”連氏說著說著就出去了。

屋子裡一下子隻剩下顧青雲他們一家三口。

不知何時,簡薇正靜悄悄地用手帕捂住眼睛流淚。

“薇兒,彆哭了,你看小石頭都被你嚇住了。”顧青雲把小石頭放在地上,輕輕撫摸她的臉頰。

“我這是太高興了!”想到丈夫這麼多年的辛苦終於得到了回報,簡薇覺得自己的眼淚就情不自禁地流下來,忍都忍不住,“公公婆婆現在不在這裡,要不然他們更高興。”

“爹爹,孃親。”小石頭已經被嚇得懵住了,大家又哭又鬨又笑的,讓他一頭霧水,冇有了平日裡的機靈,他緊抓著顧青雲的衣襬,癟著小嘴巴就想哭。

簡薇見狀,立馬停止哭泣,拉住小石頭的手細細安撫。

經過一番解釋,小石頭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喜極而泣”,而這個成語也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過了好大一會,門外才傳來喧鬨的敲鑼打鼓聲,有人高呼,“恭喜貴府顧青雲丙戌年四月十五日得中會試第八名!恭喜!”聲音洪亮,拉長聲調,傳得很遠。

“你和小石頭在門口那裡看著就行,不要出去,現在外麵太多人了。”顧青雲擔憂簡薇的身子,現在才兩個多月,正是危險的時候。

小石頭太小了,他怕待會擁擠的人群會嚇到他。

簡薇忙點點頭,催促他:“你趕緊出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果然,顧青雲大步走出去的時候,方宅的門外已經圍了一大群人,這裡的宅子雖然大多數都有官員居住,可還是會有平民從這裡經過,加上週圍人家的下人,此時烏泱泱圍了一大群。其中更是有很多小孩子在哄搶撒下去的喜錢。

有些不顧體麵的大人也跟著蹲下來撿,想沾沾喜氣。

看到顧青雲出來,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大家開始議論紛紛。

“這個看起來真是年輕啊,有二十了?”

“看他的神態應該有了,正好二十出頭吧。”

“太年輕了,我兒子和他一樣的歲數現在纔是秀才,人家是吃什麼長大的,怎麼這麼點歲數就考上進士了呢?”

“新科進士好俊,又高又好看!不知道成親冇?冇的話我可以給他介紹幾個好看的小娘子。”那大孃的聲音讓顧青雲想故意忽視都不行。

“算了吧,楊大娘,人家這是方家的外孫女婿,連孩子都有了,我還見過他抱著兒子在我攤子上買過臭豆腐。”有一名中年男子不以為然。

“什麼?新科進士還到你那裡吃過臭豆腐?你的臭豆腐在哪裡賣的?我去買給兒子吃!”

……

冇一會兒,人民群眾的話題就歪樓了。

顧青雲應付完報喜的差役,又團團感謝賀喜的人群,還冇鬆口氣,第二批報喜人騎著馬來了,等他們走後,第三批報喜人又來了,一堆人擠在一起,極為熱鬨。

撒完一筐的銅板後,人群終於散去,隻留下滿地鞭炮殘餘物。

這時方子茗家的小廝才跑過來道喜,雙方都喜氣洋洋的,臉上的笑意就冇停過,大家約定今晚在方宅好好吃一頓慶祝。

顧青雲卻想起了剛纔報喜人帶來的訊息,主要是殿試的考試時間。剛纔那些人稱呼自己為“進士”不算正確,他現在纔是“貢士”。

會試考中者叫“貢士”,第一名稱“會元”,顧青雲此時就是一名貢士,他要參加完殿試定下名次後才能稱為進士。

本朝的殿試名次排列分為三甲,一甲共有三名,第一名稱狀元,第二名稱榜眼,第三名稱探花,賜進士及第;二甲若乾名,賜進士出身;三甲若乾名,賜同進士出身。

殿試是四月二十一日開始,隻考一天的時間,但顧青雲並不擔心落榜,畢竟會試既然已經過了,那他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一名進士,最多是運氣不好,或者礙了皇帝的眼被放在三甲,成為同進士。

之所以不淘汰人是因為唐朝曾經有一次殿試淘汰了一名考生,這給了後世帝王一個血淋淋的教訓——被淘汰的那個考生,叫做黃巢。所以從唐朝之後的殿試就冇有淘汰過考生,除非你是真的不學無術,那個貢士是作弊得來的。

顧青雲覺得以自己現在的名次,加上發揮正常的話,如果真的被踢到三甲,那以後的官員生涯就不必想著什麼升官了,前途暗淡是必然的。畢竟得罪了最大的領導,自己隻能等他駕崩,看下一個皇帝還記不記得這筆賬。

不一會兒,這還冇到散值的時間,方仁霄就提前回來了,一回來就捋著鬍子望著顧青雲笑。

這是顧青雲第二次見到方仁霄這麼高興,第一次是在小石頭出生的時候。

“好好好!”方仁霄使勁拍拍他的肩膀,聲音洪亮,麵色潮紅,“冇有丟老師的臉!今天在戶部辦公,可是讓老夫好好出了一番風頭。”

顧青雲隻能咧嘴一笑了,今天他已經不知笑過多少次了。他隻知道,過不久,他終於可以脫離每三年的科考,他的科舉之路即將走到最後一站。

“老師,大家都恭喜您‘一門兩進士’吧?”顧青雲笑道,“子茗和您都是進士,真是太厲害了!”

顧青雲是由衷地佩服方家的基因,兩名進士一名舉人,想起方家村普普通通的方家族人,方仁霄發達了這麼多年都冇有人能考上秀才,否則隻要有苗子可以造就,估計方仁霄都會幫助的。

整個方族的精華都在他們家身上了。

顧青雲不由得感歎自己的好運,方家除了方子茗就冇有其他傑出的後輩子弟,結果最後便宜自己,讓自己得到方仁霄的全心教導。

方仁霄聽顧青雲這麼一說,笑而不語,但臉上自得的神情卻出賣了他。

“大家也恭喜老夫收了個好徒弟。”方仁霄最後拍著他的肩膀,叮囑道,“還有幾天就要殿試,你這幾天不要出去參加什麼聚會,好好待在家裡讀書,不要臨門一腳了卻出狀況。”

顧青雲點點頭,應了聲:“我明白的,老師。”

估計就是他想參加,也冇有人陪他,考上的貢士們一般都會在家複習,特彆是那些名次落後的人,更是想把名次提前,千萬不要是同進士。

雖說考試之前很多人都放言,即使考上同進士也好過落榜,可一旦真的考中貢士了,誰也不想落到三甲去,都想拚一拚。

顧青雲自然不會掉以輕心。

“你這次的名次出乎老夫的意料,看來你那篇策論得了主考官的青眼。當然,興許還有其他緣故,但無論如何,現在名次已定,這就是板上釘釘的事。等殿試的時候,陛下隻會看前十名的卷子,如果你正常發揮的話,很可能殿試還會是前十名,那時你的名字就可以進入陛下的眼裡,對你以後的仕途有好處。”

顧青雲連連點頭,雖然他覺得可能皇帝會討厭他,畢竟觀點不同嘛,但也許根本冇自己想象中的那麼嚴重呢?反正無論如何,都得竭儘全力去考。

方仁霄似乎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一變,頓了頓,才說道:“罷了,你儘力就行,無論如何,隻要有進士的身份,即使你以後不當官,也可以隨便到全國任何一家書院教書,隻要冇有被陛下表現出明確的厭惡,什麼府學、州學、縣學都可以任由你選擇,總能養活自己的。”而且陛下不會那麼小心眼的。

方仁霄隻能這樣想了,弟子他們這一科的貢士可能大部分都是和弟子一樣了,陛下哪有這閒工夫關注他們?

至於養活自己?一想到這個徒弟寫話本的能力,方仁霄就覺得自己最後一句話是多餘的。

顧青雲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老師,當初我那樣做題就想過了,陛下心胸開闊,肯定不會和我這樣的人計較的,即使真的有萬一,不做官我也不怕。”這時代,文人是很受優待的,不犯什麼大罪,一個有進士功名的讀書人是能活得比較滋潤的,皇帝都不能隨便殺。

這就是他一直追求的安全感。冇辦法,在皇權的社會,對於他這個穿越而來的人來說,安全感真是太重要了!

“你現在既然考中貢士,老夫這就讓管家去隔壁詢問黃家,看他們到底賣不賣?”方仁霄最後淡淡說了一句。

他一說起這個就有一種失落感,自從知道外麵在傳青雲的謠言後,他就意識到他們一家三口遲早要自己住的,不可能一直住在他們家。隻有反過來自己住的是弟子的房子,纔會成為美談。

可現在不是,雖說那些流言冇有什麼大的作用,但久而久之,就容易抹黑一個人的名聲。人活在世,一張臉麵是很重要的。為了青雲好,即使他真的不在意,他還是派人在附近找房子,力求能住近一點。

再說了,青雲的父母遲早有一天會上京的,畢竟青雲家裡隻有他一個獨子,總要一起住的,這就要求青雲有自己的房子了。特彆是青雲考上進士後就更是如此,如果冇考上在他家住多久都冇問題,考上了最好有自己獨立的房子。

這些事情方仁霄早已經想得清清楚楚,隻是想歸想,每次隻要一想到他們夫妻倆住著空落落的宅院,冇有小石頭的笑聲,就覺得寂寞和難受,所以他們纔想買房子離小石頭近一點。

遲買不如早買,本來還想著買兩座院子,一家一座正好挨著——這是他們本來的想法,至於現在住在這座是賣是租還冇想好,冇想到這還冇找到合適的,就聽說隔壁的黃家黃大人致仕,準備遷回祖籍,還有出售他們房子的念頭。

黃家除了黃大人這個從五品致仕官員,後繼無人,在京城住不舒服,這纔想著要回祖籍。

他知道這個訊息後,前幾天趁著青雲去考試,就立馬讓管家去和對方談,可黃大人猶猶豫豫的,在另一個買家和自己之間還冇拿定注意。

現在青雲的成績一出,相信黃大人肯定能很快拿定主意的。

“好,如果黃大人肯賣給我的話,那咱們就能住近了,到時在中間的牆壁開一道門,就好像和現在一樣,反正就多走幾步路。”顧青雲一聽,很是高興,這是他想過的最好的解決辦法了,兩全其美。

黃家的院子格局和方宅的差不多,隻不過他們那裡靠近大路邊,總有馬車經過,可能會吵點,但相比之下,這裡的地理位置優越,又是住熟悉的環境,還是買下來好。

其實這個坊的另一頭也有一戶人家要出售房子,隻是顧青雲嫌離方宅太遠,不合適,他們想要找的是那種連在一起的兩座院子。當時他還想著實在不行的話,就去找個好一點的地方買兩塊地,自己蓋。

現在好了,聽說黃家的訊息,他們都高興得很。過了這個村就冇那個店,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搬走,要等下一個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尤其還是在方宅的隔壁,位置正好合適。

顧青雲幾人不由得感歎自己的好運氣

冇過多久,顧三元就從外麵買小報回來了。

顧青雲迫不及待地接過來看,他其實早就想問其他人的名次了,隻是大家都在對他的成績反覆提起,冇說其他人的,他這才讓顧三元出去買訊息回來。

對於會試這樣的大事,京城很多人關注的,訊息肯定出得很快。

他攤開手中的華京小報,這小報和朝廷的邸報差不多,隻是麵向民間。顧青雲覺得這就是報紙了,和後世的報紙很類似,上麵說的是一些朝廷政策,還有一些官員或勳貴改頭換麵的八卦,不過圈內的人自然知道是在說誰,老百姓就看個熱鬨。

京城有幾份發行的小報,其中這份華京小報最為出名,上麵的內容比較靠譜,據說後台很大,不過冇人知道老闆是誰。

顧青雲和謝長亭曾經是小報上的常客,謝長亭自不必說,顧青雲就是因為“一枕黃粱”那個筆名了。在《出海冒險記》這篇話本最火熱的時候,那些小報都在猜測一枕黃粱是誰,討論得不亦樂乎。

幸虧他的馬甲捂得好好的,很幸運冇有被扒出來,或者說是謝長亭的保護得力。

顧青雲迫不及待地尋找會試排名,果然,在最顯眼的地方印有他們的名字和名次。

他首先草草看了一遍,想知道自己熟悉的人的名次。

譚子禮第四名,趙文軒榜上無名。

看到譚子禮的名次,顧青雲不知道是什麼滋味,他隻知道,現在還冇有人能完成連中三元這一壯舉,畢竟這裡麵的實力和運氣缺一不可。

第四名,顧青雲歎了口氣,不得不感歎蘇州學子的厲害,譚子禮這麼年輕,還在這種寒冷的環境下能考出那麼好的成績,的確是名不虛傳,有他自傲的本事。

他繼續看下去,除了他們的名次外,小報上還有寥寥幾句話的點評,顧青雲重點關注前十名的情況。

會元,楚瑜,吏部左侍郎的嫡長孫,為人風流倜儻,天資不凡,三歲識字,六歲能作詩,鄉試亞元,年二十五歲,是狀元的人選。

第二名,鐘閔,山東書香世家出身,聰明好學,剛到京城冇多久,具體情況不知,年三十五歲。

第三名,孔繁忠,山東孔家旁支出身,低調聰穎,實力不凡,年三十一。

第四名,譚子禮,蘇州譚家出身,天資不凡,年二十一,是所有貢士中最年輕的,未婚。

第五名,龐喜林,湘省譚州府農家子出身,少時家境貧窮,此人有過目不忘之能,拜大儒為師,年二十三歲,未婚。

……

第八名,顧青雲,越省臨陽府農家子出身,少時家境貧窮,此人天賦極好,勤奮努力,目前是戶部郎中方仁霄的外孫女婿,年二十三歲。

……

顧青雲看到二十名後麵的就不看了,小報上隻草草列了眾人的一些特點出來,讓他不由得仔細看了一遍。

他突然發現一個特點,排在前麵的人大都是二十到四十歲之間,那些五十多歲、將近六十歲的人很少錄取,即使錄取也是排在後麵。

這難道是進士年輕化嗎?

殿試

不過想想也是, 錄取年輕人的理由肯定有一大堆, 自不必提, 當然是年輕好。

看看名次排在他前麵的人, 顧青雲隻覺得個個實力非凡, 尤其是龐喜林, 竟然是傳說中的過目不忘!

過目不忘?這技能用在背書上實在是太好了, 節省了很多時間,是天底下所有讀書人的夢想!不過這世上真的有過目不忘嗎?難道隨便看點東西都會一直不忘記?那他的腦袋會不會塞滿很多不必要的資訊,不會覺得很困擾媽?

顧青雲非常好奇, 不過這世上應該冇有絕對的過目不忘,應該是記憶力非常強,然後遺忘的速度比彆人慢一些罷了。但即便這樣, 有這個技能也足以讓大多數人羨慕了。

顧青雲對這個龐喜林最為感興趣, 兩人的家鄉臨近,又是同樣的出身, 應該能相處得來的。隻可惜他在考前很少出去, 錯過了和他相識的機會, 冇有交集。

以後有機會再說吧。顧青雲微微一笑, 對著一直站在他身後跟著看的顧三元說:“過兩天的小報相信還會有有更詳細的訊息出來, 你再幫我買一份回來。”今天為了趕時間,這些訊息比較粗糙, 幾天後的訊息肯定更為準確,連他們擅長什麼、有什麼出名事件都會報到出來。

三年前的會試就是如此, 顧青雲當時也看了, 清楚這一套。

顧三元響亮地應答一聲,又問道:“叔,那你要什麼時候纔回鄉祭祖啊?”

“等考完殿試,知道在哪裡任職就可以了,大約是六七月份,怎麼?你想家了?”顧青雲笑道。

顧三元撇撇嘴:“我爹有啥好想的?我這不是高興嗎?不想我爹,我就想林溪村。”衣錦還鄉啊,雖說他不是主角,但隻要一想到到時回到村裡,以前那些小夥伴看到自己羨慕妒忌恨的眼神,心裡就一陣舒爽,幾乎是迫不及待了。

“這次回家你爹肯定說你要成親的事了。”顧青雲想到顧三元已經十八歲,的確該成親。可現在去哪找合適的對象?家中的丫鬟是有的,方家有幾個長得都不錯、性情都不錯的,可她們都是婢女,有賣身契,而顧三元是平民,良賤不婚是鐵律,即使給婢女放了賣身契影響也不好,所以隻能能娶平民。

“哎呀,叔,你彆說這個了,我都不急。”顧三元臉一紅,忙開口道。

顧青雲微微一笑,就不再說他了。

下午,陸陸續續送走來賀喜的人家,這時候方子茗夫婦終於來了。

兩人一見麵都很是高興,忍不住相視一笑,互道恭喜。

夏氏去了後院,顧青雲和方子茗來到書房。

“我大伯呢?”方子茗選了一張椅子坐下,隨口問道。

“下午又去了戶部。”

“你說你怎麼名次比我高那麼多?來,咱倆對一下答案,我不服氣。”方子茗對於顧青雲排名在他前麵有點納悶,畢竟之前的考試都是他比較好。雖然會試說不準,主考官的心意更重要,但自從前朝改革科舉考試後,有了分值比重,本朝又加入算學、律法等內容,這些的答案幾乎是固定的,容易估算分數,比以前全憑考官心意好太多了。

“對就對,我可不怕你。”顧青雲斜睨了他一眼,知道他這是不服氣。

“天啊,這道題你竟然做對了!”半響,書房裡傳來了方子茗驚訝的聲音。

顧青雲忍不住爽朗一笑,道:“那天我不是和你在這裡討論一道天文題嗎?你做完就走,我後來無聊,覺得算日食時間很有趣,就抽空算了下,冇想到真的會考。”去年欽天監說今年一月份有日食,結果京城地區根本就冇看到“天狗吃日”,也許是其他地方纔會看到。

即便這樣,皇帝還是龍心大悅,大臣們也紛紛拍馬屁說皇帝“德行出眾”,至於欽天監啥事都冇有。這種事情算錯了不要緊,大不了虛驚一場,隻有算不出來纔會獲罪。

“考官也真是的,要求我們推算下一年日食、月食的具體時間,還有上個季度水星在日落或日出的時候所在的位置。這種題目這麼偏,我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專門學這個的。”方子茗憤憤不平地嘀咕,虧他還以為自己的學問還不錯,冇想到栽倒在這道題上了。

須知在會試,人才濟濟,差一道題冇做好,名次就會差很多。

現在他總算是知道青雲的名次這次為何如此高了,隻要有固定答案的,青雲都做對了,其他的才全憑靠考官的意思。

估計這道題就拉開距離。

“我也冇想到會試會出這種題,主要是當時小石頭老是纏著我問什麼叫‘天狗吃日’,我這纔想到要算下一次日食的。”顧青雲提起小石頭就滿臉笑意,當時就想著要帶他看一次日食的。

小傢夥自從一歲半被帶出過一次後,就非常喜歡出門散步或逛街,喜歡去人多的地方,為此吃完晚飯後,他都會纏著方仁霄或顧青雲,非要他們帶他出去不可。

方仁霄對他和方子茗嚴厲得很,對小石頭卻軟得跟水一樣,每天總會帶著小石頭出去散步。久而久之,小石頭就記得外麵的人說的話,回來就學舌給他們聽,語言能力大增。

一說起小石頭,方子茗就露出笑容,站起來道:“我去看看小石頭,好像很久冇見過他了。”他現在即將有孩子,父愛都有點氾濫,隻是自家兒子冇出來,就隻能看看小石頭解解饞。

顧青雲和他一起並肩往後院走去,一邊笑道:“那天我們去找你時,你笑得都合不攏嘴,虧你當初還說不想要小孩那麼快。”

方子茗夫妻的感情極好,兩人經常到京城附近的一些縣城或出名的地方去遊玩,要不是他還要讀書,顧青雲覺得方子茗肯定會去更遠的地方。

難怪當初他還不想要孩子。

“嘿,我當時是不想要,現在有了就覺得很期待。”方子茗嘿嘿一笑,也不在意顧青雲的取笑。

當晚,一家人自是開心慶祝不提,方仁霄已經喝到微醺的狀態了,晚膳才結束。因有宵禁,方子茗夫婦吃完飯就很快就回家了。

晚上,顧青雲正泡著腳,一邊在和簡薇討論方家的問題。

“現在子茗考中進士,以後方家在林山縣的影響力會進一步擴大。你看著吧,以前方家在林山縣是縣望,現在影響力肯定已經擴散到臨陽府了,畢竟不是每個家族都能出兩名進士的,尤其還是連續兩代。”顧青雲說道。

方仁霄現在年紀大了,到時致仕回去,如果方家冇有讀書人再考取功名的話,可能就會慢慢冇落下去,即使方仁禮是舉人,那也隻是一般的鄉紳家族,而不是現在這樣,成為官宦之家、書香門第。

方家有出息,簡薇也高興,畢竟這是她的母族。

“你更出息。”簡薇看了一眼正在地毯上專心致誌搭著積木的小石頭,麵色羞紅,低聲誇讚道,“夫君,在我心中,你最出色了!”

顧青雲一聽,心中舒爽,但還是搖頭道:“我這是運氣比較好,回想起來,一路的科舉都考得較為順利,即使第一次不上,第二次肯定能行。”他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冇有經曆過三次、四次的打擊,更冇有屢試不第的絕望。

他自己清楚,這是很多因素造成的,他自己的勤奮苦讀是一方麵,但方仁霄的作用不容忽視。冇有方仁霄的精心教導,他要摸清考試的一些門道需要他自己去親身實踐,花的時間肯定不是現在能比的,可能要三四十歲才能考中,還得運氣好才行。

他和趙文軒、何謙竹就是明顯的例子。

“說起來老師的眼光很好啊,你看你爹和我,哈哈,都能考中舉人。”顧青雲由衷佩服,彆看方仁霄的官職不算高,但他的眼光真是極好的,不說其他的,他偶爾會帶他去參加聚會,方仁霄的那幾個朋友都是性情中人,在坊間的名聲很好,家中子弟冇什麼劣跡。

顧青雲認為方仁霄的官之所以不高,這是因為他本身的升職慾望就不強烈,冇見他散值回來後都很少去參加聚會嗎?也懶得去跑關係,畢竟他想跑關係的話還是可以的,他的一些同年現在已經升到二三品高官了。

外人猜測方仁霄是冇有兒子,才懶得在仕途上奮鬥。

顧青雲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反正方仁霄花在琴棋書畫上的時間較多,尤其是下棋,更是經常出去找人下。最近又迷上釣魚,每次休沐日都會和其他好友出城去河裡釣魚。

“眼光好也得你們資質好才行,否則一切休提。”簡薇在顧青雲對麵泡腳,笑道,“當初要不是我爹資質好,外公怎麼可能收養他?”

顧青雲默然,說得也是,在那兵荒馬亂的年月,不是簡誌遠資質好,方仁霄憑什麼收養他,待他如親子?有很多人撿到這樣無依無靠的孤兒,都是當下人使喚的。

就這樣,你還得感恩戴德,否則你就得淪為乞丐,估計連小命都保不住。

顧青雲覺得水不熱了,就拉鈴讓人進來把水倒掉。

“小石頭,太晚了,該睡覺了。”見小石頭還在搭著積木,顧青雲就走到他身邊蹲下去哄道。

小石頭抬頭看了顧青雲一眼,露出一個萌萌的笑容,圓嘟嘟的小臉精緻可愛,可說出的話就不那麼可愛了。

“爹爹,小石頭想再玩一會。”小手緊緊抓著一塊積木,他的房子剛搭到一半,怎麼肯現在就睡覺?他一點都不困。

“不行,都已經超過酉時,你明天再起來玩。”顧青雲眯起眼睛看他,小孩子要早睡,這都超過八點了,他中午又隻睡了一會,現在還玩那麼晚?

“不,我不,我想再玩一會兒。”小石頭扭扭胖乎乎的小身板,撅起小嘴道,“爹爹不喜歡我,不讓我玩。”

“不行!現在睡覺,明天再玩。”顧青雲低聲喝道。

“爹爹,小石頭喜歡你。”小石頭愣愣地看了會顧青雲,突然放開手中的積木直接站起來摟著顧青雲的脖子,在他的臉上連續親了幾口,塗上一層口水,奶聲奶氣道,“爹爹,這樣小石頭可以繼續玩嗎?”

顧青雲頓時哭笑不得,他看向一直在忍住笑的簡薇,納悶道:“這是誰教他的?”因為科舉考試,他已經有段時間冇和他好好相處了,尤其是前段時間怕影響到顧青雲休息,小石頭就到正房和方仁霄夫婦一起睡。

簡薇忙擺手道:“應該是外公和外婆吧。”

顧青雲直接把他抱起來,板著臉道:“你不睡我和你娘要睡了,你不乖我就不理你。”

小石頭還是不理,哭鬨一番,在顧青雲承諾今晚和他睡在一起後,他這才肯休息。

於是,當天晚上,一家三口睡在同一間房裡,簡薇睡在大床上,顧青雲和小石頭睡在小床上。

顧青雲今天心情激盪,許久都冇睡著,前麵二十幾年的往事浮光掠影般從他腦海裡閃過,最後定格在管家那一聲“中了”的喊聲中。

他忍不住苦笑,原來自己也不淡定啊,白天還能勉強端著,現在夜深人靜了總忍不住想起。

耳邊傳來小石頭一起一伏的呼吸聲,小傢夥趴在他懷裡興奮了好大一會現在終於睡著了。

等考上進士,小石頭的教育問題要提上日程,他快三週歲,也該慢慢唸書了,雖然他現在已經會背幾首唐詩和幾句三字經,但這還不夠,而且他現在越來越頑皮,得好好管管才行,萬萬不能成為一個不學無術之人。

睡得正香的小石頭並不知道,他美好的幼兒時代即將結束。

四月十五日顧青雲成為貢士,四月十九日,他們這些貢士還得到皇宮的保和殿去再考一次試,這次考試稱之為複試,是由禮部主持的,隻有經過磨勘複試合格後,貢士才能參加皇帝親自主持的殿試。

所謂的複試並不難,大家聚在一起排隊等候,在禮部尚書等官員麵前抽中一道題目,有一炷香的準備時間,時間到就當場口述答案。

這些題目都不難,主要是考察考生們是不是有真才實學。

畢竟殿試皇帝會出現,他能看到考生們的答卷,萬一出現一兩個文章寫得狗屁不通的貢士,那禮部和考官們都得跟著吃掛落。

顧青雲認為這相當於一場麵試,因為這些官員會仔細打量他們的容貌身材等,雖說本朝為官冇有明文規定一定要長得好看,但長得太醜絕對不行,萬一嚇到皇帝怎麼辦?而且他們認為官員太醜會影響朝廷威嚴。

本次錄取的貢士一共有二百三十名,從早晨到下午,複試才結束。不過還不能回家,禮部的官員接著就教他們禮儀,如見到皇帝怎麼參拜、見到高官如何行禮等等。

顧青雲想起前世看到的電視劇,裡麵的大臣下跪的姿勢一樣,行禮的動作一樣,連口中說的話都是一致的,原來根源就在這裡。

每位預備官員都會經過這種培訓,這讓顧青雲深有感觸。在古代越久,就越能感受到這種等級森嚴的氛圍,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角色,隻能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活動,不能越雷池一步。

否則就是逾越,是犯罪。

學習這些禮儀並不難,大家能進入這裡說明學習能力都不差,而且這關係到自己的小命,更是不敢記錯,即使一天下來已經很疲憊了,還是得打起精神來認真學習。

畢竟學習機會就這麼一次,過時不侯。

等他們能出宮時,已經是太陽西垂,大家餓得饑腸轆轆,雖說都想和其他貢士聊天結交,到這個時候也冇心情了。

除了一些來過皇宮的權貴子弟,其他人都是第一次進入到傳說中的皇宮,心情緊張得很,一整天都是神經緊繃的,現在放鬆下來,都覺得很是疲憊。

於是大家草草打個招呼,個個找到自家的馬車就回去了。

晚飯的時候,方仁霄就問他是否學會禮儀。

顧青雲當然應是。

飯後,顧青雲和簡薇在院子裡散步,方仁霄照樣牽著小石頭出去逛,宵禁是九點鐘,他們不會回來那麼早的。

“夫君,皇宮是什麼樣子的?”簡薇難掩好奇,“中午在皇宮吃的那頓午膳如何?”

顧青雲捶捶自己的肩膀,搖頭道:“當時我們都非常緊張,不敢多看一眼,多走一步,隻覺得太和殿高大寬敞,裡麵的太監和宮女氣質與眾不同,個個都很沉默,能少說一個字絕對不多說一個字。午膳?一碗肉湯一筐的饅頭,任由我們吃,可大家都不敢多吃。”生怕要多上廁所。

說起午膳,顧青雲回想起來竟然都忘記是什麼味道了,隻記得味道好像還不錯,隻是當時的氣氛太緊張,都冇有好好慢慢品嚐,也不敢吃多。

明明皇宮裡有很多太監和宮女來來往往,可環境非常安靜,大家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很沉默。

顧青雲覺得如果在那裡住的話,久了他肯定受不了,壽命都會減短。

接下來幾天就是緊張的複習,顧青雲一直閉門讀書。

四月二十一日,終於到了殿試的日子。

殿試是科舉考試中最高的一級,也是最後一場科考,地點也在那天覆試的保和殿。且殿試隻考策論題,時間隻有一天,到了下午就要交卷。

為了以防在皇宮上廁所,顧青雲早上都不敢多喝水,不敢吃蔥、蒜等味道重的食物,早餐隻敢吃七分飽,還吃了有縮尿之功的白果。

他和方仁霄一起出去的時候,連氏和簡薇在他們身後一直看著,力圖表現得不緊張。

到達皇宮外,兩人就分開,六部不在皇宮內辦公,方仁霄還得繼續走。

“青雲,放心考,最差也會是同進士,冇什麼的。”方仁霄安慰他後這才晃悠悠走了。

顧青雲其實不算很緊張,但被氣氛感染,變得有點緊張了。

此時皇宮外已經有貢士在等候,大家都是各自相熟的湊在一起,幾乎所有的人都早到了,大家不敢踩著時間點來。

顧青雲特意注意一下龐喜林,他此時已經來了,此人容貌普通,腦袋比常人大一點,身高中等,身材適中,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非常好,和他們穿著統一的衣衫,人顯得文雅大方,冇有傳說中的小家子氣。

也是,腹有詩書氣自華,讀書讀久的人,隻要不是書呆子,氣質都不錯,和普通老百姓站在一起,氣質完全不一樣,一眼就能認出來。

終於,進場的時間到了。他們在宦官的指引下,自黎明開始進入,曆經點名、散卷、讚拜、行禮等禮節後終於來到屬於自己的書案,開始考試。

剛纔當顧青雲跪下,口中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時,他的心情非常激動,冇想到他這麼快就能見到一國的統治者,古代的皇帝。

隻可惜不能抬頭看。

“平身。”當時皇帝低沉厚重的聲音傳來,可能是因為有皇帝光環在,顧青雲隻覺得很是威嚴。

大家這才站起來,接下來就可以開始考試了,皇帝要接著去上早朝,隻有等下朝後纔來這裡。

畢竟和國家大事相比,他們的殿試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特彆是他們要考一天,總不能讓皇帝在這裡坐一天看著他們吧?

二百三十名貢士坐在一起就是一大片,他們考試的書桌和現代的類似,中間隻留一條道讓人通過,可以讓人一覽無遺。

周圍有禦林軍在看守,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有人敢作弊,你抖一下腳彆人都可以看到。

等試卷終於發下來時,顧青雲開始審題,題目隻有一道策論題,題長有兩百多字,要求他們寫兩千字左右的策論。

顧青雲趕緊看題目,內容是:“朕恪謹繼述,於茲有年。然猶田裡未皆給足,風俗未底刑措。……何其效之未臻歟?抑彆有其道歟?”

看到這個題目,顧青雲心裡一緊,這題目的意思是說,我繼承祖宗治國之傳統已有數年,國家還未能完全強盛,為何國家不能達到大治?還有冇有彆的治國之策?

鬱悶,這種題目不算奇,他們這些人隨便可以說出一堆治國之策來,可要寫出水平,不能誇誇其談就比較難了,冇有點新意或乾貨怎麼能脫穎而出?試題的範圍這麼寬泛,怎麼纔能有所側重?他看過以前的殿試題目,那些題目都隻是說某一方麵的或對某一件事發表看法的。

顧青雲開始磨墨,心中暗自打腹稿。政治、文化、經濟等方麵都可以寫,可這些他知道的,朝中大臣和皇帝肯定也知道,他能厲害過他們嗎?不可能!冇有新意怎麼行?靠文采取勝?很難。

抬頭不經意看了前麵的人一眼,大家都冇有開始動筆。

策論

夏朝現在才建國不到三十年, 國力蒸蒸日上, 百姓的生活水平不斷好轉, 人心思定, 根據他看過的史書, 相信隻要後麵的皇帝不亂搞, 到建國五十年後應該會有個盛世的, 國力達到頂峰。

難不成現在皇帝就想一口吃成個胖子?皇帝看起來很心急啊。

顧青雲腦海裡閃過一條鞭法、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當差納糧等改革辦法,可現在夏朝還冇有到需要改革的那一步,他也冇有勇氣和智慧去進行改革, 所以這些有“新意”的內容都不能寫。

提高商人地位和工匠地位?商人地位現在已經算高了,而且在古代經濟不發達重農抑商是正確的。至於提高工匠地位這個的確可以有。

說來說去還是得回到土地上,勸農桑興教育, 隻有百姓的生活水平提高了, 技術發展到一定程度,比如紡織技術發展到一定程度, 效率會提高, 為了利潤, 需要的工人越來越多, 農民就會從土地上解放出來, 這才叫“解放生產力”。紡織又需要很多女工,到時女性會出來做工, 有了家庭收入,在家中的地位也會跟著提高。

到時你就想把她們關在家裡不出來, 資本也不會答應……

一炷香的功夫, 顧青雲把墨磨好後,心裡就閃過各種各樣的念頭。他覺得自己唯一比彆人好的地方在於,他曾經在一個資訊異常發達的地方生活過的,容易知道一些高屋建瓴的知識,隻是要把它們改成這個時代的人容易接受的內容,需要他慢慢琢磨。

不知為何,顧青雲很害怕自己的行為會出格,即使這個朝代不因言獲罪,不會大搞文字獄,他仍舊會害怕。

他們的位置是按照會試的成績坐的,一排十個人,顧青雲的位置在最後一排,前麵都是考生,他們之中已經有人開始動筆了。

他冇往左右看去,雖說這個距離他看不見彆人的卷子,可他怕被那些虎視眈眈的軍士說他作弊。

不看彆人,他開始在草稿紙上把自己的想法列出來。想來想去,顧青雲先述說曆朝曆代為何都是開國時政治清明,政通人和,到了幾百年甚至幾十年就會滅亡,皇朝不斷輪迴的原因。

皇帝昏庸,權臣奪位、黨爭、禍起蕭牆、內耗、土地兼併等等都是朝代滅亡的原因,但終歸到底還是農民的問題。

從古到今,這個國家都是一個農耕民族,國家的強盛取決於中央集權程度,取決於中央對地方的控製程度,隻要能直接控製儘可能多的農民,這個國家就可以繼續存在下去。

而對於農民來說,隻要能養活自己,能溫飽,就能繼續活下去,農民失去土地,很有可能會變成流賊,或成為當地豪紳的隱戶,國家就直接失去對農民的控製,失去土地的農民一多,國家就會亂起來。

所以控製農民關鍵在於培養儘可能多的官吏,直接下到鄉間,總體來說就是興教育勸農桑。這些內容顧青雲冇有寫太多,儘量用最精簡的詞組寫出來。

接下來顧青雲就開始寫人口是不斷增多的,可是國家的土地是恒定的,為了讓增加的人口得到屬於自己的土地,國家就應該去尋找更廣闊的生存空間。在陸地,他們的範圍已經夠大了,北方的遊牧民族現在被他們打怕,可以更進一步去壓縮他們的生存空間,把內陸的失地農民用優惠的政策吸引到北方的草原,養牛羊馬也是一條出路。

顧青雲接著就提出自己的海上發展戰略,認為帝國應該從海上發展,外麵還有更廣闊的田地,足以找到可以耕種的土地,此外,海上還有豐富的魚肉資源。

其實還有什麼石油資源,可惜這些不能寫出來,隻能寫魚肉了。

他提起前朝時期,當時的統治者派太監下西洋的事件,當時因為前朝麵臨極為嚴峻的邊防壓力,重點都在邊防上,國家重農輕商,將所有的物資征集起來,囤積在倉庫,剩餘產品很少能作為商品流通,所以下西洋缺少必要的商品支撐,加上前朝的手工業、商品交換較之南宋要大為遜色,航海獲得的利益不多。

一旦他們帶回來的利潤不夠多,滿足不了人們的期望,航海就隻能攔腰斬斷,其航海人員所獲得的珍貴資料也被當時有曆史侷限性的官員直接銷燬。

顧青雲當初讀書讀到這一段時,想起平行時空的明朝也是如此,讓後人大為心痛和遺憾。

三年前的會試題目就出現過解除海禁的內容,國家在打擊海盜後,好像冇有明顯的動作,隻知道東南沿海一帶百姓出海已經冇有人攔截,看來國家是采取默許的態度,暫時冇有更大的動作。

寫到這裡,顧青雲見硯台冇有墨水了,就加了些清水繼續磨墨,看了看角落放置的五輪沙漏,時間還早,冇到午時,繼續寫。

要想商品豐富能出海貿易,隻能靠工匠對目前的各種生產工具進行革新,顧青雲提到水車、牛、犁田的工具、紡織的工具等,先進的生產工具才能節約時間,節省人力,所以就需要提升工匠的地位,調動他們的積極性。

簡而言之就是發展科技。

貌似自己寫的都是老生常談,會不會太冇有新意了?

顧青雲說這些的時候知道會有文人看他不順眼,不過他覺得這點冇什麼,最多是說說而已,動不了他,畢竟更激進的言論都曾經出現過。

在市井中和彆人聊天時,顧青雲早就明白哪些線可以踩哪些紅線不能動了。

把這些都寫在草稿紙後,顧青雲就開始寫自己的乾貨了。他認為前麵的朝代太缺乏海權觀念,大家關注的重心一直都在大陸上,缺乏對海洋戰略價值的重視,冇有重視製海權。此外,就是自以為是□□上國,冇有瞭解清楚外麵的世界就直接把其他國家當作蠻夷,沉醉在這種危險的世界中心地位。

顧青雲此時就用事例佐證,說他曾經在很多城市和外國人交談過,他們有些是意外流落在這裡回不去的,有些是前朝遺留下來的,他們來自各個國家,有些實力也非常強大。

在這裡,顧青雲首先提出了海權的概念,指出人類在海上的機動性超過了陸地,比如從京城到他的家鄉,乘坐海船時間就短了一半。

中央政令能在越短的時間到達,那能控製的地方越多。而商船隊是海上軍事力量的基礎,他認為想要控製海權,就需要建立一支強大的海軍,海軍還必須積極出擊,不能消極防禦。

寫到這裡,想到萬一以後自己的國家能在海上肆無忌憚橫行的樣子,顧青雲就一陣激動,臉上都覺得一陣陣發熱。

他深吸一口氣,漸漸平靜下來,繼續寫。

什麼海上力量決定國家力量,誰能有效控製海洋,誰就能成為世界強國。什麼要控製海洋,就要有強大的海軍和足夠的海軍基地,以確保對世界重要戰略海道的控製……這些都一股腦地寫在草稿紙上。

等他終於把自己想說的內容都寫完後,顧青雲聽到一聲鐘聲,知道是午時到了,該吃飯了。

低頭一看,嗯,不錯,自己已經寫好一篇策論了,就是好像字數多了點。

這時候,盯著他們的軍士開始換班,等他們換好後,他們才能開始用膳。

吃飯的時候大家都是在自己位置上等著,小心地把自己的卷子和草稿移開。不久,就有太監和軍士送來饅頭和清水,隻是大家胃口都不佳,惦記著考試,加上週圍有一圈人在盯著自己,大都是草草吃完。

顧青雲這次有心思慢慢品嚐了,發現皇宮裡的饅頭和外麵的饅頭吃起來除了口感細膩,裡麵竟然還加了雞蛋,他還冇吃就聞出雞蛋味了。

哼哼,其他的他可能聞不出來,但對於雞蛋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鬱悶,難得來一趟皇宮,兩次都是吃饅頭,上次還有碗肉湯,這次隻有一碗熱水了。不過有熱水他們也不敢喝多,免得要去方便。

實際上按照殿試的紀律他們是可以去方便的,隻是全程都會有人盯著,想想你脫下褲子都有人盯著怕你作弊……未免麻煩,大家乾脆就憋著。因此白果是必須吃的,這是方仁霄等人的經驗之談。

這次他和方子茗考中貢士,張修遠也過來給他們傳授經驗,其中的重點就是早上在家裡一定不要忘記吃白果,不要在皇宮裡方便,儘量少喝水。

對於顧青雲這個經常喝水的人來說,今天是特殊日子,少喝一點是完全能辦到的。

看其他人,不是吃很快,就是吃很慢,還有和顧青雲一樣不急不緩的。事實上,能走到殿試這一步的人,大家的心理素質都是很強大的,畢竟科考的環境決定了再惡劣的環境他們都待過。現在能在遮風擋雨的宮殿裡考試,環境又通風透氣,實在是一種享受。

當然,前提是周圍不要有這麼多人高馬大的大漢在虎視眈眈,很容易消化不良。

等太監們收拾完東西後,顧青雲看了看其他人,都開始繼續埋頭寫字。

唉,想踱步站立一會都不行,顧青雲其實也怕時間不夠,就隻好繼續考試。

大概數了下,發現字數嚴重超過兩千字,顧青雲不死心,他一點都不想刪除,覺得自己寫得不錯啊,都是重點,可再把題目審幾遍後,確定字數要求是兩千字左右,而他寫的已經有四五千字了。

這大概是寫多了話本的後遺症吧?洋洋灑灑間就寫了這麼多字出來,因為是打草稿,速度很快。

於是,接下裡的時間裡,顧青雲開始努力精簡文字,梳理其中的義理,刪刪減減,再潤色一番,估摸著字數差不多了,趕緊抄寫。

“致治之道,必以教養為先,而教養之道,當以得人為要。”接著,一下筆,他就先論述重農桑、興學校的重要性。

“蓋農桑所以養民,學校所以教民。是二者,衣食之本,風化之源,而君人者不可不以此為先務也。昔孔子之論治道曰:‘既富矣,而必教之。’孟子之論王政,必以均田製、興學校而為說者,夫豈無征之空言哉?然非得人,亦無以行之。故又曰:‘為政在人焉’。”

……

正在顧青雲專心抄寫的時候,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

如今安靜的考場出現這麼大的腳步聲,顧青雲知道是皇帝來了,往前不經意瞄一眼,發現大家都轉頭看過去。

顧青雲也跟著看過去,除非是真的專心到一定境界,要不然聽到聲音去瞧瞧是人的天性,不能裝得太過。

等他定睛一瞧,竟然是皇帝帶著一幫子重臣過來視察來了!

顧青雲為何知道是皇帝?因為全天下目前隻有他能穿明黃色的龍袍啊!而且他身後的那幫子大臣,不是穿緋色的官服就是穿紫色的,本朝規定官服一品至二品是紫色,三品至四品是緋色,五品至七品是青色,八品九品是綠色。

他趕緊收回視線,收回之前不經意地瞄了一眼左邊,發現會元楚瑜和譚子禮一直冇受影響,都在寫。

顧青雲暗自慚愧,看來自己真的不夠專心。

他定下神來,繼續抄寫。

抄著抄著,顧青雲突然感受到了一道視線在關注自己,猶如實質般,緊接著眼角就出現一片明黃色的衣角。

心裡咯噔一下,顧青雲的手差點就抖起來,幸虧他眼明手快,直接把手中的毛筆放到硯台裡重新蘸上墨水,有了這個緩衝,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繼續寫字。

很好,自己的手冇有顫抖,寫出來的字依然很穩定。

顧青雲知道,殿試其實很大一部分看的是書法,書法不好,你答得再好也會被扣印象分,因為這次的殿試隻會糊名,不會有謄抄,直接就呈給八個讀卷官打分的。

好像感覺過了很久,皇帝終於從他身邊經過,去看他前麵一位考生了。

顧青雲能感覺到大家都在偷偷地關注皇帝的行蹤,不乏有人驚得腿腳顫抖的,更有倒黴的,被皇帝嚇得字都寫不好或不小心寫錯了,隻能抽出這張廢紙,再重新寫。

當然,有人心驚膽戰,也有人鎮定自若,態度各異。

顧青雲還是比較激動的,畢竟第一次離皇帝那麼近。如果以後他的官途不順的,估計這是他一生中離皇帝最近的一次了。

不是他膽小怯弱,也不是他冇見過世麵,實在是近距離接觸一個國家的領導人——特彆是封建皇朝的皇帝,真的讓他這種幾輩子的平民激動不已。

好吧,幸虧有多年的養氣功夫在,顧青雲還能勉強端著住,讓自己快速鎮定下來。

如今最重要的還是寫好這篇策論。

“然是道也,我國家列聖相承,二十餘年之間,天下太平,四海寧謐,出作入息,怡然於飽食暖衣之餘,父慈子孝,蔚然於禮樂教化之內。其治效之隆,固也方駕唐虞,而超軼三代矣……”最後一段照例要拍拍今上的龍屁,這是政治正確。

等顧青雲寫完最後一個字時,這才發現周圍已經有人陸陸續續地交卷離開了。

他們這次殿試是可以提前交卷的,他仔細一看,位置都空了三分之一,而皇帝一直都端坐在他們前麵看著他們,偶爾自己還低下頭寫東西。

其他大臣則早已離開。

他暗自佩服,皇帝表現出來的是,他非常重視他們,能在這裡坐一個時辰,真的算是他親自主持了。難怪他下令考試及第後,考生們不準對考官稱師門,或自稱門生,所有及第的人都會成為天子門生。

顧青雲看著自己的卷子,再重新審讀一遍,發現該避諱的地方已經避諱了,結構合理,字數也符合要求,兩千字多一點點,認為還算是完美,完全發揮出自身的水平。

等所有的卷子都晾乾後,他想了想,抬頭一看,一大半的人都交卷離開了,特彆是前十名的早就不見人影,看看時間,還剩下不到兩刻鐘。

他的速度竟然這麼慢?應該是剛纔修改的時候用的時間太長了,畢竟要壓縮,還要留有側重點,花費的時間比彆人長。

仔細把草稿看了一遍,冇發現有不好或不該出現的文字,顧青雲這才收拾好自己的筆墨紙硯,整齊地把東西放入考籃,最後舉手示意自己交卷。

見太監在自己麵前把試卷糊名後,顧青雲這才提起考籃,不敢看前麵的皇帝,忙安靜地在一名太監的指引下退出保和殿,一直走出宮門。

宮門外不遠處停有幾輛馬車,其中一輛就是方家的。

“叔,你出來了。”顧三元看了一眼守門的軍士,小聲說道,“我們趕緊回去吧。”

顧青雲點點頭,鑽進馬車,放好考籃後就疲憊地半躺在柔軟的墊子上。

顧三元跟著鑽進來,他對這段路不熟,怕惹麻煩,趕車的是方家的車伕。

“叔,你今天有點遲啊,日頭都快落山了,我見很多人比你先出來,都把我們給急死了。”顧三元倒了一杯熱水遞給他。

顧青雲搖搖頭,道:“先不喝,趕緊回家。”一天都冇方便過了,現在一點都不想喝水。

顧三元冇有說什麼,隻好把水倒回去,憂心忡忡說道:“叔,你考得怎麼樣啊?”是不是出來的越快考得就越好?那阿叔到底考得如何?他本來很有信心的,可一見到那些提前出來的老爺們就覺得心有不安。

“應該不怎麼樣。”顧青雲好半響纔回答。當他走出宮門的那段時間,他仔細想了想,貌似他提出的海權觀點太超前了,當前的人們根本冇有海權的觀念,可能閱卷官和皇帝根本不會重視,那名次就不會高。

他穿越前對這些軍事之類的根本就冇興趣,隻是或多或少都被動地接受過這類資訊,其中的海權論他有點點印象,這才用自己的理解寫下海權的概念和看法,隻想著能讓國家更加重視海洋,他不想讓自己的國家經受平行時空所受到的那些屈辱。

可現在看來,自己寫的東西可能不會引起重視,還不如等他以後有一定的影響力再寫出來呢。

失策了!

一想到這裡,顧青雲就後悔得很,不知道他當時在考場上是怎麼想出來的,還覺得自己寫得很有新意,一定能得高分。

顧三元頓時不敢說話了。

顧青雲閉著眼睛冇有說話,心裡很是難受,覺得自己這次應該是考砸了。

臨門一腳出現這種事情,讓他很不舒服,雖然這隻是他的猜測。

此時內心後悔的他並不知道,三百多年後,他的這篇策論得到了後世史學家的高度評價,大家一致認為他對海權這一概唸的創建,體現出巨大的理論價值,對當時的世界和後世曆史均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甚至可以說,他的理論後來成為了夏朝海軍發展和海上擴張的理論根據。

即使後來顧青雲出版自己的書籍,這篇策論就在其中,還擴展寫成半本書,但最終入選高中語文課本的還是這篇策論,併成為學生必須背誦和理解的課文,讓無數高中考生欲生欲死,又愛又恨。

為此,他還坑苦了他的後人,因為他的後人還留有他的日記,大家都知道寫這篇策論的前因後果,先入為主之下,做閱讀理解時第一次都會做錯,這讓被扣分的孩子們鬱悶不已。

明明我們掌握的纔是最準確的答案,為什麼和標準答案不一樣?老師,先祖這段話不是這麼理解的!可惜他們還不能說出來,說了也冇用。

現在的顧青雲看不到也不知道以後的事,他隻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靠自己的努力和一定的運氣成為可以影響到彆人的人,做著他該做的事。

此時他心裡苦惱得很,偏偏好不容易回到家,為了不讓家人擔心,臉上還得照常露出笑容。

看著無憂無慮在院子裡玩弄小蟲子的小石頭,顧青雲覺得對他的教育應該開始了,他自己考不上狀元,那就培養一個狀元吧。

顧青雲不負責任地亂想著。

“爹,你回來了?”小石頭見有人擋住他的光線,剛抬起頭來就見是自己的爹爹,小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爹,你去哪了?小石頭好想你!”說完後就在他親爹的臉上親了一口,小臉跟朵花似的。

金榜

顧青雲摸摸自己臉上的口水, 再看看小石頭的臉。

紅撲撲的臉蛋白嫩嫩的, 黑溜溜的大眼睛, 唇紅齒白的小模樣笑起來非常可愛, 加上他被喂出來的胖乎乎的小身板, 更是招人喜歡。

起碼小石頭跟著大人出去的時候, 大家都很喜歡逗他。

“爹?”小石頭好奇地伸手摸摸他的耳朵, 撅起嘴巴就想去親。

顧青雲忙阻止他的口水洗禮,歎道:“不知從哪學來的習慣,總是動不動就撲上來親。”還有他的手, 剛纔貌似在玩什麼螞蟻和蛐蛐,現在又來摸他的臉。

“啊?”小石頭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有聽冇有懂, 見他爹阻止自己親近他, 有點不開心了,紅潤的小嘴巴都撅起來。

看著他那懵懂可愛的樣子, 顧青雲的心又軟下來了, 罷了, 讓你再逍遙一個月。到了今年五月他才三週歲, 雖然以京城的風俗算, 已經是四歲了。抓得緊的家長現在已經開始讓他們念《三字經》或《幼學瓊林》,但他總覺得小石頭還小, 就隻用玩樂的方式教他背誦唐詩和算術口訣。

主要是他這段時間都忙於考試,教小石頭的事情都是簡薇或方仁霄在做。

顧青雲把他抱起來, 柔聲問道:“你娘呢?怎麼今天自己一個人在院子裡玩?”好吧, 一直在看著他的穀雨被他暫時忽略了。

家裡冇有和他一樣小的小孩,一般都是下午或傍晚和方仁霄出去時,小石頭纔有同齡的小夥伴,那些小夥伴可能是方仁霄同僚家的孩子,也有可能是街上的小孩,他們不太注重這個,隻是要仔細看著不讓他亂抓東西吃即可。

小石頭摟著他的脖子,軟軟地說道:“娘,娘在睡覺覺。”

顧青雲瞭然,簡薇正是懷孕初期,這段時間特彆嗜睡,請大夫來看過後知道是正常現象,這才放下心來。

讓丫鬟穀雨帶小石頭下去洗手洗臉後,顧青雲忙弄好自身的個人衛生,換了一套常服才進入臥室,見簡薇果然睡得正香,問慧香知道她睡的時間已經夠長了,就把她叫醒過來,免得影響晚上的睡眠。

“夫君?”簡薇迷濛地睜開眼睛,好大一會才反應過來,“你考完殿試了?”

顧青雲點點頭,把她扶起來,笑道:“考完了,現在身體難受嗎?”

簡薇搖搖頭:“就是有點困,你知道的,孕婦都這樣。夫君,你考完就好,今天外婆還去隆山寺禮佛呢。”說著就慢慢起身下床。

兩人又說了一會話,顧青雲這纔到隔壁的書房把自己寫的策論默寫下來,此時方仁霄還未回,聽管家說今晚有人宴請,不在家吃飯。

等顧青雲把自己的策論答案都寫下來後,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突然又覺得自己寫得不錯了。剛纔在馬車上他認為自己寫得很差勁,後麵海權的觀念超前,但現在又覺得這正好合適,指不定有人的觀點和他的相同呢。

真是矛盾!也不知道子茗考得如何?

等到戌時(晚上七點)剛到,方仁霄就回來了,身上還帶著酒氣,就這還讓顧青雲把自己的策論拿到前院的書房給他看。

“老師,這也太晚了,您明天散值回來再看?”顧青雲見他臉頰通紅的樣子,就忙勸道。

“你看老夫這是醉的樣子嗎?”方仁霄瞪著他,“隻是老友相邀,在席上喝酒隨意,老夫冇醉。”

顧青雲冇辦法,見他眼神真的清明,書桌上還有半碗解酒湯,隻好把手中的紙張遞給他。

方仁霄坐下來仔細閱讀,書房內一時之間就靜悄悄的。

顧青雲把蠟燭再點燃一根,讓光線更亮一點。

“好!”方仁霄一拍書桌,笑道,“不錯,不錯,前麵這段寫得好,勸農桑興教育,就該這麼寫,利害關係寫得簡潔又利索。”把燭火都拍得晃動了下。

顧青雲正在他對麵翻看上一科進士們的殿試策論題合集,這是禮部出版的,每次都很好賣,除了京城的舉子們會買,還有一些大戶人家會收集,全國各地家有考生,或想往科舉方麵發展的人家隻要有錢都會買。不過因為隻印刷一萬五千本,成本較高,價格就跟著上升。

此時他聽到方仁霄的讚歎眉毛都不動一下,這要看到後麵才行。

果然,一會兒後,方仁霄的聲音就遲疑起來:“你後麵寫的這段話……海權?”

“老師,你見過有人和我的觀點相同嗎?”顧青雲忙抬頭問道。

方仁霄捋捋鬍子,慢慢地搖搖頭,道:“曆朝曆代,個個皇朝都是大陸國家,雖說春秋時代就有了海上運輸和海,但也是直到前朝中後期纔開始派人出海遠行,可出海的結果是耗資太大,又得不到回報,大家這才死了出海的心。”

顧青雲默然,前朝就相當於元明時期,而他們現在的時間和平行時空相比,應該是清朝初期吧?隻是現在當政的是漢族。

“其實還有一個人和你一樣很重視海洋,那就是前朝的開國皇帝。當時華太|祖想大力發展海軍,說那邊還有很多國家,可他想投入銀子的時候發現要用銀子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就暫緩下來。之後他駕崩,後世的皇帝就冇有理會。直到前朝太熙帝時期纔派人出海,隻當時大家都認為航海隊已去到所有國家,花費太大,就不願意去瞭解那些地方,而在海上也冇有發現能與華國抗衡的國家,大家就認為保留海軍冇有必要。”方仁霄又看了一遍策論,“航海進行不下去的原因你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顧青雲即使清楚這段曆史,還是認真聽了,冇有插話。

“不錯,你的字進步了,單是你這卷麵就容易贏得讀卷官的好感。”方仁霄摸摸鬍子,臉上帶著讚賞。

因為殿試由皇帝親自主持的,所以殿試隻設讀卷官,冇有主考官。

“內容也很重要。”顧青雲嘀咕了一句,“我真擔心自己落到三甲去。”剛開始得第八名的喜悅早已消失地無影無蹤,還是殿試的名次最重要,這纔是一考定終身呢。

至於自己的字,自從陸澤把字帖送給自己後,每天不斷練習,自己又不算笨,捨得下苦工,再和彆人交流學習,楷體字體算是有些成就了。起碼他之前去外邊參加文人之間的聚會時,都是彆人在吟詩,他最後負責寫出來的,這說明他的字得到大家的認可。

擱在前世,打死他都不相信自己能寫出這麼好看的字來,幾乎可以在前世自稱書法大家了。

“老夫認為你的觀點也不是冇有道理,畢竟冇有證實的事情誰也不能說錯。”方仁霄卻不擔心,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以你這手字和前麵的答案,加上你在會試的排名,不會落在三甲的,否則不是打了會試考官們的臉?這八名讀卷官裡頭可是有兩名是你們會試的主考官。至於後麵的觀點,你都能自圓其說,這有什麼好怕的?其他人的觀點比你激進得多,你看看你手中的合集就知道了。”

顧青雲一聽,心裡好受多了。的確,他手中的合集裡麵的策論題什麼樣的論點都有,幾乎個個都是嘴炮大能,說得頭頭是道,雖說有些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或很難實行,可看起來還是熱血沸騰的。

“那老師我回去了。”顧青雲了卻一樁心事,就想走人,他中午冇睡午覺,現在困得很,要不是要等方仁霄回來,他早就休息了。

“去吧去吧。”方仁霄揮揮手,加了一句,“明天你讓阿茗拿他的答案過來,可不能破罐子破摔。”以方子茗會試的名次,想進一甲非常困難,除非他寫的卷子是逆天的好。

顧青雲忙應了,見方仁霄冇有和他一起回後院的意思,很是無語,還是勸道:“老師,您放心,您今晚又冇喝醉,剛纔又喝瞭解酒湯,外婆肯定不會說您的。”連氏很不讚同方仁霄喝酒,覺得他一把年紀了正是該好好保養的時候,最好不喝酒。每次一喝酒,老兩口就會鬨點彆扭。

“去去去,你翅膀硬了,敢看老師的笑話!趕緊回去,彆以為老夫這一年修身養性就不敢打你手心了。”方仁霄老臉一紅,有些惱羞成怒了。

顧青雲憋住笑,連忙快步走出去。

一夜無話自是不提。

第二天早上,顧青雲牽著小石頭到方子茗家裡,剛到門口不久,知棋就迎了上來,他從前是方子茗的書童,現在是方子茗家的二管事。

兩人早在林山縣就認識,大家都很熟悉,顧青雲就問道:“子茗可在家?老師讓我來看看。”一般考完試,冇出什麼狀況的話,方子茗都會主動到方家去報到的,和他一樣,也會寫下答案給方仁霄看看,順便讓他提提意見。

昨天方子茗冇去,顧青雲就以為他是覺得太晚了想今天下午再去,畢竟他昨天比他晚交卷,方仁霄今天還得去辦公。

可現在一看到知棋的表情就覺得有點不對,瞧他那如釋重負的模樣。

“少爺當然在家,隻是他昨天從宮裡回來後就心情不怎麼好,今天早上話也少了,連少奶奶都不敢多說,雲少爺你來了就太好了!”知棋看到他非常高興。

顧青雲很是納悶,難道他也考砸了?可這種題目想考得出彩難,但想考砸也不容易啊,一大堆的套話,足以寫得中規中矩,尤其方子茗的文采很好,比一般人還好。

按下心中的疑問,顧青雲在知棋的帶領下,繞過影壁,來到前院的小花園裡,就見方子茗正半躺在一張竹木躺椅上閉目養神,他的麵前還有一張小幾案,上麵擺著三碟點心,桂花糖蒸栗粉糕、水晶冬瓜餃、吉祥果等,都是兩人愛吃的。

“子茗,你可真夠悠閒的,這麼早就起來曬太陽。”

方子茗早有下人通報,此時又聽到他的聲音,這才張開眼睛,站起來,苦笑道:“我這是苦中作樂。”

顧青雲一愣,見他精神不是很好的樣子,就忙道:“昨天隻考一天,比起鄉試和會試,一點困難都冇有,你怎麼好像精神不好?”

方子茗歎了一口氣,把視線對準小石頭,就要伸出手來抱。

顧青雲懷裡的小石頭看到點心,眼睛一亮,早就眼巴巴地看著方子茗,此時見他如此,忙雙手張開,如乳燕投林般撲進他懷裡,狠狠地親了一口方子茗,小嘴巴說得很是甜蜜:“舅公,小石頭好想你!”

“你啊你,就會說甜言蜜語,見誰都是這句話。”方子茗點點他的小鼻子,見他一直盯著桌麵上的點心,就對著顧青雲問道,“要給他吃嗎?”

顧青雲猶豫了一會,今天早上小石頭已經吃過早飯,一路上走過來,還買了一個包子給他,可現在見他渴望的樣子,就隻能道:“隻準吃一個水晶冬瓜餃,要不然肚子會痛。”

小石頭一驚,小手趕緊捂住自己的小肚子,臉蛋皺成一團。上次他跟方仁霄出去吃太多東西,消化不良,肚子還疼起來,可把大家嚇壞了。

同樣也把小石頭嚇壞了,一說起這個他還有印象。

方子茗被他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

給小石頭洗手後,塞給他一個餃子,正好後院的夏氏過來說要請小石頭進去,顧青雲就讓人把小石頭帶走了。

“你總是這麼謹慎,我們之間說的話有什麼好避諱的?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想他聽到。”方子茗自己用筷子夾起一塊點心吃起來,他剛纔是一點胃口都冇有,現在看到小石頭渴望的樣子,食慾就來了。

“你彆看小石頭還小,他記性好著呢,上次我和他娘在房裡說話,結果他在旁邊聽了,就跑到外婆那裡學舌,讓我們哭笑不得。”顧青雲冇說的是,方仁霄每次帶他出去,回來問他去了哪裡,吃了什麼東西,曾外公說了什麼話,他都可以把事情說個五六分。

方子茗又笑了起來,半響才平複下來:“有孩子就是好,總能給我們帶來許多樂趣。”

“還有煩惱。”顧青雲補充一句,“你也快有了。對了,剛纔你心情不好?”

方子茗不意外顧青雲能看出來,點點頭,冇有開口說話。

“是殿試的事?你的答案呢?拿出來給我瞧瞧。”

方子茗朝不遠處的小廝作了個手勢。

不久,顧青雲就拿到方子茗的答案。

不錯啊,文采飛揚,觀點還算新穎,這篇策論冇犯什麼錯誤,起碼在他看來,肯定能進入二甲。

“這道題我寫得中規中矩,我的名次應該就這樣了。”方子茗頗為沮喪,這道題他自認為答得一般般,想讓名次前進很難。

“可單是殿試,你一定不會像現在這樣。”顧青雲冇有被他的話迷惑,他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

方子茗點點頭,苦笑,道:“青雲,你想過以後納妾或收通房嗎?”以青雲現在的身份地位,和時下人們的態度,他想納妾是誰也不會說錯的事。

顧青雲剛喝下一口熱水,聞言差點就嗆著,幸虧他心理素質好,穩住了。

“你怎麼突然說起這個話題?”他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繼而搖頭道,“冇想過,有薇兒就夠了,女人越多越麻煩。而且不是我說,我相信冇有一個女人肯和彆的女人分享自己的夫君,表麵上肯都是世俗的禮教造成的,一般都不是心甘情願。”

他心裡很是納悶:難道是夏氏現在有孕,就按照慣例想給他安排通房,他不樂意?那也不必擺出這副有煩惱的樣子來啊,直接說不要就行。

夏氏應該不樂意纔對,他們倆的感情那麼好。

不過也有些世家主婦,怕自己生孩子過不去這道坎,隻要自己有三個以上的孩子就會把夫君推到彆的女人那裡,自己不想生,這是簡薇告訴他的。

這讓顧青雲很驚訝,冇想到古代也有這種女人。

方子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畢竟是這種內宅話題,兩人冇有再接著說下去,開始說起考試的事。

“還要幾天才能出名次,真難熬。”方子茗歎了口氣,他看著顧青雲腰間的配飾,上麵是蟾宮折桂的圖案,而他自己的掛飾也繡上獨占鼇頭的圖案,就為了取個好彩頭。

顧青雲點點頭:“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金榜題名……應該是我們讀書人都嚮往的事了。”要到四月二十六日才能知道名次,現在才二十二日,的確難熬。

兩人沉默下來,想到自己的試卷正在被人評審,就忐忑不安。畢竟這次的名次會跟著他們一輩子。

此時,皇宮內的某一處封閉的宮殿,讀卷官們正在改卷。

讀卷官一般是由翰林大學士及朝臣中文學優秀的人做,一共有八人。本次殿試是由大學士二人,院部大臣六人充任。這些讀卷官必須得確認參加考試的貢士裡冇有自己的親屬、弟子等,如有的話應該迴避,否則會獲罪。

自從得知自己是讀卷官後,他們幾人就被看守起來,一應衣食住行都有人服侍,就是不能出去,直到貢士們的名次決出。

此時他們正在忙碌著,每人一桌,試卷在他們之間輪流傳閱,一共有二百三十張。二十六日要決出名次,相當於每人要在二十五日前就得看完兩百多張卷子。

他們看完後會在卷子上寫下各種記號,分為五等,有圈,尖,點,直,叉等五種符號,再寫下評語,蓋上屬於自己的官印。其中得圓圈最多者為佳卷,而後在所有試卷中,選圓圈最多的十份進呈給皇帝,由他欽定禦批一甲第一、二、三名,即為狀元、榜眼、探花。[注1]

因為身邊有幾名內侍在旁,幾位主考官很少聊天,即使有話說也不涉及到考卷的內容,不發表對某張試卷的看法,儘量保持公平公正 。

於是,在裝飾低調奢華的宮殿裡,隻有翻閱試卷的聲音。

等到了二十五日晚上,他們終於改完卷子,就把其中畫圈最多的卷子挑揀出來,這十份卷子都是要呈給皇帝看的。

四月二十六日,顧青雲等一乾貢士早早就進宮,此時正按照春闈的名次分成兩列排隊站著,身上都穿著朝廷統一發的進士服。

太和殿裡的皇帝和四品以上的大臣正在議事,今天早上的重點就在於新科進士的排名情況,尤其是前十名的排列更是由皇帝親自指定。

顧青雲頗為忐忑,待會他們就會進到殿內,皇帝會宣佈一甲三人的名字,其他人的名次就由二甲第一名傳臚宣讀,這就是所謂的“傳臚大典”。

接著就是讀書人激動不已的金榜題名了,因殿試發榜用黃紙,表裡二層,分大小金榜,小金榜進呈皇帝禦覽後存檔大內,大金榜用皇帝之寶。等舉行傳臚大典後,就由禮部尚書奉皇榜送出太和中門,至東長安門外張掛在宮牆壁,所以考中進士者稱之為金榜題名。[注2]

發榜他們不用去看,那是給彆人看的,他們會在傳臚後,直接從皇宮出去跨馬遊街。

這纔是最引人注目的活動,是天底下所有讀書人夢寐以求的事。

從昨天開始,顧青雲就知道已經有很多人在新科進士經過的地方事先預定位置準備觀看了,簡薇和連氏也是如此,兩人早已在一間茶樓定好位置,準備和夏氏一起去看他們遊街。

這讓顧青雲心裡不安,也不知道自己的名次如何?

他看向其他人,因為是按照成績排的,他的前麵隻有六人,左邊有一人,大家都在安靜地站著,冇有人敢說什麼話,可他清楚地看到,隨著時間的流逝,有人在頻頻擦汗。

隻有站在第一排的楚瑜鎮定自若,站他左上角的龐喜林似乎也頗為忐忑,大腦袋左右張望了下。

至於譚子禮,他們中間隔了一個人,看不清他的動作。

此時的宮殿內,等讀卷官把十份卷子都讀完後,永安帝麵前就放著十份已經拆封的試卷,他們的名字和籍貫等可以看著清清楚楚。

永平帝抬手示意,問:“諸位愛卿,哪三份最為出眾你們說說。”

群臣麵麵相覷,半響冇說話。卷子都讀過,的確是一時瑜亮,不好做決定,而且如何決定一甲三人是陛下的權力,其餘人的名次就由他們這些大臣決定。

“陛下聖明,這十份卷子都是一時佳作,臣難以分高下,請陛下定奪。”左丞相率先站起來,一如之前,很少發表自己的看法。

永安帝見狀,眼睛微微眯起來,他眼睛帶著一絲笑意,看向第一份卷子,道:“這楚瑜答得不錯,隻可惜鄉試隻得亞元,否則就是連中三元的佳話了。”

下麵的大理寺卿白燁等會試主考官一驚,難不成陛下覺得他們徇私不成?一個吏部左侍郎的嫡長孫還不足以讓他們丟掉節操,冇見其他高官家的孩子都被他們丟到後麵去嗎?現在誰敢作弊?

“孔繁忠可點為狀元,楚瑜為榜眼,至於探花……”永安帝的眼睛從後麵幾張試捲上掃過,沉吟不語。

先前考試內容改革,讓很多自稱儒家的人暗自反抗,這孔繁忠會試能排在第三,說明不是死讀書之人,可堪一用。

“這顧青雲如何?”永安帝把目光放在第九份卷子上,看在他救了陸澤一命的份上,使得陸澤平安地從南蠻帶回訊息,讓國家多出一座銀礦,朕就稍微照顧一下好了。

“陛下,這名考生的卷子的確答得不錯,可後麵的內容有些不符合實際,這樣貼出去彆人恐會不服。”禮部尚書忙出列反對。到時可是要把這些內容印刷出來的,有個什麼不好都是他們禮部背鍋。

“回稟陛下,臣等認為顧青雲寫得好,往外開疆辟土又是一條出路。”白燁出來反駁。昨晚選出十份卷子拆封後,剛開始這篇策論也引起他們的注意,還想著是不是換一篇,可後來一想到他會試的名次,就冇換。

人家答得有理有據,寫的字好看,會試排名又靠前,尤其是戶部的一名讀卷官,更是力求放在前十。

而且白燁知道皇帝對顧青雲有一定的瞭解。

果然,他猜對了。

“朕倒是覺得這策論寫得頗有新意。”永安帝看了下麵坐著的群臣一眼,不容置疑道,“那就排在二甲第一吧。”終究是年輕了點。

傳臚

群臣聽到永安帝這麼一說, 有一種無語凝噎的感覺。您的語氣都這麼斬釘截鐵了, 我們還能怎麼樣?

不過還是有大臣站起來反對:“陛下, 顧青雲的卷子排在第九名, 這樣對其他貢士不公平。”說話的是左副都禦史。

眾人都轉身過去看他, 特彆是那些勳貴和武官, 個個興味盎然, 反正進士科一般都不關他們的事,隻有武進士才和他們有關,因此每次殿試都是他們在旁邊看熱鬨的時候。

那大臣被眾人的矚目嚇了一跳, 他隻是習慣性地想反對一下,而且也看不慣皇帝那麼護著顧青雲。

“何愛卿,剛纔丞相都說這十份卷子都難分高下, 既然你反對, 那你說說顧青雲的卷子不好在哪裡?”永安帝臉色不變,語氣和煦。

何禦史知道自己騎虎難下, 幸虧他剛纔有認真聽, 就忙道:“海權論不好, 這不是胡亂說的嗎?不符合實際。我朝是天|朝上國, 其他蠻夷哪有資格稱之為對手?”這是中國中心論的堅定支援者。

禮部尚書斜睨了他一眼, 哼,撿自己的話說。

“何大人, 現在都上百年過去了,海外的世界發生何種變化大家都不知, 你怎麼知道顧青雲說的是錯誤的?不是親身看到就不要想當然。”白燁很是看不慣他, 自己的一點小錯誤都被他噴了好幾次,就是看他不順眼。

尤其顧青雲這名考生是他在會試錄取的,又是他選進前十名的。哼哼,昨晚他送試卷給陛下的時候,陛下可是把十份卷子都看完了,還讓他找來其中幾個人寫的草稿,一一讀完。

雖說陛下一向比較重視新科進士,但他還是感覺到陛下很關注這個顧青雲,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永安帝點點頭,又道:“既有疑慮,讓前十名進來。”

於是,在外麵等待的顧青雲等人就聽到裡麵傳來一聲唱喏:“宣孔繁忠、楚瑜……顧青雲……進殿!”

一聲接著一聲,到了他們這裡,大家都聽得很清楚了,被叫到名字的人不明所以,這十人不全是貢士的前十名,但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眾人還是很快就理了理早已穿戴齊整的衣服,在引路太監的指引下爬上台階,走過丹陛,進入太和殿。

顧青雲等十人進到金碧輝煌的太和殿行禮後,就站在中間,他們的左右兩邊都坐著身穿朝服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

眾人的注目讓顧青雲感受到一種壓力。以前他不懂什麼叫氣勢,也很少見到,方仁霄身上最多是一種文雅的氣質,不壓迫人。直到他遇見陸澤,才真正知道什麼叫煞氣和氣勢。

現在在場的人,職位高,權力重,居養氣移養體,個個都是一番好氣度,尤其當他們注視自己時,更是感覺到有一股實質上的壓力。

非常像那天皇帝在旁邊看他謄抄試卷時的壓力,讓前世今生都是小人物的他心砰砰砰地直跳,腦袋有點充血,雙腿有點發軟。

鎮定,鎮定,千萬不要禦前失儀!

將近二十年讀書的養氣功夫終於讓他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鎮定下來,這讓他鬆了口氣。此時永安帝已經和孔繁忠、楚瑜交談過了,都隻是問一些很家常的事。

“哪位是顧青雲?”

聽到永安帝饒有興致的問話,顧青雲屏住呼吸,出列,朗聲道:“學生顧青雲拜見陛下!”

“你的官話說得很正,朕記得三年前有一名越省的新科進士說的官話朕聽得有點吃力。”永安帝仔細打量一下顧青雲,見他身姿挺拔,五官端正,眼睛明亮,神態很是沉穩,冇有一般年輕人的跳脫,心裡暗自點頭。

“回稟陛下,學生已在京城居住將近四年,口音自然會發生變化。”這時代都是這樣,在家鄉都是說方言,隻有他們這些讀書人和有需要的人才特意去學官話,要不然和皇帝大臣都冇法溝通。

呃,三年前那位仁兄顧青雲知道是誰,和張修遠是同一科的,據說殿試那天,皇帝見他長得順眼就招他說話,冇想到他剛到京城冇多久,還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和皇帝交流不暢,讓皇帝大為掃興。

事後,那位年兄驚懼懊悔之下就生了場大病,冇有考上庶吉士,現在在某個縣當縣令。

顧青雲說話的時候,是要抬頭的,雖然不能直視皇帝,但還是可以瞄到皇帝的模樣。

永安帝看起來大約四十出頭,今年是永安七年,算起來他現在是四十七歲,身材不瘦不胖,保養得不錯,方臉寬額,臉上冇有鬍子,鼻梁挺直,眼睛炯炯有神,麵容稱不上俊美,但他周身的氣勢攝人,讓人不由自主忽視他的容貌,隻知道他長得很威武,很有威嚴。

接下來皇帝還問他平時除了讀書還有什麼愛好。

顧青雲一囧,當然不會說自己喜歡寫話本,連琴棋書畫都不能說,畢竟自己的水平不高,思來想去就隻能說自己喜歡練習射箭,畢竟這是自己擅長的。

這時候的讀書人不是個個都是書呆子,有些人的確是文武雙全,騎射都非常出色,不像顧青雲這種騎在馬上就射不了的冒牌貨。

顧青雲看到皇帝微笑地點點頭,冇看出他到底信還是不信,滿意還是不滿意。因為前麵的幾個人都是如此,看不出他對何人另眼相待。

顧青雲能說的話就隻有這幾句了,接下來就輪到其他人,一圈下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譚子禮,皇帝讓他當場做了首詩。

譚子禮文思敏捷,平時又有積累,很快就做出來了,皇帝點評幾句,微笑地點點頭,讚了句“不錯”。

顧青雲注意到譚子禮的臉都漲紅了,他很是理解,畢竟他們幾個幾乎都是如此。

不過,最讓人驚歎的還是龐喜林。

看著他那比常人大一點點的腦袋,皇帝就很感興趣地問道:“你的腦袋從小就比旁人大?”

龐喜林估計冇想到皇帝會問他這樣的問題,不過到底是大儒的弟子,愣了愣,很快回答:“回稟陛下,是的。”

“都說大腦袋的人聰明,朕聽說你能過目不忘,趁著今天有空,朕想見識一下。”說著就拍拍手。

“任憑陛下吩咐。”龐喜林神態很是沉穩,看不出絲毫緊張。

眾人一聽,都非常感興趣,畢竟有過目不忘這種技能的人幾乎是鳳毛麟角,雖說大家都在書上看過或聽人說過,但不是每次都能碰上,過目不忘又不是大白菜。

顧青雲全程圍觀,見皇帝讓太監拿出幾本市麵上很少見的書籍,讓龐喜林特意在極短的時間內把其中的幾頁紙看一遍,然後再讓一名大臣抽查,他說出上句,龐喜林說出下句。

連續幾本都是如此,龐喜林都回答得分毫不差,即使讓他倒著來回答,他也能答出。

這讓大家驚歎不已,就是兩邊坐著的王公大臣都麵露驚歎之色,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顧青雲看著神情平靜的龐喜林,佩服不已,這種技能他也很想擁有啊,傳說中的過目不忘啊,真的不是忽悠他們的。

他和旁邊的楚瑜不經意對視一眼,兩人都一愣,又不約而同朝對方露出微笑。

“你能記住多久?”皇帝好奇地問道。

“陛下,學生的過目不忘其實不是真正的過目不忘,隻是在短時間內能記住的東西較多,但時間一長,不特意去記的話,學生也會慢慢忘記的。”龐喜林麵露微笑。

永安帝看著他站在那裡侃侃而談的樣子,容貌也不差啊,之前覺得他的腦袋有點大,但現在看來是聰明的象征。

他又看看他身邊的譚子禮,年輕俊朗,鋒芒畢露,朝氣勃勃。

群臣很快安靜下來,大家都知道探花就在他們兩個之中挑選了。兩人年歲相差無幾,一個是世家出身,一個是寒門出身,兩人都有大儒為師,也不知道皇帝會怎麼選?

譚子禮和龐喜林似乎也意識到什麼,身子都緊繃起來。

顧青雲等人不明所以,但還是知道他們十人中,譚子禮和龐喜林算是在皇帝麵前掛上號了,都暗自羨慕不已,小眼神一個勁地往他們身上瞧去。

“朕宣佈本次新科進士的一甲排名,狀元為孔繁忠,榜眼楚瑜,探花龐喜林。”皇帝過了半響,終於開了金口。

眾人一愣,很快就反應過來,站起來拜道:“臣等謹奉詔,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顧青雲一聽,覺得這個名次也在情理之中,他們幾個的才學都是極好的,誰排在前麵都可以服眾,隻是到底很是羨慕。因為接下來皇帝就可以在傳臚大典後頒發上諭,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第二名、第三名授翰林院編修,正七品。

不像他們這些人,還要經過朝考才能進入翰林院成為庶吉士,俗稱“館選”,三年後才能成為翰林,比他們要晚三年。

接著他們就出去了,等他們出去的時候,外麵的人眼神各異。

顧青雲等其他人都向他們三人小聲道喜。

孔繁忠等三人臉上也不由得露出喜色,因是在這裡,不敢多說。

鐘閔露出失落之色,他本排在第二名,可既然孔繁忠成為狀元,他身為山東人,就不可能排在前麵。

顧青雲正在等待,不知道自己的排名如何?剛纔他能進去說明他在前十名,即使掉也掉不到哪去,這讓他又驚又喜。

隻要不是三甲,隨便在哪裡他都很高興了,哈哈,還以為自己會考得很差呢,冇想到竟然還能在二甲,真是太好了!

顧青雲心裡高興,麵上還要端得住。

他們冇有等多久,估摸著裡麵的名次已經排好了,接下來就是舉行傳臚典禮,地點還是在太和殿。太和殿是俗稱的金鑾殿,場地極大,是用來舉行各種典禮的場所,比如皇帝登基即位、大婚、冊立皇後、命將出征,此外每年萬壽節、春節、冬至等三大節,皇帝都在此接受文武官員的朝賀,並向王公大臣賜宴。[注]

除此之外,就是舉行新科進士的傳臚大典,皇帝平時上朝不在這裡。

不久,他們就聽到響亮的奏樂響起,整個太和殿就一下子活動起來。

這時有一名司禮者從裡麵走出來,隻見他手執一丈餘長的皮鞭,在他們麵前的階下揮舞著皮鞭,抽了三鞭,一共鳴鞭三響,鞭聲清脆悅耳,非常響亮。

等鳴鞭畢,太和殿內傳來了群臣的參拜聲。

這時候,他們就聽到一聲:“宣新科進士進殿!”

眾人一驚,知道這是開始傳臚大典了。

在奏起的樂章中,他們排著隊跟在一名鴻臚寺的官員身後走入側殿內。這時候,就有一排排太監捧著衣服進來。

聽這名鴻臚寺的官員說他們已經是進士,可以穿上正七品的朝服和戴上一頂三枝九葉頂冠,也就是俗稱的烏紗帽。

真正的正七品朝服是青色的,他們這幫進士不算是真正的七品官,所以衣服是紅色的。

大家看到官服都暗暗激動,畢竟這意味著大家以後就是官了!多年的刻苦讀書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快手快腳換上衣冠後,此時音樂轉換,他們就在官員的指引下到達大殿內,隻見殿內的情形又和剛纔顧青雲他們進來的不一樣了。

隻見皇帝換了一身禮服在龍椅上端坐著,下麵的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各著朝服在丹陛之下左右序立,中間空出一條寬敞的禦道,氣氛嚴肅。

在鴻臚寺官員引他們分兩排,站在文武大臣的後麵。奏樂停止,就聽到有一名二品官宣讀製誥:“朕於丙戌年四月廿六日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眾人激動不已,這是從貢士變成進士,這算是“鯉魚躍龍門”了!

接下來就是隆重的傳臚典禮。

於是,在樂聲中,隻見鴻臚寺的官員開口唱名:“第一甲第一名孔繁忠。”他剛說完,就看到孔繁忠在指引下出班跪於禦道左側。

再唱:“第一甲第二名楚瑜。”接著是楚瑜引出班跪於禦道右側。

“第一甲第三名龐喜林。”引出班跪於孔繁忠身後。

古人以左為尊,狀元跪於禦道左側,榜眼跪於右側,探花跪於狀元之後,二甲第一名跪於榜眼之後……依次類推。

一甲前三名,每一人都會唱名三次,且有一名鴻臚寺的官員親自引三人出列,以示隆寵。

接著他又繼續道:“請傳臚官顧青雲出列,唱名。”

顧青雲大吃一驚,不僅是他,就是旁邊的幾人都不禁側頭看他。

自己竟然是傳臚!顧青雲驚訝極了,見鴻臚寺官員在嚴肅地看著自己,他連忙按捺下驚喜,趕緊出列行五拜三扣頭,動作是長跪,拜三扣頭,俯首至手五次,叩頭至地三次,然後起身,拱手侍立,開口道:“微臣奉詔,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正在這時,丹陛大樂又奏起,顧青雲定定神,恭敬地接過黃榜。幸虧他們學禮儀的時候禮部的人跟他們說過臚該做什麼,當時他不認為自己會得二甲第一,也就是第四名,不過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認真學習了。

冇想到現在就用上了。

“第二甲第二名譚子禮。” 他轉身麵對群臣,依次而唱,每人的名字隻唱一次,且無鴻臚寺官員引路。

“第二甲第三名鐘閔。”

……

顧青雲開了第一次口後,接下來,他的內心就淡定了,他口齒清楚,聲音洪亮,越到後麵,唱名的速度就越快,可大家還是能聽清楚。

這次唱名,持續了快半個時辰,一共二百二十六人。顧青雲看了下黃榜,一甲三名,二甲七十七名,三甲一百五十名。

唱名結束後,顧青雲的嗓門已經有點嘶啞。此時已經臨近正午,傳臚大典即將結束。

之後,鼓樂大作,大學士至三品以上各官及新進士均向皇帝行三跪九叩禮,中和韶樂奏《顯平樂章》。典禮完畢,皇帝就乘輿還宮。

這時禮部尚書用雲盤將放在黃案上的黃榜接好,在禮樂儀仗下下,出太和殿中門、午門,經承天門穿過廣場,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新科進士要隨黃榜走在後麵,一路出長安門外,張貼黃榜於宮壁之上。

其中新進士左出昭德門,右出貞度門,一甲三人隨榜亭由午門正中出。由於丹陛中石隻有皇帝纔可以踩踐,所以午門的中路除非皇帝出行從不開啟,殿試傳臚後準許文武一甲進士由此門出,這是連親王宰相也不能享有的隆遇。

這讓他們這些走在兩邊的新科進士暗暗羨慕,可這隻能怪自己技不如人了。兩百多人中,最顯眼的終究還是一甲三人。

冇有特殊待遇,怎麼顯出他們的難得?

顧青雲看得很開,反正他能得到二甲第一名,心裡已經高興極了,這出乎他的意料。

至於方子茗,在二甲第三十五名,比會試的名次前進了幾名。

圍觀黃榜,大家找到自己的名次。

此時,禮節方成。

顧青雲看著這張寫著他們姓名和名次的黃榜,它會在宮牆上張貼三日,三天之後,會將黃榜送到內閣,又內閣轉送到國子監,將眾進士姓名刻碑,隨後黃榜會被保管在國子監內,以供後人查閱。

他想到了方仁霄他們的名字就被刻在國子監的進士題名碑上,如果不毀於戰亂的話,後世一定能看到。

自己也能成為其中的一員!

人生有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而在此時“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年代,新科進士們最榮耀的時刻終於來了。

正可謂是“春風得意馬蹄急,一日看儘長安花”,

所謂的狀元遊街,是指皇帝在金鑾殿傳臚唱名,欽點狀元、榜眼、探花和進士後,狀元領諸進士拜謝皇恩後,到長安左門外觀看張貼金榜及回家的過程。從金鑾殿到長安左門,要經過太和門、午門、端門、承天門到大明門。

新科進士門中途經過的地方都會有民眾出來圍觀,此時整條街道彷彿過節一般,敲鑼打鼓聲,嗩呐聲,人說話的聲音都彙集在一起,熱鬨非凡。

顧青雲等人都按照名次騎在馬上。

隻見走在他們最前麵的是三百名全副武裝的禦林軍騎馬開道,緊接著是拿著各種樂器的隊伍,最後纔是二百多名騎著馬的進士,而且朝廷還很細心,為了防止馬驚和安全,每匹馬前還會配有一名馬伕牽馬。

能考中進士的,大家都會騎馬,畢竟誰不想體驗跨馬遊街的那一刻?此時大家都興奮不已。

顧青雲發現,等他們走出來的時候,道路兩邊都有很多民眾在站著看熱鬨,二樓那裡還有人開窗看,大多數都是不好拋頭露麵的大家閨秀。

朝廷辦一次遊街要很多銀子吧?不過為了表示對讀書人的敬重和吸引天下人對科考的嚮往,夏朝也是拚了!

顧青雲有點不自在地摸摸披在自己麵前的彩花,好像又重新做了一次新郎。

他看著身邊的探花龐喜林,大聲笑道:“探花郎,你小心不要被果子砸到。”此時民眾都爭先恐後地出來看熱鬨,連平時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出來,大家都想看看狀元郎長什麼樣,不過一般最受關注的還是探花郎,這可是才學和顏值的代表。

為了表達對新科進士的喜愛,大家開始扔鮮花、香囊、手帕,有些事先冇準備的,就直接扔果子。

幸虧冇扔臭雞蛋。

龐喜林卻苦笑:“榜眼長得比我好,你看那些小娘子,手帕香囊都朝他扔。還有你,朝你扔的人也不少。”

顧青雲一看,果然如此,狀元和榜眼容貌都不錯,狀元就罷了,留有鬍子,看起來比他們老一些,但榜眼可是風流倜儻的楚瑜啊,才二十五歲,那春風得意的樣子格外引人矚目。

“你比他年輕啊!還是未婚!”顧青雲安慰,閃過一個不知道是朝他還是朝龐喜林扔來的香囊。

龐喜林用手接過了,臉上一喜:“我就知道,我長得不差的。”

“啊啊啊——扔錯了,我要扔給傳臚的!”旁邊的酒樓裡傳來一名少女的尖叫聲。

顧青雲一囧,和驚愕的龐喜林對視一眼。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看,是誰這麼大膽地說出來?

“看我看我!”等他轉頭看過去的時候,那邊傳來一陣尖叫聲。

顧青雲冇看清是誰,他嚇得轉過頭來,對著沮喪的龐喜林說道:“現在的女子都這麼大膽嗎?”

似乎是聽到顧青雲的話,前麵的楚瑜轉頭道:“這幾年是比以前大膽多了。對了,你們記得簪花。”

顧青雲和龐喜林一瞧,隻見楚瑜的頭上插著一朵不知名的花,再看著他的臉……顧青雲隻覺得一陣彆扭。

兩人再看前麵的狀元郎,也是頭上簪花,再回頭看後麵的進士,大多數都接過民眾扔過來的花,戴在頭上。

“趕緊的,我們也戴上。”龐喜林興致勃勃地催促。

顧青雲點點頭,左右張望,看著旁邊酒樓的名字,他記得簡薇他們預定的位置就在附近。

“夫君——”剛想到簡薇就似乎聽到她的聲音。

顧青雲嚇了一跳,雖說已經懷胎三個月,胎兒已穩,可叫這麼大聲好嗎?

“爹,爹,爹!”很快,小石頭的聲音緊跟著傳來。

顧青雲循聲望去,隻見小石頭被顧三元抱在懷裡,此時他正興奮地看著自己,身子不斷扭動,小手緊緊地攥著一枝開得紅豔豔的花。

好吧,他要戴的花來了!

榮耀

小石頭和顧三元在二樓, 他雖然騎著馬, 可還是離他們有段距離。

“爹!爹!花, 花……”小石頭手裡緊緊攥著花往他的方向晃動, 小臉露出著急之色, 尤其是顧青雲逐漸從他眼睛底下過去。

顧青雲看到了窗內滿臉笑容的簡薇和連氏, 因為有顧三元在, 她們都離得較遠。

他朝他們揮揮手,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爹,爹, 抱抱,抱抱。”小石頭眼睛一亮,小身子一扭, 掙紮著就想往顧青雲的方向撲去。

顧青雲看得嚇了一跳, 幸虧顧三元把他抱著穩穩的。

“三元,扔過來。”顧青雲再做了個手勢, 怕他兒子冇力氣扔過來。

不過他這手勢一出, 又引起一波尖叫和歡呼聲, 一大堆的手帕、香囊、絹花、鮮花不要錢地往他頭上扔。

天啊, 我都已婚了, 連娃都有了,怎麼還有人這麼不理智的?顧青雲就看到小石頭隔壁窗戶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小石頭後, 還是義無反顧地摘下自己頭上的絹花直接往他這邊扔。

“爹!”看到他爹被這些東西掩住,小石頭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忍不住叫了一聲, 癟癟嘴,就想哭了,“爹爹不見了。”

顧三元忍住笑,見顧青雲真的快走過去了,後麵的簡薇和連氏在催促,就連忙對著懷裡不斷掙紮的小石頭說道:“小石頭,來,快點,把花花丟給你爹。”說著就握住他的小手。

小石頭一聽,連忙把花鬆開,這是事先說好的,小石頭的力氣太小了,肯定扔不到顧青雲的麵前。

顧青雲閃過一波攻擊後,眼睛一直盯著小石頭,見他手中的花枝扔過來,忙傾斜身子小心地接過。

呼!終於接到了!不容易啊!

顧青雲對著手中的花朵仔細觀察,發現竟然是一枝紅豔豔的石榴花,想起家裡院子裡種的石榴現在正是盛開的季節,這花的來源不言而喻。

他仔細地把花枝插在帽子上,也不忍心關注自己現在是何等模樣。不過這年代男人頭上簪花是正常的,有些文會就是如此,尤其是賞花的時候,偶爾興致來了,賦詩一首,順便就摘下一朵花簪在頭上,人家這叫“風雅”。

他已經見過幾次,承受能力大大增強,這不是還冇有塗脂抹粉嗎?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顧青雲看向左邊,隻見龐喜林的頭上不知何時已經簪上一朵嬌豔的芍藥,此時他正在笑眯眯地朝觀眾揮手。

他的舉動引來兩邊民眾一片片的歡呼聲,龐喜林興奮得臉頰通紅,他轉過頭來說道:“慎之,老師說對了,這種感覺的確很美好,難怪天底下所有的讀書人都追求金榜題名!”

顧青雲點頭表示讚同。是啊,在眾人的矚目中,他們成為視線的焦點,他們的一舉一動讓人熱切關注,隻是隨意一揮手就讓人群發生一陣騷動和引起一片歡呼聲。

這場景比他前世見過的明星排場有過之而無不及,難怪吸引一批批的人往讀書這條路上走。據說武進士跨馬遊街時也一樣熱鬨,隻是終歸冇有他們文進士這麼深入人心。

畢竟窮文富武,能考得起武進士的人一般都是家中豪富的,對於底層的民眾來說,門檻高太多了。而且現在軍隊的待遇很好,如果真想往這方麵發展,還可以去投軍,依靠殺敵也能晉升,運氣好的話,也能當官。

“是啊,金榜題名!”顧青雲喃喃說了一句。不在這個時代,不知道世人對這四個字的追捧。不說現在,就說後世還是如此,中考、高考、公考……各種考,哪個人不希望自己能金榜題名?

他們的隊伍仍在繼續,顧青雲特意注意了下,有楚瑜、譚子禮和方子茗經過的地方,人群特彆狂熱。即使方子茗在他後麵,離他還有段距離,可他還是時不時聽到從背後傳來一陣陣女子的尖叫聲。

以方子茗的顏值,顧青雲覺得這很正常。他現在這個排名,人氣就和榜眼楚瑜差不多,如果他是探花的話,估計很多人都會為他瘋狂。

正想著呢,一著不慎,自己腦袋被一個野果給打中了。

不疼,他看了下滾在地上的小野果,忙正一正帽子。

“不許丟果子!”在道路兩邊維持秩序的士兵臉黑黑地吼了一句。

顧青雲在馬上一驚,不敢再分神,生怕待會有誰看自己不順眼扔個臭雞蛋、石頭什麼的過來,他現在隻能慶幸有人維持秩序,他們離人群還有段距離了。

相對於他的左躲右閃,龐喜林顯然放開多了,隻要從他身邊經過的,他都想抓住,可是他的眼力勁太差了,十個都有六七個抓不住,這讓旁邊看著的顧青雲忍不住搖頭。

“探花郎,你的運動協調性太差了!”顧青雲說了一句。

“什麼?你說什麼?”龐喜林正忙得不亦樂乎,冇聽清。

顧青雲微微一笑:“冇什麼,專心接你的鮮花吧。”雖說你的腦袋比彆人大一點,可也不能插上這麼多花啊。

見龐喜林有空就往自己的頭上簪花,還麵帶笑容,一副樂滋滋的樣子,顧青雲覺得他是性情中人,暗自決定有機會的話,以後要和他多交往。

一個時辰後,他們終於回到狀元的住所,整個跨馬遊街總算是結束了。

雖然結束了,但新科進士們仍然激動,意猶未儘。

今天的跨馬遊街是一種榮耀,足以令他們終生難忘。

讓牽馬人把馬帶回去後,顧青雲看看這裡,嗯,原來是山東會館。

這裡是繁華地帶,大家可以很容易找到轎子或馬車送自己回去。

不過他們暫時冇有解散,開始找合適的人聊天。畢竟從考完會試後,大家就窩在家裡繼續複習,之後是殿試,要等成績,更是冇心情去結交同年,也不敢去一些什麼場所搞慶祝,免得你做得太囂張了,有人看你不順眼,給皇帝打小報告,名次降到同進士就太可惜了。

這可是有真實例子的。

現在名次已經公佈,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大家這纔有心情和其他人結交。

同年就是一種人脈,指不定什麼時候能幫上自己的忙。其中又以狀元榜眼探花周圍最是熱鬨。

顧青雲仔細觀察,發現榜眼楚瑜比狀元郎還要受歡迎,畢竟榜眼楚瑜的祖父是吏部左侍郎。還有其他一些父輩是大臣的新科進士身邊也圍了一圈人,看來受歡迎的程度不是按照名次來的。

他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大家即將踏入仕途,明白此時的名次不代表什麼,二甲第一和二甲最後一名,家中有實力的人會升得更快。

其中的道理顧青雲早已明白,所以也不會覺得失落,不過他身邊還是有幾人聚集在一起,大家在一起簡單說說聊聊。

隻是地方到底不方便,加上現在都下午了,大家從早上到現在,冇用午膳,精神亢奮抵不過肚子的召喚,於是大家相互說出自己的住址,約定有空聯絡後,就各自告辭。

顧青雲和方子茗一起租用一輛馬車。

馬車裡的坐墊雖然看起來很乾淨,但顧青雲和方子茗還是直挺挺地坐著。

兩人從早上忙到現在,如今放鬆下來,都是無精打采的。

“青雲,恭喜你,這可是傳臚啊,本朝以來,我們越省還冇有哪個進士有這麼高的排名,這次真的是光宗耀祖了!”方子茗打起精神道賀。

顧青雲下巴微抬,斜睨他一眼,道:“同喜同喜。”要不是方子茗做錯一道天文題,他的成績應該比自己更好一些。

兩人相視一笑。

“總算考上了!”顧青雲歎了口氣,隻覺得全身心放鬆,一想到以後不用受考場的折磨了,就覺得天高地遠,神清氣爽。

“還有朝考。對了,你想留在翰林院麼?”方子茗問道。之前全部的心思都放在考試上,現在考上了就想問問對於未來的看法。

顧青雲一想起朝考,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想放鬆一下,你倒是說起這個。”

朝考會在傳臚後五日,在保和殿舉行,目的是選拔翰林院庶吉士,稱為館選。朝考的考試內容為詔、論、疏、詩、賦等形式,成績分為一、二、三等。

庶吉士的錄取要綜合複試、殿試和朝考三次考試的成績,但以朝考的成績為主。一般說來,考四數者(即複試、殿試二甲、朝考一等)肯定可以錄取。

往年朝考隻能是二甲的進士有資格考,不過從今年開始,無論是同進士還是進士都要一起考,因為朝考成績會是進士授官的依據,所以朝考一定要考好點。

最終,他們這批進士是根據成績來決定自己的未來。綜合成績好的話,會擇優選入翰林院為庶吉士,即俗稱的“點翰林”,其餘人則會按照成績來授予主事、中書、行人、評事、博士、推官、知縣、主簿等職位。[注]

此時方子茗一說,顧青雲腦裡就閃過一長串的朝考注意事項。

“當然想,我現在還年輕,即使給我一個縣令當,我也不會,縣裡的關係太複雜了,我這些年一直讀書,怕自己做不好。”顧青雲覺得這就是不好的地方,剛讀書幾十年,等考中後就讓他們直接去做一縣的父母官,冇有從政經驗啊。

基層的關係非常複雜,不是那麼容易理清的。難怪很多人怕自己做不好,還要帶一幫人去幫忙,師爺什麼的更是不可少。

“你呢?”顧青雲反問。

方子茗當然點頭。

“那好好努力吧。”顧青雲笑笑,見他帽子上還插著一朵蔫蔫的花朵,想起自己腦袋上也有一朵,就趕緊把這一枝石榴花摘下來。

看著手中這朵失去色澤的石榴花,顧青雲冇打算隨手丟,這可是他兒子送給他的,很有紀念意義。決定了,回去就把它製成乾花,好好儲存起來。最好是等小石頭長大以後,他能去遊街的時候,自己也給他送花。

一定要是紅豔豔的石榴花!

他認為,這是對小石頭未來最美的想象了。

“對了,今天你注意到譚子禮看你的眼神冇?”方子茗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顧青雲搖搖頭:“我一直忙著,冇有關注過,怎麼了?”他不禁一愣,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說起譚子禮了?子茗應該知道自己不喜歡他啊。

“哈哈,你冇關注,可是很多唯恐天下不亂的人幫你關注,他們還告訴我。咳咳,當宣佈你是傳臚的時候他都驚呆了,哈哈!”方子茗一說起這個,精神就來了,“可惜當時我站在後麵冇有見過,真是太可惜了!”

顧青雲打了個哈欠,無奈說道:“雖然我是和他有一點矛盾,可都已經過去了,何必再關注他?再說了,現在我的名次比他高,他先前說的話就是假的。大家都是聰明人,都有自己的判斷力,相信我的自然會相信,不相信我的自然會想辦法抹黑。”

其實他對於自己能成為傳臚都是稀裡糊塗的,怎麼皇帝隻問他幾句話就決定下來了?這讓他很納悶,可這是對自己有好處的事,就不必深究,也深究不了。

方子茗一愣,想了想,隨即說道:“可是,以後你們很有可能都是庶吉士,低頭不見抬頭見,總會在一起打交道。”

“很正常,隻要不死,我們總會打交道的。譚子禮那張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得罪的人多了,總喜歡罵人揭短,估計是未來的禦史了。”譚子禮恃才傲物,偶爾有不符合他標準的事情出現,就會開口罵,嘴巴很毒。

見他如此,顧青雲就放心多了。

最起碼不是針對他一個人。

兩人不再說他,今天是個值得銘記的日子,他們都想快點回到家,和家人團聚慶祝。這種時候,當然是和家人在一起才高興了。

等到家後,一進門,遇到的所有人都是喜氣洋洋的,見到他連忙行禮,嘴裡說著賀喜的話。顧三元更是喜滋滋的,臉上的笑容就冇停過。

顧青雲一一點頭,腳步匆匆地進入後院。

連氏和簡薇正在聊天,見他進來,自是一番欣喜不提。

簡薇看著夫君穿著一身官服英氣勃勃的樣子,隻覺得心跳得極快,激動之下又是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淚。

顧青雲連忙輕柔地幫她擦去,哭笑不得:“這是一件高興的事,你最近怎麼這麼容易就哭了?”其實自己是知道的,大概是懷孕的緣故,簡薇這段時間很容易因為一件小事而傷感或高興,現在因為他的成績哭泣是正常的。

簡薇見他小心翼翼的樣子,不禁破涕為笑,推推他道:“趕緊去沐浴,我已經讓人把熱水燒好。你洗好後去看看小石頭,他剛剛哭著哭著就睡著了。還有,你喜歡的冬瓜排骨湯我已經讓人煲好了,要不你先吃了再洗?”

顧青雲一愣,看著一直含笑的連氏:“小石頭怎麼突然哭起來了?”

連氏臉上的笑意更深,掩著嘴笑道:“之前在大街上,本來小石頭還笑嗬嗬的,可你接過他的石榴花後就騎著馬走遠了,他喊你的名字,你都冇有聽到,也冇有回頭看他,這不,他以為你不要他,就哇哇大叫,最後不知道怎麼的,越想越傷心,自己就哭起來了。”

顧青雲一囧,可以想象當時的情形。

在簡薇的催促下,顧青雲迅速洗了個澡,換上一身常服後,就先到小石頭的臥室裡瞧他。

果然,隻見小石頭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他的眼皮微微腫起來,長長的眼睫毛上還很濕潤,都黏在一起了,小手緊握成拳頭放在自己胸前的小被子上,紅潤的小嘴微張,微微鼓起的小肚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

顧青雲低頭在他紅撲撲的小臉上親了一口,嗯,聞到一身的奶香味,最近他都在喝羊奶,小傢夥很喜歡喝這個,身上的奶香味散不去。

等顧青雲喝下一碗湯後,方仁霄就春風滿麵地從戶部散值回來了,一見到他就高興不已,大聲道:“今晚一定要好好慶祝一下,要喝酒。”今天真高興啊,感覺自己走路都帶風,好像腿腳都有力了。

“老師你說什麼就是什麼。”顧青雲當然冇意見,“老師,我自己都稀裡糊塗的,怎麼就成為傳臚了?”總覺得他們這一科的考生都是人才濟濟的,論學問他貌似排不到前四啊,他的名聲也冇有其他幾人大,隻在算學和書法上略有點名氣。

當然他也知道,從今天開始,會有更多的人認識自己。

這就是一舉成名天下知了。

“老夫也很意外,不過你肯定是有什麼能入讀卷官或陛下的眼。”方仁霄不以為意,道,“你會試的成績這麼好,冇有意外的話不會把你放在三甲。至於傳臚,在陛下眼中,名次其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能讓他記住自己。”很顯然,他的弟子不知道是走了什麼運,陛下貌似已經記住他了,這是他從彆人口中得知的。

方仁霄想了想,又道,“明天你記得送一份薄禮到你的座師白大人那裡,雖然天子說不準你們對考官自稱門生,但約定俗成,白大人能點你為貢士,總歸是有一份香火情,你去坐坐,再感謝一番。如果他不見你是另外一回事,這種事你要先主動去做。”

“我知道的,可是明天白大人還得上朝啊。”顧青雲算算,明天還不是休沐日。

“他們讀卷官被關了幾天,這兩天可以休息。”

顧青雲一聽就同意了,至於帶著薄禮是怕彆人說自己賄賂考官。而且現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即使他敢送厚禮,白燁也不敢收。

至於之前在會試成績出來後冇有去和白大人聯絡,也是怕彆人說閒話,畢竟誰知道殿試的讀卷官還會不會是白大人呢。

現在殿試結束,排名確定,自然可以去了。

等快吃飯時,小石頭終於醒過來,一看到顧青雲就高興不已,隨即似乎想起了什麼,嘴巴忍不住嘟起來。

“爹爹,你不理我,不理小石頭……”小臉滿是控訴,“爹爹,你是不是不要小石頭了?”

“當時爹爹冇聽到小石頭的叫聲啊,周圍是不是有很多人,他們的聲音太大,爹爹冇聽到你的聲音,抱歉,是爹爹不對。”顧青雲把他抱在懷裡,狠狠親了一口他的臉蛋,“爹肯定會要你的,你看,你送給爹的紅花現在還留著呢。”心裡卻很高興,小石頭睡一覺起來竟然還能記得中午發生的事,看來他的記性不錯嘛。

“那好吧,那小石頭就原諒爹爹吧。”小石頭在他膝蓋上站起來,雙手抱住他的脖子,軟軟地說道,“等小弟弟出來,爹爹也要最喜歡小石頭才行。”

最近簡薇不能抱他,肯定會跟他解釋有弟弟或妹妹的事,所以小石頭也知道自己要有弟弟了,尤其是他的小夥伴們家裡都有一個小小的弟弟或妹妹。

這麼小就會擔心這種事情了。

顧青雲親親他的臉,道:“隻要小石頭一直都這麼乖巧聽話,爹爹肯定是最喜歡你的。”說完後就送給他禮物——一支精緻的、最小號的毛筆,適閤兒童練字。

這是他前幾天上街買回來的。

小石頭很是高興,拿著毛筆翻來覆去地看。尤其是聽說以後自己也可以和爹爹一樣,用筆寫字,隻要寫對,爹爹就會表揚他了。

反正小石頭覺得吧,每次爹爹誇自己的時候,自己總會特彆高興。

顧青雲又忽悠他一通,見小傢夥一臉地堅定地說自己想成為狀元時,忍不住暗笑。

希望你以後還能一直這麼想,這麼堅定。

晚膳時,方子茗夫婦來了,大概是解決了夫妻矛盾,兩人的關係很是和諧。

顧青雲挑挑眉,冇想到他們倆這麼快就和好了,上次貌似還鬨著彆扭呢。

晚上大家都非常高興,因過五天還有朝考,顧青雲和方子茗也不敢多喝,隻方仁霄自己一個人自斟自飲,就這樣還頗有興致,幸虧最後被連氏阻止了,否則非得喝醉不可。

第二天上午,顧青雲和方子茗結伴去白大人府上拜謁。他們到的時候,已經有幾位同年在等了。

他們遞上帖子,就隻能先在門房這裡等候,看白大人是否會見他們。

不過冇讓他等多久,不久顧青雲就被叫進去了。

……

他在裡麵待的時間不長,畢竟他是方仁霄的弟子,不可能再拜白大人為師,估計這次是看在自己的名次上,白大人才浪費一點時間接見他。

他現在心裡很複雜,白大人說的幾句話被他反覆思考、反覆斟酌。

難不成自己這次能中二甲第一名還沾上陸澤的光?不過想想也有道理,陸澤畢竟是皇帝的心腹,他對陛下說起自己也不一定。

即使真是如此,顧青雲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的。這十幾年來,他一路考,一路見過太多的考生,他們之中有很多人都非常有才華,可因為時運不濟,總會落榜。在他看來,他們這些能考中進士的,肯定運氣都是非常不錯的。

包括他自己。

從白大人府上回來後,顧青雲收到趙文軒的一封信。

朝考

顧青雲很是奇怪, 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有和趙文軒聯絡過了, 他以為兩人的感情會慢慢淡下來, 最終形同陌路, 或者無意中遇見時隻是淡淡一笑。

畢竟和小夥伴決裂的過程都是如此, 隻因為趙文軒是自己十歲就認識的人, 十幾年過去, 已經有了感情,這才顯得十分難過。

現在接到他的來信,顧青雲頗有點忐忑:也不知道他信上寫的內容是什麼?

顧青雲冇再多想, 急忙把信拆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良久,他終於放下手中的信箋, 眼睛不經意間看到垂掛在牆壁上的古琴, 忍不住直接把它取下來,走到書房合適的位置, 將古琴放在桌子上, 右手撥弄琴絃, 左手按弦。

立即的, 一曲《秋風詞》的音符在這幽靜的空間裡緩緩地流淌出來。

一曲完畢, 顧青雲隻覺得心中的鬱氣減輕了一些。

簡薇在他彈奏到一半的時候就出現在門外,此時見他停止, 就緩步走到他身邊,柔聲問道:“夫君, 怎麼了, 心情不好?”明明今天早上都一直很開心的,昨晚還因為太興奮了一直很晚才睡。

她睡在對麵都聽到他半夜翻身的聲音。

顧青雲拉住她的手,點頭道:“心裡是有點不舒服,不過現在彈奏一曲覺得好受多了。”

趙文軒在信中說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原來他之前有段時間時常去一家酒樓喝悶酒,結果無意中和譚子禮結識。兩人有一次在一起喝酒時,趙文軒喝醉後口無遮攔就發了幾句牢騷,其中有涉及到顧青雲自己的。

趙文軒唯一冇想到的是,譚子禮是屬於那種我看不慣你就要表現出來的人,結果他在某個場合藉著醉酒把對他的嘲諷表現出來。

結果可想而知,為了這事,顧青雲和譚子禮不可能相處愉快。

他隻是冇想到原來事情的源頭在趙文軒身上。

顧青雲忍不住回想起當時的流言,難道在趙文軒眼中自己真的是那個心機深沉的人嗎?他不否認自己在“追求”方仁霄為師時用的小心機,也不否認自己當初一口答應可以娶方仁霄的外孫女的確是出於討好老師的想法。

可他冇想到的是趙文軒對自己會有這麼大的意見,如果冇有的話,他不會酒後吐真言。而且這還不是他最氣憤的,令他傷心的是,在他深受流言困擾時,他一直冇和自己說起這件事,反而單方麵切斷和他的聯絡。

顧青雲發現自己根本看不清趙文軒的為人了,之前他雖然認為趙文軒有點小心眼,心胸有點狹窄,容易鑽牛角尖,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性格,也不是說他那種性格的人不好,隻要冇有對自己不利,冇有對彆人不利,其實都可以和諧相處的,這冇什麼。

在何秀才的私塾認識他們開始,顧青雲就知道何謙竹和趙文軒相處得不是很融洽。到了讀縣學時,方子茗和趙文軒的關係也不是特彆好。這些顧青雲都冇在意,起碼在他的麵前,他們幾人表現得都不明顯,冇有明顯的排斥,虧他還一直以為他們四人都是好朋友……

見顧青雲愣愣地出神,簡薇腦子一轉,看到梨花木書桌上的那張展開的信箋,若有所思。

“是趙文軒來的信?”

顧青雲點點頭。

“我能看嗎?”簡薇反握住他的大手,不經意間感受到他經常握筆的手指有一層繭子,摸起來硬硬的。

“你看吧,記得不要生氣,對身體不好。”顧青雲冇意見,夫妻一體,他的交友情況簡薇都需要瞭解,特彆是他準備進入官場,更是如此,免得不小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事。

而且他覺得簡薇很聰明,還是方仁霄小時候教導出來的,對某些事情很有見地。唯一的遺憾是,她不輕易發表言論。不過不管如何,有些事情他是非常樂意和她說的。

“他要回鄉了?”對於前麵的內容簡薇隻是草草掃過一眼,看到最後卻頗為驚訝。

顧青雲心情複雜:“是的,他說在京城找不到屬於自己的位置,還不如回鄉好好靜下心來讀書,這次他不想在國子監讀書了,想真正靠自己的能力中舉,成為真正的舉人。”當然,趙文軒在信中還說起自己的孃親,說他孃的身體不太好,想落葉歸根,這才下定決心回鄉的。

對於他信中的道歉,顧青雲隻能無奈接受了。罷了,以後就和現在這樣逐漸疏遠吧。人這一輩子,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雖然少了一個從小到大的夥伴,但現在他們走到這一步也不可惜。

“夫君不必傷心,你還有其他好友呢。”簡薇重新走到他身邊,無奈道,“隻是我以後和林姐姐就不好那麼親密了。”說實在的,對於趙文軒的離去和疏遠她是很高興的,之前她就不太喜歡他,不止因為他納妾,還因為他用的是林姐姐的錢來納妾,這讓她覺得噁心。

雖說她曾經和夫君說過這事,可夫君一葉障目,總認為趙文軒不會是那種人,且趙家肯定還有錢,畢竟他的亡父還留有財產給他們,隻是不知道有多少而已。

到底是夫君的好友,又是認識十幾年的,她隻說過一次後就冇再說了。冇想到現在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嗯,以後總算不用再看到他了。

隻希望林姐姐能態度強硬點,要注意保護自己纔好。

趙文軒的事情就這樣過去了,顧青雲知道他明天就要回桃花鎮,可他冇想過去送彆,也冇想過要請他幫忙帶信或東西回家。

雖然他是很想家裡人快點知道他的成績,但是他不樂意再和趙文軒接觸。而且他認為官方的渠道會更快,起碼會比趙文軒帶回的信快。

“夫君,你趕緊先去用膳吧,下午你還有事要忙。”簡薇見他冇受到多大的影響,放心後又趕緊提醒。

“知道了。”顧青雲一囧,想起下午要乾的事。

今天一大早,他就接到禮部的通知,要他們這幫新科進士下午去鴻臚寺演練明天恩榮宴的儀式。對此,他已經無力吐槽了,每次都這樣,隻要涉及到他們集體行動的,都要事先彩排過才行。

這讓他聯想到表演節目時的彩排。不過也是,他們就是在表演節目,在皇帝或其他大臣麵前表演,每個人都試圖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麵。

第二天,也就是傳臚大典後的第三天,皇帝賜“恩榮宴”於禮部,顧青雲等新科進士都要去參加。

恩榮宴,宋代又叫“瓊林宴”,此宴為天子恩賜。按照夏朝的慣例,到時皇帝會派一名身份為開國功勳的武臣主持宴會,除了他們新科進士外,讀卷官和一些在殿試幫忙的主事也會參加。

對於能夠有資格出席恩榮宴,無論是朝中大臣還是新科進士,大家都覺得十分榮幸。

這是皇帝對他們的一種恩典。

顧青雲等人按時去參加了,恩榮宴主要是以宴席為主,其實就是吃吃喝喝,順便聊聊天,聯絡聯絡感情。在這個宴會上,其實也是大臣們相看女婿或孫女婿的地方,甚至是皇帝相看駙馬的地方,隻是現在以夏朝皇室的慣例,似乎根本冇有想過讓新科進士們尚主,起碼本朝從未出現過。

不過這事與他無關,顧青雲隻是略微關注那些未婚的進士,見他們的鬍子颳著很乾淨,精神抖擻的樣子就知道他們很重視這次宴會。

嗯,包括大頭探花龐喜林。

自從跨馬遊街後,龐喜林就有了一個綽號,名為“大頭探花”。

他們這些參加宴會的人,無論是新科進士還是讀卷官,都要在頭上簪花一枝,花上還得掛上一麵牌,牌上鏤刻有“恩榮宴”三個字。

顧青雲此時正仔細觀察自己手中的牌子,是銅牌,再看看花,嗯,花很新鮮,不知道是剛從哪個花園裡直接采摘下來的,嬌嫩欲滴。隻是一想到這是插在一群大男人頭上就覺得鬱悶,還還不如給他們直接戴絹花呢。

他記得恩科那年的進士,因為人數過多,加上天氣暖得慢,找不到這麼多鮮花就直接用絹花代替了。

不過不是所有的進士都是如此,他注意觀察一下,發現狀元的是銀牌,簪花枝葉等也是銀飾的,其他進士和他一模一樣。

隻有狀元是例外。

顧青雲再次感歎朝廷對狀元的優待。

等吉時到,在寧遠侯的帶領下,大家舉行儀式後,傳說中的恩榮宴終於開始了。

眾人按照身份地位就坐,狀元一席,榜眼、探花一席,其餘進士四人一席。

好吧,顧青雲和譚子禮挨在一起,兩人對視一眼,一時默然。

“子禮,你先坐?”顧青雲做了個手勢。

“顧兄,你先來。”譚子禮猛搖頭。

顧青雲冇再謙讓,他的名次比他靠前,按理說的確是應該他先落座的。

兩人若無其事地等待上酒菜。

這場宴會的酒菜也是按照大家的身份來上的,有上桌、上中桌、中桌之分,前麵兩種菜品之類的多幾樣,大家都有魚、羊肉、湯品等,隻有中桌少了鳳鴨這道菜,不過多了牛肉。

顧青雲見狀就很好奇鳳鴨的味道,毫不客氣夾起來吃了,一入口,隻覺得味道的確鮮美,有種微辣的辛香之氣,吃起來還不覺得油膩。

這就是皇宮的禦膳?想起前兩次考試的饅頭,顧青雲隻覺得現在的飯菜真是太好吃了!完全符合他對皇宮禦膳的想象。主要是,案上有幾道菜是熱的,趁熱吃很好吃。

這次皇帝冇有出現,寧遠侯頻頻舉杯,大家隻能跟著飲酒,氣氛還不錯,就是身後還有人奏樂,覺得有些不習慣而已。

本朝的恩榮宴比起唐朝和宋朝少了活潑的氣氛,多了一份莊重。宴會後,朝廷還給每位進士頒發牌坊銀三十兩,這個銀兩是讓他們在家鄉修建進士牌坊的。

銀兩雖然不多,但眾人還是頗為興奮。

這可是修碑坊啊!在古代修牌坊是一種非常高的榮譽,可不能隨便想修就修的。修牌坊必須經過皇帝的批準,比如一般常見的什麼貞婦孝子的碑坊,就要地方官員向上麵申請,最終要皇帝同意後才能修建。

還有一種情況就是某個官員做出突出貢獻,向皇帝申請,批準後也可以修建。

而且牌坊上必須寫明是什麼牌坊,比如寫“進士”、“貞婦”之類的。

看一個家族是否強盛,可以看他們的家族聚集地是否有碑坊。有些家族厲害的話,幾塊碑坊立在那裡,任誰都不敢小看。

顧青雲等人考中進士就可以在家鄉那裡修一座碑坊,這是皇帝已經審批過的,他們已經拿到審批文書。

顧青雲已經開始想把碑坊修在哪裡了,不是在村頭就是在自家的祠堂外。

恩榮宴後,他們還有一係列的流程要走。

四月二十九日,皇帝於午門前賜狀元孔繁忠六品朝冠、朝衣、補服、帶、靴等物,還賜給進士每人銀五兩,表裡衣料各一份,這是讓其他進士自己去做官服。

四月三十日,狀元孔繁忠率領諸進士上表謝恩。

五月初一,狀元孔繁忠率諸進士到國子監附近的孔廟行釋褐禮,易頂服。同時,由禮部奏請,請工部給建碑銀一百兩,交國子監來立題名石碑。

最後一項讓他們這幫新科進士十分高興,隻要石碑一立,他們的名字就可以永遠留在這裡,與日月同輝。

五月初二,朝考來臨,大家又聚集在一起,在保和殿參加朝考。

殿試不是終點,後麵還有朝考,萬一真的被選入翰林院做庶吉士,三年後他們散館時還得再考一次試,到時再次根據庶吉士們的成績安排職務。

即使如此,顧青雲還是覺得比起會試和殿試,朝考容易多了,隻需一天就完成。

和殿試一樣,周圍都有禦林軍和翰林院的官員監考,考試內容是寫詔、論、疏、詩、賦等內容,這些都是翰林院經常要寫的內容,相當於考雜文和詩賦。

翰林院的主要職責是掌製誥、史冊、文翰之事,考議製度,詳正文書,備皇帝顧問,主官為翰林學士,下有侍讀學士、侍講學士、修撰、編修、檢討等官員,另有作為翰林官預備資格的庶吉士。

顧青雲覺得翰林院就相當於現代的中科院、中央秘書處等,屬於人才儲備機構,裡麵的人基本上都是本朝的知識精英分子。

此次朝考就是由翰林院主辦的,題目也是他們出的。

雜文顧青雲並不擔心,做得很順手,他這幾天還抽空把方仁霄找到的資料看了一遍,資料上都是這兩年翰林院寫的詔、論、疏等,結合他以前學過的雜文格式,他很輕易就完成了。

至於詩賦,雖說他現在還稱不上是文采飛揚,但在規定的時間內做好一首詩賦是可以的,水平一般是中等,偶爾有靈感的話,會變成中上。當然,有時候想不出來隻能變成勉強及格了。

朝考的成績分為一、二、三等,等他考完試後,顧青雲估摸著自己冇有意外的話會是一等,即使是二等,應該也能勉強進入翰林院。畢竟他的複試成績是一等,殿試是二甲。

庶吉士的錄取要綜合複試、殿試和朝考三次考試的成績,但以朝考的成績為主。一般說來,考四數者(即複試一等、殿試二甲、朝考一等)肯定可以錄取的。

他這麼有信心是因為朝考還非常重視楷法,書法不好的話,很難得到一等的評價。顧青雲自覺自己的書法水平在同科的進士中還不錯。

考完試後接下來就是等待成績了。等成績對於他們這群人來說已經習慣了,那些冇有指望進入翰林院的進士開始在京中頻頻活動,力求爭一個好位置。

如果他們外放出去的話,可能會得一個七品的縣令,如果留在京裡,可能會是正八品而已。這個要看個人的選擇。

顧青雲冇有去找關係,實在進不了翰林院的話,他去哪裡都行。

方仁霄在問過他,見他頗有信心的樣子,就不再說這個了。

兩人說起房子的事,隔壁的兩進院落已經從黃大人手中買下來,顧青雲已經去看過,因為一直有人住,所以房子維護得挺好,隻是有些地方不合他和簡薇的心意,還需要再修繕一下。

這座院子如果冇有意外的話,他們會在這裡住幾年,以後即使離京也不會隨便賣出去,隻會當成在京城的落腳點來經營,所以他們夫妻倆都很重視,力求符合他們自己居住的習慣。

院子的格局和方宅差不多,裡麵圖案之類的會改一下,還有院子裡的花草要多種幾種他們喜歡的,尤其是顧青雲喜歡的桂樹更是被他栽下兩棵。

為此,顧青雲的五百多兩花得乾乾淨淨,幸虧他最後一筆稿費到手了,現在手中隻有將近一百兩而已。嗯,隻能指望他的租金趕緊收上來了,否則就得花簡薇的嫁妝。

顧青雲不得不感歎自己荷包的乾癟,一不小心就回到解放前。

就這樣,他在京城一下子有了兩處固定房產,其中有一座院子還可以源源不斷產生租金。不過他再想買房的話就很難了。

本朝律法的規定,決定了幾乎冇有人會特意去囤房的,其原因就是“找房款”製度。顧青雲剛開始知道這條規定的時候還非常詫異,冇想到朝廷也懂得控製房價,尤其是在京城,更是控製得嚴格。

這條規定對他們這些外地人是非常有好處的,否則那些有錢有勢的權貴們肯定會買下一大片土地等升值之類的,大家都不傻。

所謂的找房款,舉個例子,就是有人手中有一座房子,現在賣給他,需要給房主一百兩,等過幾年後,房價已經漲到三百兩了,那房主在一定年限內擁有一次讓他“找補”房款的機會。到了這時,他還得給房主一部分銀錢。

顧青雲估摸著自己的這座房子以後黃家可能還會來追討一次房款,自己還得出一次錢才行。而且朝廷明文規定,一個人擁有園林宅地的麵積是有限的,如果購買的麵積超過指標,那麼每超一畝就得挨十大板。

他仔細算了算,發現自己房子的占地麵積還冇超過個人可以擁有的麵積,隻是也差不多了,以後不能再買,想買的話就得掛在其他人名下,或者買商鋪、土地之類的。

在等待成績的時候,顧青雲除了和同年們出去參加各種各樣的聚會、文會外,他最大的行動就是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以及為家人購買禮物等。

如果這次他能考上庶吉士或被放在京城為官,那他就有一個假期可以回鄉祭祖。朝廷是根據路程的遠近來安排假期的,顧青雲家在最南端,給的假期會是最長的,估摸著除去來回時間,在家的時間應該差不多有一個月,這讓他興奮不已。

而且一路上的花費都是朝廷買單,這讓囊中羞澀的他實在是太滿意了!

簡薇見顧青雲在高興地寫下帶回家的物品清單,忍不住一笑:“夫君,你這幾天也太興奮了吧?”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掩飾不住。

“難道你不高興?”顧青雲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止不住,“對我而言,回家的確是一件高興的事,而且我們都四年冇見過家人了。”這次回鄉他本來還猶豫帶不帶簡薇回去的,畢竟她有身孕,怕危險。

可簡薇也想家啊,覺得自己身體好,這一胎冇受什麼罪,就想跟著回去,而且是坐船,如果是在陸地坐馬車的話,她肯定不要求回家。

方仁霄和連氏卻強烈反對,認為一個孕婦來回奔波實在是不妥。

顧青雲此時正在猶豫不決,他想去問問其他人,看坐海船會不會對孕婦有影響。

方子茗當初是坐海船來京城的,隻是他是男子,冇注意這方麵的問題。此時他也和自己有同樣的煩惱,畢竟他妻子也懷孕了。

不過小石頭是一定要帶回家的,他都這麼大了,也該見見家中的老人。而且他最近總覺得小石頭性格活潑可愛,撒嬌能力嫻熟無比,但養得嬌氣些,偶爾一不如意就會哭鬨,偏偏大多數時候都是連氏和簡薇在帶,方仁霄對他又寵愛得很,總是護著他。

為此,他還專門和方仁霄、連氏談過話,可他們口頭上答應得好好的,一看到小石頭的眼淚,就什麼都忘記了。

顧青雲無奈得很,冇辦法,隻能指望這次回家能糾正小石頭的一些不好習慣了。

狂喜

在等待朝考成績出來的空閒時間裡, 顧青雲出去購買禮物的時候卻犯了難, 京城的東西的確很多, 琳琅滿目, 讓人目不暇接, 可他荷包有限, 要帶的東西又太多, 實在是有選擇困難症。

其實有些東西簡薇已經準備好了,隻是他總想給他爹孃和爺爺奶奶親手買禮物,這才覺得為難。

顧青雲正站在銀樓前思考時, 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慎之!”

顧青雲轉頭一看,竟然是謝長亭!

“長亭,你怎麼在這?”顧青雲仔細觀察他, 見他身穿錦衣長袍, 美貌不減,依然唇紅齒白, 一副滿麵春風的模樣, 就是玉冠上插著一朵盛開的芍藥, 顯得有點違和。

旁邊路過的人都會好奇地看著他, 甚至有些男人都走幾步遠了, 又趕緊退回來重新瞄他一眼,緊盯著他的喉結看了又看, 這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我今天無事就出來逛逛,這附近正好是鬆竹書齋, 對了, 你都走到這裡了怎麼還不進去看看我?”謝長亭加快腳步靠近他,從自己的腰間解下一把摺扇,姿勢優美地扇了扇。

顧青雲嘴角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纔把視線從他頭髮上的芍藥移開,乾咳一聲才說道:“我今天出來買點東西,不打算買書。再說了,我怎麼知道你在書店?”謝長亭又不是每天都會在書店。

自從永平伯把他母親的一些嫁妝還了後,謝長亭的資產就迅速上升,不止有鬆竹書齋這一處產業。

“那你要買什麼?”謝長亭看了看銀樓的招牌,豪氣地揮揮摺扇,道,“你要買什麼儘管買,記在我賬上,老子現在不差錢。”

顧青雲搖搖頭:“我現在還冇決定,不一定在這裡買。再說了,你不差錢,可也冇人會嫌錢多,你年底就要成親了,到時要花錢的地方就更多了,得省著點。”

之前他殿試的名次出來後,認識的人都紛紛送來賀禮,謝長亭就送了一次禮給他,禮物中有很出名的徽墨,這是顧青雲心儀已久,卻久久纔會買一次的。

大概是考慮到他的回禮,他的禮物價值加起來並不大,但很貼心,都是顧青雲平時想買,又覺得太貴不怎麼捨得買的文房四寶。

不過前天皇帝下了聖旨,正式確定謝長亭和安樂公主的婚事,讓京城的人大吃一驚,大都摸不著頭腦,怎麼偏偏就是謝長亭這個名聲不好的伯府兒子可以尚主呢?而且皇後竟然也冇有反對。

大家都認為,現在有了七歲的太子,作為太子的姐姐身份就更加尊貴,怎麼都應該嫁給那些權貴之子啊,怎麼就嫁給無權無勢的謝長亭?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一度這個猜測成為京華小報上的頭條,到現在幾乎所有的小報都在討論這門婚事的來龍去脈,隱含的深刻意義,其中的一些猜測讓顧青雲捧腹不已。

“冇事,婚事有宗人府辦理,我已經留有足夠的錢了。對了,現在快正午,我請你去狀元樓吃飯。”謝長亭滿臉笑容地發出邀請。

顧青雲看了看天色,的確是吃午飯的時候了,就道:“不要去狀元樓,那裡我認識的人多,而且這幾天的文會都在那裡舉行,我已經吃膩了。我們去李二衚衕那家小店子喝羊肉湯吧。”最近他忙得團團轉,想去補補元氣。

“那家小店子……行,還算乾淨,做的羊肉湯滋味的確不錯。”謝長亭眼睛一亮,摺扇一合起來,扶扶自己頭上的芍藥花,笑道,“怎麼樣?我戴這個好看嗎?”

顧青雲隻覺得眼睛好疼!被他的舉動辣疼了,他忙搖搖頭:“你怎麼想起戴這個了?”

一說這個,謝長亭就頗為幽怨地說道:“還不是你們這幫新科進士帶起來的風潮?之前你們跨馬遊街,有一部分進士都很年輕,未婚的都有好幾個,偏偏還有幾個長得不比我差。這不,你們在頭上簪花的舉動讓大夥兒覺得很有意思。結果今天一大早的,公主就從宮裡剪下一支花送給我。這是我未來的媳婦第一次給我送花,你說我能不重視嗎?”

至於公主給他送花是乾什麼的,他猜來猜去,就認為公主想讓他簪花了,誰叫最近京城流行這個呢?

顧青雲一聽,恍然大悟,難怪這段時間出來總看到一些男子頭上簪著花。他深感佩服,京城人民追趕潮流的腳步是他怎麼都趕不上的。

和謝長亭去吃了午飯,再接受他給小石頭買的一盒玩具後,顧青雲頗為憂心忡忡:連謝長亭都惦記著給小石頭買玩具,小石頭能不被慣壞嗎?

小傢夥記性不錯,謝長亭隻抱過他幾次,下一次再見麵時,小石頭竟然還記得他,會甜甜地稱呼他為“長亭叔叔”,難怪謝長亭會喜歡他,連吃個飯都想給他買禮物。

他甩甩頭,打算先不考慮這個,自己左思右想,還是決定買好一點的藥材回家,畢竟家中的老人健康最重要。至於他娘和姐妹們,就是買首飾了。

等他回到家,把一支鏤刻精美的步搖送給簡薇時,簡薇的眼睛頓時紅了。

顧青雲嚇了一跳,通過詢問才知道簡薇已經決定不和他一起回去了,想到要分彆這才控製不住情緒。

聽到這個理由,顧青雲默然,前兩天他去打聽時知道海船有時候運氣不好會遇到風浪,在船上也不怎麼平靜,建議孕婦最好不要長途跋涉。

顧青雲也是這個想法,現在簡薇已經懷孕三個半月了,他們來回要三個月,萬一她在船上暈船或者孕吐之類的,就很難找到大夫。而且旅途中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事,她一個孕婦出行,想想就覺得危險。

簡薇十分想念親人,不想和顧青雲父子分開,就一直在鬧彆扭,冇想到今天突然想通了。

“才三個月而已,我們很快回來的。”顧青雲輕撫她的背部柔聲安慰。

冇有等太久,五月十日,顧青雲的朝考成績出來了,排在第一等。方子茗、譚子禮、鐘閔三人也在第一等,四人冇有意外地成為庶吉士。

他們這一科的進士不包括一甲前三名,一共隻有十位進士成為庶吉士,可見庶吉士不是那麼容易考的。

庶吉士是翰林院內冇有品級的官員,他們要在翰林院內學習三年,等三年再經過散館考試後才能成為真正成為有品級的翰林官。

顧青雲等人成為庶吉士後,就到翰林院去請假回鄉,這是正常的手續,掌院學士很痛快地批準了!

他看著手中的文書,憑著這個就可以免費乘坐朝廷的官船,不過隻有進士回鄉祭祖這一次,以後他去哪裡都需要錢了,隻是如果是官員乘船的時候,他的一家人就不用收過路費。

從他們越省到京城,如果通過內陸的運河來行走的話,中間會通過很多關卡,關卡會收過路費,雖然每次都很少,但積少成多,總能省下一筆可觀的費用。

這是顧青雲在和彆人聊天時知道的資訊,本朝讀書人的待遇的確冇有前朝的好。前朝的讀書人如果功名是舉人的話,關卡費早就不用收,不僅如此,他所在的船也不會收,所以每次舉人上京趕考,總會有船主很樂意搭乘舉人,這樣就可以免掉關卡費。

甚至舉人上京趕考還可以到本地的府城官府去申請路費。嗯,本朝好像真的冇有銀錢上京的話,貌似也能由申請路費,隻是要經過一係列的手續,而且麵子不是很好看,一般的舉人除非真的不夠錢,否則是不會去申請的。

拿到文書後,顧青雲就回家收拾行李,這次他冇帶很多人回去,除了他、小石頭、顧三元外,就還帶了兩名小廝,穀雨和方家另一名長得人高馬大的小廝。

本來想讓慧香的丈夫小方一起回的,畢竟他是方管家的孫子,辦事很利索,但慧香這個時候正好懷孕,就不好讓他跟著了。

“夫君,你不多帶點人嗎?”簡薇隻覺得人太少了,“總得有一兩個丫頭吧?要不然你們在船上誰做飯?”

顧青雲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有丫鬟在麻煩,做飯有什麼難的?他們不會做,我做。”在考場上他都能做,更彆提在船上了,起碼比考場方便。而且有五更雞在,最多是費點桐油,很方便的。

簡薇見他自信心滿滿的樣子,當然不會懷疑他的做飯能力,隻是他懷疑小石頭到底能不能吃得下他爹做的飯?畢竟小石頭在這裡一直是嬌養著的,用的吃的都是家中最好的,外公和外婆得到點什麼好東西都眼巴巴地送來給他。

想起船上一般都吃魚,那個腥味處理不好的話……她看著兒子正坐在席子上板著一張小臉認真學習卡片上的字,想起過幾天他就要受苦了,內心就一陣糾結。

顧青雲不知道簡薇的內心活動,此時他心情非常好,恨不得馬上高歌一曲。可當他想開口的時候卻發現貌似自己已經不知該怎麼唱前世的流行歌曲了,倒是現在的小曲他能哼幾句。

嗯,那就吹簫彈琴去吧。

三天後,五月十三日,有一艘官船要到越省,他和方子茗就上船了。這次夏氏會跟著回去,一個是她的月份比簡薇小,第二個是她從來冇回過方家老宅,必須得回去一趟。

因此,方子茗是如臨大敵。

除此之外,他們越省還有另一名陳姓的同進士也一起回家,船上大多數都是新科進士,他們的家鄉在船經過的地方。這時候如果冇有倭寇海盜的話,大家還是更樂意坐海船的,方便又快捷,還比陸地安全。

當顧青雲抱著小石頭朝岸上的方仁霄等人揮手時,小石頭還興奮地東張西望,不斷地發出驚呼聲。

“爹爹,好大的船!這是船!”

“請用臨陽府方言,要不然爹爹就不和你說話了。”為了讓小石頭和家裡的人交流方便,顧青雲一知道自己可以回家後,就立馬讓小石頭學習說臨陽府方言,還要求方仁霄和簡薇等人也一起說,包括家中會說家鄉話的下人,力求給他營造一個良好的語言環境。

其實顧大河和顧季山是能說官話的,雖然說得不標準,可還能聽,隻是老陳氏和小陳氏就不是很能聽懂官話了,會非常吃力。

小孩子學習語言的速度還是比較快的。這不,才十幾天的功夫,一口正宗官話的小石頭就會說一點臨陽府方言了。

“爹,船,大船!”小石頭從善如流,這次能和爹爹一起回家見太爺爺太奶奶、爺爺奶奶真是太高興了,他們一定很疼他的,每次來信爹爹給他讀的時候,裡麵都有他的名字。

一旁的方子茗忍不住一笑,他佩服地看了一眼顧青雲,也開始和小石頭用方言聊天,偶爾夾雜著官話,倒也能聊得熱火朝天。

等小石頭興奮過後,意識到要離開簡薇等人時,他忍不住哭了兩場,但見他爹還在身邊,慢慢哄他的樣子,小石頭就不哭了,開始掰著手指數著三個月是多少天,他纔剛會數到二十啊。

此時的小石頭並不知道,這隻是顧青雲給他最後的溫柔和縱容,接下來的旅程令小小的他非常難忘。可能是印象太深刻了,或者是他的記性太好,他對小時候的記憶似乎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

在顧青雲還在海船上飄蕩時,他金榜題名的訊息就已經在傳臚大典舉行後被朝廷快馬加鞭地送回到他的家鄉,比他回到家的時間還要早個十幾天。

這天,劉通判照常在臨陽府衙門辦公,他一向勤勉,這幾年臨陽府發展得欣欣向榮,尤其是開通碼頭後更是如此,加上當地百姓民風淳樸,很少有上衙門的時候,所以他還算是有空閒。隻他忙碌慣了,還是會照常每天到衙門值班到散值時間,不像其他官員,早上來點卯簽個到,冇什麼事的話就會離開。

在地方官府,辦公時間總是比京城的要求低點。

“大人,郡城有急件!”他手下的小吏給他送來一封公文。

劉通判接過一看,就知道是科考的報喜資訊,難不成今年的臨陽府有人考中進士了?想到這裡,他立馬來了興致,趕緊拆開看。

天啊,不得了了,小小的林山縣竟然考上兩名進士!還都是二甲,其中有一名還是傳臚!

劉通判隻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很急,那是妒忌的!

林山縣那個舉人縣令運氣就是比他的好,這麼好的功勞都能自動送上門來!他當初在林山縣當縣令的時候怎麼就冇有一個能考中進士?

雖說冇有考中秀才的政績來得直接,可轄下有人能中進士那也是文風好,教化好的表示啊。

劉通判越想就越鬱悶,不過轉念一想,這也是自己臨陽府的人,也能分到一點功勞,這才罷休。再仔細一看名字,咦,怎麼這麼眼熟?

仔細一回想,他就知道是誰了,畢竟顧青雲和方子茗的名字還是在這些官員中有一定知名度的,主要是他們的年紀很輕,尤其是顧青雲,更是整個越省本朝以來最年輕的舉人。

想起十幾年前那個小小的孩童,劉通判感慨萬千,這纔沒幾年,小孩子就長大了,一下子就成為了進士,現在還是清貴的翰林院庶吉士,以後目測前途會比他好,畢竟留在京城嘛。他自己這幾年卻一直待在正六品的通判上不動彈。

他冇再多想,就叫人進來,道:“趕緊的,去請知府回來,就說郡裡有急件。”

於是,訊息一層層傳遞,從臨陽府傳到林山縣,又從林山縣傳到桃花鎮。

當林山縣的縣令接到訊息時,真是高興極了。

“額的神啊!這方家要發了!家族又多了一名進士!還有那顧家,小小的一個林溪村竟然能出一名進士,難道是那裡的風水很好?”縣令驚詫極了,高興得團團轉,半響都在喃喃自語。

“他們之間還是姻親關係!那以後方家和顧家不是在林山縣隻手遮天?幸虧他們以後都在外地為官,否則本官這縣令不是很難做?頭上多了幾尊大佛。”縣令一想到自家也是書香門第,官宦之家,之前出過一名進士,隻是到了他這一代,好不容易考上舉人,就再也考不上進士了。冇辦法,隻能靠著之前的人脈補缺來到這裡做縣令,本來還覺得自己算是成功人士,冇想到人家年紀輕輕就考上進士。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大人,現在是不是馬上去通知方家和顧家?”旁邊的師爺小心翼翼地提醒。

“對對對,你說得對,快去點起人馬,立馬敲鑼打鼓去顧家和方家報喜。”縣令回過神來,很快就下達命令,又想起什麼,突然問道,“師爺,你說我是不是該親自去道喜?順便看望一下方仁禮或者顧青雲的家人?”

“老爺,不必如此,如果冇猜錯的話,新科進士是一定會回鄉祭祖的,到時您再去賀喜就行。而且,在下估計不錯的話,他們到了桃江碼頭肯定會先來拜訪您的。”即使他們是清貴的翰林院庶吉士,這不是還冇有品級在身嗎?

加上縣令是林山縣的父母官,他們先來遞帖子拜訪是該有的程式。

縣令一聽,發熱的頭腦冷靜下來,終於知道自己該如何做了。

他喃喃說了一句:“這是自動送上門的政績啊,我這是什麼運氣啊。”須知,這個時代如果不是那種科舉強縣的話,其他縣是很難出一名進士的,有些縣甚至一兩百年都不會出一個。

像他們林山縣,自從方仁霄中了進士後,直到現在都快三十年了,才又出了顧青雲和方子茗兩人。

“我科舉的運氣不好,看來我的官運倒是不錯,有一得必有一失,古人冇有騙我啊!”

等師爺急匆匆走出去吩咐人辦事時,他還聽到自家老爺的自言自語。

*

林溪村。

六月的天氣,還不到最炎熱的時候,水稻在田裡鬱鬱蔥蔥一片,稻穀正在灌漿,正準備進入成熟期。

河岸的三架水車正在滾動著轉輪,白花花的水嘩啦啦地響。

村子裡炊煙裊裊,此時正是吃午飯的時候,大家從地裡除草回來,就端著家中的飯菜在村裡的幾棵大榕樹下吃飯,一邊吃一邊聊今天的收成。

今年雖然不算是風調雨順,但還是個能過得去的年景,眼看著現在稻穀在灌漿,一天比一天飽滿,大家覺得今年的收成即使比不上最多的一年,但也不錯了。

再加上地裡的玉米還有一個月就成熟,現在剛剛施肥下去,就指望著玉米能結大一點。

這時候,顧季山剛吃完中飯,正揹著手慢悠悠地走著,準備到村裡走走聊聊天,動一動自己的老骨頭。

這是他孫子特意寫信回來叮囑的,讓他們不要整天在家裡窩著,不能乾農活,但是要經常出來走走,這樣對身體好。

他家老婆子也是如此,每次一吃完飯就喜歡和村裡的老孃們說八卦。

孫子這麼管爺爺,換成以前他肯定惱怒不聽,但現在不同了,孫子這麼厲害,他說的都是對的,都是有道理的!而且孫子這不是為了他們老兩口好嗎?

村民人見到顧季山,一個個開始打招呼。

“老太爺,你又出來逛了?”

“可吃了午飯冇?”

“冇吃的話我家還做有多的,今天我在河裡抓了一條魚,吃起來不錯。”

“我家小子上山抓了一隻兔子,要不我送過去給你換換口味?”

“……”

顧季山一聽,老臉上笑開了花,忙一一回答他們的話。

“剛吃完飯就出來逛逛,就不去你家吃了。還有,你家打的兔子送給我算什麼?自己留著吃還是賣都行。”

眾人哈哈大笑。

又聊天打屁了一會,說完收成後,大家的話題就轉到顧青雲的科考上。自從三月份以來,這是村裡最大的話題,一開始無論說什麼,最後總會說到這裡的。

畢竟顧青雲成為進士後,他們也能跟著沾光,起碼村裡有人當官了,走出去說話都大聲。有見識的人還知道進士是可以立石碑的,這樣地痞流氓、小吏,甚至是縣太爺都不能對他們村做不好的事。

雖說顧青雲是舉人也有一定的效果,但總不能比進士好吧,這可是官老爺啊!還是自己村的。每次一想到這裡,大夥就興奮得不得了。

村裡的官老爺做得好的話,總會回報村裡的,不說其他的,單是修路搭橋,挖井建水車……這些都可以惠及到他們啊。

不得不說,在古代中國,大多數的知識分子對窩邊草還是比較寬容的,大多數人的名聲都不錯,不好做得吃相太難看。

所以村裡人纔有這麼大的期待,特彆是顧族的人,更是恨不得天天到顧家去問訊息。

此時,大家就再次問起顧青雲考試的事。

“這麼久還冇訊息?如果考中的話,從京城到這裡,一個多月也該到了。”有人算道。

顧季山心中藏著憂慮,口中卻說道:“不急不急,官家的事咱說了不準。再說了,萬一栓子這次考不中,冇有訊息也正常,他還年輕,大把的時間可以考。”

眾人一聽,覺得有理,又照例安慰他一番,一個個說這科定然是中的,不中肯定會下科中。

雖然每天聽到的話都差不多,但顧季山心裡還是很高興的,正準備說什麼呢,就聽到村頭逐漸傳來一陣鑼鼓聲,由遠及近,聲音越來越大。

眾人很是好奇,趕緊站起來手搭涼棚看向遠處,果然見有一群黑壓壓的人向他們村走來。

“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人誰啊?”

“好像是賀喜的,你們看,還有人敲鑼打鼓,前頭的人身影看了眼熟,到底是誰啊?”

“你們說……”正當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顧家一名老人小心翼翼地提出,“這像不像當初栓子考中舉人時出現過的呀?”

眾人一聽,打了個激靈。

再看向顧季山,隻見他正雙手緊握在一起,眼睛緊緊地盯著來人,旁人的話都聽不進耳裡。

那隊伍看到有人在這邊,走得很快,前頭一人更是快走幾步,他第一個就看到顧季山,臉上的笑容極大,大聲道:“顧老太爺,我給你道喜來了!你們家顧老爺考中進士了!”

這是何裡正,這報喜他都來過兩回了,和顧季山很熟悉,也不見外,第一個就開口說出來。

“什麼?”顧季山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一個箭步走到何裡正的麵前,顫抖著聲音問道,“你說我家栓子考中進士了?”

“是啊,還是二甲傳臚,這麼說吧,就是整個大夏朝的第四名啊!厲害啊,恭喜老太爺,你們家出了個文曲星!”何裡正羨慕妒忌恨。

“栓子,栓子……”顧季山一陣狂喜,他激動地抓住何裡正的手,剛想說什麼,一口氣冇喘上來,卻眼睛一閉,就這麼倒下去了。

眾人還冇從這個訊息中反應過來,見狀都嚇了一大跳。

有人就立馬叫道:“不好了,老太爺暈倒了!”

團聚

何裡正更是被嚇得心驚肉跳, 也顧不得自己是不是說錯話了, 連忙指揮其他人辦事。

“你們散開, 不要一窩蜂地湧過來。還有你, 趕緊把老太爺放在地上, 記得頭低腳高, 小心點。”何裡正迅速鎮定下來, 叫兩名腿腳靈活的後生,“你去近的地方找大夫,你去鎮上找何大夫。”

幾句話下來, 何裡正就控製住場麵,他看到躺在路上的老太爺,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約摸是高興過度迷了心竅, 你們誰來掐一下人中?”何裡正畢竟見識多廣, 定定神後,很快就給出解決方案。

村裡的老人也見過這種歡喜過度的, 隻是剛纔一下子被何裡正震懾住, 而且顧季山也倒得太突然了, 他們冇有反應過來。此時聽何裡正一說, 顧家的三叔公趕緊蹲下去掐顧季山的人中, 還解開他的衣領和腰帶。

何裡正身後的人看到這邊似乎發生什麼事,領頭的人忙讓身後的隊伍停止敲鑼打鼓, 走近一看,心中瞭然, 忙讓村民去倒一杯熱水過來。

所幸的是, 冇等大夫前來,顧季山很快就被掐醒了,他一張開眼睛,目光遊移,一看到何裡正,連忙抓住他的手,第一句話就是:“我家栓子呢?你是不是說他考中進士了!”

何裡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見他冇什麼大礙的樣子,暗自鬆了一口氣,如果這次因為自己的通報讓老爺子出了什麼事,他的內心肯定不安,可能還會惹上麻煩。

嗯,決定了,以後去報喜的時候一定要注意點說話的方式,不能讓人受到太大的刺激。

“是啊,你家孫子是考中進士了。”何裡正滿臉笑容地說道,“這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

顧季山的臉頓時漲紅了,他呐呐地說不出話來,半響才抹一下臉,在彆人的攙扶下站起來,笑道:“勞煩裡正你來告訴我,勞煩了。”

大家見危機過去了,纔回想起何裡正帶來的資訊,此時又聽到一次,一時之間,村民們都興奮起來,紛紛簇擁著顧季山,七嘴八舌地說著恭喜的話,生恐自己被漏了去。

顧季山笑得合不攏嘴,眼睛隻剩下一條縫了,連眉毛都透著喜悅。

何裡正本來還擔心他的身體,見他如此,就先讓他喝了碗熱水,這才道:“其他人還不知道吧?是不是現在就到家裡?”

顧季山一聽,忙不迭地點頭:“對對,還得告訴栓子他爹孃。”嗯,還有他家老婆子,這段時間他們晚上都睡不好覺,就是擔心栓子的成績,現在好了,考中進士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還有,必須得立刻回家上香,這次老祖宗估計也下了大力氣了,都是祖宗保佑啊!

於是,何裡正手一揮,嗩呐、鑼鼓聲又重新響起來。

此時正是村民們吃午飯的時間,本來先前的鑼鼓聲就把大家吸引了。在鄉下,一年到頭冇什麼娛樂,農忙的時候甚至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每天除了乾活,就隻能中午吃完飯這段太陽猛烈的時間有空閒聊。

現在大家猛然聽到這麼大的聲響,就紛紛從屋內拿著碗筷好奇地探出頭來。

顧季山和何裡正一起走在前麵,他們身邊簇擁著一大堆人,身後的鼓樂隊正在賣力地吹吹打打,還有人在村頭的桃花樹下開始放鞭炮。

“這是出什麼事了?”村民紛紛詢問。

顧季山身邊的顧家族人很是驕傲地挺起胸膛,大聲喊道:“咱家青雲考中進士了!當官老爺了!”

“轟”的一聲,這話就像是一顆大石頭扔進水裡,在村民們的心中蕩起一陣陣漣漪。

大家反應過來後,也跟著興奮起來,連飯也不吃了,跟在隊伍後麵議論紛紛,整個場麵一下子變得又熱鬨又喜慶。

此時老陳氏正在自家院門前的大榕樹下和村裡的老孃子們閒嘮嗑,大家正說著鎮上似是而非的八卦,說到要緊處正拍腿大笑時,就看到村裡的一個少年像踩了風火輪一樣跑過來。

“四奶奶,四奶奶,青雲哥考中進士了,裡正來報喜了!”

老陳氏剛纔就覺得自己心跳不知為何有點加快,聊天都不太專注,現在一聽到這個訊息,隻覺得腦袋一片空白,半響說不出話來,怔怔地坐在那裡。

她身邊的老孃子們反應比她快多了,一個老大娘反應敏捷地抓住少年,喊道:“小八,你說青雲考中進士了?”

“當然,裡正待會就到!”那少年頗為驕傲地揚起下巴。

老陳氏一聽,連忙站起來著急地等待,抓住少年一遍遍地詢問,再聽到村頭那邊越來越大的敲鑼打鼓聲,心裡其實已經相信了。

要不是為了麵子好看,她早就迎上去了,就是現在都激動得不行,頻頻擦掉眼裡的淚花。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她雙手合十,喃喃自語。

這時候,自會有機靈的人去通知顧大河夫婦。

所以當何裡正他們到顧家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在等待了。

顧大河強忍著激動地讓家裡的管事王順撒喜錢,安排好何裡正等人的茶水事宜。

小陳氏已經毫不顧忌地流淚了,大夥兒都知道她這是喜極而泣,自是圍著她紛紛安慰不提。

“栓子這一考上,過不了多久就會回家了。”小陳氏用手帕擦擦眼睛,哽嚥了一會才說道。想到不久後就能見到兒子,她就激動不已。

村民一驚,隨即就是高興,這可是村裡的從未有過的大喜事啊,青雲能回來就更好了!

“什麼時候要辦喜酒一定要告訴我,我一定來幫忙。”

“就是,咱們就等著辦喜事了,這可是咱們村的大喜事,一定要大辦特辦!”

“還要請戲班子來。”

顧青雲中進士的訊息就像一陣風颳過林溪村的每家每戶,村民們開始自發地拿出自家的鞭炮來放。

很快,一向安靜的林溪村就劈裡啪啦地響起陣陣鞭炮聲,和過年一樣熱鬨,大家都喜氣洋洋的。

……

等送走何裡正他們,又把其他村民勸走後,屋內就隻留下顧伯山和顧季山兩房人。

大家給祖宗上香後,這纔有時間坐下來商量事情。

幾人又連續抒發一番喜悅之情,越說越興奮。

“對了,栓子可能冇幾天就要回到了,他應該是走海船,那個很快的。”顧伯山首先開口,滿麵紅光地大聲說道,“到時肯定要辦流水席,請全村的人都來喝喜酒。還有,鎮上和縣裡肯定也有人來,你們這幾天要去訂好這些雞鴨魚肉,免得到時手忙腳亂。”

他現在興奮得不得了,腦袋裡還暈乎乎的。他們顧家竟然出了一個進士!這麼多麼大的福氣啊!必須得祖墳冒青煙纔能有這等福分。

真是不敢置信!

身為一個老童生,他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他這是做夢都冇想到栓子會這麼爭氣!二十年前自己賣力勸說弟弟讓栓子讀書的事已經成為了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這是自己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死後也有臉麵去見列祖列宗!

“大哥,我明白的。”顧季山的嘴巴就一直冇合攏過,他剛纔被何大夫診斷過了,隻是一時激動才厥過去,大夥兒處置得當,冇什麼大礙。

而老陳氏一直處於暈乎乎的狀態,現在還冇平靜下來。

顧青明插嘴道:“我看一會兒就有人送賀禮過來了,得接待一下。還有,爺爺,你看青雲的進士石碑立在哪裡?青雲在家的時間肯定不多,我們得把事情先做好,免得阻礙到他。”自從他考上秀才後,性情就沉穩起來,如今在家已經能獨當一麵了,平時他都是在縣學讀書,這次在縣學聽到青雲中進士的訊息,這才趕緊回來,剛到不久。

“對對對。”顧大河點點頭,知道縣裡的那些大戶訊息靈通得很,就吩咐了管事王順一句,“王管事,你帶廚娘他們把家裡再打掃一下。”剛剛這麼大一群人在他們家圍著恭喜,家裡肯定有些地方被弄亂了。

“好哩!”王順喜滋滋地大聲應下,腳步輕快地走出堂屋。主家有出息,他們這些下人纔有希望啊。尤其是現在一想到少奶奶也要跟著回來,就更高興了。

“進士石碑……”聽他們一解釋,顧季山就明白了,激動得想抽口旱菸,一時半會卻忘記自己把它放哪了,就說道,“咱們請風水先生來看看,看是把它建在哪裡纔好。”

大家都同意了。

“哎呀,栓子一回來,那小石頭不就回來了?”老陳氏終於清醒過來,大聲道,“還得買一些小石頭喜歡的東西回來,佈置好房間。”

眾人繼續討論事情,一邊熱切地期望顧青雲的回來。

*

此時正在被家中曾祖父母、爺爺奶奶惦記的小石頭覺得這是自己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刻之一。

“爹,小石頭不想吃魚,想吃肉羹,想吃桂花糕。”小石頭聲音軟軟地給他爹提建議,強忍住眼淚。

這覺得現在爹爹一點都不疼他了,對他很不好,可是曾外婆和孃親他們都不見了,這讓他求救無門。

“可以不吃魚,那你就喝粥和豆芽吧。”顧青雲輕聲細語地安慰道,“現在在船上,隻有魚了,要等船靠岸補充物資纔有肉賣。”

“我不想喝粥,不想吃豆芽。”小石頭癟癟嘴,眼淚不由自主地掉下來,小聲哭道,“我想回家,我要娘,我要曾外婆,曾外公。”

“我們現在就是回家啊。”顧青雲把飯菜放在桌上,仔細給魚肉挑刺,這都是海魚,這種是冇多少刺的,不過他還是很小心地把魚肉又翻了一遍,確認冇有魚刺才把魚肉放入小石頭專屬的碗裡。

五更雞不好做紅燒魚,這是向廚房買的,手藝一般。

“那什麼時候纔到家?”小石頭不知道被忽悠了,又一次問道。

“還有十天就到家了。”顧青雲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再次問,“你不吃我就吃了。”在這二十天裡,顧青雲隻覺得帶孩子比他連續讀幾天幾夜的書還累。

小傢夥剛開始上船時還很高興,可慢慢的,船上的物資和環境本來就比家裡的差,加上他冇慣著他,剛開始他不肯吃飯的時候還哄著他,幾次過後,小傢夥越發上臉了,這不滿意那不滿意,時不時就哭鬨一番,還會在地上打滾撒潑。

顧青雲狠狠心,餓了他一頓後,小傢夥吃飯就乖巧許多,隻還是時不時就發作一番。

現在就是如此。

見顧青雲真的自顧自地吃飯,坐在對麵的小石頭摸摸自己扁扁的小肚子,眼淚又不由自主地流下來。

“爹爹,你一點都不疼我!”

“不疼你?不疼你的話就讓你在街上乞討,要不然把你送到戲班子去,被那些班頭打罵。”顧青雲慢條斯理地吃著飯,瞄了他一眼。

小石頭一怔,想起前兩天和他爹上岸時,在路邊看到的小乞丐和小孩,就不敢再說了。

最後,見他爹在大口大口地吃著飯,又見桌上的飯菜一點點地減少,他直起身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爹,猶豫不決。

顧青雲見他臉蛋上還掛著眼淚,小身子比剛出發時瘦了一圈,心裡又軟了起來,隻是想到自己都狠心這麼天了,現在是關鍵時刻,萬萬不能軟下去,就狠下心不看他。

剛開始小石頭是很難教,總是哭鬨不休,可顧青雲冇慣著他,加上身邊冇有熟悉的人疼愛,他就慢慢堅強起來。

小孩子都這樣,隻要有大人寵著就會格外嬌慣,冇大人寵著了,他自己小小年紀也會看人眼色的。

以前顧青雲不理解這話,現在終於理解,他家兒子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小小年紀就會欺軟怕硬。

“還不快吃,待會就不好吃了!”過了一會,顧青雲才說了一句。

小石頭有了台階下,這才磨磨蹭蹭地捧起自己的木碗先喝湯,然後拿起自己的勺子開始吃飯。

魚肉一吃進嘴裡,他就覺得味道不好,可又不敢吐出來,連忙使勁地嚥下去,癟癟嘴,看到他爹一直冇看自己,又想哭了。

自己真是太可憐了。

“好好吃,飯粒掉在桌上都要撿起來吃。”顧青雲淡淡地說了一句。小石頭都三歲了,之前在家還是讓連氏或下人餵飯,顧青雲說了幾次後,小石頭纔會自己吃飯,可到底不熟練,他一撒嬌,家裡的女人們就頂不住了,搶著爭著去喂他。

就是方仁霄也覺得小石頭還小,等再大一點再慢慢教才行。

顧青雲知道方仁霄等人抵不住小石頭的攻勢,早就不指望了,隻要求有他在的時候就必須自己吃飯。尤其是在船上更是如此,除了剛開始那幾天,怕小石頭不適應,對他千依百順,之後見他適應了,就開始慢慢教他。

現在他吃飯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也很少會掉飯粒,不過還是再次叮囑一次。

小石頭應了一聲,動作又小心了一些。

等他們吃完飯後,小滿走進來收拾碗筷,顧三元端了一小盆溫水進來。

顧青雲把小石頭的臉擦一下,之後就牽著他去甲板上散步消食。

方子茗住在他隔壁,此時也在甲板上吹風,見他們父子倆出來,忍不住笑道:“終於吃完飯了。”

顧青雲點點頭。

“舅公!”小石頭和他見禮,臉上的淚痕已經無影無蹤,隻是眼睛有些紅腫,代表著他曾經哭過。

方子茗看著他矮墩墩的小身子,就蹲下來和他說了幾句話,接著站起來說道:“青雲,第一次發現你還真能狠下心。小石頭哭的時候,我和我娘子都恨不得衝過去安撫了,你還能對著他吃飯。小石頭是不是剛纔又哭了?”這事他印象深刻,兒子在他對麵哭得嘶聲力竭,他自己倒好,還在津津有味地吃著東西。

顧青雲見小石頭的視線在大海上,冇注意到這裡就點點頭:“他都是這樣的,過幾天就會鬨一鬨,現在已經越來越少了,知道我不會慣著他。”其實小石頭才三歲多,他也冇想過要把他教得多乖巧,他隻是想讓他能獨立吃飯,知道餓肚子的滋味,知道不是所有的問題都可以靠哭鬨和撒嬌來解決。

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會無原則地寵著他,總有人會不買他的賬。

最令他高興的是,小石頭在他的精心養護下,在船上一直冇有生病。這歸功於小石頭的身體本來就健康,也因為他很關注他的情況,晚上經常會醒一兩次看看懷裡的小石頭好不好。

在船上,他都是和小石頭一起睡的,丟給彆人他不放心。鍛鍊歸鍛鍊,這等安全的事還是自己親自來比較好。

可能是因為晚上兩人一直一起睡,所以小石頭才能一直撐過來,冇有覺得自己的爹不要他了。

在船上,因為他事先叮囑過,冇有人來幫他,小石頭就會慢慢死心,隻能自己克服。現在看來,這樣做還是頗有成效的,起碼小石頭現在可以獨立穿自己的小衣裳,可以獨立吃完一餐飯。

方子茗忍不住一笑,道:“你還真會帶孩子,我娘子說現在小石頭比以前更懂事了。”

見他提起妻子,顧青雲就順勢問了一句:“小石頭他舅婆還好吧?”畢竟懷有身孕。

“冇什麼事。”方子茗臉上的笑容就更大了,“咱們這次順風順水,一路上還算是風平浪靜,她冇受什麼罪。”

“那就好。”顧青雲點點頭,把緊緊扒著自己大腿的小石頭抱起來,讓他看得更高。

小石頭摟住他的脖子,見自己一下子變高了,興奮地叫道:“爹爹,海,海!”

“是大海。”顧青雲抱著他開始耐心回答他提出的各種問題。

“爹爹,海裡麵的水怎麼那麼多啊?”

“萬一小石頭掉進去了怎麼辦?”

“海裡麵真的有龍王嗎?”

……

顧青雲最後牽著他在甲板上走,一邊回答他的問題,一邊和認識的人打招呼。

隨著離越陽郡城(越省的首府)的距離越來越近,顧青雲就開始逐漸興奮起來,就快要到家了!

等他們終於在越陽郡下船時,顧青雲看著這熟悉的景象,有一種流淚的衝動。

方子茗也是如此,兩人相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

隻有小石頭在好奇地看著碼頭上的事物,一邊問道;“爹爹,娘、曾外婆、曾外公呢?”

“他們在京城,我們現在在越陽郡,這次是回老家看你曾祖父和曾祖母,還有你爺爺奶奶。”顧青雲耐心回答。

小石頭一聽冇有孃親他們,臉頰鼓起,不過這次冇有再哭鬨了。

在越陽郡,顧青雲先把事先寫好的信讓驛站送去,這是給陸澤和陸煊的信,他們一直都有聯絡,現在他回到越陽郡了,就想著有時間的話就去看看小陸煊,這是他答應過的,不好食言。

幾人開始回家,當天中午正好有一艘回林山縣的船。顧青雲和方子茗再也等不及了,直接就定下來,這樣明天就可以到家了。

離家越近,兩人就越激動。顧青雲一想到家人,就恨不得船能開快點。

好不容易,他們終於在第二天傍晚回到林山縣。此時天色已晚,可他們的到來還是很快驚動當地的縣令。

顧青雲和方子茗遞上自己的帖子,婉拒了縣令的宴請,他們現在風塵仆仆,最想要的是趕緊回到家。

縣令也知道他們的情況,匆匆趕來碼頭和他們聊了幾句,約定好時間一起喝酒後就作罷了。

這時候,顧二河已經聽到訊息,趕到碼頭,等縣令走後纔敢湊過來。

“栓子,你終於回來了!”顧二河看到顧青雲興奮極了,說道,“這幾天我都一直留意著,昨天你爹還上縣城來,他還問到你呢。”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在顧三元懷裡睡著的小石頭。

顧青雲和顧二河寒暄了一會,也顧不得已經是傍晚的時間,反正夏季一向天黑得慢,就道:“二叔,我現在就想回家,你看哪裡有牛車?現在還能回家嗎?”他現在是心急如焚,一刻都等不及了。

顧二河本來還想留他在縣城住一晚的,見狀就不好意思說了,忙說道:“我現在就馬上趕車送你回家,你二嬸他們都在家等著哩。”

顧青雲點點頭,一路上都冇說話,恨不得牛車走得更快一點,連和二叔說話都心不在焉的,倒是顧三元和他聊得很歡。

小石頭一直在睡覺。

終於,在煎熬中,半個時辰後,他們回到了林溪村。

等他踏進村口時,冇走多長時間,顧季山他們已經得到訊息,等不及在家等候,都迫不及待地跑出來迎接。

看著那些熟悉的身影,顧青雲立即跳下牛車,狂奔過去。

“栓子,栓子,我的栓子啊!”老陳氏和小陳氏也跑過來,聲音帶著哭腔。

“爺爺,奶奶,爹,娘,栓子回來了!”顧青雲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來,撲通一下跪在他們麵前,“我回來了!”

瑣事

當見到這些親人熟悉的身影時, 顧青雲再也忍不住了, 他毫不猶豫地跪下去, 眼眶一熱, 熱淚來得猝不及防。

“奶的乖孫喲!”老陳氏看著跪在自己前麵的大孫子, 昏暗的天色下她老眼昏花幾乎看不清孫子的麵容, 可還是一眼就認到他了, 不由得一把把他的頭摟入自己的懷裡嚎哭,“奶的乖孫喲,你可算是回來了!奶奶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顧青雲感覺到有溫熱的淚水滴在自己的脖子上, 心裡一陣難受。從出生到現在,二十幾年了,眼前的人都是自己最親近的人, 原本以為不會有多想念, 冇想到這次一回來,思念之情再也忍不住。

一路上是近鄉情怯, 心中欣喜, 卻又頗為忐忑。

小陳氏站在一旁也是淚水不停。

顧季山很是激動, 隻是他到底還有理智, 心疼孫子, 就喝道:“你這老婆子還不快讓栓子起來?這地上有小石子,磕到可不好。”

老陳氏和小陳氏一聽, 連忙把顧青雲拉起來。

“都是奶不好,還讓你跪下這麼久。”老陳氏埋怨自己, “膝蓋疼不疼?”

顧青雲順勢站起來, 握住她有厚厚繭子的手,搖頭道:“冇事,地上很平,一點也不疼。”

他看向一旁站著的顧季山和顧大河,叫了一聲:“爺爺,爹!”

顧季山應了一聲,手有點顫抖,喃喃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顧大河拍拍他的肩膀,道:“瘦了,瘦了!”說完就低下頭,試圖不著痕跡地擦擦眼睛。

二嬸李氏見是自己出場的時候了,就擦擦眼淚,叫道:“爹孃,大哥大嫂,栓子現在回來就好了,咱們趕緊家去吧,天黑了都看不清楚。”

旁邊一直在圍觀的村民也紛紛開口勸解。

老陳氏一聽,覺得有理,就準備回去。

“哇哇哇……”此時,身後一道中氣十足的哭聲突兀地響起,“爹,爹,小石頭怕……”

顧青雲剛用手帕擦乾眼淚,一聽就知道是自己兒子在哭。剛纔他過於激動,都忘記熟睡的小傢夥。

“爺奶,爹孃,這是我兒子小石頭,他剛剛睡著了。”顧青雲從顧三元懷裡接過哇哇大哭的小石頭,輕聲哄道,“來,不哭,爹爹在這呢。”

小石頭見自己回到熟悉的懷抱,這才抽抽噎噎地停止,剛纔他被聲音吵醒,睜開眼睛找不到爹爹,這纔想哭的。現在一抬眼,咦?眼前好多人,怎麼都在看著自己?他有點害怕地把頭埋進他爹的懷裡。

“這是咱孫子?”小陳氏眼睛發亮地看著小石頭,忍不住想伸出雙手。

“是小石頭吧?”老陳氏也眼巴巴地望著。

“你媳婦呢?”顧季山早就把回來的人都看了遍,一直冇看到簡薇,此時就趕緊問。

顧青雲拍拍自己的腦袋,剛纔情緒太激動,都忘記和他們說了。

“嘿嘿,娘子又懷孕了,現在已經四個多月,孕婦趕路不好,我就做主讓她留在京城,她本來還想回來的。”

眾人一聽,又是一陣恭喜。

顧季山等人聞言,那是什麼想法都冇有了,能生多一個曾孫子(孫子)是多好的事啊!之前他們見生了小石頭後,青雲他們久久冇有第二胎的訊息,還暗自嘀咕過是什麼原因,隻是不好在信中問這個,現在既然懷上了,那就什麼事都不重要了。

顧青雲看了看天色,柔聲道:“奶奶,娘,先回去再說。”

於是,一群人簇擁著顧青雲他們走回村尾的家。

顧青雲一路上和熟悉的村民打招呼,偶爾回答一兩個問題,人太多了,有時候根本聽不清大家說的話,不過大夥兒也不在意,隻要能和他離得近一點就很高興了。

到了顧家後,村民們幫忙把行李搬下車後,就識趣地離開,知道這是他們全家人團聚的時刻,外人不好打擾。

顧伯山也是如此,和顧青雲說了幾句就帶著家人離開了。

這時候,顧家院子終於隻剩下他們一家人了。

老陳氏和小陳氏對著顧青雲又哭了一通,直到小石頭扁嘴想哭,大家這才平複情緒,紛紛落座。

顧青雲正式給小石頭介紹家裡的人,之前在京城和船上一直和他用方言溝通,此時小石頭也能聽個半懂。

知道這是自己的太爺爺太奶奶,爺爺奶奶,小石頭就放心了,畢竟爹爹和他說起過。

小石頭乖乖叫人,就是不肯給他們抱,自己緊緊摟著顧青雲的脖子不肯離開。

顧青雲知道他剛到陌生的地方,心裡不安,也不強求,反正過幾天就好了,以小石頭活潑的性子,不會怕生很久的。

老陳氏他們雖然很稀罕小石頭,但現在看他抗拒的樣子,就不好強行要抱他,再加上,現在有顧青雲在他們麵前,也顧不得許多了。

大家激動地說了一會兒的話,顧青雲看著長大許多的顧青平和顧青安,笑道:“平平和安安竟然都長那麼高了!”

隻見顧青平和顧青安都是一襲淡青色長衫,一副斯文有禮的模樣,兩人今年一個十六歲,一個十四歲,都長得眉清目秀的,容貌有五六分相似。顧青安作為弟弟比哥哥矮點和胖點,顧青平大概是在發育期,身材瘦長,臉上還冒出幾顆痘痘。

顧青平兄弟見顧青雲的視線轉向自己,臉不由得漲紅了,頗有些手足無措,嘴巴半響冇吐出一個字來。

顧二河看得都替他們著急,狠狠拍一下顧青平兄弟倆的腦袋,喝道:“還不快叫你哥?平時在家倒是挺能說的,還經常大哥長大哥短的,現在一見麵就成了鋸嘴的葫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真是恨鐵不成鋼。

“就是,就是。”二嬸李氏瞪了兄弟倆一眼,對著顧青雲笑道,“栓子,你這兩個弟弟就這樣,人太老實了,一點好聽的話都不會講,這還是對著自家的兄弟,放在外麵我都不知他們怎麼和同窗相處的。”

“大哥。”這時,顧青平和顧青安終於開口叫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又看了看乖乖坐在他懷裡的小石頭。

“性子老實總好過奸詐,而且平平和安安什麼樣的性子我不知道?以後他們肯定有出息的,到時二叔和二嬸就有福可享了。”顧青雲笑道,看了一眼李氏的身材,繼續說,“四年冇見,二嬸變得更有富態了。”

的確,二嬸李氏身穿細棉料子的衣裳,身材比以前胖多了,人也好像年輕幾歲。這時候的人,不以胖為醜,隻要不是太胖的,大家都認為是有福氣。

果然,李氏一聽,圓臉霎時笑開了花,一個勁地擺手:“我也不指望他們兄弟倆怎麼有出息,隻要知道孝順他們爺奶和我們就行了。”

顧青雲心裡頗為詫異,冇想到幾年冇見,二嬸比以前說話好聽多了。看來每個人都在成長,她和二叔在縣裡做生意,嘴皮子已經是鍛鍊出來了。

老陳氏見顧青雲和李氏說這麼多話,有點不舒服,就搶過話題,問:“栓子,你們剛剛回來,現在一定還冇吃飯,是不是先吃飯再說?”說著就看向小石頭,聲音放柔,“小石頭,肚子餓不餓?太奶奶帶你去吃飯好不好?”

小石頭眼睛一亮,又看了他爹一眼,沉默地搖搖頭。

“他在船上已經吃過點東西了,娘,你讓廚房給他做碗雞蛋羹就行,不要放蔥花。”顧青雲摸摸他的額頭,發現冇有發熱,這才放心。

小陳氏一聽,就連忙往廚房走去,道:“我去廚房親自做,這個雞蛋羹李婆子做的可冇有我做的好吃。早知道你們今晚回來我們就不吃飯那麼快了,最好能等著你一起。”

顧青雲哭笑不得,但能理解小陳氏想彌補小石頭的心情。

在等待飯菜上桌的時候,顧青雲就一一回答家人們的問題,包括京城的情況,考試的情況等。當聽到他現在是翰林院的庶吉士時,大家更為高興。

雖說不知道翰林院庶吉士是什麼官,但隻要是官,他們就高興。

隻有顧青平和顧青安讀書知道翰林院的含義,眼中的崇拜之色更重。

好不容易,在大家的注視下,顧青雲吃完一頓晚飯。本來他不想吃肉的,但最後在他奶奶和孃親一個勁地勸說下,隻能嚥下幾塊臘肉。現在天已經黑了,想買新鮮的豬肉都冇有地方買去。

顧三元他們在另一間房吃,他從京城帶回來的兩名下人自有管事王順安排食宿等。

“你又說不要殺雞,要不然咱家養了這麼多雞,隨便吃都行。”小陳氏嘴裡埋怨著,眼睛卻盯著顧青雲和小石頭不放,隻覺得自家的兒子和孫子長得真是太好了!

就是現在小孫子不要她抱,沒關係,等熟了後肯定要的。

“要不,我喂小石頭?”她再次不死心地提出,見小石頭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揮舞著湯勺吃蛋羹的樣子,躍躍欲試。

“娘,我不是說了嗎?小石頭都三歲多了,就該自己吃飯。哼,我記得我兩歲就自己吃飯了,當時你們怎麼冇餵我?反正不行,他都這麼大了,不許喂他,你們不許慣著他。”顧青雲再一次申明。

小石頭大眼裡的亮光頓時暗淡下來,默默地給自己餵了一口蛋羹,連奶奶都不行嗎?自己吃飯真費勁。

老陳氏以為他在吃醋,笑道:“都這麼大了還和你兒子吃醋?也不害臊。”

顧青雲挑挑眉,姑且就讓他奶奶這麼認為吧。

大家都忍不住地笑了起來。

怕顧青雲兩人太累,等他吃完飯後,顧季山就趕緊讓他們洗澡睡覺去,有話明天再說。

顧大河和小陳氏當然同意了,兒子現在的皮膚白了不少,眼底的青黑色都掩飾不住,知道從京城一路回來肯定辛苦,加上天色已晚,巴不得兒子趕緊回房休息。

於是,和顧季山、老陳氏說了幾句話後,顧青雲就抱著小石頭回他們大房的院子。

看著朝對麵院子走去的二叔一家,顧青雲忍不住問:“今天平平和安安真的不多話啊。”他記得顧青平以前很調皮的,冇想到今晚和顧青安一樣害羞,整個晚上都冇說幾句話。

可看他們的樣子,又不是討厭自己,反而很喜歡,一直都在關注自己。

“他們這是太久冇見你了。”小陳氏也是莫名其妙,不過她現在冇空理其他人,注意力都放在自家兒子身上,忍不住把一直想問的問題說出來,“栓子,你這次能回來待多久?”

顧青雲一怔,半響纔回答:“有一個月的假期。”來回程的時間不算,他手中的文書上有行船時間的記錄,蒙不了朝的,而且也不能騙,隻能在家老老實實歇夠一個月就趕回京城。

“這麼短!”小陳氏驚呼,隻覺得心裡一陣難受,雖說早已知道兒子不能在家留很久,可現在知道隻有一個月,還是不舒服。

“有一個月就不錯了。”顧大河比她理智,“栓子現在是朝廷的官,你以為還和以前一樣啊,人家朝廷說什麼就是什麼。”

“爹,娘,要不然你們跟我去京城一起住吧?你看我都買房了。”顧青雲再次發出邀請。

顧大河和小陳氏互看一眼,搖搖頭道:“你爺奶還在家,我們怎麼好去京城?”他爹孃肯定是不可能到京城的,他又是老大,當然要留在家裡服侍。

此時已經走到顧青雲的房間,裡麵已經點上蠟燭,屋內亮堂堂的,剛進門就聞到一股艾草的清香,這是在熏蚊子呢。

顧青雲把一直聽得認真的小石頭放在地上,左右環視一眼,發現自己的房間非常乾淨,擺設冇有變動,桌麵上依然是一塵不染,就好像自己從來冇有離開過一樣,隻除了自己房間裡的幾盆蘭花依然長得茂盛,亭亭玉立,千姿百態。

見顧三元在把自己的行李拿出來掛好了,他就道:“三元,你不回家?剛纔我見到你爹了。”因為顧三元一直抱著小石頭,顧青雲即使在和彆人說話也會偶爾分神去看,所以很容易就看到顧三元他爹找他說話,隻是三元一直都沉默不語,不愛搭理他的樣子。

顧三元一聽,看了一眼顧季山和小陳氏,撇撇嘴道:“我知道他想乾嘛,好吧,我回去看看,待會我還要回來這裡睡覺。”

顧青雲點點頭:“隨你,你這麼久冇回來,還是回去看看纔好,免得讓人說嘴。”

顧三元也明白這個道理,隻是不想搭理他爹而已。哼,就去見見他吧,免得給阿叔帶來麻煩。

這時候,王順和他老婆王婆子扛著一大盆熱水高興地走到門口了。

“來,小石頭,洗澡了。”顧青雲招呼一聲。

剛開始小石頭還不好意思在爺爺奶奶麵前光溜溜地洗澡,隻是他爹看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反抗了。

顧大河和小陳氏自告奮勇地要幫小石頭洗澡,顧青雲想了想,就答應了,找出小石頭和自己的衣服,就道:“小石頭,爹爹自己去浴室洗澡,你在這裡讓爺爺奶奶幫你洗,可以嗎?”

小石頭很想說不可以,但看他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這樣的眼神他這個月看多了,很熟悉,就點頭,小聲地說道:“那爹爹,你快點回來哦。”

顧青雲給他一個笑容,安撫道:“冇事,爹爹在隔壁呢,很快就回來。”

顧大河和小陳氏頓時興奮起來,兩人看向小石頭的眼神寵愛之情溢於言表。

眼前這個白白嫩嫩、胖嘟嘟的小孩子真的是自己的孫子?比畫像上的更鮮活。一看到他那和自己兒子七八分相似的小模樣,兩人的心就軟成一團了。

可以說,小石頭憑藉著和他爹相似的容貌,不費吹灰之力就贏得了顧家人的喜愛。要不是顧忌他剛剛回到家不好嚇哭他,加上小石頭無聲的反抗,大家剛纔肯定搶著抱他了。

等顧青雲洗澡回房,小石頭已經洗好澡了,現在正在涼蓆上和他爺奶說話。

顧大河和小陳氏慢慢和他聊天,小石頭偶爾纔回一兩句,大多數時候都在對著手指,就算這樣,顧大河和小陳氏都高興極了。

小石頭一見到顧青雲進屋,眼睛一亮,喊道:“爹爹!”

顧青雲點點頭,見他打了個哈欠,就準備哄著他睡覺。此時剛洗完澡,又是鄉下,房間通風透氣,還不算特彆熱。很快,小石頭就睡著了。

小陳氏看著他熟練哄孩子的動作,眼角不由得濕潤起來。

放下蚊帳,等他們從臥室走到書房,小陳氏就笑道:“冇想到栓子這麼會哄兒子。”心裡卻想著自己的兒子好像還是當初小小的一團,可現在都為人父了,時間過得真快。

有種想跟在兒子身邊的念頭。

顧大河卻冇想那麼多,三人開始在書房小聲聊天,把自己的近況都說了一遍。雖說他們幾乎每兩個月就通一次信,但還是有很多事情在信中是不方便說的。

即使再激動,想和兒子多多相處,可心疼兒子的顧大河夫婦還是冇說多久就趕緊讓顧青雲休息。

等顧青雲重新躺在床上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半夜。身下的這張床讓他又是熟悉又是陌生,心情卻非常好,全身心放鬆。

決定了,明天早上就起遲一點,這麼多年冇睡過懶覺。

臨睡前他突然想起今天自己冇鍛鍊,也冇練字,難怪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心裡有種負罪感。

不過很快他就冇想這些了,大概是環境或太累的緣故,這次他進入夢鄉的時間特彆快。

第二天一早,顧青雲就按時醒來,低頭一看,小石頭還窩在他懷裡睡得口水橫流。他本來想起遲一點的,可還是睡不著,隻能睜大眼睛看著蚊帳頂。

天啊,想賴床都不行!自己那二十幾年養成的生物鐘真可怕。

冇辦法,顧青雲還是悄悄起床,在院子裡快步走幾圈,再看到前院的角落裡依然豎立的靶子,他就拿出自己的弓箭開始練習。

這靶子是新的,看來是剛做不久,以前那個在風吹日曬下估計早就損壞了。

這天,顧青雲回來的訊息很快就傳入各路人耳裡,等到上午的時候,他嫁出去的姐妹們個個都準備拖家帶口地回來看他。縣裡有點臉麵的人家開始把名帖送上門,有想上門請教的,也有想邀請他參加宴會的,來林溪村的牛車就幾乎冇停過。

*

此時,離林山縣還有很長一段距離的臨西府,昭勇將軍府。

陸煊正練完射箭,打完幾遍拳,出了一身大汗後才停止今天早上的鍛鍊。他動作慢條斯理地擦汗,洗澡,剛準備看一會書時,吳文就走進來,臉上帶著喜色,叫道:“世子,顧公子來信了!”

陸煊一聽,又驚又喜,忙接過信封,嘴裡卻說道:“夫子也真是的,這次信比上一次遲到幾天,我一定得和他說說,下次要寄兩封過來才行。”手卻迫不及待地拆開。

“夫子考中進士了!還是傳臚!”陸煊很是高興,握住拳頭用力揮了一下,“太好了!”

吳文作為他的貼身侍從,也跟著高興,畢竟和顧青雲接觸過。

“走,到上房去跟爹爹和……母親說一下。”陸煊站起來。

將軍府很大,是由臨西府以前的富商彆院改建而成的,精巧有餘,大氣不足,不過對於陸煊而言,這樣一步一景的江南風格他也挺喜歡的,隻是冇有跑馬場,隻能去郊外的莊子才能練習騎射。

等陸煊走到上房時,就見下人們都是喜氣洋洋的。

“父親,母親。”陸煊見禮後,很是好奇地問,“弟弟今天還好嗎?母親很高興,是有什麼喜事?”心裡卻早已知道,這是母親的弟弟譚子禮考中進士,畢竟夫子已經在信裡說過了。

譚氏微微一笑,撫摸一下凸出的肚子,柔聲問道:“母親很好,你用過早膳了?”

陸煊搖搖頭,孺慕地看了一眼陸澤,輕聲道:“我今天早晨想和爹爹一起吃。”

陸澤哈哈一笑,摸摸他的腦袋,道:“那就一起吃。對了,剛收到信,你那小舅舅考中二甲進士了。”

陸煊恍然大悟,忙道喜:“恭喜母親,小舅舅真是太厲害了!”

譚氏一聽,臉上的笑意再也止不住,轉頭對著陸澤道:“今天我們都這麼高興,侯爺,不如讓下人們也高興一下?”

“你隨意就好。”陸澤毫不在意這些內宅的事。

“來人,告訴管家,本月多發兩個月的月錢。”譚氏笑容滿麵地吩咐,想了想,又道,“兩位姨娘那裡也是同樣的待遇。”

下人們應是,臉上的喜色更濃。

陸澤卻看向陸煊:“我剛剛見有一封信是你的,是你夫子那邊有何事?”算算時間,顧青雲是和小舅子譚子禮一起考的,成績也該一起出來。

陸煊頓時咧嘴笑起來,興奮地說:“夫子也考中進士了,是二甲傳臚,他還說有空會來看我。”想起去年分彆時夫子說的話,他就更加高興,話就脫口而出,“要不我去看他吧?反正夫子的老家離這裡隻有大半天的距離,很快的。”他可等不及夫子來看他了,誰知道要多長時間啊,萬一不來呢?

一年不見,他想念極了。

陸澤一聽,思忖了會,就道:“好,我同意,你記得去夫子那裡不要給人家添麻煩。”

陸煊小大人般握緊拳頭:“父親,您放心,我那麼乖巧,肯定不給夫子添麻煩。”

陸澤見他自誇自擂的小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站起來摸摸他的腦袋,道:“你看看要誰跟你一起去,你還小,可不能騎馬。”

“我不,我想騎馬。”陸煊不依。

旁邊的譚氏見他們父子倆你來我往地說起一個陌生人,剛纔對自己的弟弟都冇有那麼大的關注力,不由得眼神一暗。

打架

這個名為顧青雲的人, 對於譚氏而言是陌生的, 卻又是熟悉的。說陌生是和她冇有交集, 說熟悉是他的名字偶爾會在府中出現, 那每一個或兩個月通過驛站來往的信, 更是讓她對他的名字熟悉起來。

尤其是他還和弟弟有一段恩怨。

譚氏深吸一口氣, 神色有點黯然, 她把手輕輕地放在鼓起來的肚子上,感受到肚子裡傳來一次顫動,忍不住“哎呀”一聲。

陸澤和陸煊聽到叫聲就回頭看她。

譚氏臉一紅, 忍不住低下頭道:“孩子在肚子裡踢我。”

陸煊反應過來,摸摸鼻子道:“弟弟看起來很健康。爹,我先去飯廳等您, 吃完飯我還得去收拾東西呢。”

“去吧去吧, 用得著那麼急嗎?你夫子現在還冇空理你。”兩人剛纔商量過了,等過幾天再去, 現在顧青雲剛回家, 肯定要探親訪友, 冇有時間常和他在一起。

陸煊即使再心急, 也隻能同意了。

*

顧青雲回來的第二天, 顧伯山終於找人算好日子,決定十天後再開始立碑儀式, 他早就叫石匠做好石碑,目前還冇完成。

至於慶祝顧青雲考中進士的喜宴, 大家商量著準備安排在三天後。

顧青雲算算, 把送來的拜帖看了一遍,上麵都隻是表示賀喜或問候,有些需要回帖,有些則不必。通過這些拜帖,他就可以大概瞭解林山縣的狀況,拜帖上都寫有主人們的名字和身份、籍貫等。

這些拜帖投遞過來,不一定表示要和他們見麵,這隻是大家套交情、拉關係的一種做法。不過一般為了不得罪,顧青雲有拜帖必定會回一份,反正又不用他去送。

等他把這些拜帖都處理好後,時間已經過去半個時辰了。顧青雲見小石頭已經被他爺爺奶奶打理得乾乾淨淨,就決定帶他去辦自己的事,如陸澤所想的,他還得去探親訪友。

“喜歡爺爺奶奶嗎?”顧青雲坐在牛車裡,問坐在他膝蓋上的兒子。

小石頭眼珠子一轉,點點頭:“喜歡。”說話的時候口氣還噴出一股奶味。這是家裡人知道他還在喝羊奶給他準備的。

“那太爺爺和太奶奶呢?”顧青雲又問。

“喜歡。”

顧青雲一笑,今天一早大家都圍著他轉,說是“眾星捧月”都不為過。他娘現在知道小石頭的尺寸,現在估計已經在家給他做衣服了。

早上,他先到何夫子家拜訪,結果他們都不在,到府城訪友去了。顧青雲隻能留下禮物和小石頭到簡家,這是小石頭第一次見到外公外婆和舅舅們。而且連氏和簡薇還有一堆禮物要帶到他們家。

大家相互見禮後,一一落座。

方氏對顧青雲父子倆的到來一點也不意外,不過還是很高興,抱著小石頭就不撒手。

顧青雲的嫡親小舅子簡瑜今年剛好六歲,已經開蒙兩年,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之前簡薇就說過他在家禍害花草的豐功偉績。

剛纔走進來時,顧青雲還真的注意到了,簡家院子的花草被人扯掉折斷不少。

不過現在看他一本正經逗弄小石頭的模樣,又覺得他還是很懂事的,看不出有什麼頑皮樣。

仔細觀察,簡誌遠還是和四年前一樣,方氏都能看出比以前老一點,他好像一點也冇變。顧青雲隻覺得歲月對他還是很厚愛的,身材冇有走樣,依然是一派穩重溫和的風度。

顧青雲暗歎了口氣,轉向正襟危坐的簡瓊,他已經是十六歲、半大不小的人了,去年剛成為童生,院試的時候冇通過。

大家寒暄幾句,方氏就迫不及待地問起京城的事。

顧青雲一一細說,時不時的,小石頭還補充一兩句,童言童語的,逗得大家忍不住笑起來。

說完簡薇的事後,方氏對著顧青雲說道:“小石頭長得和你真像。”

顧青雲點點頭,有一種詭異的自豪感:自己的兒子長得像自己不是很正常的嗎?

“有你和薇兒在我爹孃身邊照顧,我就放心多了。”方氏歎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顧青雲,想到父親信中無意中對他流露出來的讚賞,心裡又是高興又有些酸溜溜的。

“嶽母放心,我會照顧好外公和外婆的。”顧青雲鄭重承諾。可以說冇有方仁霄就冇有現在的自己,一路從舉人到進士,他知道有個好老師是多麼重要。冇有方仁霄的精心教導,哪有他這樣的“少年進士”?也許他會是那種要考一輩子的老秀才吧。

簡誌遠卻是一笑,對著方氏道:“如果娘子想到京城和爹孃一起住,那咱們就一起去吧。”

方氏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搖頭道:“不好,夫君你還要在林山縣做教諭。”同床共枕這麼多年,又是一起長大的,她心裡是知道的,丈夫更喜歡在林山縣,他教書教得很順利,很受學生愛戴,不想再去京城的。

顧青雲冇有發表意見,隻靜靜聽著。

之後顧青雲就和簡誌遠到書房去下棋,一邊聊得這些年林山縣發生的變化。

小石頭被簡瑜和簡瓊帶到院子裡玩去了,有簡瓊和顧三元在,他還是很放心的。簡瓊都這麼大了,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說話一本正經的樣子,雖然迂腐了點,但看個小孩還是可以的。

這次顧青雲的棋藝比前幾年進步多了,起碼輸得不那麼慘。說實話,他對下棋冇有多大的興趣,方仁霄剛開始還老是找他下棋,後來見他棋藝進步不大,就說他腦子不開竅,腦袋朽木不可雕,以後寧願找簡薇和連氏下,都不願意找他玩。

顧青雲覺得自己很無辜,他本來就不喜歡下棋,而且花在讀書上的時間多了,分到其他地方的時間就少,更何況他還有話本要寫,琴藝和畫畫要學,哪有這麼多時間和精力去看棋譜、學下棋?

這不是為難他嗎?他又不是那種牛人。

在他身上,再次證明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情。

在嶽父嶽母家用過午飯後,顧青雲就和小石頭到何謙竹家。何謙竹一家幾口現在一般都住在縣裡,他還是縣學的教授,不過經常會回桃花鎮,畢竟離得很近,才需要半個時辰,做牛車的話,都不用半個時辰。

離開簡家的時候,小石頭還頗為依依不捨,看來一個上午他和舅舅們玩得很開心。也是,院子裡的花草又被他們糟蹋了一遍。

因為事先遞過帖子,所以何謙竹早已在家等候了。

兩人見麵都很激動,相互打量對方。

“青雲,你一點也冇變,不顯老。”

“哈哈,我年紀輕輕的,怎麼可能會老?我還在長身體呢,你冇發現我又高了一點?”顧青雲臉皮很厚地吹捧自己,“我又不像你,已經將近而立之年。”不過他說的是實話,自己的身高的確夠高,估計都上一米八了,和一些北方的學子比也不差什麼。

反正他比方子茗還要高一點,為此方子茗還頗為憤憤不平,想不通小時候的小矮子怎麼能變成這樣。

“啊呸,什麼而立之年,我才二十八歲好不好,你不要把我的年齡說老了。”何謙竹使勁捶一下他的肩膀。

大家分主賓坐下,何謙竹的妻子出來和顧青雲見禮後就回後院了,留下兩個孩子。

“這是你家兩個孩兒?兒子何虛年?女兒巧巧?”顧青雲看著何謙竹的兩個孩子,大的那個小時候見過,現在已經八歲,小大人一般,和他父親長得很像。小的那個才兩歲多,是個女娃兒,白嫩可愛,眼睛水汪汪的,緊緊地挨著她的哥哥。

何謙竹頗為得意地搖搖扇子,道:“怎麼樣?我女兒可愛吧?”他從京城回來後女兒纔出生的。成婚這麼多年,就這麼一兒一女,愛若珍寶,不過現在他妻子又懷孕了。

顧青雲點點頭:“我女兒估計也在路上了。”

何謙竹聞言,忍不住一笑,斜睨他一眼,道:“你怎麼知道不是兒子?”

“是的話我也不嫌棄。”顧青雲嘴角微翹,等孩子們相互見禮,給了見麵禮後就打發他們出去玩。

“年哥兒,你帶小石頭出去玩。”何謙竹吩咐道。

小石頭偎依在顧青雲的膝蓋旁,大眼睛看了看顧青雲,又看看對麵那個小娃兒,眼裡有著好奇。

“去吧,去和哥哥妹妹玩。”顧青雲捏捏他元寶般的小耳朵,輕聲哄道。

小石頭今天早上已經和舅舅他們一起玩過了,所以現在也不怕生,想了想,就跑過去拉住小妹妹的手,奶聲奶氣道:“妹妹,一起玩。”

看著三個小傢夥走出去的身影,何謙竹臉上的笑意再也掩飾不住了,笑道:“你兒子長得真的很像你。”這是他第一次見小石頭,四年前他回鄉時,小石頭還冇從他孃親肚子裡出來呢。

顧青雲笑笑應是,問道:“你三年後還去趕考嗎?這次我在老師隔壁買下一座兩進的院子,你下次去的話就住在我家,很方便的。”

“那是再好不過。”何謙竹想了想,感歎道,“要去的,反正現在有海船,一個月多幾天就到了,不算難熬。我覺得我再不去的話,就冇有鬥誌了。你知道的,林山縣的日子很安逸,在這裡住久了,周圍和你一樣水平的人很少,慢慢的,就以為自己很了不起。幸虧我在縣學教書,有些秀才學識也很好,這才鞭策我不斷地去讀書鑽研。”

顧青雲點點頭,提議道:“你有空的時候可以去遊學,我在蘇州停留過,那裡的學風很濃,書院裡的學子學識都不錯。”不像他們這裡,即使去府城,舉子也冇多少,大多數還是那種年齡大的,已經不想在舉業上有進步了。

何謙竹還那麼年輕,完全可以在科考上更進一步的,隻是顧青雲看他好像冇什麼鬥誌一樣。不過個人有個人的活法,何謙竹覺得他這種生活方式適合自己,這是他的事,反正顧青雲覺得他這樣的生活自己倒是挺羨慕的。

老婆孩子熱坑頭,他自己又有一定的社會地位,還算是很滋潤的。

顧青雲對此不予置評。

自己本來的理想就是像何謙竹這樣了,隻是現在各種機緣推動他走到目前在這一步,就隻能不斷地往前走了。

再說了,他現在也有點不甘心,總希望自己能在這個時空裡留下一些什麼。

這是他的野心。

“蘇州太遠了。”何謙竹搖搖扇子,笑道,“不是和你說過嗎?我是守家之犬,不太喜歡離開家裡。”

顧青雲就冇再勸了,喝下一口白開水後,才繼續說:“你在信中說你的畫畫很有進步?我去看看,估摸著你是在騙我。”

何謙竹一怒,伸手過來打了他一拳:“反正比你學得好,走,到我書房去看看。”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地走到書房,時間冇有消磨兩人的友情,反而更加醇厚。

此時的“畫”是指水墨畫,一般用毛筆以水溶性顏料在宣紙上作畫,以描繪山水、器物、花鳥、人物為主,色調單純明快、畫風寫意抽象。[注]

顧青雲學的也是這種,他的畫剛入門,還隻會畫人物,方仁霄評價他畫得還算是傳神。這讓他暗暗自得,哼哼,比起下棋,他在畫畫方麵還算是有一點點天賦的,決定以後等致仕後,他就專心學畫畫,萬一他還能活個幾十年,說不定還真能成為一名出色的畫家呢。

隻恨自己前世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讀書和打工上,這些素描油畫什麼的一點也冇學過,也不瞭解,隻跟風看過幾次畫展而已。

相比之下,現在何謙竹的確比他畫得要好,他主攻花鳥,筆觸細膩,寫意灑脫。

顧青雲看了後愛不釋手,要求贈送一幅。

何謙竹一口答應下來,滿麵春風地拍拍他的肩膀,說:“行,我拿畫去裱好,一定在你去京城之前給你送過去。新科進士想要我的畫,我相信,我很快就能出名了。”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不過他們冇在他家待多久,他還準備回家的路上順便去桃山寺上香。

“我給你帶回來的書你記得有空就看一下。”顧青雲把自己之前考會試前的資料送給他,叮囑他,“下一科你還是早點到京城,不能像上次一樣匆匆忙忙的,對身體不好。而且去早了,還可以知道朝廷現在發生什麼大事,如今科考越來越注重實際,不像以前,在家埋頭苦讀詩書就行。”

何謙竹鄭重點頭。

顧青雲等人告辭離開。

小石頭不想和小夥伴分開,想著把小夥伴都帶回家。結果被顧青雲眼睛一瞪,這才委委屈屈地離開,一個勁地和他年哥哥和妹妹揮手再見。

等顧青雲離開後,何謙竹的妻子翻看顧青雲送來的資料,再一次歎道:“表哥,顧公子對你很好啊,冇想到他那麼細心。”

何謙竹點頭:“當然,咱倆是什麼交情?青雲對朋友一向誠懇,有他這麼的好友知己是我們的幸運。可就是有人不懂得珍惜!”他眼睛一眯,想到住在臨陽府的趙文軒,難怪從京城回來隻匆匆在桃花鎮住幾天就搬到府城,原來是不想和青雲碰麵。

想起青雲和自己提起的事,何謙竹一陣厭煩,從私塾開始就知道他小心眼,冇想到他還真有暗箭傷人的一天!

*

去桃山寺上香,等他們回到家後,顧青雲發現,家裡嫁出去的三個姐妹都帶著丈夫孩子回來了。

大家見麵自是一番激動不提。

大姐顧蓮生有三個兒子,二姐顧荷兩女一子,堂妹顧蓉一子一女,看起來麵色紅潤,都過得不錯。

本來顧青雲還想著和幾個姐夫妹夫聊天的,可他們在自己麵前太過於拘謹,就隻好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

大姐的三兒子今年剛是一歲多,正是好玩的時候,小傢夥長得白白胖胖的,非常愛笑,讓顧青雲很是喜歡,一直抱著不放,忍不住親了幾口。

在聊天逗娃的時候,顧青雲冇發現小石頭和其他孩子玩時,偶爾看向自己的目光。

所以這一晚上,小石頭頻頻和其他孩子發生衝突,不是不理人家,就是搶小孩子的玩具。院子裡孩子本來就多,其他小孩也不一定能和平共處,一時之間那是雞飛狗跳的,哭聲不斷,讓大人們焦頭爛額。

顧青雲很是奇怪,小石頭一向和彆的小孩玩得很開心啊,今天白天也還好好的,怎麼現在變得如此暴躁?

以為他生病了,顧青雲忙把他抱在懷裡摸摸他的額頭,發現冇發熱。

“小石頭,你怎麼打表弟和表哥啊?”明明人家表哥比他大一圈,他還敢去和推人家,顧青雲已經無語了。

以前怎麼冇發現小石頭這麼暴力?還敢和人打架?

小石頭不語,隻是把頭埋進他的懷裡,許久才悶聲道:“爹,我想睏覺。”

顧青雲以為他太累了,就冇在意,抱著他回房去了。

大人們都冇在意小孩子之間的打鬨,這是常有的事,隻要不受傷就行。

顧青雲晚上看著緊緊扒著他不放的小石頭,若有所思。

第二天中午。

“來,小石頭,今天爹爹和你上山。”顧青雲抱起他,往他們的後山走去,身後是拎著柴刀的顧三元。說是後山,其實離深山老林還遠著呢,是一個小山坡,這裡經常有村民上山砍柴,走的人多了,就踏出了一條路來。

山上的草木並不茂盛,隻有一些高矮不同的小樹和灌木叢,稀稀疏疏的,地麵是一層草皮,大樹都被砍伐掉了。要不然顧青雲也不敢把小石頭往後山帶。

“好哇好哇。”小石頭高興極了,這兩天爹爹每天都見很多人,都冇空搭理自己,現在突然要和自己在一起,他當然高興了。

“隻有我和爹爹,還有三元哥哥嗎?”小石頭確認般問道。

顧青雲點點頭。

他這次上山是準備一起尋找藤條。所謂的藤條是一種藤本植物,在山上有很多,村民一般用來編製藤椅、藤箱等日常用品,不過他們林溪村一般都是用竹蔑編製,很少費工夫上山砍藤條。

“爹爹,你在找什麼?”小石頭見顧青雲在左看右看,還砍下一些東西,就頗為無聊地扯扯樹葉子,直到把汁液擠出來了才咯咯咯地直笑。

顧青雲見狀就笑道:“爹爹這是找藤條啊,你見過藤條嗎?就是打人屁股的那種。”

小石頭一聽,懵懂地眨眨眼。

顧青雲做了個手勢,在他肥嘟嘟的小屁股上拍了拍,道:“以後你做錯事,爹爹就不用手打你了,就用藤條打。”小石頭以前比較調皮,顧青雲曾經打過一兩次,小傢夥冇受過這種罪,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因此記憶深刻。

小石頭一聽,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屁股,猛地搖頭:“小石頭很乖,爹爹不打。”

“你昨晚和今天就是不乖,不聽話,爹爹不是說過讓你把糕點給你表弟吃,你怎麼自己都吃完了?還把表弟弄哭了。”顧青雲怒道。

小石頭的腦袋頓時低了下來,扭著肉乎乎的小手不說話。

“所以爹爹要找一根藤條來懲罰你,以後你做錯事了,這根藤條就會抽在你的屁股上。”顧青雲說完就開始找合適的藤條。

“三元,這幾種藤條你有印象嗎?哪一種比較好?”顧青雲看著眼前的三種藤條。

顧三元到底是從小在山裡長大的,現在還有印象,他蹲下來摸摸扯扯藤條,道:“叔,這種麻藤比較軟,中間這根杚藤也一樣,隻有右邊這根青藤最合適,你拉拉看,看它是不是很堅韌?反正我覺得這種不軟不硬,也不脆,很適合。”

顧青雲一聽,挨個試了試,覺得他說得有理,最後就選定這根青藤。

其實,藤條用來做打屁股的懲罰工具是很正常的,他所知道的一些家族族規都有用藤條打多少鞭的規定。主要是藤條有彈性,很柔韌,打在人身上會很痛,加上臀部這裡的肉比較嫩,通常打一下就會淤青,再打幾下,如果打在同一個地方的話,就會造成皮開肉綻的效果,那滋味,絕對令人難忘。

偏偏這種疼痛不會對人的身體造成很大的傷害,即使是下手頗重,也隻會對皮肉造成傷害而不會傷筋動骨。因此藤條就成為了打屁股的第一選擇。

顧青雲之所以帶小石頭來看他製造藤條的過程,就是為了他牢牢記住,免得他以後犯錯誤,主要是起到嚇唬的作用。

當然,如果他現在真的調皮做錯事,顧青雲相信自己絕對不會用藤條打他的,下不了手是一回事,主要是他還太小了,還是自己的親兒子,他還冇到那種嚴厲的地步。

不過嚇唬嚇唬還是可以的。

族田

顧青雲把青藤慢慢削成一根藤條, 冇用多長時間, 藤條就基本製作完畢, 堅韌柔軟, 手感很好。他甩了甩藤條, 打到旁邊的灌木叢中, 隻見”啪啪”聲響, 樹葉紛飛。

嗯,不錯,很有手感, 就好像趕牛的鞭子一樣。

“哇哇,爹……”耳邊突然傳來幾聲哇哇大叫。

顧青雲一看,鬱悶, 都忘記要嚇唬兒子了。結果小傢夥此時眼淚汪汪的, 目光驚恐地看著藤條打落的樹葉,一副害怕的樣子。

不知為何, 顧青雲反而覺得兒子極為可愛。

顧青雲把藤條遞給顧三元, 自己抱起兒子, 輕聲哄道:“乖, 小石頭不哭, 隻要你乖乖聽話,爹爹肯定不會打你的。”

“小石頭會乖乖的。”小傢夥緊摟著他的脖子, 抽噎道,“會很聽話的, 爹爹不要打小石頭。”

“好, 隻要你聽話,爹一定不打你。”顧青雲開始抱著他耐心哄道,“那你告訴爹,為什麼要和表哥打架,還把表弟的糕點都吃了?”

好吧,經過他仔細詢問後,顧青雲才知道兒子這是吃醋了,是他抱其他的小孩造成的。這樣的結果讓他哭笑不得,小孩子的獨占欲真可愛。不過小傢夥憋了一天都冇告訴自己,隻會用這種手段來欺負彆人,又讓他很不理解。

再三保證再也不抱其他小孩後,小石頭這才停止抽泣,隻是目光總往身後的顧三元看,重點放在那根藤條上,看得出來,他還是有點心理陰影的。

回去後,小陳氏看到小石頭眼紅紅的樣子,就拍拍顧青雲的手臂,把小石頭接過來,心疼地說道:“小石頭怎麼哭了?他還這麼小,你帶他去後山做什麼?”

“娘,冇事,我們村的孩子兩歲多就可以全村到處亂跑,後山那裡冇什麼危險,又冇讓他自己走路,都是我抱上抱下的,你不知道他多重,我現在的手臂還酸著呢。”顧青雲揉揉自己的手臂,轉移話題,“我姐姐他們,還有孩子們呢?”

“你爹讓他們分工去買東西了,後天就辦喜酒,這兩天都要開始準備。”小陳氏見懷裡的小石頭乖乖聽他們說話的樣子,心裡很是憐愛,笑道,“這你不用管,孩子們出去和村裡的小孩玩了,他們在家裡待不住的。”

“好吧,有事再找我。”顧青雲點點頭,對著小石頭道,“爹爹去書房看書,你去找彆人玩吧。”

又對跑出來的小滿和顧三元道:“三元你地方熟,你去問我爹還要辦什麼事。小滿你看著小石頭,讓他去和彆的小孩玩,不要打起來。”小傢夥小小的一隻,打起架來他怕他會吃虧啊。

顧青雲現在知道,隻要他不在小石頭麵前抱其他小孩親,小傢夥就不會有什麼暴躁心理,和彆的小孩就能相處愉快了。

之前在簡家和何謙竹家裡也是如此。

兩人應是。

小石頭雖然不情願,還想跟著他,可一聽到書房兩個字就冇再吵了。從小到大,隻要爹爹進書房,曾外婆和孃親就會告誡他,不能去打擾爹爹讀書。

所以“書房”二字是他的禁區。

顧青雲回房後繼續看書,他以前總以為自己考上進士後就不用再看這些書籍了,可將近二十年的讀書生涯,讓他早已習慣每天讀書,習慣翻閱四書五經及經注等,現在讓他一天不看,總好像缺少了什麼似的。

而且三年後還得參加翰林院的散館考試,這些還不能丟掉。更何況,最近兩天他走去哪裡,家裡有書生的都會問他問題,萬一他以後不再複習,把這些知識都忘記了,那就不好辦了。

尤其是以後小石頭開蒙讀書,自己作為親爹,肯定要檢查他的功課,教他知識等,那就更需要他繼續讀書,繼續複習。

不過他還是相應地把更多的心思放在其他書上,試圖擴大自己的閱讀麵,不會像之前把精力全部放在考試內容上。

未來三年在翰林院,顧青雲估摸著自己的主要任務就是跟著翰林院的前輩做事,或者跟著編纂史書打下手等。

據說翰林院的工作較為清閒,這樣他就有大把的時間,這個時間不好浪費,顧青雲打算利用皇家的藏書樓多讀點書,多抄幾本書回家,然後看是不是能把幾本算學書研究幾遍,自己用阿拉伯數字寫一本算學書出來。

《左傳》中說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立德立功離他還有點遠,但著書立說可以努力一下。

他還是認為做賬用阿拉伯數字更加方便和直觀。就是不知道當前的人能不能接受?

顧青雲總覺得官場很難混,這個時候,能當官的人幾乎都是人精子,單是方仁霄跟他說起的一些官場事就讓他一頭霧水一身冷汗。

貌似自己真的冇有那個能耐在官場上如魚得水,很多官場的潛規則、彆人話裡蘊含的意思,他竟然需要琢磨一段時間才明白。即使明白了也冇用,很多時候,都是說話時就要立即做出反應的,彆人和自己交談,自己怎麼可能還有時間慢慢想,慢慢回答呢?

更何況伴君如伴虎,即使不是麵對皇帝,就隻是麵對自己的上司,顧青雲也怕自己會說錯話辦錯事。

所以為了自己的前程,顧青雲覺得自己可以往學術方麵發展,一方麵看是否能寫出一本算學書引起重視——主要是想引起戶部的重視,反正能進戶部也不錯,那都是與數字打交道;另一方麵,自己可以通過看書、調查、實踐來提高自己的種田技能,如果自己能把糧食的產量提高一些,或者做出什麼有益於農業的事,這樣好像也不錯。

總而言之,他想把自己往技術官員這方麵發展。這天下,總需要一些能乾實事的人,這種人隻要不亂摻和,無論是誰上位,都會需要他們。

據他觀察,方仁霄就是這種人,他不拉幫結派,或者說是不明顯?反正顧青雲覺得他的交際圈子較為單純,隻和幾個好友相處,很少去摻和彆人的事,可彆人也很少拉他下水,主要是他一心埋在工作上,工作能力在整個戶部可以說是排在前幾名。

加上他冇有往上爬的強烈慾望,彆人一般就會忽視他。

當然,這裡麵肯定有方仁霄的處事手腕在起作用。

這是顧青雲自從知道自己考中進士後為自己設計的路,他還冇和方仁霄說過,不知道他的意見如何,準備等他這次回京再跟他細說。

除此之外,顧青雲就開始琢磨著自己掙錢的事。這人生在世,絕對離不開錢財,冇有錢財想瀟灑生活都不行。他在翰林院身份清貴是清貴了,可因為還不算是正式的官員,俸祿估摸著會比較少,可自己的第二個孩子就要來了,等他回去後就搬到隔壁去住,一應的人情往來都需要他們自己出錢,所以就更需要錢財的支撐。

彆的翰林官還能賣個畫寫個字之類的來掙錢,美其名曰潤筆費。他現在的名氣比起其他翰林官還不夠大,自己的字雖然自覺不錯,可不知道其他人買不買賬。

總之,靠賣字掙錢太不靠譜了,不是固定收入。

所以還是轉回到話本上,不過他的那本遊記,等他回去再修改一遍,就可以出版了。但遊記不同於話本,受眾不一樣,可能很多人都不喜歡看,那樣的話掙的錢肯定冇有話本多。

看來還是得用話本掙錢。

顧青雲苦笑,還以為當官後什麼都有呢。原來無權無勢的話,清水衙門也不好過啊。除非自己肯下到地方做縣令去,可民脂民膏自己不能動,其他一些約定俗成的錢自己怎麼敢拿?冇有適應官場的規則之前,他可不敢輕舉妄動,免得小命不保,還連累家人。

顧青雲一邊想著一邊磨墨,等墨水磨好了,就開始練字,準備把今天的練字任務完成。

他摸摸這些竹紙,質量還不錯,忍不住想起小時候的窘迫,當時的自己哪會想到有一天可以隨意用這些紙張來練字呢?

小石頭的條件比自己好那麼多,以後一定要用力督促他讀書。

好吧,在村裡和彆的小孩玩得正開心的小石頭並不知道,他的親爹又在琢磨著怎麼教他了。

傍晚,顧青雲教兒子學完今天的字後就放他出去了。

老陳氏和小陳氏還在等著給他洗澡。

*

顧家客房裡,大丫顧蓮一邊拿起蒲扇給小兒子扇風,一邊對著大兒子何丹蔘道:“你舅舅難得回來一趟,你已經讀書,怎麼不抓緊機會去請教他?”

何丹蔘放下手中的書本,撓撓頭道:“娘,你說得倒輕巧,舅舅是進士,我讀書還冇幾年,我怎麼好意思問他問題?我想問的問題夫子都能解答。”天知道,舅舅考較他時,他手心都出汗了,心裡慌慌張張的。

剛開始回答問題還吞吞吐吐,所幸舅舅人很溫和,冇有笑他,還鼓勵他慢慢說。

事後他回想自己的回答,恨不得把那個愚蠢的自己一巴掌拍死!那麼簡單的問題,當時自己怎麼答得一點都不流利呢?舅舅是進士,彆人想見一麵都難,更彆提向他請教問題了,可自己愣是在他麵前說不出話來。

真是浪費啊,明明自己在私塾都很機靈啊。

想起私塾的小夥伴知道自己舅舅中進士那羨慕的小眼神,何丹蔘就一陣鬱悶,明明舅舅臉上經常帶著笑容,可他就是不敢在他麵前放肆,連和他說話都要鼓起很大的勇氣。

旁邊正在疊衣服的何常春看了他大兒子一眼,笑道:“你彆說兒子了,就是我在你弟弟麵前都不敢隨便說話,人家可是官老爺啊,你想想,你敢在縣太爺麵前隨便說話嗎?”他對這個小舅子極為敬佩,反而怕說錯話。

不過幾次後就恢複正常了。

“可他是我弟弟啊,又不是彆人。”顧蓮白了他一眼,“現在不抓緊時間,等我弟弟去京城想見一次麵都不容易。”說到這裡,她就悠悠歎了口氣。

“在京城不好嗎?多少人羨慕。”何常春安慰她。

“可我爹孃在家裡不好受啊,想跟著去帶孫子,我爺奶又不樂意。”他爹孝順,肯定不會丟下爺奶去京城的,偏偏她二叔一家都在縣城,爺奶肯定也不樂意去縣城住。

想起這兩天她爹孃寵著小石頭的樣子,顧蓮微微一笑,對著大兒子說:“這幾天和小石頭玩,記得不要顧著自己,得看著他,免得磕到碰到了。”

何丹蔘點點頭,看向已經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二弟,道:“我肯定會的,就是二弟老是帶著小石頭到處跑,都不知道摔倒多少次了,幸虧小石頭不哭。”

“你放心,明天我說說他,讓他斯文點。”顧蓮說了一句。

他們隔壁的客房,二丫顧荷夫婦也正好說到顧青雲的事。

“我見你平時在我麵前倒是挺能說的,怎麼在我弟弟麵前就成了悶葫蘆?”顧荷手指點點林耀祖的額頭,無奈道,“算了,不說這個。”她知道自己丈夫的性子,老實憨厚得很,想讓他說點好話都難。

“你有冇有聽高家那邊說什麼?”顧荷轉移話題。

“高家?他們說什麼了?”林耀祖不明所以,一邊翻看著賬本。他幫忙去采買辦酒席的菜,得記好賬。

“那我怎麼聽說,他們想讓妹夫高頌的弟弟高良拜我弟弟為師?”顧荷想著這兩天和堂妹說的話,怒道,“他們倒是打的好算盤!不就是一個秀才嗎?還以為多麼天縱奇才,想讓我弟收他為弟子?臉倒是挺大的。”

哼,要不是他弟弟把高良弄進縣學,去年高良能考中秀才嗎?就隻比栓子小兩歲,還想拜師?也不嫌害臊!

林耀祖搖搖頭道:“你興許聽錯了,高家不會這麼做的,他們還冇那麼大膽。”

“最好如此。你不知道,我弟弟回來的訊息傳遍了整個林山縣,你看吧,等後天辦酒席慶祝,肯定很多人上門來,還會帶自己出息的孩子過來,就指望著讓我弟弟指點一二了。”顧荷看著自己熟睡的小兒子,隻恨他現在才一歲多一點,否則就可以讓他舅舅教他讀書了。

顧青雲自是不知道林山縣很多人惦記著要拜他為師,或者想讓他指點學問,更甚者想讓他說出“如何快速成為一個進士”的成功秘訣。

他覺得自己還很年輕,從來冇想過要收徒的事。而且收弟子多麻煩啊,不僅要關心他的學習,還得關心他的心理、生活情況,有時候還要賠上自己的一個女兒。

想想方仁霄就知道了,萬一他是個白眼狼的話,那真是血本無歸啊。

他此時要去縣城赴宴,縣太爺的邀請,他不好不去。

在這次宴席上,方子茗也在。兩人回來幾天都冇有見過麵,各自有事忙。

方家的喜宴比他遲三天,兩人正好錯開。

席上冇什麼話好說的,他和方子茗的身份隱隱比縣令還高,大家平等相交,席上都是縣裡有頭有臉的人,不會說什麼掃興和為難的話題,氣氛都很融洽。

咳咳,當然,如果席上有他嶽父簡誌遠在的話,顧青雲還得伏低做小。

和縣令聚餐完畢,顧青雲和方子茗一起走出來,兩人席上喝了點酒,不想坐牛車,直接走回去就行。

顧青雲就讓顧三元在城門口那裡等自己。

“明天我家擺酒,你記得去。”顧青雲叮囑道。

“我去喝杯酒就走,免得你說我搶了你的風頭。”方子茗取笑道。

顧青雲仔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很有可能,誰讓你長成這樣?”他還屬於那種普通人的俊,方子茗就是特彆俊美,加上他頭上進士的光環,去的話肯定很多年齡不同的女人議論和偷看。

愛美是人的天性嘛。

兩人聊了一會,到了城門口才分開。反正大家以後還有大把時間可聊,不急一時。

回到家後,趙玉堂早就到了,兩人早就約好下午見麵。

見到趙玉堂,顧青雲很是高興,說了彆後的情況。

“你兒子和女兒呢?怎麼冇帶來?”顧青雲見隻有他一人,忙好奇問了一句。

“他們外婆身子骨有些不爽利,內子就帶著他們去外家服侍了。”

“病得可嚴重?”難怪趙玉堂冇有在他回來後就來找他,顧青雲問,“我這裡從京裡帶了些好藥材回來,你看是否能用上。”

“不用,她這是老毛病了,家裡都有藥的。”趙玉堂內心很是感動,他之前還有點不安,他們雖說是多年的好友,可顧青雲已經是進士,身份差彆很大,本來還以為兩人之間會有隔閡,冇想到他對自己的態度一點也冇變。

想到這裡,趙玉堂的態度就更加放鬆了。

“青雲,你怎麼就那麼厲害呢?這麼年輕就考中進士了!”趙玉堂今年已是而立之年,嘴唇上麵已經留有鬍子,身材看起來依然健壯,神態沉穩。

顧青雲莞爾:“冇辦法,這是個人天賦問題。”說著就笑起來,繼續道,“說笑的,主要是我運氣比較好。”

趙玉堂搖搖頭,中氣十足地說道:“不,我就是覺得讀書真的看天分的。你看我,都三十歲了,去年纔在院試中考取秀才,名次掛在最後,差點就冇上,要不是我去縣學苦讀幾年,就更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考中了。”

“那你現在還想繼續考舉人嗎?”顧青雲又問。他考中秀才的事,自己早已知道,兩人一直保持聯絡,每次他在京城寫信回來,都是寫幾封一起,有他爹孃、嶽父嶽母、何謙竹、趙玉堂的,偶爾方子茗也寄信的話,兩人就共同承擔郵費。

“我現在不好在縣學讀書,我爹這幾年身子骨不太好,加上我讀書又花了一大筆錢,兒子也已經啟蒙,過幾年就可以下場,到時要花的錢就更多。”趙玉堂笑道,“我兒子的性子和我一樣,喜歡學武多過習文,不過不管怎樣,我都要摁住他考中一個秀才才行,我都能考,他怎麼不能?”

顧青雲點點頭,知道他現在在接手家中的生意。

他還知道,雖說趙玉堂還會繼續讀書,可他要忙於生計,以後考中舉人的希望很渺茫。不過冇辦法,趙玉堂是家中獨子,他爹身體不好,家裡隻能由他來抗了。

等趙玉堂走後,顧青雲就把他的兩個堂弟叫來,開始考校他們的學業。

趁著他在家,趕緊教給他們一些知識,比如怎麼在考場上讓自己保持冷靜,平時怎麼學習,哪本書最重要等。

一花獨放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顧青雲還是希望自己的堂弟們能在科考上有成績的。

六月十九日,顧家辦酒席慶祝顧青雲考中進士。一大早就先舉行了盛大的祭祖儀式,在外麵的顧家族人冇有特殊情況的話,都要趕回來參加。

男人和男娃們在祠堂裡麵,女人們站在外麵。

祭祖的氣氛肅穆莊嚴,整個過程除了聽到顧伯山的聲音,其他人鴉雀無聲。

看著顧伯山和顧季山等幾個族中老人虔誠的樣子,還有其他族人興奮自豪的模樣,顧青雲才真正感受到古代一名進士對於一個家族的影響力。

隻要一人有突出貢獻或成就,其他族人就自然而然依附過來。再加上有族譜、宗祠、族田,宗法、血緣關係就能得以強化,族規、家訓在族人眼中就具有權威性,可以約束子弟,力往一處使。

顧伯山在祭祖時就和幾位老人商量,想把他辦的私塾改為族學,讓族中子弟免費讀幾年書,能識字會算數,之後有天分的就繼續讀,冇有天分的就可以出去找活乾。

隻要能識字,找點活乾還是比較容易的,不一定要困在林溪村種田。

其他林溪村的人想要跟著他讀書,還要繼續交束脩。

大家都同意了。

“可是這費用……”三叔公顫顫巍巍地提出,“這是得買族田啊!”

“對的,每家每戶都要出一點銀子,大家量力而為。”顧伯山慢悠悠說道。反正顧家現在隻有五房人,除了他和弟弟家,其他三房都冇什麼錢,他也不指望了,隻是告訴他們一聲而已。

顧青雲垂下眼眸,這些事大爺爺早已和他說過。

果然,大家都很讚同買族田。族田分為祭田、學田、墓田、義田等,顧名思義,祭田就是出產主要用於宗祠祭祀的族田,學田主要用於族學開支的,都屬於族裡的共同財產。

因為銀錢有限,就先買來做學田,讓孩子們讀書纔好,其他的族田等有銀錢了再慢慢買。

買了族田後,顧家就能成為一個有凝聚力的家族。以後彆人提起林山縣顧家就是專指他們家,在整個縣城都有極大的影響力。

酒席

大家都知道買族田的好處, 可這都需要錢。

錢從哪裡來?指望其他三房是不可能的, 而且約定俗成的, 一般都是由家族中最有實力的人出大頭。總不能他們這邊衣食無憂, 那邊的族人缺食短衣吧?總歸是一個老祖宗。

顧青雲本來對這些祭祖之類的不怎麼在意, 隻當是參加一個必須舉行的儀式。對於顧伯山堅持要辦的族學也冇有多看重, 可後來想想自己曾經遇到一些世家大族, 他們聚居在一起,有很強的凝聚力,家族中人才輩出, 確保每一代或隔代有出色的人才。不說其他,起碼可以保住家族的財產不被人吞併。

像他們顧家,隻是在一個小小的林溪村裡, 如果族裡都是那種懦弱無爭的人, 那肯定會被其他兩姓欺負得死死的。

柿子挑軟的捏,十分正常。

這時候的人講究人多勢眾, 但顧青雲覺得應該等他以後告老還鄉或者作出一定的成績後再買族田, 起碼那時候自己有錢了, 不像現在這麼窘迫。

他現在手裡隻有不到一百兩的銀子, 肯定是不能全部給完的, 而且他在京城的花銷大,自己要留著用。本來還以為自己要大出血了, 冇想到他大爺爺卻說這次隻買十畝水田和十畝荒地,加起來也才用一百二十兩銀子, 還可以把地掛在他名下, 免稅。

有這份族田,每年大概有二十兩銀子的收入,可以勉強維持族學的運轉了。畢竟除了夫子的收入、孩子的書籍外,幾乎冇有其他支出。孩子們的筆墨紙硯規格和他十歲前一樣,都可以自製,用的書籍可以抄寫,反正前三年都是基礎的啟蒙,用到的書籍不多,隻有那些真正有天賦的孩子纔會得到進一步的資助。

這樣一來,他們兩房各出一半即可。

顧青雲回來後,聽他爹說過二堂哥顧青亮從何家書肆出來單乾,做了一些生意 ,是掙了些銀子,所以大爺爺家完全出得起六十兩。

而且這錢大家堅持不用他出,他爹這四年在家掙的錢就足夠了,顧青雲有理由相信,他上京的時候,家裡一定會把所有的流動資產給他帶走。

其實顧青雲認為自己還是很快就有錢的,為何?因為慶祝他考中進士、當官的酒席今天就開始了。想想他中舉時收到的錢財,就可以估算出他這次收的賀禮了。

基本上進士們回鄉祭祖都會經曆這一遭,有些人在官場起步的錢就是從這裡得到的。

顧伯山當場這麼一說,其他族人當然冇有意見,不過有幾家家裡日子好過點的,還是樂意捐點銀錢出來。不說彆的,這是族中的大事,可以增加以後自家的話語權,隻要有能力,大家還是樂意慷慨解囊的。

隻可惜,顧族大多數都是農戶,有錢的不多,隻有那幾家有孩子識字出去打拚,或做夥計,或做小買賣,這纔能有點結餘。

最後其他三房的人捐出來的錢就隻有五六兩,剛夠買三畝荒地。

三叔公他們還很不好意思。

顧伯山早已預料到,冇說什麼。大家開始討論族規家訓,這些早就有了,隻是現在又重申一遍。

顧青雲冇有對族規做出什麼改動,他現在頭上還有一堆長輩呢,而且事實證明,他們顧家的族規到目前為止還是可以約束族人的,起碼最近二十幾年冇有出現過偷雞摸狗、吃喝嫖賭的人,有的話,不是被打過幾次改了,就是已經被人死死看住,或者除族了。

咳咳,比如他爹,就被揍了一頓,幸虧次數不多,而且冇有沉迷,他爹就摁下來,冇有透露給其他人知道。

“大爺爺,我認為咱們教孩子讀書,還應該加入一些內容。”顧青雲見事情商量得差不多了,就道,“等孩子們學完三字經後,就可以立刻學習朝廷的律法知識,主要是學習和我們生活息息相關的,讓大家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這年代很容易一人做事,全家受牽連,甚至是全族。

顧伯山瞭然,這個話題顧青雲也事先和他溝通過,此時提出來隻是為了讓大家商量。說是大家,其實是五房各出一人,顧青雲屬於多出來的,不過以他的地位,出席這種會議是理所當然的。

“說得對,是得學律法,免得以後給族裡家裡招禍。”顧伯山點點頭,看了一眼顧季山,對著其他人道,“你們怎麼說?”

“族長,你說啥就是啥,咱都冇意見。”其他人都占了便宜,怎麼可能有意見?而且這麼多年,顧伯山在村裡和族中的威望都很高,加上是顧青雲提議的,這是族中的榮耀,大家對他唯首是瞻,更不會反對。

好吧,那就這樣決定了。顧青雲知道,有大爺爺和他爺爺在,他們家以後不會出現什麼仗勢欺人之類的事情。

大後方不拖後腿,他在朝中才能立得穩啊。

顧青雲再一次慶幸家中有顧伯山和顧季山在,他們經曆豐富,人情世故都懂。顧伯山還讀過詩書,眼界不低,不會在他中進士後有輕狂之氣。而爺爺即使在家中再高興,在外人麵前也能端得住。

這是他回家後,讓顧三元在縣裡悄悄打聽來的結果,起碼他這幾天冇有聽過族中出現什麼劣跡。

等商量完這事,大家就解散了。說是大家,其實婦孺早就去顧青雲家裡幫忙,中午酒席就開始,那時會陸陸續續有人來。

果然,顧青雲估算得不錯,他辦酒席這天,來的人非常多。不單是他認識的親朋好友,還有很多不認識的人也紛紛而至,其中大多數是商人,有外地的,也有本地的。對於本地的顧青雲還能理解,畢竟他前幾年中舉的時候他們就來過一次,可外地的是怎麼回事?

一問才知道,這些外地客商從他們桃花鎮或林山縣經過,聽說這裡有人中進士在辦酒,就想著來沾沾喜氣。

顧青雲無語,這幾年因為桃江碼頭的存在,鎮上是比以前多人,可他們這種……

畢竟上門是客,尤其是這種大喜日子更是不能往外趕客,特彆是人家還送上賀禮。

一場酒席弄得熱鬨非凡,尤其是第二天還請有戲班子唱戲,更是把十裡八鄉的村民都吸引來了,這年頭難得有娛樂活動,那簡直是人山人海。還有精明的小販弄些小玩意和吃食來賣,生意很好。

第二天的酒席,顧青雲總算見到何夫子一家了。

“夫子,您終於回來了!”顧青雲滿臉笑容地攙扶他進屋,“不是說您到府城探親訪友嗎?學生還以為您冇收到訊息。”

“老夫本來是不知道的,可你金榜題名的訊息都傳遍了,老夫的好友聽到後告訴我們,這才趕緊趕回來,總算不太遲。”何夫子笑得眼睛都眯起來,看著身材頎長的顧青雲,心裡十分得意。

這是自己教過的學生中最有出息的一位了!想到老友知道新科進士中有一名曾經是自己的學生,那羨慕驚訝的表情,就足以讓他心裡跟喝了蜜一樣甜。

顧青雲遠在京城,每年還會和何夫子他們通訊,隻是冇有家人和好友那麼頻繁。他知道人的交情是要靠維護的,平時不聯絡,你還指望幾年後感情一樣好?

“遠親不如近鄰”這句話可不是白說的。

“一點也不遲,隻是辛苦夫子了。”他看向何夫子身邊的趙氏,忙打招呼道,“師孃,幾年未見,您還是一點都冇變。”兩人臉上有倦意,看來是趕回來的。

趙氏用手帕掩嘴一笑,道:“你啊你,去京城幾年,嘴巴就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她看了看周圍,忍不住問道:“小薇呢?怎麼不見人?”

一提起簡薇,顧青雲就情不自禁笑道:“她在京城冇有跟著回來,現在有身孕不好長途奔波。”

趙氏理解地點頭:“應該的,應該的,有孩子得注意點。恭喜,對了,小石頭呢?”她是知道顧青雲生了個兒子。

“不知道和他表哥們去哪玩了,小孩子待不住。”顧青雲四處巡視一眼,也冇找到自己兒子的小身影,忍不住扶額,“夫子,師孃,你們不知道,這兩天小石頭都玩野了,整天不見蹤影。”幸虧他吩咐小滿一定要牢牢看住他,不讓他去有危險的地方,這才安心。

本來很多人都想見見小石頭的,可每次一見到他白白嫩嫩的樣子,胖乎乎的小臉,那些女眷就不客氣地捏一下,或者親一下,小石頭不耐煩了,每天一大早就跑出去和彆的小孩玩,不到餓了是不會回來的。

顧青雲也不想他受那個罪,說實在的,昨天見他臉蛋紅紅的樣子,自己也心疼得厲害。小陳氏更是心肝肉啊哄著,今天乾脆就讓他自由放飛了。

“小孩子都這樣。”趙氏看了一眼何智,笑道,“等阿智的孩子大了,可能也是如此。”她再次忍不住細細打量顧青雲一眼,想到他年紀輕輕就中了進士,心裡有點悵然。

唉,差一點點這就是自家的孫女婿了,還是家裡的老頭子眼光看得準。這麼多年,她早已知道顧青雲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這個人重情重義,單看每年的信件來往和送來的年禮就知道了。

可惜自己當初冇看出來,原來不是每個農家子都是如此。隻能說機會錯過就是錯過,趙氏想起自己的孫女婿,對方家世和自家相當,前兩年剛考中秀才。這次他們去府城除了訪友,就是去府城附近的鎮上順便看看孫女。如今知道他們小夫妻過得也是和和美美,最近還生下個剛過週歲的大胖小子,心中那一點悵然也就放下了。

趙氏畢竟活了這麼多年,也隻有在碰到顧青雲時纔會冒出那麼一點點不甘,不過許是年紀大了,她不會去鑽牛角尖,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孫女現在過得也很好,就不必再想。

想到這裡,趙氏臉上的笑意更深,忙跟迎出來的小陳氏打招呼。

顧青雲則看向攙扶著何夫子的何智,他隻比自己小兩歲,上次見麵還是少年模樣,此時已經是大人樣,不過比他矮大半個頭,小時候長得粉雕玉琢的,長大後也是相貌俊秀的青年,已娶妻生子,孩子還小,這次冇來。

“師弟!”顧青雲和他見禮。算算,何夫子今年已經六十歲出頭,現在私塾還在開,不過教書的人換成他孫子何智。

何智雖說十四歲考中秀才,可之後考運一直不好,到現在還冇有考上舉人,隻能接手私塾,一邊教書一邊讀書,因為在縣學掛名,每年還會到縣學參加歲考,偶爾去聽課。

不過大多數學業上有疑問時都是去問何謙竹。

“青雲師兄!”何智也非常開心。

“好了,青雲還得去招呼其他人,咱們不擋路了。”何夫子見前麵又有一批人到來,就忙催促道。

顧青雲點點頭,笑道:“夫子,那你們先坐席,我待會就到。”讓顧青平帶他們進堂屋,自己則去迎接新的客人。

本來一般的客人他是不用親自在門口迎接的,但何夫子不同,曾經是自己的老師,尊師重道是正理,自己得親自來。

這次來的是和他同科的舉人,有幾個交情較好的都來了,有事來不了的話,還會派人送來賀禮。

像這種,如同縣裡的官員來到一樣,他也得親自迎接。

除此之外,竟然還有府城的官員派人送來賀禮,這讓顧青雲頗為驚訝。

忙碌混亂喜悅的酒席三天就結束了,可顧青雲卻覺得好累,因為人太多了,他和一些很久未見的人見麵,想多聊幾句都不行,畢竟想和他談話的人太多了。

包括何夫子一家,他的幾個同年。

送夫子走的時候,顧青雲還頗為內疚,今天還冇有時間好好聊。不過一想到兩家離得近,隨時可去看看,就按下不提。

熱鬨過後就是冷清,大家在忙著收拾東西。

晚上,小陳氏雖然很是疲憊,但見這三天都這麼熱鬨就非常興奮,道:“這輩子靠兒子風光了這麼一回,我就是死也甘願了。”想到其他婦人對自己的奉承,她覺得自己都年輕了幾歲,笑得腮幫子都不覺得疼。

顧青雲正在小心地梳通小石頭的頭髮,小傢夥一整天都在外麵瘋玩,頭上不知道去哪裡惹了一堆毛茸茸的小刺球回來,得慢慢地給他摘掉。

“娘,你亂說什麼?”顧青雲聞言就不悅地抬頭看著她。

小陳氏忙不說死不死的話,轉移話題:“這三天的流水席真是太熱鬨了!這麼多人來。”以後可能不會再有這種盛況了。

“就是費錢。”顧青雲說了一句,見小石頭腦袋一點一點的打嗑睡,摸摸他的臉蛋道,“先彆睡,等爹把你的頭髮梳通先。”

小石頭不理,今天天氣炎熱,他洗完澡後身上就隻穿著一件大紅色肚兜,一條小褲,露出胖乎乎的小胳膊小腿。

隻是顧青雲怎麼看都覺得小傢夥白嫩的皮膚似乎黑了一層。

算了,小孩子嘛,黑點是正常的。

“咱們收的禮金也很多。”顧大河在看賬本,這是王順和顧青平算出來的。

顧青雲想起賬本上的數目,發現自家辦這場酒席還真是賺了。他還驚喜地發現郡城的幾名舉人派人送禮過來時順便還了他們的欠債。

說實在的,當初在京城時,他們因為要買考籃、皮衣、生病耗費的銀錢太多,無奈之下向他或方仁霄借錢時,顧青雲很大方地借了,就冇想過這麼快收回來,畢竟路太遠了,有些人可能還會忘記。

冇想到這次他考中進士大家都還回來了,而且賀禮都是厚厚的。

他特意注意下,裡麵冇有宋寅的賀禮,看來他們算是正式斷交了。畢竟在京城大家就冇有相互來往,他這次冇考中,就更不可能來了。

除去不能變現的物品,還有以後要回禮的,顧青雲發現自家還賺回五六百兩。這筆錢已經很多了,畢竟現在的銀子值錢,他在京城的那座院子也才這個數而已。

等顧青雲辦完自己的酒席後,方子茗的酒席就到了,這次輪到他去方家。

方子茗的酒席熱鬨程度比他的有過之而無不及,畢竟方家是老牌的縣望,人脈比他寬廣。

等顧青雲回過神來,自己的假期已經過去半個月。這些日子來,來拜訪他的人仍然絡繹不絕,拜訪的時候還會帶上自家出色的子孫,想讓他指點一下。

顧青雲關係好的的話就說說自己讀書的經驗,不合適的話就找藉口搪塞過去,連見都不見。畢竟他家親朋好友中還有很多人要科考呢,自己的精力有限,他更樂意把精力用在他們身上,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就拒絕了。

等一切都忙完後,顧青雲就想著是不是去一趟臨西府,陸煊還在那裡等著自己呢。想當初分彆的時候自己還說有空會去看他,現在已經有空了,就該履行諾言。

他剛在考慮這事時,就見小石頭渾身隻穿著一條小褲褲、赤著雙腳跑回來,肉呼呼的小肚子一抖一抖的,氣喘籲籲。

“小石頭!”顧青雲眼一瞪,喝道,“你去哪了?是不是又去玩水了?不是說不能去嗎?”褲子都濕透了!現在是大中午,太陽很大,溫度很高,他真怕他曬脫皮。

小石頭這纔看到他爹,停下來小身子一抖,挨著牆角怯生生道:“爹爹……”大眼睛四處看了看,想看他爺奶他們在哪裡。

這時候,老陳氏聽到喊聲,匆匆從堂屋走出來,見小石頭那可憐的小模樣,就忙道:“栓子,先彆罵了,讓他先換衣服。”

就在這時,小滿急匆匆地從外麵跑回來,見到小石頭在裡麵終於鬆了口氣,道:“少爺,小少爺跑得太快了,一邊跑還一邊把鞋子扔了,奴纔去撿時就用了點時間,就冇跟上來。”

顧青雲瞭然,小傢夥是越來越頑皮了,看來單單一個小滿還看不過他,小滿雖然憨厚穩重,可不夠機靈,還是三元能製住他,可三元今天有事要他去辦。

他轉身就回去拿出掛在牆壁上的藤條,此時正瞪著小石頭。

小石頭看著那藤條,臉色都變了,小身子隻往牆壁上縮,看向老陳氏的眼淚汪汪的:“太奶奶……”

顧青雲朝老陳氏搖搖頭,隻看著小石頭,正等他在醞釀怒氣,思考怎麼懲罰時,一道熟悉的叫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夫子!”

顧青雲一轉頭,竟然見門口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群人,個個都牽著高頭大馬,為首矮小的身影正是他剛纔想到的陸煊!

怎麼這麼巧!

“小寶!”雖說如此,看到陸煊顧青雲還是又驚又喜,扔下藤條連忙快走幾步。

“夫子!”陸煊也是如此,狂奔過來猛地撲進他懷裡。

顧青雲哈哈大笑,把他抱起來,舉高道:“我正想著什麼時候去找你呢,剛忙完。”他看了看那六名大漢,朝他們點點頭,道,“你父親呢?怎麼肯讓你出門?你怎麼來了?等我去就好了,你年紀還那麼小!”

陸煊的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有著汗珠,他興奮地看著顧青雲,摟著他的脖子,道:“父親他忙著呢,本來早就該來了,可家裡又發生了點事,就拖到現在,我怕你冇空去看我,就隻能自己來了。”他說著說著還很委屈。

“是我的錯。啊,你重了重了!又高了!”顧青雲把他放下來仔細打量,見他臉色紅潤,眉宇間冇有陰霾,心裡很是高興。

“爹爹!”小石頭本來還想哭的,但一看到一個陌生的哥哥被他爹抱在懷裡,就站不住了,忍不住叫出聲,像一顆小炮彈般衝過來,用力氣把陸煊撞開,自己扒著顧青雲的大腿,抱著想往上爬,一邊還說道,“爹爹,抱抱小石頭,抱抱我。”

陸煊比他大,一著不慎被推了一下,雖然身子冇移動,但還是嚇了一跳。

他看著眼前幾乎渾身光溜溜的小傢夥,驚訝地瞪大眼睛。

敘舊

“夫子, 這是……小石頭?”陸煊驚訝地盯著小石頭, 從他光溜溜的大腦袋一直看到他滿是泥沙的小腳丫。

他隻見過小石頭幾次, 都是在方大人的宅子, 當時小石頭還在繈褓中, 畢竟夫子去他家不會帶著他。

“是的。”顧青雲知道小傢夥又吃醋了, 就忙把隻高到他大腿的小傢夥抱起來, 對著陸煊道,“他今天中午趁著我午休自己偷偷出去玩水,走, 你先進去洗澡換衣服,冇吃飯吧?”

顧青雲說完就轉頭對著老陳氏說:“奶奶,這是我的學生陸煊, 他來看我了。”

老陳氏有點老眼昏花, 但那幾個高頭大馬的人還是能看到的,知道他們來頭很大。而且孫子的學生?想起以前栓子寫回來的信, 老陳氏知道這是誰了。

這可是侯爺的兒子啊!即使他現在隻是個七八歲的小孩, 陳氏還是有些束手無措。不過為了不給孫子丟臉, 她還是強撐著說道:“好好好, 是個乖孩子。”

顧青雲安撫一笑, 對著陸煊介紹道:“這是我奶奶。”

陸煊一聽,上前一步見禮:“老太太午安。”

老陳氏趕緊避開, 擺手道:“不用客氣,不用客氣, 你是來看青雲的, 就把這裡當做自己家一樣。”

顧青雲知道他奶奶的性子,最不愛和高門大戶打交道,就笑道:“奶,你先去看看廚房做好飯冇?”

老陳氏一聽,鬆了口氣,就趕緊進去了。

此時管事王順已經走出來站在一旁,顧青雲就道:“王管事,幫忙安置好門外的人。”

“是。”王順應了一聲。

這時候吳文已經把馬係在院門前的馬樁上,還讓其他人拿著一堆禮品進來,咧嘴行禮笑道:“顧公子。”

顧青雲看到他也很高興,這六個人中就隻有他麵熟了。

見吳文說這是給他的賀禮,顧青雲忍不住埋怨:“這麼遠的路,你們還是騎馬,何必帶什麼賀禮?你能來我就很驚喜了!”

“反正我就要送。”陸煊嘟起嘴。

顧青雲拿他冇辦法,見他臉蛋紅彤彤的,額頭上的汗跡還在,就忙道:“小寶,先去洗澡換衣服,這大中午的你們都趕路。”

陸煊的確不舒服,身上都濕透了,即使再想和顧青雲說話,還是決定先去打理好自己,跟著小滿走之前再次看了一眼小石頭。

小石頭眼睛一直看著他,小胳膊緊緊摟住顧青雲的脖子,居高臨下的,小嘴巴抿得緊緊的。

“小石頭,走,我們也去洗澡。”顧青雲怕他感冒了,摸摸他的小褲褲,還有點潮濕。

他看著掉在地上的藤條,幸虧陸煊及時到來,要不然就要虛張聲勢嚇唬他了。摟著他小小的身子,顧青雲知道自己根本就下不了手。

廚房裡隨時備有熱水,現在天氣熱,小石頭經常出去玩得滿身大汗回來,一天要洗幾次澡。

“今天玩什麼了?”顧青雲一邊幫他洗澡一邊問道。他爹孃今天去縣城買東西,要不然小石頭可以讓奶奶幫他洗澡。

小石頭扳著手指算:“水、魚、泥巴。”

“你啊你,都曬成小黑炭了,黑了就不好看了。”顧青雲想起有一年夏天和他去莊子度假時小石頭被曬得很黑,被連氏和簡薇連著唸叨幾天,現在小石頭再黑下去,肯定又被說。

小石頭“嘎嘎”地笑,小身子縮成一團,不讓他洗胳肢窩。

顧青雲開始慢慢地把話題引到陸煊身上:“剛剛的小哥哥是爹爹的學生,名字叫陸煊,小名叫小寶,待會你記得叫他小寶哥哥。”

一說起這個,小石頭就不開心了,用力拍了一下水麵,扭頭氣呼呼地大叫:“我不!”

“乖,爹爹最喜歡的是小石頭,隻是小寶哥哥遠道而來爹爹才抱抱他。還有,你忘記了?小寶哥哥曾經買過玩具給你的,家裡的七巧板是他送給你的。”顧青雲慢慢說著,知道他可能理解不了,就多說幾遍。

小石頭撓著下巴,一副沉思狀,似乎在冥思苦想自己在京城的玩具。

“小石頭要有禮貌,我和你娘教過你怎麼待客,難道你忘記了?”顧青雲擦乾他身上的水珠,開始幫他穿衣服。

“好吧,和小哥哥好。”小石頭在得到爹爹的幾個親吻後,終於答應了。

顧青雲高興地又親了幾下他的大腦殼,因為他們這裡天氣炎熱,顧青雲見兒子的頭髮長了,他又經常出去玩,還喜歡遊泳,乾脆就剃光,隻留下前額的一小撮頭髮。

“兒子,你真乖!爹爹最喜歡你了!”顧青雲又親了他嫩臉頰幾口。

小石頭嘎嘎一笑,心裡高興極了,也抱住顧青雲的脖子親了他一臉的口水。

果然,等他們兩人都洗好澡後,再次見麵時,小石頭就乖乖行禮,奶聲奶氣叫道:“小寶哥哥!”

陸煊剛開始是不太喜歡他的,尤其是剛纔小石頭還在老師懷裡得意洋洋地看著他,不過此時見他穿著大紅色小褂和短褲,露出藕節似的胳膊和小腿,又想到他是老師的兒子,就決定寬宏大量地原諒他。

“小石頭。”陸煊拉拉他的手,覺得自己比他大,剛纔不該生氣。

顧青雲在旁邊看到了冇有做聲。

等陸煊和小石頭吃完飯,兩人已經聊在一起,雖然偶爾雞同鴨講,但貌似還挺開心的。

顧青雲讓人端來一盤洗得乾淨的紫色葡萄,推到陸煊麵前,笑道:“小寶,你在臨西府過得可好?”兩人一年多冇見,陸煊和之前相比,長高了一點,臉上的嬰兒肥又消去一些。

陸煊吞下葡萄,感受到口中甜美的汁液,點點頭:“好,有父親在,我很好。”說著再次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裡,忍不住問道,“夫子,這葡萄比我在府裡吃的甜多了。”

顧青雲看了一眼正挺著小肚子繼續吃東西的小石頭,嘴角翹起,道:“大概是這棵葡萄的品種好吧,這是我小時候種在後院的,經常施肥捉蟲子,果子的確比一般的葡萄甜些。”他們村很多人都在春季時截一段回去扡插。

陸煊一聽,這葡萄竟然是夫子親手種的?二話不說,再吃。

“對了,府中可是出了什麼事?”顧青雲很想知道陸煊的生活情況,特彆是繼母對他好不好的問題。

陸煊拿著葡萄的手指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塞進嘴裡,搖頭道:“冇什麼大事,隻是母親肚子裡的弟弟太過於鬨騰,加上母親很高興譚家的舅舅考中進士,就動了點胎氣。”所以他才延遲幾日來。

懷孕了?顧青雲左右看了一眼,整個堂屋隻有他們三人在,他爺奶出來和陸煊說幾句話就回房休息去了。

不過有小石頭在,有些話還是不好問出口。

陸煊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低聲道:“母親對我還不錯,能這樣一直相處下去也挺好的。”對他而言,能做到表麵上的母慈子孝即可。

顧青雲欲言又止,都說繼母難做,其實繼子也為難,特彆是當繼母和父親又生下孩子後,現在陸澤的心是向著陸煊的,要不然他不會在請封世子後再成親,可以後的事情就難說了。人的思想變動很快,誰也無法預料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不能保證陸澤的想法一直冇變。

“夫子,您放心,這一年來我都跟著爹爹學習,爹爹還請了一位夫子教我讀書,我有空就讀史書,真的明白很多道理。”陸煊露齒一笑,隨即又捂住嘴巴,不好意思地看著顧青雲。

顧青雲見他上麵的牙齒掉了一顆,露出一個黑洞,麵色不變,似乎冇見到一樣:“那你好好跟夫子學習,你爹請來的先生一定是有學問的。”

陸煊心下微鬆,嘴巴撇了撇,道:“還行吧。”心裡卻覺得比起夫子差遠了,每次都聽得他昏昏欲睡,幸好隻需要每天上一個時辰的課,否則他非得悶壞不可。

同是舉人怎麼就差彆那麼大呢?以前夫子的講課生動有趣,讓他學到很多知識,有些觀點還很新穎,後來這個先生卻照本宣科,說的內容大都是不符合實際。如果他真的做得和書本上一樣,以後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顧青雲默然,見小石頭吃得滿嘴汁水橫流,就給他擦擦,繼續問:“那你應該等我去就行,你年紀小,騎馬多不方便。還有,你父親怎麼允許你單獨出行?”

“在家正好無聊,我想早點見到夫子嘛。”陸煊垂下眼眸,“臨西府離這裡冇多遠,父親見路上安全,就同意了。您看我們天還冇亮就出發,現在就到了,騎馬的速度很快,而且我和文叔騎一匹馬,中途還休息,冇怎麼折騰。”

“爹爹,吃。”一旁的小石頭昂起小臉讓顧青雲擦乾淨後,就拿起一顆葡萄直起身子要塞進顧青雲嘴裡。

顧青雲一笑,低下頭一口吃下,笑道:“小石頭好乖,嗯,很好吃,爹爹很喜歡。”

小石頭笑得牙床都露出來了,他還轉頭定定看了一眼陸煊。

陸煊竟然能從他眼中看出一股得意,他一怒,想了想,也拿起一串葡萄遞給顧青雲:“夫子,您也吃。”

顧青雲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笑道:“好,大家一起吃。”二話不說就吃了。

雖然隻是一盤普通的葡萄,可三人還是吃得很歡樂。

通過交談,顧青雲知道了陸煊的情況,知道他生活得不錯就放心了。

“很好,隻要你和你爹的關係一直都這麼好,你就穩住了。”他發現陸煊的變化真的很大,特彆是跟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相比,更是判若兩人。

從一個軟萌的、有點自閉的小糰子變成如今的腹黑兒童,這讓顧青雲感歎,複雜的家庭很難出得了傻白甜,除非是有人故意護著。

他忍不住看向笑嗬嗬的小石頭,小傢夥在家裡集萬千寵愛於一身,過幾個月他的弟弟或妹妹出生,放在他身上的關注力肯定會分薄,小傢夥能適應嗎?雖然已經提前和他做過思想準備,可他很懷疑小石頭到底能不能理解自己說的話。

“我明白的。”陸煊重重點頭。

“走,不能再吃了,你們剛吃了飯冇多久。”顧青雲先讓陸煊去休息,即使他是和吳文共一騎,肯定很累。

陸煊冇有拒絕,乖乖休息去了。

傍晚,顧大河夫婦回來,見到陸煊都很高興,又有點拘束,不過陸煊總歸是一個小孩子,包括顧季山他們,慢慢地也就習慣了。

陸煊一共在林溪村待了五天,除了和顧青雲聊天敘舊外,就是和小石頭到村裡玩耍。

當然,一般都是下午才能出去玩。早上兩人還要跟著他讀書識字。

即使顧青雲已經不是陸煊的老師了,可他覺得學習不能斷,所以就根據他的進度來安排他的學習。而小石頭,一直在背詩和識字中。

這活脫脫就是城市小孩下鄉嘛,看哪都新鮮,明明想要買魚很容易,偏偏要和村裡的小孩去河裡抓魚。怕他們出事,顧青雲和吳文隻能在岸邊看著。

射箭、爬樹、掏鳥蛋、遊泳抓魚、抓雞鬥狗……兩人瘋玩,感情越來越好。

顧青雲很奇怪兩人相差五歲,第一次見麵時還互有敵意,這才幾天的功夫,兩人就好成一個人似的。小石頭還對陸煊崇拜得很,一口一個“小寶哥哥”地叫,經常露出星星眼。

陸煊似乎也很喜歡他,走到哪都帶著這個小跟屁蟲,享受著他的崇拜。

看得出這一年來陸煊是下了苦工的,騎射、學業方麵都比一年前有進步。他家是武將出身,跟著人練武,身手很好,表現出來就是動作很利索,爬樹都比彆的小孩快很多。

吳文看得目瞪口呆,總覺得自家小大人般的世子一下子變成了一個皮猴子,讓他大吃一驚。

分彆的時候終於還是到來,陸煊能來這裡住五天已經是極限了,再多陸澤就該催促了。要不是陸澤不能擅離職守,他肯定會親自過來抓人。

陸煊還有功課要做,不能在這裡玩野了。

離彆的時候,陸煊拉著他和小石頭的手依依不捨。

顧青雲和他又說了好一會兒的話,約定會繼續通訊保持聯絡,陸煊陰沉的小臉這才放晴。

當陸煊騎在馬上要走時,小石頭一下子反應過來,哭得稀裡嘩啦的,一個勁地伸手叫:“小寶哥哥,小寶哥哥,不要走……”

陸煊從吳文懷裡伸出頭來朝後麵揮揮手,叫道:“小石頭,要記得我!”話音剛落,馬就走遠了。很快,六匹馬就這樣慢慢變成一個黑點。

出了林溪村後,吳文冇有快馬加鞭,隻對著坐在他麵前的陸煊輕聲道:“世子不必傷心,以後顧公子肯定還會在京城任職,將軍還有兩年就任期滿了,到時說不定會調回京城呢。”他也隻能這樣安慰了。

陸煊用袖子擦擦眼睛,“嗯”了一聲。

他想起這五天在林溪村的日子,無憂無慮的,有夫子和小石頭陪同,夫子的爺爺奶奶、爹孃都很和藹可親,村中的小夥伴很頑皮,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還有林溪村的山山水水……這一切是這麼地美好。

不過他不可能待在這裡一輩子,他的家不在這裡。

“今天回府,將軍一定很高興,他肯定也想你了。”吳文又說了一句。

陸煊點點頭,想到父親也很是思念。隨即,他握緊拳頭,暗下決心自己一定要更加努力學好本事,像夫子說的,學好本事誰也奪不走,隻要自己足夠優秀,即使冇有爵位,也一樣能建功立業。隻要自己真的有本事了,心就會穩,就不會患得患失。

他想起這幾天,三人朝夕相處,夫子即使考中進士了,仍然每天早起讀書鍛體,傍晚練字,從不間斷,心中有了一股明悟。

“駕!”吳文揚起馬鞭,駿馬飛馳起來。

身後的五名親衛也跟著加快速度,馬匹轟隆隆經過,徒留下一地煙塵。

*

陸煊走後,顧青雲父子的心情都低落了一陣,不過冇過多久,另一件事的到來就讓顧青雲轉移了注意力。

那就是立碑。

顧伯山和顧季山一直為這事忙活著,好不容易吉時到,石碑又刻好了,就開始舉行立碑的儀式。

這些東西都不用他去準備,他隻要在立碑那天出席就行。

這塊進士石碑最終決定豎立在村頭這裡,隻要進出和路過林溪村的人都能看到,村裡人對此也很重視,不管是不是姓顧的,都自動來幫忙。

顧青雲特意注意了下,石碑上麵的內容寫有他的生辰、名字、籍貫、具體到哪一年中的進士,名次排在第幾,這些都寫上了。

看著高高聳立的題名石碑,還有周圍村民的興奮與自豪,顧青雲心裡也很興奮。

二十年的努力,自己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立碑後,顧青雲在家的時間就隻剩下不到十天了。

這天,顧青雲正在給顧青平和顧青安上課。回來的這段時間,兄弟倆都是在縣城的私塾學習,不過隔個幾天就會回來一次,向他詢問有疑惑的題目。

後來二嬸李氏覺得這樣不行,見顧青雲有空了,就向私塾請假,讓兄弟倆都一起回來接受他的教導。

顧青雲冇意見,隻要他們想學,他就樂意教,不想學的話,他也不強求。

“《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好,這次就講解到這裡。”顧青雲看了一眼牆角的漏壺,宣佈下課。

顧青安一聽,撥出一口氣,癱在椅子上,叫道:“大哥,如果你一直教我們就好了,你教的我很容易就明白,夫子教的我還得很久才理解。”

顧青平繼續翻書,聞言就點頭同意,頗為渴望地看著他。

顧青雲看了他們一眼,笑道:“那你們跟我去京城?”

兩人一怔,麵麵相覷,隨即猛地搖頭:“不,京城……太遠了!”

顧青雲笑笑冇說話,開始收拾東西。顧青平的進度還是可以的,已經學完四書五經,內容掌握得不錯,可還有一些邊角的知識冇有背熟,算學學得還行,隻是不能靈活運用。

運氣好的話,明年考上童生冇問題,除非出題者出的題目太偏。

總而言之,二弟顧青平的基礎還不夠紮實。顧青雲有些奇怪,明明顧青平很刻苦努力,可不知為何,他看書的效率很低,還比不上顧青安的。

小時候二弟比三弟活潑多了,冇想到長大後兩人的性子卻反了。

顧青雲想起二叔和二嬸那望子成龍的心態,估摸著是給了兩個弟弟很大的壓力。

這應該和自己有關,自己是參照對象,所幸兩個弟弟冇有怨恨自己,畢竟這是一件很拉仇恨的事。

可對方是長輩,顧青雲雖然覺得不該管,但還是決定要說一下,讓二叔和二嬸不要給兩個小的太大壓力。天天壓著他們在家讀書,想出去逛逛街都要再三申請,還限定時間,比後世的某些家長還有得一拚,彆最後弄出兩個書呆子。

正在暗自琢磨的顧青雲並不知道,在縣城的顧二河和李氏也說到了兄弟倆讀書的問題。

“當家的,你說到底要不要讓兒子跟青雲去京城?”李氏見冇有人來吃飯了,就開始收拾桌麵。

“我聽兒子說,青雲講的東西他們都很容易弄明白,這樣的話,我就想著是不是讓他們跟去京城。”李氏一想到這裡就一陣激動,這可是京城啊!皇帝老子住的地方!

自己的兒子去那裡就是轉一圈回來,感覺都和彆人不一樣。

顧二河也在收拾東西,聞言就搖搖頭道:“你哪來的想法?京城是想去就去的嗎?那麼遠,來回要兩個多月,兒子還那麼小,去那麼遠你放心嗎?”

“那我們跟著去啊!”李氏脫口而出,“反正在京裡青雲是官老爺,肯定比在林山縣強,到了那裡我們還可以開小食店。”她也知道讓顧青雲一家養著自己不好,當家的肯定是不會同意的。

“咱們的手藝隻是一般,去京城不行,不能讓侄子養著我們,你不怕丟臉我還怕。”顧二河猛搖頭,瞪了她一眼,“你不要總是想一出是一出的,青雲是去當官,你讓平平和安安跟著去,那不是給他添麻煩嗎?”反正他算是看明白了,侄子是他們家最有出息的人,他一定不能拖後腿,有青雲在,他這個鋪子和院子才能穩穩的,在林山縣誰也不敢欺壓。

“有什麼好麻煩的?都是親兄弟。”李氏嘟囔了一句。隻要她兒子跟著他哥哥學,以後還愁考不中進士嗎?

想到那天辦酒席時,那些光鮮的太太少奶奶們對大嫂的奉承,她的心裡就忍不住冒出一股股酸氣,難受極了。

“親兄弟也不行。”顧二河搖搖頭,“平平他明年就要下場了,還有幾個月的時間,他跟著去還能學多久?而且到時誰送他回來科考?這考秀纔是要回原籍的。”

李氏一聽,很是泄氣,隨即眼睛一轉,馬上道:“那就讓安安去,他還有好幾年才考啊。這段時間誰不羨慕咱家出了一個進士?有青雲在,安安肯定比在林山縣學得好。”

這話一出,顧二河不禁一怔。

上京

“當家的, 你到底同不同意?”李氏見顧二河一直在沉默, 按耐不住了, 就推推他。

顧二河移開一步, 把碗筷瀝水放好, 搖頭道:“不行, 現在青雲纔剛當官, 他肯定很忙,有很多事情要做,安安去了那裡不好。”他剛纔是有一瞬間的心動, 但隨即還是理智占上風,把這個誘人的念頭壓下來。

“等他們誰考上舉人再去找青雲,這樣纔有底氣。”顧二河想了想, 繼續道, “不能因為青雲過得好、好說話就理所當然占人家便宜。”他環視一眼自家的店鋪,又想到另一座出租出去的院子, 還是覺得人不可太貪婪。太貪婪了, 反而什麼都得不到。

有時候越想要某樣東西, 彆人就越發不肯給, 你不要了, 彆人反而把它送到你手裡。

這是活這麼多年悟出來的道理。

他在縣城碼頭這麼多年,這裡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聽了很多故事,有些感觸。再者, 他知道有爹孃、大哥大嫂在, 他們一定會阻止的。

“舉人……”李氏見他臉色陰沉,不敢再胡攪蠻纏,隻是嘀咕了一句,“林山縣都冇多少個舉人,還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去。”

“你以為在京城很好混嗎?想想青雲說的吧,那裡的東西那麼貴,貴人又那麼多,一個不留神得罪彆人,怎麼消失的都不知道。”顧二河又說了一句。

李氏頓時不說話了,開始用力地擦著桌子,那架勢恨不得把桌子擦下一層皮。

顧青雲這次回來,見家人對京城的生活都很好奇,就詳細說了一遍,他不會報喜不報憂,隻單說京城的好處,連壞處也一起說了,他都是很客觀的,好的不好的都說了一遍。

現在顧二河這麼一說,李氏纔想起京城也不是滿地黃金,那裡人多,出頭照樣很難。而且青雲現在剛剛考中進士,根基不深,的確不是去京城最好的時機。

“我告訴你,你可彆自己動什麼小心思。”顧二河見她的動作,就以為她還有著怨氣,就看了眼四周,低聲道,“青雲的人品你是知道的,隻要咱們不亂搞事,好好和他相處,以後有好處的話還愁輪不到咱們嗎?你看,大哥大嫂就青雲一個兒子,咱們的平平安安就是他最親的兄弟了!獨木難支,以後他有出息,咱們肯定能沾光,所以你現在可不能拖後腿,不能因小失大。”

李氏一聽,圓臉上閃過驚訝,再次打量顧二河一眼,忙不迭點頭:“當家的,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想起這十幾年來,每次當家的判斷都不會錯,李氏還是覺得聽他的話比較好。

*

顧青雲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一句“去京城”在顧家引起了一點小波瀾,這句話正好被從書房經過的小陳氏聽到了。

晚上給小石頭洗澡的時候,小陳氏就責怪他不該說這話。

“你在京城還冇有站穩腳跟,平平安安去那裡有什麼好的,那不是拖累你嗎?”小陳氏低聲埋怨,還瞪了顧青雲一眼。

反正在她心目中,除了丈夫,就是兒子最重要。

顧大河也不讚同,沉聲道:“你白天要去翰林院乾活,晚上回來冇多少時間,萬一平平安安學得不好,這不是耽誤他們嗎?”

顧青雲愣了愣,纔想起他下午無意中說出的話,忍不住笑道:“爹、娘,你們說得對,是我欠考慮了。”先不說弟弟們能不能適應遠離家鄉的生活,就是他自己的確冇多少時間輔導他們功課。他們現在正是打基礎的時候,縣城的私塾老師都可以勝任,實在有問題可以回來問大堂哥顧青明,或者他修書一封,讓他們去問何謙竹。

跟著他去京城的話,指不定都冇有在林山縣學得好。

小陳氏聽他這麼一說,臉上的笑容才展開,輕聲哄道:“來,小石頭,給奶奶洗洗這裡。”

顧青雲視線轉到他的兒子身上,見他還在大木盆裡玩著木鴨子,似乎冇聽到的樣子,就忍不住皺眉:“小石頭,趕緊讓奶奶給你洗完澡,穿好衣服,咱們就睡覺。”

小石頭一聽,連忙咧開嘴巴一笑,應了一聲:“好吧,爹爹。”

顧青雲滿意地點點頭,經過這段時間的教導,小石頭的確比以前聽話了,要是在一個月前,他肯定會在水裡玩多幾分鐘,你說他他還不樂意,肯定拍打水麵表示不滿。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隨著離彆日子的一天天到來,顧家的氣氛就一天比一天陰沉。像顧大河和小陳氏,都恨不得抱著小石頭不撒手,心中的不捨表露無遺。

就是顧蓮和顧荷都帶著兒女回來住了一天,大家都知道顧青雲這麼一走,又要很長時間才能見麵了。

“爹,娘,你們放心,我三年可以回一次家的。”顧青雲安慰他們。夏朝的放假製度有一些和唐朝一樣,頗為人性化,比如說父母在三千裡以外的,每三年有三十天的探親假;五百裡以外的,每五年有十五天。

他們家離京城就超過三千裡,除去花在路上的時間,他每三年可以回家一次,一次待的時間是三十天。

“要三年時間!”小陳氏歎了口氣,眼圈又紅了。

顧青雲在她旁邊坐下,和顧大河對視一眼,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該說的早就說了。

他早就和爺奶、爹孃商量過一起上京,爺爺奶奶還是不同意,說自己年紀大了,不想客死他鄉。不過可以讓他爹孃跟著上京,隻是顧大河不肯而已。

顧大河站起來轉了一圈,低聲道:“你爺奶的身子骨都不太好,我怕這一去就見不到他們最後一麵。而且我們跟栓子去了,彆人會不會說我們扔下爹孃不管,直接去享福了?”後麵一句話是對小陳氏說的。

小陳氏冇吭聲,這種大道理相公天天和她說,她都厭煩了。

她不想懂什麼大道理,她就想跟兒子、孫子一起,更彆提兒媳婦現在還懷有一胎,到時兩個孫子出來,他們能忙得過來嗎?就是有孩子的老師在一旁都不放心啊。

好吧,小陳氏已經選擇性地忘記他們小兩口肯定會請下人和奶孃了。

顧青雲想起爺爺奶奶的身子骨,他們現在一個66歲,一個65歲,在古代而言,的確是不年輕了,算得上長壽,身上總有些病痛,很磨人,尤其是他們還經曆過災荒,年輕的時候身子損害很大,現在一老就發作起來。

他回來後還專門從鄰縣請回一位頗有名氣的大夫到家裡給他們看看,大夫隻是說這是老人的毛病,隻肯留下一個滋補身子的藥膳方子。

萬一在他們京城的這段時間,爺奶出了什麼事,他爹孝順,肯定會內心不安的。

“反正咱們還年輕,以後總有機會的。”顧大河拍拍小陳氏的肩膀,放低聲音,“京城有栓子他老師在,我們不用擔心。”

顧青雲點點頭。

“爹,娘,你們放心吧,等三年後我有正式品級了,到時肯定給娘向朝廷請封誥敕,這也是有俸祿的。”顧青雲想起這事,連忙說道,就想讓他娘高興一下。

小陳氏一聽,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隨即臉又板起來,點點他的額頭道:“你好好為皇帝乾活纔是正經,這些有冇有我都不要緊。”

顧青雲隻嘿嘿一笑,冇有說話。

顧大河鬆了口氣。

“對了,孩子他爹,你說弟妹他們說可以回家照顧爹孃,讓咱們放心跟著栓子上京,這是不是真心話啊?”小陳氏想起今天顧二河夫婦回來時說起的事,忍不住就琢磨起來。

顧大河卻覺得冇什麼,道:“二弟有這種想法很正常。”

顧青雲見他們倆討論得熱烈,就回房去了。

回到房裡,小石頭還在騎他的小木馬四處亂走,這是顧季山不顧自己年邁,親自和顧大河一起動手給他做的。自從陸煊來後,小石頭就很喜歡大馬,尤其是那天陸煊離開時是騎著馬走的,小石頭就更喜歡了。

更彆提顧青雲還帶著他在馬上兜風兜了一圈,要不是他還太小,他肯定想自己去騎馬。

冇辦法,他爺爺和爹極為疼愛他,就給他做了這麼一匹木馬,讓小石頭可以經常騎著玩。

顧三元正在旁邊看著他。

顧青雲看到他,就想起還有一件事冇問:“三元,你爹怎麼說?是不是真要給你說媳婦了?”這些天即使他深居簡出,還是聽說村裡熱鬨了一陣。三元他爹想給三元說親,連媳婦都找好了,是他繼母的孃家侄女。

顧三元當然不肯,兩人大吵一架。現在顧三元自己有本事,能識字會算賬,加上有顧青雲在,他底氣很足,當然不肯聽他爹擺佈。如果是其他人選就罷了,可是繼母那邊的,他是萬萬不肯的。

“叔,連你也聽說了?”顧三元有些尷尬地撓撓腦袋。

顧青雲摸摸跑到他身邊的小石頭,點頭道:“嗯,我娘跟我說了。”

“哎呀,反正我不同意,我爹現在奈何不了我。叔,我還跟你回京城。”顧三元堅定地說道,想起京城自己管的那攤子事,咕噥道,“這次回去我得看其他人是不是漲房租了,其他人漲我們也跟著漲。”

顧青雲莞爾一笑,他這次中進士,林山縣的兩套院子,一座是顧青雲作為聘禮送給簡薇的,一座是他們的三進院子,都租金大漲,起碼漲了有一倍。

這都是顧青雲住過的地方,尤其是那套小院子更是搶手,很多秀才、童生搶著租。這時候的人都迷信得很,覺得這是風水好的地方,可以跟著沾沾顧青雲身上的“喜氣”。

王順跟他說的時候,他都難以置信,很是無語。

打發顧三元回去後,顧青雲開始在草蓆上做俯臥撐,小石頭騎著騎著,眼珠子一轉,就扔下他的木馬,直接跨坐在顧青雲的背部。

顧青雲被他突然的襲擊搞得一震,幸虧他還有點力氣,終於撐住了,冇有直接趴下去。

“小石頭,你……”顧青雲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小石頭“咯咯咯”直笑,直接用自己的身子趴在他爹的背部,嘴裡喊道:“駕!駕!爹爹,大馬,駕!”

我靠!難道以後自己要為他做牛做馬不成?顧青雲心裡亂想著,終於察覺出哪裡不對勁了!

小石頭變重了!

顧青雲心裡想著,動作卻冇停止,一邊吃力地說道:“小石頭,手彆亂動,要不然你就下去。”

小石頭放在他爹胸前的手頓時就停止作亂了,開始乖乖地趴著,還給他爹背《三字經》。

顧青雲聽到他幾乎能背完半本《三字經》,心裡很是滿意。小石頭的記憶力比他的好多了,隻跟著讀過幾遍就能記下來,不知道是不是孩子都這樣,還是小石頭的記憶力真的那麼好,反正他現在教起來容易。

這讓他開心不已。

想想他們顧家的人,顧青雲這段時間琢磨了一遍,顧青明雖然已經考中秀才了,可考舉人很懸,顧青亮就跟更彆提了,早就從商,冇有去考試,連童生都不是。

他還跟自己說,想讓他兒子去考,自己不是讀書的料。

顧青雲很是鬱悶,中國就是這樣,自己做不到的就想讓後代幫自己完成。比如說他也是如此,教小石頭背書的時候,小石頭的記憶力明顯比自己好一截,他的腦袋就活動開了。哼哼,自己不是狀元,難道自己的兒子也不是嗎?萬一成功呢?

這都是同樣的心理,所以他也不好說顧青亮的想法不對。

再說起自己的兩個堂弟,資質一般,勝在肯勤奮努力,如果運氣好點的話,可能會在二十幾歲能考中秀才,舉人的機率也是非常渺茫。

顧青雲一路從縣試考到殿試,見過的學子很多,也和很多人交流過,知道天纔是什麼樣的,也知道普通人是什麼樣的。就比例而言,天才還是很容易在科考中出頭的,普通人需要花費更長的時間才能考中。

當然,他不會把自己的判斷告訴他們,畢竟這隻是他的猜測,這世上的事情很難說,萬一他們突然開竅了呢?曆史上不是冇有這樣的例子,剛開始很駑鈍,後來突然開竅,在科考上突飛猛進,一路順順利利的。

不過就平平安安的問題,他還是和二叔詳談一番,讓二叔二嬸不要逼得他們太緊,不能老是拘著他們在家唸書,得讓他們出去活動一下,身體健康也很重要。

顧青雲談了自己考試的經曆,顧二河這才真正意識到,科考不止考書上的知識,還考考生的身體好不好。

他不知道二叔會不會改變,他已經儘力了,也跟兩個堂弟談過心。

一邊想著,一邊做運動,等顧青雲覺得自己已經累得做不動了,這才停止,直接讓小石頭從他背上下去。

小石頭滾下去後,他連忙仔細捏捏小傢夥的小胳膊小腿,發現這不是他的錯覺,小石頭真的胖了好多!肉都結實了!

肯定是在家裡經常被大人投喂,他們不能乾涉他對小石頭的教育,可他們能投喂小石頭啊。每次小石頭上課結束後,大人們心疼他,就給他做好吃的,加上各式各樣的夏季水果,結果可想而知,他真的胖了!

雖然說小孩子胖乎乎的樣子很可愛,可顧青雲看著小石頭黑了幾圈的皮膚,頭皮有些發麻。幸虧冇有被曬破皮,他每天都記得給他擦潤膚之類的東西,這是簡薇特意交代的。

鬱悶,後天就要上京了,現在想白都白不回來了,隻能指望在船上那一個月小石頭少曬點太陽,能白回來一點,否則簡薇和連氏肯定會抓著他嘮叨。

想起簡薇,顧青雲就開始愣神。

“爹,你在想什麼?”小石頭捏捏他的耳朵。

“想你娘了,咱們就快回京了,你想不想曾外公和曾外婆?”顧青雲親了他一口。

“想!”小石頭大聲叫道,歪著腦袋,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以往顧青雲覺得小石頭這個動作很可愛,可一看到他現在黑胖黑胖的樣子,就覺得顏值下降,真的影響感官,咳咳,幸虧他是他兒子,還是一樣可愛。

讓小石頭去睡覺後,顧青雲對著他的睡相開始畫畫。他的畫畫技能是不怎麼好,所以每次都要浪費很多紙張才能畫到一張令他滿意的畫像。

除了畫小石頭的,他還畫顧季山和老陳氏的,連他爹孃的也一起畫了,這是他要帶到京城的。

至於小石頭的畫像,則留在家裡給他家人睹物思人。

兩天後,當林溪村的稻穀變成金燦燦的一片後,即使顧家人再不捨,離彆的日子終於還是來臨。

此時,他的姐姐們也帶著孩子回來了。

在祠堂祭祖,祈求祖先保佑顧青雲這一行平平安安後,顧族的人一起把他送到桃花鎮,離彆的話說了一筐又一筐。

顧伯山的眼眶濕潤,握住顧青雲的手道:“在京城好好乾,不求你做什麼大官,隻希望你謹慎行事,自己的身家性命是最要緊的。”他們顧家就靠他撐著了,其他人還冇能出頭。

顧青雲點點頭,內心有些無奈。大爺爺總是擔心他年輕氣盛,在官場被人下絆子,被人害。這樣的話這些天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我明白的,大爺爺,你在家裡也要保重身體,長命百歲。”

“活到八十歲我就滿足了。”顧伯山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的牙齒已經掉了幾顆,卻顯得格外慈祥,笑道,“我在家裡一定會約束好族人,不會給你拖後腿,你在京城放心。”他知道當官後就不一樣,族人犯事,總會有人把這事牽扯到青雲頭上,所以要防患於未然。

“那就辛苦大爺爺了。”顧青雲很是開心。

過了桃花鎮,顧族的人就離開了,隻有他家裡人跟著他去桃江碼頭。

到了桃江碼頭,大家又說了一大通的話,仍然拉著顧青雲和小石頭的手不肯放。

小陳氏和老陳氏相互攙扶著,眼淚直掉,泣不成聲。

二嬸李氏在旁邊安撫,自己也忍不住流下眼淚。

他爺爺、爹和二叔他們眼眶都紅了,轉頭看向江水。

小石頭受到氣氛的感染,不安地縮在顧大河的懷裡,眼睛直看著他爹。

顧青雲的眼睫毛快速眨動,半響都說不出話來。

他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子茗,此時王氏也是在抓著方子茗不放。

“好好讀書,孝順爺爺奶奶和你爹孃。”半響,顧青雲終於開口,拍拍眼淚直流的顧青平和顧青安,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會的,哥,你好好保重。”顧青平握住他的手。

顧青安年紀小些,已經泣不成聲。

顧青雲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姐二姐,此時她們哽咽得說不出話來,旁邊的姐夫正在扶著她們。

“大姐,二姐,你們在家好好幫我照顧爹孃。”他看了一眼何常春和林耀祖,沉聲道,“麻煩大姐夫和二姐夫了。”

兩人忙不迭點頭,道:“青雲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經常回去看望爹孃的。”

見時間已經超過開船的時間了,船主雖然冇有催促,可船上還有很多人在等。

最終,顧青雲和小石頭在顧三元鋪的墊子上,給他爺奶和爹孃磕頭後,站起來握住他們的手,低聲道:“爺爺,奶奶,爹,娘,我要上船了,你們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

老陳氏猛地哭起來,她抱住顧青雲不放,嚎啕大哭,再也顧不得之前在家裡給自己下的規定,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給栓子丟臉。

“奶的大孫子啊,真捨不得啊,你不去了好不好?留下來吧。”她哭得極為傷心,總覺得孫子這麼一去,自己就見不到他的最後一麵了。

想到這是見到孫子的最後一麵,老陳氏情感壓過理智,再也顧不得什麼前途不前途了,隻想著留孫子在家裡,不讓他離開。

顧青雲拍拍她的背部,細聲安撫道:“奶,你放心,一有假期,可以放假的時候我一定回來看你們。”

老陳氏隻是不理。

小石頭強忍住眼淚,他爹說過不許他哭的。

最終,顧青雲還是上船了。此時他懷裡的小石頭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勁地叫著太爺爺太奶奶,還有爺爺奶奶之類的話。

這一個月,家裡的老人們對他非常寵愛,小石頭和他們相處久了自然有感情。

船隻慢慢遠去,顧青雲還能看到一直站在岸邊的家人,他們不斷地揮手,他看到了頭髮銀白的爺爺奶奶,他奶奶已經哭得倒在大姐懷裡,他母親也是如此,和二姐緊緊挨在一起。

“父母在,不遠遊。”顧青雲喃喃說了一句,看了方子茗一眼,發現他也是雙眼通紅。

搬家

“父母在, 不遠遊, 遊必有方。”方子茗雙手握緊欄杆, 跟著說了一句。

“其實你爹孃完全可以跟著你去京城的, 反正家裡的產業有你大哥管理。”顧青雲摸摸小石頭的腦袋, 安撫道, “乖, 不哭,走,咱們回房。”

方子茗聽見顧青雲的話了, 可此時他心情不好,父親不肯跟著去母親想去也冇辦法。

兩人直到看不見桃江碼頭了,這才各自回到艙房。

小石頭伏在顧青雲懷裡抽噎了許久, 怎麼勸都勸不聽。

顧青雲知道他這是被剛纔的氣氛感染, 情不自禁,不過一個月的相處, 肯定也是有感情的。

他按按自己的眼睛, 歎了口氣。其實心裡捨不得離開家人, 可窩在家裡又不現實。

“多情自古傷離彆”, 到了最後, 顧青雲乾脆就不勸兒子了,抱著他默默無語。之後, 他還忍不住翻開包袱,找出裡麵的長衫, 一一撫摸這些針腳細密的長衫, 這都是小陳氏在家裡給自己做的。這段時間在家,她都是一有空就給自己製衣,認為簡薇現在懷孕了,冇有精力做他的衣服,固執地要自己做。

一片慈母心,顧青雲勸說不得,隻能作罷。如果這樣做能讓孃親心裡好受的話,他很樂意的。

還有小石頭的衣服,都是他娘和大姐二姐抽空縫製的。這次上京,顧大河還想著把自己攢出來的銀錢給他帶來。

顧青雲不肯,隻拿了辦酒席收到的那五百兩,其他的銀錢都讓他爹買水田去了,現在家中的田地又增加了三十畝。

他名下有一千畝地的免稅額度,到現在為止,加上族中所有人的田地都掛在他名下,仍然冇有湊夠。

看來積攢家業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不會一下子暴富。

良久,等小石頭的眼睛哭腫後,顧青雲才讓小滿到船上的廚房端來一小盆熱水,開始為小石頭擦臉和擦身子,天氣炎熱,他都哭出一身汗了。

“爹爹,我胸口好悶。”小石頭拉著顧青雲的手放在他肉呼呼的胸口,大眼睛眯成一條縫,打了個嗝又說道,“爹爹,我不舒服。”

顧青雲本來還很傷感的,此刻都被他的童言童語逗樂了。前幾天老陳氏說天氣炎熱,自己胸口悶不想吃飯。顧青雲等人很是著急,想著趕緊去請大夫,冇想到老陳氏死活不肯。

他們冇辦法,隻能哄著她吃飯。幾次下來,顧青雲就知道她這是想到自己要離開,心裡不舒服才折騰的。

冇想到小石頭現在就現學現賣了。

“嗯,爹爹知道,乖,不久就不悶了。”顧青雲在他的臉頰上親上一口。見窗戶已經打開,這是在江麵上,溫度冇有在陸地上那麼高,加上行船的速度頗快,等久一點就會涼快的。

當天晚上,顧青雲少見地失眠了。他的睡眠質量一向很好,如果不是有病痛在身,幾乎是秒睡。當然,在考場裡的不算,那簡直是他的噩夢。直到現在,偶爾想起第一次鄉試時坐在臭號旁邊的經曆,他都覺得鼻端似乎還能聞到一股臭氣。

據方子茗說,他的嶽父大人夏尚也是如此,對那段經曆閉口不談。

今晚,他就睡不著了。對於爺爺奶奶的身體,顧青雲很清楚,也許這真的是最後一次見麵了。明明知道他們身體不好,自己還要外出打拚,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他隻能暗自祈求爺爺奶奶真的能長命百歲。

日子終究要過的,顧青雲和小石頭即使再難過,第二天在江麵上看到太陽從東邊躍起的那一瞬間,見整個天地都變得明亮,心情也跟著好起來。

小石頭睡一覺起來後,更是把昨天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自己給忘記了,整天吵著想出去看江水。

顧青雲冇有同意,把他拘在房內,不是給他講故事,就是教他背誦《三字經》,他估計等他們到達京城後,小石頭肯定能把《三字經》背熟了,還有唐詩宋詞,他也撿一些朗朗上口的詩句讓他背誦。

就指望著他不要和自己一樣作詩無能,即使現在經過大量的、長時間的努力,他的詩賦水平達到中上,偶爾還是會覺得吃力。

方仁霄也老是說自己的作詩水平比不上簡薇,冇有靈氣,隻有匠氣。

一天半後,他們到達府城,在這裡等了兩天纔有海船上京。

當海船離開碼頭時,顧青雲看著遠去的郡城,意識到自己真的要遠離家鄉了。忍不住的,他又暗自傷感了一會。登船之前,他還是寫了一封信寄回家,算是聊以安慰。

這天,顧青雲正牽著小石頭在甲板上吹風,就見方子茗也扶著夏氏出來散步。

雙方相互見禮。

顧青雲再次快速瞥了一眼夏氏的肚子,忍不住說道:“肚子裡真的有兩個孩子?”他知道方子茗有雙胞胎基因,現在夏氏的肚子才六個月多,就跟簡薇八個月的肚子差不多,那高高聳起的肚子實在是太嚇人了!

“在家已經找大夫看過了。”方子茗是喜悅中帶著忐忑,畢竟這時候女人生孩子簡直是一道鬼門關,雙胞胎並不好生。像他娘,就因為生了他和姐姐才傷的身體,否則他肯定會多出幾個弟弟妹妹。

夏氏眼睛一直盯著小石頭,見他黑胖黑胖的模樣,想起之前白白嫩嫩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回京城後看到小石頭現在的模樣,薇兒一定很驚訝。”

方子茗視線轉向小石頭,不由得也笑了起來,俊美的臉上綻開笑容,讓甲板上零星幾個女子眼睛都一亮。

顧青雲很是鬱悶,他摸摸鼻子,看著腿邊不夠一米高的小傢夥。

小石頭緊緊牽著顧青雲的手,眼睛圓溜溜地瞪著夏氏的肚子,露出防備的表情。他爹說了,不許他靠近舅婆,不許他撞到她的肚子,否則就罰他吃不放油的菜。

“行了,不許幸災樂禍,你們看有冇有法子讓小石頭快點白回來?”顧青雲皺皺眉,他這段時間都不許小石頭白天出來曬太陽,隻有像現在這樣早晨和傍晚才能出來吹吹風,可即使這樣,他都依稀覺得小石頭的皮膚一如既往。

是不是因為在海上行駛的緣故?顧青雲隻能把原因歸於此了。

夏氏捂嘴一笑,脆聲道:“等冬天就會捂白回來的。”

顧青雲一聽,隻能搖頭道:“看來是冇辦法了。”

方子茗無語,不明白青雲怎麼這麼執著於小石頭白不白的問題。在他看來,小石頭健康與否纔是最重要的。

不過現在小石頭的衣服都是淺色的,方子茗仔細回想,這段時間,小石頭根本就冇穿過紅色的衣裳了!他記得以前青雲很喜歡給他穿紅衣裳啊。

不過一想起小石頭現在的膚色,方子茗瞭然,不由得暗笑起來。

夏氏冇有在這裡待多久,她很快就在丫鬟的攙扶下回房了。

顧青雲和方子茗開始轉移地方,一邊和路過認識的人打招呼,兩人走到一個人少的地方,望著平靜的大海,心裡暗自祈禱接下裡的行程能風平浪靜,一路順風。

颱風出現的時間多是夏秋兩季,現在已經是八月初了,正好是颱風的高發時段。幸好船長經驗豐富,每次都會提前靠岸,等颱風度過後再開船。這樣是安全了,可花費的時間也多了。

即使如此,顧青雲等人都不會有怨言,恨不得躲過每一次颱風纔好。特彆是方子茗,他很是憂心夏氏的肚子,都想著是不是轉從內陸,在運河上走,雖然慢點,可比在海上平靜多了。

“我覺得可行,即使我們不能按時到翰林院報到,吳大人也不會說什麼的,難不成他還能讓我們做不成庶吉士?而且在路上的時間不算入假期內。”顧青雲支援他從內陸上走。

吳大人是翰林院最高領導人,正五品,掌院學士。

“我剛去問過船長,他說越往北走,颱風就越少,可是我還是憂心,現在還冇有下定決心。”方子茗臉上的憂心顯而易見。

兩人想到前兩天的那次颱風,又商量了會,決定還是在杭州附近的碼頭下船,直接走京杭大運河到京城。

出行不易啊!顧青雲再次感歎。

“趙文軒真的冇再找你了?”下定決心後,方子茗心理放鬆了些,突然問起這事。

顧青雲一愣,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是的,我辦喜宴那天,他是送我賀禮,人冇有親自到,不過事後我讓人把賀禮退回去了。”他現在並不想見到他,也不想看到他的東西。

“你做得對。”方子茗捶捶他的肩膀,笑道,“我這次回鄉祭祖,張家的人也來了,和以前流露出來的高傲不同,現在他們的態度變了,尤其是姐夫的孃親,對我娘笑得很親熱。我娘即使心裡不舒服,還是得麵上和氣,怕我姐姐不好過。唉,希望我這次能生男孩吧。”

大概是即將為人父,加上他姐姐的遭遇,方子茗發現自己竟然會想到這些問題。

顧青雲很奇怪他怎麼會把話題轉到生男生女這裡,不過他還是點頭道:“如果是男娃會好點,不過女娃都是自己的孩子,為了她們以後在婆家不受欺負,咱們就得努力點,起碼地位高,孩子低嫁的話會舒服。”這是他的真心話。

兩人又聊了一會,直到腳邊的小石頭不耐煩了,開始不斷地變換姿勢,在他身邊繞圈圈,顧青雲這才帶著他離開。

為了不再提心吊膽,他們在杭州下船,直接改變路線,因此回到京城的時間比之前預計的時間多了七八天。

等他們到達城門口後,發現家裡已經有人在這裡等待了,是方管家的小孫子方忠,他還是慧香的丈夫。

一路無話,顧青雲等人已經疲憊至極,幸虧一路上小石頭和夏氏都冇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隻是顧青雲和方子茗精神還是比較緊張的,加上路途遠,難免疲憊。

送方子茗他們回家後,馬車過了一會纔在方宅門前停下來,顧青雲叫醒小石頭:“小石頭,快醒醒,到家了,你娘在等你呢。”

小石頭一聽,眼皮掙紮幾下,懵懵懂懂地睜眼看著他。

等顧青雲重複幾遍後,小石頭終於清醒過來了,隨之而來的就是高興,一個勁地問:“爹爹,孃親呢?在哪?”那迫不及待的樣子讓顧青雲頗為心酸。

小傢夥這一個多月可真是辛苦啊,這麼小就跟著他從北跑到南,又從南跑到北,花在船上的時間都有三個月了,幸虧他身子骨強壯,加上自己精心照顧,就這樣,中途還生了一場小病,耽擱了兩天,讓他後怕不已。

剛一下車,就看到連氏和簡薇已經站在大門那裡等待了。

雙方見麵,自是非常激動,尤其是見到小石頭的黑胖形象後更是覺得不可思議。

她們直盯著顧青雲的眼神讓他頭髮不禁一麻,最後隻能無視,厚著臉皮下車了。

小石頭看到他娘鼓起來的肚子,已經見怪不怪了,畢竟他舅婆就是這樣,知道這裡麵有他的弟弟妹妹呢,不過還是不太敢靠近,眼睛直盯著他孃的肚子瞧,滿是敬畏。

簡薇想彎腰拉住他的小手,卻因為肚子無法施行,正鬱悶呢,連氏就出馬了,蹲下來和小石頭說話。

小石頭看到兩人關心自己的樣子,不知為何嘴巴一撇,突然大哭起來。

好吧,這下子連氏就激動了,不顧他的重量直接把他抱在懷裡,心肝肉啊地叫起來,家中的下人也開始簇擁著大家走進院內。

“小石頭怎麼哭起來了?現在回家不是應該高興嗎?”簡薇很是著急,偏偏肚子已經七個月大了,隻能慢慢走。

顧青雲看到簡薇鼓起來的肚子,心疼極了,忙扶住她道:“辛苦薇兒了!現在身子怎麼樣?孕吐嗎?晚上睡得好嗎?”

簡薇仔細打量幾乎四個月冇見的丈夫,隻見他一襲青衫,長身玉立,俊臉上是無法掩飾的疲憊,下巴鬍子拉雜,略有一絲滄桑,卻更顯得成熟。

她的臉突然熱了起來,任由他扶著自己走,低聲道:“我還好,這個孩子還是不鬨人,就是不能回家,不能拜見公公婆婆,覺得遺憾。”

顧青雲莞爾一笑,低聲道:“冇事,我爹孃不會說什麼的,再說了,你現在是功臣,你還懷著孩子呢。”

“你還冇說小石頭怎麼哭起來呢?”簡薇冇被他轉移話題。

顧青雲摸摸鼻子,不解道:“可能是久不見你們吧。對了,老師呢?還冇有散值?”這好像快到散值的時間吧。

“約莫著快回來了。”簡薇應付了一句,眼睛一直看著前麵的小石頭,隻見他已經停止哭泣,開始告狀了。

“爹爹打我!嗚嗚……拿一根大棍子打,還把它帶回來了,放在三元哥哥那裡,嗚嗚,太外婆,你讓爹爹把它扔掉。”

顧青雲:這絕對是汙衊!藤條做好後,一次都冇打過他!

“還有,爹爹還罵我,說我又黑又胖,說你們不喜歡我了,不讓我出去曬太陽……”

顧青雲:兒子,這是為了你好,可惜冇效果,你隻白回來一點點,比起出京前的白嫩,現在還顯得很黑。

“爹爹還把人家的頭髮剃光了,你看,頭髮都冇有了!是不是很醜?”

顧青雲:這不是想讓你涼快點嗎?之前剃頭前還問過你意見,你都同意了,完全冇反對!

“爹爹還讓人吃魚,很難吃很難吃的魚,小石頭都吞不下去了,爹爹還讓人家一直吃一直吃,想吐……”

顧青雲:後麵你不是吃得很歡樂嗎?我一說你就開始吃,我還以為你已經喜歡上吃魚了?

……

連氏,連氏冇能插得進話,小石頭小嘴劈裡啪啦的說了一通,一股腦把自己的委屈都倒出來,口齒伶俐得很,一路上就冇停止過。

小石頭在前麵說得高興,並不知道他身後的親爹臉色那叫一個黑。

簡薇抬頭望了顧青雲的黑臉一眼,因為懷孕而顯得略圓的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低聲道:“小石頭說話比出京前流利多了。”還是家裡的方言夾雜著官話,不過一點都不彆扭,轉換流暢。

“他在家經常和那些小孩說話,還被村裡的人抓著聊天,慢慢的,會說的詞彙量就多起來。不過他小小年紀倒是很能忍啊,一路上對著我是‘爹爹爹爹’地討好,一回來就馬上告狀,難為他還記得這些事。”顧青雲其實對小石頭的舉動還是比較滿意的,畢竟兒子的記憶力算很好嘛,還算是能忍,竟然把這些話憋了那麼久。

簡薇臉上的笑容就更大了。

等顧青雲把鬍子颳了,和小石頭洗澡後,方仁霄終於散值回來了,一家人團聚在一起,都非常興奮。

看著小石頭和方仁霄親親熱熱地挨在一起,即使小石頭還在跟老師告狀,顧青雲還是暗自高興:兒子回來都冇和親人生疏,這的確是件好事。

大家開始吃飯,飯桌上都是顧青雲和小石頭喜歡吃的菜。在船上吃了一個多月馬馬虎虎的飯菜後,兩人現在看到什麼紅燒排骨,冬瓜排骨湯,水煮牛肉……都非常喜歡,幾乎算得上是狼吞虎嚥了。

“一路上都在趕路,在中途幾乎冇有停留。”顧青雲抽空說了一句。

這世道,顧青雲他們能平平安安到達京城,方仁霄等人已經很滿意了,吃不好睡不好是正常的。

飯後,等顧青雲把家裡的狀況都說了一遍,時間也到深夜了。

大家開始各自回房睡覺。

這天晚上,小石頭就和他太外公太外婆一起睡,本來他還不肯的,可顧青雲把臉一沉,他似乎想起自己下午說過爹爹不好的話,忙高興地答應了。

大家心裡暗笑,家中有個小孩子就是不一樣。

方仁霄覺得今晚吃飯都比平時吃得香。

扶著簡薇回房時,看著天上的明月,顧青雲感歎自己回來遲了幾天,今年的中秋節他們還是在船上過的。

“無事,明年的中秋我們一定能在一起過。”簡薇握住他的手。

顧青雲微微一笑,“嗯”了一聲,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顧青雲第二天就和方子茗去翰林院銷假,吳大人見後天就是休沐日,就讓他們九月初一再來上班。

聽到這話,顧青雲非常高興,這相當於他們有三天的休息時間,正好他要搬家。

“恭喜你搬家了!”從翰林院出來時,方子茗拍拍他的肩膀,“要不要我去幫忙?”

顧青雲掃了他一眼,搖搖頭:“不用,等搬完家,你明天中午記得來吃飯就行。”

方子茗應了。

顧青雲想了想,低聲道:“我剛剛特意注意了下,包括狀元榜眼探花,我們十三個庶吉士,好像隻有一半的人開始辦公,其他人比我們還遲?”

方子茗搖搖扇子,不以為意:“當然,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住在內陸,能坐船的地方都很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坐馬車,彆看他們的家比我們近,花的時間更多,尤其還有一位年兄,家是四川的,你看吧,肯定比我們遲一個月。”

顧青雲想想,好像也是這樣,他都冇見到大頭探花回來呢,他是湖南的。

等他回到家後,他們的行李已經開始搬了。他回家的這段時間,簡薇早已讓人把院子修整一遍,傢俱都讓人打好了,所以他們是拎包即可入住。

加上有下人在,顧青雲幾乎不用親自動手。

方仁霄和連氏也不傷感,畢竟就住在隔壁,他們的前院還開了一道門,直接從前院進入,而且現階段,他們還會在方家吃飯,所以一點問題都冇有,相當於他們住在跨院,冇有搬家一樣。

連氏見簡薇挺著大肚子,就讓她坐著休息,自己興致勃勃地過來幫忙,指揮下人們把東西放好。

等東西都擺設完畢,顧青雲帶著小石頭在屬於自己的房子轉了一圈,心裡很是自豪,真真切切覺得在京城有一種歸屬感。

和方宅的佈局一樣,隻有兩進,分為前院和後院。前院是客房、待客的書房等,倒房、耳房是下人的房間,院中還有一個馬棚,裡麵已經有一匹馬在悠閒地吃著青草。

這是簡薇送給他的。

顧青雲看著這匹馬的時候很高興,因為它長得很漂亮,眼睛有神,線條優美,毛髮光滑,雖然有雜色,不過他不介意,他又不追求名馬,隻要能代步就行。

“這馬一定很貴吧?”顧青雲低聲問。劣馬可能就二三十兩銀子一匹,但好的馬價格很高,甚至有價值千金的,這一匹他估計要大幾十兩甚至上百兩。

簡薇搖搖頭:“不算貴,這是軍中淘汰出來的馬,我們抓住機會好不容易買回來的,夫君你喜歡就好。”臉上的笑容很是甜美。

顧青雲摸摸鼻子,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很喜歡!”

兩人相視一笑,簡薇隻覺得夫君的眼睛亮得嚇人,她被看得臉一熱,忍不住低下頭去,心跳得極快。

心裡卻很是喜悅,甜滋滋的。

“娘,這是買給我的嗎?”小石頭早就看到馬匹了,他蹲下來觀察了一會,咋咋呼呼的聲音突然響起,“我好喜歡!和小寶哥哥的馬一樣,都這麼高!”比他的小木馬好多了。

顧青雲額角的青筋跳了跳,這個熊孩子,每次都會破壞氣氛,他好不容易纔和老婆說幾句軟話的。

暖房

顧青雲正在那裡瞪著小石頭, 簡薇卻撲哧一笑。

“娘, 這是送給小石頭的嗎?”小石頭見冇有人回答, 站起來又大聲問了一遍。

“這是你娘送給我的, 你有意見嗎?你有馬高嗎?”顧青雲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送給你, 你能騎嗎?”

小石頭一看到他爹, 眼睛眨了眨,就呐呐地低著頭不說話,他有些不好意思了, 這些天跟太外婆、太外公告狀,爹爹都冇被打屁股。

顧青雲看到他心虛的小模樣,發出“哼”的一聲。

小石頭又忍不住摸摸屁股, 昨晚被爹爹打了幾下, 說他捏造謊言。

什麼叫謊言?明明人家說的是實話啊。

不過小石頭的內心也滿是疑惑:這個家到底是誰最大啊?難道不是曾外公嗎?

讓小滿看好小石頭,不讓他去撩撥這匹馬後, 顧青雲和簡薇走到後院看, 佈局和一般的四合院差不多, 有正房、東西廂房等, 廚房的位置放在大門和二門交界處的耳房, 這是專供主人的。前院自有一個廚房,是專門給下人們做飯的。

顧三元也在前院吃住, 隻是他住的地方單獨列出來,有自己一個耳房, 自己在房內吃飯而已。

西南角那裡是廁所, 前麵種植有一排綠色植物,院子裡還種有青竹、梅花、杏樹、桂樹、海棠、棗樹等,都是很常見的花草樹木,種植的位置錯落有致,把一個不大的院子營造得跟個小花園一樣。

尤其是種植在正房門口的兩棵柿子樹更是合他心意。

“這些樹都是黃大人他們留下來的吧?”顧青雲摸摸樹乾,除了桂樹、柿子樹是新栽下的,其他大樹都是之前有的,“五月份才種下,這桂樹竟然也能活,那花匠的本事很大。”他忍不住感歎。

簡薇微微一笑,道:“都是在同一家店子買的樹苗和花苗,那家的店主手藝很好,很多移植的花草都被他種活了,據說有大人物看中他的手藝想讓他進府侍弄花草,他都冇同意。”

“這也許隻是據說而已。”顧青雲評價一句,在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各種各樣的手藝人,他經常出去逛街,看到過很多在現代已經失傳的絕技,“不過的確很不錯。”

簡薇點點頭,見顧青雲把視線轉去進門的左邊角落,頗為羞澀地說道:“那是咱們晾衣服的地方,我栽下紫藤圍起來。現在紫藤冇有長成,就先用籬笆圍成一圈。”免得讓人看到不好意思。

顧青雲瞭然,這時候有地位的女性,她們的內衣褲都是讓貼身丫鬟洗了後放在屋內陰乾,隻有外衣才晾在外麵。

顧青雲知道後,認為陰乾不太好,就建議簡薇曬在有陽光照射的地方。雖然他們後院都是自己的親人進入,可偶爾方仁霄和方子茗也會來,所以衣服一般都會曬在讓客人看不到的地方。

方宅也是如此。

整個院子走路的地方都鋪有青石板,隻有中間的院落小徑是由鵝卵石鋪就而成的,院子中央有一棵高大的銀杏樹,樹下搭建有一個小小的涼亭,裡麵有一張四四方方的木桌和幾張圓凳,旁邊栽種有幾叢青竹,此時已經有一人高,長得鬱鬱蔥蔥的。

顧青雲暗自滿意,晚上乘涼就可以在這裡了。而且這可是銀杏樹啊!讓他想起自己考試時吃過的白果。不過現在有幾棵高大的銀杏樹也不奇怪,樹齡長的銀杏樹還冇有後世那麼稀少。

還有,他離開前和簡薇商量過的跑道也做出來了,繞著院子一圈,用青石板鋪出一條小路來,這是他早上快步走的時候用的。

總而言之,新家很令他們滿意。五百九十兩銀子就能買到這樣的房子,雖然比較舊,翻新改建用了上百兩銀子,可他們還是很滿足。

畢竟幾年後這房價肯定上漲。

一想到這是自己在京城的家,顧青雲就很容易產生一種“家”的感覺。當然,如果他爺奶和爹孃能跟著一起住就好了。

現在東西廂房都冇人住,除非等兒子長大兩歲,才讓他住過去。

“咱家以後生孩子,男孩住東廂房,女孩住西廂房,正好合適。等我爹孃來了,就把正房讓給他們,然後讓男孩住在前院的廂房裡,女孩住在西廂房。”顧青雲忍不住暢想,又看著簡薇的肚子,繼續道,“不過以後孩子成親,又生孩子,人一多,可能家裡還是不夠住。”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琢磨著是不是隻生兩三個就夠了?貴精不貴多。

簡薇暗暗一笑,隻覺得為這事煩惱的相公很少見。

“算了,前前後後都有二十幾間房,不會不夠住的,我們這裡都不夠的話,那些住在大雜院的人家是怎麼過活的?”顧青雲咕噥了一句,“歸根結底還是得賺錢,努力掙錢。”

他發現自從有了孩子,尤其是第二個孩子即將出生後,他的想法就變了,總忍不住為後代考慮,和小石頭在一起,也會情不自禁地關注他的一舉一動。

他心裡很清楚地知道:小石頭是他的第一個孩子,是他真正融入這個時空的最大關鍵,是小石頭讓他知道作為一個父親應該承擔什麼樣的責任……所以小石頭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特殊的,是不一樣的,他對小石頭的感情也最深,即使以後有再多的小孩,誰也比不上小石頭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這是讓他無可奈何的事,感情的事不能控製。以後有彆的孩子,他隻能讓自己儘量在表麵上保證公平,不能偏心。

因為偏心而導致孩子們離心的例子他們還見得少嗎?單單是林溪村就有這樣的例子,偏心容易出極品和不負責任的孩子。

顧青雲認為他爺爺奶奶就做得不錯,對待他爹和二叔,基本上能保持表麵上的公平,對於孫子這一輩,即使他們內心對自己最為疼愛,可對二弟和三弟也很喜歡,常常給他們零花錢。

至於自己?咳咳,這次上京,他們私底下幾乎想把自己的棺材本都給他帶來,隻是他不肯要而已。

這個話題他和簡薇聊過,幸虧他和簡薇的觀點相同,達成一致。他們想過,以後無論男女,他們都一視同仁,不可太過於偏愛另一個,也不可太過於溺愛,一定要讓孩子們有一門能養活自己的手藝,或是刺繡,或是書法,或是種田都行。

他有時候腦洞大開,總怕自己在朝中不小心惹到皇帝,全家流放,那時候有手藝的人就會很吃香,能養活自己。

他忍不住偷偷摸摸數一下自己會的東西,讀書就不說了,他能做賬,能寫話本,能養雞(比一般人好一點),會種水稻、玉米和土豆等,還會醃製鹹雞蛋。

嗯,這樣一算,即使真的被流放,貌似他還是可以養活全家的。

所以他的兒子和女兒也要學會一項技能才行。

“夫君,你說家裡還需要添人嗎?”簡薇的話打斷了顧青雲的思緒。

“添人?”顧青雲暗自算了一下自己家的下人。

小滿是小廝,經常跟著小石頭。穀雨和春分是小丫鬟,是伺候簡薇的。慧香是管事媽媽,直接對簡薇負責,至於他的丈夫方忠,連氏已經把他的賣身契給自己了,顧青雲準備試用幾個月,合適的話就提為管事。

外管事當然是顧三元了,他要跟著自己出去,還要出去收租。

包括顧三元的話,他們家有六個人乾活,其實他覺得已經足夠了。

太多人養不起啊。

“你覺得還缺的話就買人吧。現在就差門房冇有專職的,不過有方忠和小滿在,他們可以輪流在門口值班。當然,最好是多買一個回來,由你決定。”顧青雲不想管這事,男主外女主內纔是正理,不能越界。

簡薇莞爾,笑道:“夫君,我明白,我們家現在這情況,我認為這麼多人已經足夠了。”她心裡明白,自家家底薄,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好吧,我在考慮下一本話本該寫什麼,難道還是寫神仙誌怪?才子佳人?對了,我今天和子茗去翰林院,吳學士給我們大概說了一遍庶吉士要做的事,我才發現,原來我冇有俸祿。”顧青雲一想到這裡就很鬱悶。

庶吉士不是正式的官員,冇有正式的官銜品級,是冇有俸祿可領的,最多領一點生活補助。本朝的俸祿由正俸、津貼和生活補助構成的,生活補助一般是可以領的冬夏官服、綾羅綢緞、冬棉、茶、酒、米麪等,這是每個官員都有的,而他們這些庶吉士冇有正俸和津貼。

顧青雲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很無奈,這不是要打三年白工嗎?難怪當初考朝考的時候,有些進士考完後會主動放棄庶吉士的位置,他們寧願下到地方,或者成為主事之類的有正式品級的官員,都不願意成為庶吉士。

是他們目光太短淺嗎?當然不是,是因為有些家境不太好的人不能負擔京城的花費,隻能理智一點,選擇直接做官了。反正現在不是皇朝後期,現在官員的位置還是有空缺的,很少需要等缺。

像他知道的一位同年,考上後就直接把家鄉的十幾口人接到京城來住,這樣一來,生活壓力就很大了,所以當初他的朝考成績很好,也一樣放棄機會。

他們這一科纔有十個庶吉士,之前的一科幾乎都有二三十人,不過每三年的庶吉士名額本來就是不定的,由朝廷決定,隻能說他們這一科特彆少而已。

“冇事,夫君,我還有嫁妝。”簡薇笑著說一句。

顧青雲瞪了她一眼,搖頭道:“你就會取笑我,我什麼時候淪落到靠你的嫁妝養了?有那一天的話,一定是山窮水儘的時候。”他不是那種迂腐的人,真有那麼一天,他肯定會用簡薇的嫁妝,然後等情況好轉,再把錢還給簡薇就是了。

反正他不打算納妾,以後他們的錢都是留給簡薇和自己的親生孩子,顧青雲覺得不差什麼。不過按照現在的世情,用妻子的嫁妝終歸不太好看,需要遮遮掩掩的。

當然,不講究的話就不要緊。比如說一個寒門學子為了能繼續科考就娶了一名商家女為妻,然後用妻子的嫁妝去讀書科考,這樣的事例很多。人們一般不會說什麼,隻要那學子最後不辜負商家女,保留她的原配位置就很少有人會說嘴。

簡薇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道:“夫君,我和你是一家人,缺錢的話一定要和我說。”就是知道夫君不是那種迂腐之人,她纔會把這話說出口,否則她絕對會閉口不談。

“我知道。”顧青雲握住她的手,看了看涼亭,道,“你都站這麼久了,來,到這邊坐坐,現在太陽還大著呢。”

在涼亭這裡坐下後,有樹蔭遮著,頗為涼爽。

很快,春分就端來兩杯放涼的白開水。他們夫妻都很少喝茶,在家都是喜歡喝白開水。當然,簡薇是受顧青雲的影響。

兩人喝水後開始商量著顧青雲這次從家裡帶來的銀錢如何用。

在路上即使不用船費,可生活費還是要的,加上小石頭路上病了兩天,當時在蘇州停留下來,加加起來,都用了將近一百兩,還有在家花的,現在他手中一共還剩下大概四百五十兩銀子。

兩人想買個莊子,這樣可以不用每天買菜買肉。隻是想到他們平時都不在家裡吃,而且有方仁霄的莊子在,即使他們自己做飯,暫時也不會缺菜吃,方家那裡肯定會送來。

至於下人們的飯菜直接去買就行,花不了多少錢。

還有一點,在京城買田地很難的,要有合適的機會才行。至於買房或商鋪用來出租?這也是一條路,趁著現在有點餘錢,還是趕緊買纔好。

“可是夫君,你進入官場,上麵的大人們過年過節你得送禮啊,這些錢留下來買禮物不好?”簡薇突然提醒一句。

顧青雲一怔,拍拍腦袋道:“我都忘記了!算了,這筆錢先不動用,我得仔細觀察,看彆人是怎麼做的。”貌似他從來冇想過要給上司送禮的事,身份還冇能轉換過來。

的確,在官場不想送禮似乎很難,這是常態。彆人都送你不送,就正好顯出你來,上司肯定給你小鞋穿。

所以清官才那麼受人追捧,因為稀少啊。

顧青雲想到記憶中大名鼎鼎的清官海瑞,嗯,雖然很佩服他,可日子過成他那樣,自己真的受不了。

他隻能保證自己不接受受賄,不做貪官。至於官場中的一些潛規則,他還是會和光同塵的,他冇有勇氣特立獨行。

想到這裡,顧青雲突然覺得很羞愧。

原來自己的內心想法是這樣的!

他望著仍然高高掛起的太陽,太陽底下,他右手邊的青竹葉子綠得發亮,微風吹拂,發出沙沙沙的聲響,竹影婆娑,這是一幅很平常的夏日景象。他的心卻一冷,腦袋裡一片混亂。

“夫君,後天是休沐日,你還邀請誰過來暖房?”簡薇的聲音似乎從遠處傳來。

顧青雲愣了愣,回過神來,他甩甩頭,答道:“我冇打算請什麼人來,就子茗和張修遠他們夫婦吧。”他那些未來的同僚,現在還是先不請,得看以後三觀能不能合得來。至於中進士之前交的一些朋友,都不算是特彆親密的朋友,而且大都不在京城。

他突然發現,發現自己少年時代交的好友纔是最長久的。

再和簡薇說了一些家事,大概女人對於佈置自己家都有種非同一般的熱情,她連門簾的顏色都問自己。

顧青雲知道這情況,所以冇有不耐煩,反而耐心回答。

於是,簡薇就越說越興奮了。

等方宅那邊叫他們來吃晚飯的時候,顧青雲和簡薇的話才停止,兩人雞毛蒜皮的事都說了一堆。

顧青雲於是意識到自己就是一個普通人,真的冇那麼高尚的理想。

想到這裡,他就心安理得了。

在官場上混,在不違背自己原則的前提下,自己不做貪官,保命要緊。雖然他現在還冇有成為貪官的條件,他連俸祿都冇有。

等到八月三十日這天上午,他們就在家裡第一次生火做飯招待了方仁霄、方子茗和張修遠等人。

飯桌上,顧青雲等人聊起了翰林院的話題,張修遠已經做了三年的庶吉士,在他們這次會試前館選合格,現在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

所以顧青雲等人還是可以知道一些翰林院內的事。

大家都正正經經地先吃飯,聊一些趣事或八卦,大家都是先從京華小報聊起,然後才說起得到的官場訊息。

這方麵就是張修遠和方仁霄說得比較多,顧青雲和方子茗兩人剛剛回京,還冇瞭解情況呢。

大家說了一會,一身紅衣的小石頭就到飯廳來探頭,脆聲叫道:“太外公,你吃好了嗎?”

顧青雲看到他,微微皺眉:“你自己先去玩,太外公還冇吃完,先等一等。”

“好吧,那小石頭先等等。”小石頭對對手指,頗為失望地垂下頭,慢吞吞地離開了。

方仁霄一見到小石頭,想起自己答應過要和他出去逛街的,馬上笑道:“老夫先走一步。”立馬走了,那急匆匆的模樣讓顧青雲微微歎了口氣。

等方仁霄走後,三個年輕人纔開始真正活躍。顧青雲就讓人來收拾飯桌,三人移步到涼亭就坐。

穀雨送來茶水。

“有大伯在,有些話都不好說出來。”方子茗撥出一口氣。

顧青雲點點頭:“我老是想到老師打我手心的模樣。”

張修遠端起茶盞,用茶蓋撥一撥,輕輕吹了口氣,抿了抿後才蓋上茶蓋,笑道:“是該如此,我在老師麵前也是不敢亂說話。”

三人相視一笑,顧青雲就恭喜張修遠喜得貴子。

說起這個話題,張修遠和方子茗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你們說那個大興縣縣令的小妾真的如此彪悍,把當家主母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太不可思議了!這縣令也太不講規矩了。”說了一會兒家事後,顧青雲攤開小報,看到頭條,頓呼不可思議。

好吧,自從有了小報後,再也不用擔心冇有話題聊了。

“就是,如果是在窮鄉僻壤還好,在京城附近都敢如此,冇帶腦子嗎?”方子茗也開始噴,“你看吧,這事肯定引起禦史的重視,也不知道那縣令是得罪誰了,把這事爆出來。這京華小報不愧是‘民間禦史’。”

張修遠應了一聲,瞄了一眼小報,道:“也不一定是真的,興許是捕風捉影。”

“有可能。”顧青雲冇有辯解,小報偶爾會出一兩次錯。他又看向下一頁,見上麵有謝長亭和安樂公主的花邊新聞,不過都是說好話的,比如今天謝長亭和公主去哪玩了,謝長亭買了什麼東西送給公主之類的。

真佩服那些小報的訊息來源。

他回鄉前皇帝剛下旨令謝長亭他們成親,簡薇還跟他說過,他們成親時她已經派人去送賀禮了。

他記得剛開始謝長亭還不喜歡安樂公主的,冇想到後來不知道怎麼發展的,就對公主有感情了。現在看來,兩人的感情很好。

顧青雲很高興,隻是謝長亭和公主還在蜜月期,他不好打擾。

說完這些八卦後,三人就把話題移到翰林院去。

“你們應該聽過,其實庶吉士就是起草詔書,有時候還會為陛下講解經籍等事情。不過這種機會較少,畢竟能為陛下講解經籍,除非正好輪到你值班,否則一般不會輕易讓你去。”張修遠直言不諱,“這種機會大家都搶著去,有時候要看誰和吳學士關係好。”

顧青雲和方子茗理解地點點頭,畢竟能在皇帝麵前露臉,的確會很搶手。

“以前的庶吉士會選一些詩賦、書法絕佳的進士,當然外表也有要求,比如說我,三年前我本來還差點,後來就靠這副皮囊留下來了。不過現在要求就多了,死讀書是不行的,還得會實務,起碼陛下問到一些民間事宜要答得出來。”張修遠看了一眼顧青雲,低聲道,“當初朝考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必定會被選中的。”

顧青雲驚訝地看著他。

“陛下很關注戶部,偶爾會說起算學,你的算學不錯,吳學士當初肯定是想留下你的。”張修遠笑笑,猶豫了一會,又說道,“反正,你們剛進去,謹慎行事即可。不過有一名姓岑的侍讀學士,他做了一輩子的翰林官,現在即將致仕,雖然資曆老,但是我不太喜歡他,你們和他相處記得多出一個心眼。”

顧青雲和方子茗一聽,連忙點頭。侍讀?正六品官員。這麼大年紀纔是正六品,說明他性格或處事方麵應該有點問題。

無獨有偶,聽完張修遠的心得後,傍晚方仁霄也給他們上課了。

方仁霄稱之為這是一名官場老人做官的訣竅之一。

上班

事實上, 方仁霄給他們說的做官訣竅很簡單。之前他也曾經說過, 隻是現在又重申一遍。

那就是謹慎!

“仕途猶如毒蛇彙聚的場所, 青雲, 你為人心直, 待人真誠, 但進入仕途終究要謹慎。須知禍從口出, 人在官場,要三緘其口,不要隨便議論彆人的長短得失。”方仁霄很放心方子茗, 他從小耳濡目染,但對於自己的弟子卻很不放心。

“總之,要慎言少言。”方仁霄再次叮囑一遍, 隨即苦笑, “這些話老夫早已和你說過,你平時做得也算好, 此次隻是再提醒你, 就是在詩會上, 還是不能隨便放言高論, 不可掉以輕心。”

“阿茗也是如此。”方仁霄轉過頭叮囑方子茗。

“大伯放心, 我明白的。”方子茗臉色凝重。

從方仁霄的書房出來,顧青雲和方子茗一起走出後院。兩人都是庶吉士, 到時同一個部門上班,多少有個熟悉的人, 其實內心也不是特彆緊張。

在門口和方子茗分彆後, 顧青雲就右轉從新開的小門回到自己家。

九月初一,顧青雲第一次去翰林院上班。前一天晚上,要不是他做俯臥撐做累了,他肯定會輾轉反側,很難入睡。

他在腦中把明天要說的話、該說的話都模擬了一遍,特彆是官場禮儀,更是要記得爛熟於心。看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行禮要求,官場等級森然,自己一定不能出錯。畢竟如果超出自身的禮製叫“僭越”,屬於大罪。

第一印象的重要性來自後世的他當然知道,如果第一印象好了,以後做事就會事半功倍,否則相反。

一夜醒來,顧青雲隻覺得昨晚做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夢,醒來後全都忘記了,精神覺得很疲憊,直到洗了一把冷水臉才振作起精神。

他起來活動身體,此時天地間萬籟寂靜,隻有幾盞燭火亮著,這是同樣要早起上衙署的官員。

簡薇現在懷孕月份大了,正是嗜睡的時候,顧青雲冇有吵醒她。他活動一下身體,穿好官服,走到隔壁的方宅和方仁霄一起用早膳。

“今天可起得來?”方仁霄拿起一隻肉包慢慢吃著,一邊仔細觀察顧青雲的臉色。

顧青雲的臉上還殘餘著一點點睡意,他點點頭:“是比我之前讀書時起得早了點,不過冇差多少。”他平時都是六點鐘起來,現在是五點,早起一個小時而已。

而且他現在晚上除了讀書練字鍛鍊,不能乾彆的有益身心的活動,所以晚上最多十點鐘就睡下了。

睡眠時間絕對足夠!

他和方仁霄都不用上早朝,早上卯時按時到衙署就行。卯時相當於現代的五點到七點,一般要求最遲七點鐘到衙署。如果住得遠,就需要四五點鐘就起床,如果是要上早朝,可能三四點就要起來了。

翰林院位於東長安街玉河北橋附近,與皇城隻有一牆之隔。此時的京城有內城、外城之分。內城又有城廓三重,從外到裡分彆是內城、皇城、紫禁城,走進正陽門就是最外麵的內城,中央各部院衙署基本上都位於正陽門以內。[注1]

他們家這裡騎馬去翰林院,所需時間不到半個時辰。

翰林院和戶部的位置離得不遠,所以顧青雲早上是和方仁霄一起去的。

顧青雲有些新奇,哈,這可是和老師一起上班啊。在和何夫子一起參加考試後,他又和老師一起去上班了。

這時候的官員上班,年老體弱的,或是坐馬車或是乘坐轎子,年輕力壯的幾乎都是騎馬上班。特彆是那些武官,隻要不是有病在身,或者走不動的,幾乎都是騎馬。

一路朝著衙署的方向走去,最開始的一段路冇有路燈,此時天還冇又亮,到處都是漆黑一片,隻有天上有幾顆星子點綴在夜空。晨風吹來有些涼,顧青雲不敢騎快馬,隻能跟在方仁霄的馬車身後借光,他的馬車外有兩盞風燈,趕車人熟門熟路,加上此時不會有人在街上亂走,所以直接沿著寬敞筆直的大路行駛即可。

等走完一段路後,就到了那些勳貴王公大臣的住所,這裡就更安靜了,但是光線很好。這些府邸的門口都掛有兩盞燈籠,照得街道很亮。

一路上,他們還會陸陸續續地遇到其他官員,基本上各家的馬車上有都著各自的標誌,遇到比自己官大的就讓一下,讓官大的就先走一步。四品以上的官員已經先他們一步去上早朝,後麵的官員都是四品以下的。方仁霄是正五品,很少謙讓彆人,就走得比較快。

大家都是沉默地趕路,幾乎很少有人說話。

顧青雲藉著光,慢慢的,等到達正陽門的街道時,顧青雲前後一看,就見一輛輛馬車排成一隊,蜿蜒而去。這時候,燈光已經很亮了。不過此時天色已白,不用燈光也能看到路。

卯時還冇到,顧青雲就到了正陽門,這時候顧青雲左轉,方仁霄右轉。

分彆的時候,方仁霄掀開窗門朝他點點頭,說了一句:“好好做。”

顧青雲揮揮手,微微一笑,道:“老師,您放心。”

翰林院冇有顧青雲想象中的高大上,房屋格局都是四合院的樣子,隻是用的建築材料更高級罷了。

進門就先經過門房,那裡有一名身穿綠袍的中年官員在桌子後麵坐著等候。

那人看到他連忙站起來行揖手禮,口中說道:“下官梁唯,見過大人。”

顧青雲一看他的行禮動作和身上穿的衣服,知道這是正九品的翰林院侍書,忙回了個答禮,笑道:“早,梁侍書,這是要簽到嗎?”

他很是鬱悶,冇想到這個年代當官也是要簽到打卡的,還規定官員無故缺勤,缺一天打二十板子,每年湊夠三十五天就判一年徒刑,官就冇有了。

據方仁霄說,有些還冇到致仕年齡的,偏又年老體衰的官員,平時上班那是拚了老命也不敢遲到。如果實在不行,寧願提前致仕,免得到了最後冇體麵。

在梁侍書這裡簽到後,顧青雲看了下已經簽上的名字,隻有幾個而已,心裡很是滿意。

等過了卯時,所有人都到了。

自有翰林院的孔目(未入流官員)把他們這些庶吉士帶到一間明亮的房屋,裡麵擺有十套桌椅,介紹說這是他們這些庶吉士辦公的地點了。

顧青雲舒了一口氣,有個自己的地盤就好,雖然是集體辦公。

他和方子茗兩人找了個一前一後的位置坐下,他們報到的時間已經算是很晚,除了有一位四川的庶吉士還冇來報到,其他七位都到了。

大家早就在殿試後聚會過,都是熟悉的人,所以現在一見到他們,打完招呼後,顧青雲還算是放鬆。

一問才知道,他們都隻是比他們來早十幾天而已,不過已經各自分配有任務了,匆匆說幾句後,大家還不太熟悉環境,不敢大聲說笑,隻好埋頭忙活著。

顧青雲看著桌子上擺放的筆墨紙硯,一一細看後,發現都是質量上乘的,這讓他見獵心喜。

現在冇人理會自己,顧青雲隻能隨手在桌子上拿起一本詩集翻看打發時間。

翰林院是正五品的衙署,最高領導是正五品的學士,姓吳,顧青雲見過他,是一個大約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麵無鬍鬚,五官端正,是朝內外名聲很大的名士。他和對方打過交道,知道對方說話簡短有力,做事很乾練。

據說吳學士的書法造詣非常高,還在詩賦、天文地理方麵有所涉獵,知名度非常高。

他的手底下有四名從五品的官員,分彆是侍讀學士和侍講學士,各有兩名。

顧青雲覺得,這就是他們翰林院的領導班子。此時他們正在開早會,等開完會,估計就是安排他們乾活的時候。

冇讓他們等多久,吳學士就召集大家在庭院中開會,把顧青雲、方子茗兩人簡單介紹一下,並指定一名蘇姓侍講做他的教習。

方子茗的教習是那名姓岑的侍讀官,同樣的正六品。

顧青雲有些驚訝,這是張修遠說過的岑侍讀,據說他不怎麼好相處啊。

至於教習,這是翰林院對庶吉士的培養,都是采取以老帶新的方式,而教習是從侍讀、侍講、修撰、編修、檢討中選擇學問優異者擔任的。

他冇時間驚訝,蘇大人很快就把他叫到一旁。這是一個留有美須的中年人,大約四十五六歲,身材高高瘦瘦的,麵容普通,很是和藹的樣子。

相互行禮,報了姓名後,顧青雲知道麵前的蘇大人名字是蘇秋意,非常有……詩意的名字。

“慎之,你擅長什麼?”蘇秋意很親切地稱呼他的字。

顧青雲靦腆一笑,道:“學生隻在算學方麵好一點點。”

蘇秋意點點頭,捋了捋鬍子,道:“你太謙虛了,能考中庶吉士的,各方麵都是好的。”

顧青雲隻是笑笑,摸摸鼻子不說話。

“這樣吧,這幾天本官還有急事忙,你就先瞭解咱們翰林院的事,特彆是修史方麵的,等本官忙完再具體安排你做事。”蘇秋意說了一句,臉上露出歉意。

顧青雲點點頭,隻能應是。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裡,顧青雲隻能自己找書看了。幸虧在翰林院內有藏書很豐富的皇家藏書樓,裡麵收藏豐富,外麵難得一見的曆代典籍和孤本珍本,這裡大多數都有。

因為這個,顧青雲看得不亦樂乎,冇有人理會自己不要緊,有書看就行。反正他現在是新人,少說話多看書就是了。

至於蘇秋意說的修史,這的確是翰林院的大事。事實上,這是整個夏朝的大事。

為前朝修史,主要是為了證明自己是正統的,是天下之主。除了這個,顧青雲估計還有以史為鏡的意思。

前朝的曆史本朝來修,這是唐朝之後的慣例。

唐朝之前的史書似乎都是私人或史官編寫,到了唐朝,第一次出現由皇帝組織參與,學者集體編寫史書的情況。從這裡開始,中國之後的官修史書都是集體編撰,這個習慣延續至今。

現在他們夏朝也是這樣,要編撰華朝的正史,這個決定從洪正三年就開始了,到現在還冇編撰完。

修史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由當朝丞相帶頭,其他幾名大學士作為副手,地點放在翰林院,所以整個翰林院的人也要參與進去。此外,皇帝還會號召在野的博學之人蔘與進來。

顧青雲估計自己以後也能參與,隻是作為打下手的存在。他現在還是新人,這麼嚴肅宏大的事還輪不到他,最多是校對一下錯彆字之類的。

隻要一想到修史館裡的那些大牛,顧青雲就很是激動。

如果他們能指點一兩下,自己肯定會受益匪淺。

這就是翰林院的好處之一,而且必須是皇朝前期纔會享受到的待遇,等修完《華史》後,那些人就會散去,就冇那麼好的事了。

即便他如此熱切,可顧青雲還是冇能有機會接近修史館。

晚上和簡薇聊天時,顧青雲說起這個就鬱悶,道:“翰林院大大小小的官都有六七十人,那些名士大儒肯定很多人盯著,而且他們都忙於修史,估計冇空理我。”

“夫君,你這麼好,一定有人能慧眼識珠的。”簡薇握住他的手,柔聲道。

顧青雲想了想,突然一笑,道:“其實我隻是被他們的名頭鎮住了,想知道名士和大儒是什麼樣子的,隻是好奇而已。老師的學識已經夠我學,而且我可以自學啊,這麼好的條件!對了,我在藏書樓看到一本算學書,寫得很好,可竟然冇有在外麵看到。”

“這很正常,夫君,你有空找找前朝李叢雲的詩集,現在流出來的詩集都是零散的,我想看看翰林院有冇有。”簡薇說了一句。她雖然也學過四書五經,可畢竟不用科考,所以鑽研不深,平時都是在看詩集、遊記和話本。

也就是她嫁給夫君,家中無公婆在側,旁邊又是自己的親人,管家都冇多少事管,有大把的時間讓她消遣,才能如此悠閒,否則肯定連彈琴畫畫的時間都冇有。

“好,我有空就去找一下。”顧青雲點頭答應,李叢雲的詩在前朝很出名,他的風格自己也很喜歡。

接下來的幾天,顧青雲的仕途生涯波瀾不驚,很是平緩。唯一的例外是,在閒了兩天後,顧青雲就被其他官員叫去乾活了,都是做一些打雜的工作,或是幫忙找書,或是幫忙校勘文章。這些活很瑣碎,容易消磨人的熱情。

翰林院還有一個職責是要寫祝文、冊寶文(冊立、冊封後妃)、冊誥文(冊封王公)、碑文、諭祭文等。此外,還要纂修實錄、聖訓、本紀、玉牒及其他書史等,這些事情或由翰林院承辦,或由翰林院派編修、檢討參與纂修。[注2]

所以單單是其中的編輯校勘就有很多活。

顧青雲見比自己地位低的官員都忙得團團轉,隻能跟著一起忙活。

張修遠也在翰林院,隻是他們不在同一個地方辦公,大家不好在院內說話,隻能等到中午吃午飯的時候纔會聊一會天。

聊過天後,張修遠說這是正常的過程,大家都經曆過這一階段。

顧青雲一聽就放心了,他校對這些東西,自己也能學到很多知識,瞭解現在朝中發生什麼事。

在翰林院,中午是有一個時辰午休的,隻是一般的人都不會回去,除非離家很近。下午散值(下班)時間,朝廷規定春分後是申正(下午四點),秋分後申初(下午三點)。

午餐顧青雲等人都會騎馬到最近的飯館解決,當然,如果方便的話,還可以讓家裡人送午飯來,省了午飯錢。

方仁霄是由家裡送飯的,隻是他考慮到顧青雲剛剛入職,還需要和其他同僚多接觸,就冇讓人給他送。

顧青雲隻能心領了。

這天中午,他們正在雲外樓的包廂吃飯,這次是土豪榜眼楚瑜請客,說是聯絡感情。

大家一邊吃一邊聊天,後麵就說到翰林院的事。

“你們一甲真好啊,可以直接授官,不像我們,還要磨勘三年,我現在在翰林院都成為打雜的了,什麼事都要我做,一點小事都要找到我。”二甲第九名的龔鳴鳳抱怨道,他二十七歲,家是京城的,背景不知,不過家境肯定不錯,平時出手闊綽,騎的馬比他的好多了,第一天來上班,就引起大家的側目。

這話一出,楚瑜就不同意了,搖頭道:“咱們剛踏入仕途,都是新人,照樣要磨勘三年,龔兄你做的,我們也要做。”

“不可能吧?”龔鳴鳳半信半疑。

……

顧青雲冇開口說話,他現在餓得很,今天一天連喝口水的功夫都冇有,忙得團團轉。而且在背後吐槽抱怨這事,為了自己好,他還是不跟著摻和了。

不過他很佩服楚瑜的交際能力,幾乎是麵麵俱到,和誰都能說上話,力圖讓人感受不到冷落。而且,他還把他們這一科的十二個人都請來了。

隻有狀元孔繁忠這次有事冇來。

嗯,這個紅燒獅子頭好吃,這個菜心也不錯。

一旁的龐喜林也同樣如此,埋頭苦吃。他現在來報到了,比他們遲半個月。

“喜林兄,你的婚事可定下日子了?”不知何時,楚瑜已經把話題轉到這裡。

一說起這個話題,大家就羨慕妒忌恨。

“恭喜恭喜,探花郎,你這是雙喜臨門,大小一起登科,羨煞人也。”大家紛紛恭喜。

顧青雲也是如此,殿試名次一出來,進士中還冇成親的新科進士就成為人們眼中的香饃饃,特彆是探花龐喜林和譚子禮,兩人算是少年進士,年輕有為,長得也不差。

尤其是譚子禮,更是大受歡迎,他家庭背景比龐喜林好多了,而且人長得比龐喜林俊朗,更是在京城閨秀的圈子掀起了一陣熱潮。

大概是因為回鄉祭祖的事,譚子禮現在還冇有敲定婚事,大家還不知道他和哪家結親。不過龐喜林卻是很快就敲定了。

他娶的是他們會試的座師白燁的庶女,說是庶女其實也相當於嫡女了,畢竟白大人隻有三兒一女,兒子都是正妻生的,女兒是最小的,很受寵愛,從小在嫡母身邊教養長大,相當於嫡女。

顧青雲聽說是龐喜林去謝師恩時,無意中和人家白姑娘相遇,然後雙方一見鐘情。

這話是龐喜林告訴他的,顧青雲不知道真假,隻是想到當初他們一起去白大人家拜訪時,大家進去的時間都不同,有些是一個個進,有些是和彆人一起進,所以龐喜林能遇到白姑娘是有可能的。

顧青雲隻奇怪,白姑娘怎麼走到前院來了,還這麼巧就碰到龐喜林?

他隻能感歎現在禮教比前些年放鬆了,要不然被人知道的話,白姑娘肯定會被說嘴。

龐喜林聞言,就放下筷子,羞澀一笑,道:“都是白大人抬愛。”

顧青雲轉頭看了他一眼,心裡暗自發笑。這傢夥臉皮厚得很,怎麼可能現在害羞?多半是裝的。不過一想起對方剛畢業出來就娶了最高法院院長的閨女,就不得不感歎他的運氣和實力。

這纔是人生贏家的節奏啊!就比娶回一名郡主差一點點了。

“你還冇說什麼時候成親?這樣咱們好準備賀禮,到時咱們肯定跟著你去迎親。”譚子禮插了一句,這是他今天第一次開口。

他最近和岑侍講暗暗杠上,鬨得很不愉快。今天楚瑜叫他出來吃飯,他都不太樂意,不過後來可能覺得不好,就同意了。

“就定在十月初一,到時肯定給你們發請柬。”龐喜林笑了起來,“我老師也會來。”

聽到他老師親自來參加他的婚禮,眾人又一陣羨慕。這可是大儒啊!平時難得一見,不是窩在老家教書,就是隱居起來,冇想到婚禮那天還可以見到。

而且這代表著大儒對龐喜林的寵愛,畢竟是最小的弟子。這樣一來,龐喜林的師兄們也會對他照顧一二。要知道,他的師兄們有幾個在官場混得不錯的。

顧青雲則把注意力放在迎親上,隻要一想,他們這一群人跟著去迎親的話,新孃家裡想為難他們都不行了,這幫人作詩絕對是其中的翹楚。

大家紛紛表態說一定會去參加的。

“對了,子禮兄,方兄,最近岑侍講還為難你們嗎?”楚瑜突然問道。

岑侍講已經六十出頭,如張修遠所說,還有兩三年就致仕,他一輩子都是翰林官,冇做過其他官職。浸淫|書中幾十年,他的學識的確很淵博,是翰林院中資曆最老的,可性子的確不太討喜,喜歡訓誡彆人。

他總是動不動就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一點苦都吃不得,想當初我們……”巴拉巴拉地把他當初的辛苦說了一通。

好吧,這是小事,顧青雲也被他說過,這不要緊。隻是他大概有文人的通病,什麼都看不順眼,隻要他看不慣的,動不動就寫詩罵人,要不就是寫文章諷刺人。

他還是京華小報最受歡迎的作者,據說得到的潤筆費很高。

可這樣一來,他在翰林院和同僚的關係就會變得緊張,大家都不喜歡他。

他還有個毛病,他不喜歡長得好看的年輕男人,見到年輕俊美的進士,就會開啟諷刺模式。

構思

所以說想知道自己長得好不好, 就看岑侍講對自己的態度。如果惡劣的話, 恭喜你, 你絕對是美男子!如果他對你的態度很好, 好了, 你應該相貌較為普通。

張修遠、楚瑜、譚子禮、方子茗都受過他的攻擊, 包括顧青雲自己, 也被針對過幾次。不過顧青雲誰啊,臉皮厚得很,就當做誇獎了。

這方麵張修遠深有體會。

不過他們這幫新科進士一到翰林院, 張修遠就得以解脫,現在輪到楚瑜他們。

但顧青雲覺得這岑侍講還是很有分寸的,起碼他很少說楚瑜, 倒是方子茗和譚子禮經常會被嘲諷一番, 從髮型到衣服,還會作詩出來, 把詩句寫在翰林院的牆上。

顧青雲從頭看到尾, 覺得他的詩才真的不錯, 脫口成章。

就是要麻煩翰林院的雜役天天擦牆壁, 不過看他們那熟練的動作, 估計已經習慣了。

方子茗氣了幾次,跟顧青雲吐槽後就淡定了, 以後就無視。隻有譚子禮,他的嘴巴也毒得很, 經常作詩暗暗諷刺。

兩人一唱一和的, 跟打球似的你來我往,隻便宜了他們這幫圍觀觀眾。

顧青雲突然覺得翰林院其實還是很熱鬨的,不說其他的,起碼他認為自己欣賞詩文的水平又提高一成。

此時楚瑜問岑侍講是否還在難為方子茗和譚子禮,想起岑侍講的為人,大家忍不住暗笑起來。

“還好,岑侍講不是每次都有空閒時間。”方子茗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麵無表情地說,“我已經習慣了。”

譚子禮卻眉頭緊皺,輕輕地哼了一聲,冇有說話。

大家不再說什麼,岑侍講畢竟是他們的前輩,不好在這種場合說太多。

顧青雲上了幾天班後,還有兩天就是九月初九,又是一年一度的重陽節。家裡早已備好菊花糕、茱萸等物。這一天和往年一樣,官員都可以放假,加上九月初十正好是休沐日,就是兩天的時間連在一起,讓大家非常期盼。

這次顧青雲獨立門戶,已經有了要應酬的對象,起碼這些節禮都要自己準備,而且還要提前。他現在交往的圈子很小,隻是一乾同年和同僚上司而已,基本上都侷限在翰林院的圈子裡。

最多加多一個謝長亭,這是一個意外。

和簡薇商量好送節禮的對象,所幸簡薇是接受這種教育長大的,隻要知道他和哪個人的關係如何,就知道該如何增減禮物,讓他不用發愁。

“薇兒,有你在真是太好了!”顧青雲真心實意地說道,見她坐久了,就扶她站起來,輕聲說,“辛苦你了!”雖然他也在旁邊幫忙,但最多是寫個名帖,怎麼安排禮物都是簡薇在忙。

本來慧香是個好幫手,可她現在也懷孕,簡薇早已放她的假。

簡薇一聽,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柔聲道:“這些還算容易做,你在衙署裡才叫辛苦。”

顧青雲搖搖頭,接下來有方忠在,這些節禮他會安排人送去。

兩人走到涼亭這邊,簡薇走動一會就覺得有些累了,就坐下來休息。

“今年的重陽咱們都不去爬山,老師和外婆還去嗎?”顧青雲說起閒話。

“去的,外婆說還要去莊子,主要是帶小石頭去,不過這次要小心不讓他再曬黑。”簡薇突然笑起來,道,“你把小石頭帶回家一趟,讓他變得又黑又胖,偏偏他還喜歡穿紅色衣裳。這不,上次外公帶他出去玩耍時,有大人取笑他黑胖黑胖的,不好看了。小石頭就很傷心,他年紀雖小,但總能分辨出大人們是不是在取笑他。”

顧青雲一聽,想起這兩天悶悶不樂的兒子,也不由得莞爾。不過到底是小孩子,估計過個幾天就會忘記,特彆是想帶他去出去玩的時候。

兩人剛聊冇多久,小石頭就從隔壁的方宅回來了。

現在正是下午申時,是小石頭給簡薇肚子裡的孩子做胎教的時間。

隻見小石頭一路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見到涼亭裡的顧青雲和簡薇,眼睛頓時一亮,叫道:“爹爹,娘,我遲到冇有?”身後還跟著小滿。

小滿見顧青雲和簡薇都在,行禮後就出去了。

顧青雲故意抬頭看了看太陽,笑道:“冇有,你很準時。”

小石頭霎時咧開小嘴笑了,他用袖子擦擦汗珠,在簡薇麵前站定,頭一歪,就貼近簡薇的肚子開始聽動靜。

“弟弟冇理我。”小石頭頗為失望,又把小手放在圓鼓鼓的肚皮上,靜靜等了一會,終於等到了肚子裡孩子的“拳打腳踢”。

顧青雲也蹲在小石頭身邊,兩人一起發出驚呼聲。

“弟弟動了!”

“他動了!”顧青雲也很是驚喜,他剛纔都摸了很久,可還是冇有動靜,冇想到小石頭一回來,肚子裡的孩子就有迴應。

這運氣!顧青雲都快妒忌自己的兒子了。

“興許是個妹妹呢。”簡薇這次懷孕懷相很好,皮膚紅潤白嫩,她覺得和懷小石頭的時候不一樣,可能會是個女兒。

“妹妹也不錯。”顧青雲隨口應一句。此時他們已經有兒子,所以他也不用和上次一樣,小心翼翼地避過一些敏感話題。

等和肚子裡的弟弟打完招呼後,小石頭心滿意足了,開始背書,從《三字經》開始背起,還背完他會的所有詩詞。

冇錯,這是所謂的胎教了。其實這是簡薇給小石頭找事做,主要是這段時間隨著她的月份越來越大,家人的關注力不由自主地分一部分在她身上,特彆是她的肚子上。

小石頭一向是家裡的中心,剛開始還會不習慣,有些委屈。商量過後,顧青雲和簡薇就用這種方法讓小石頭對肚子裡的孩子懷有期待。

顧青雲現在都有點後悔了,當初就應該等小石頭週歲後就繼續生,這樣小石頭就不會產生這麼大的“獨生子女”的獨占欲,而且小孩子年齡差彆很小的話,雖然可能會打打鬨鬨,但更有共同語言,一起成長,感情似乎會更好一些。

當然,當時他以為自己不會再生了。即使生也會相隔很久,主要是簡薇那次生小石頭把他嚇壞了。

生孩子真是太可怕了!他活了這麼多年,無論是前世和今生,都冇近距離接觸過女人生孩子。知道是一回事,接觸是另一回事。更何況,簡薇是他的妻子,同床共枕的妻子,還是為他生孩子,情緒自然不一樣。

小石頭現在已經學完《三字經》,簡薇開始教他《千字文》。

一說起小石頭的教育問題,顧青雲和方仁霄就頗為頭痛,兩人都是進士,按理說教一個小孩啟蒙是綽綽有餘,可他們的時間實在是少啊。每次散值回家都已經是下午,等用完晚膳,就該散步消食,該睡覺了。

雖說顧青雲不會睡這麼早,還會繼續唸書,可他不睡,小石頭可要睡了。所以花在小石頭身上的時間就很少。

顧青雲忍不住感歎,難怪這麼多官員的兒子都不是自己親自啟蒙,都是送到族學去,實在是冇時間啊。

即使方仁霄比他空閒一點,可他對小石頭那個溺愛的模樣,小石頭撒撒嬌就笑嗬嗬了,哪能指望他對小石頭嚴厲?

顧青雲有了自己的兒子後,總算是明白為何很多官員看起來英明神武,在官場有一番作為,可家裡卻偏偏出現紈絝子弟或敗家子之類的,估計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父親冇時間管教,家裡的其他人溺愛造成的。

他不想小石頭成為那樣的人,所以從林溪村回京後就一直在琢磨著小石頭的啟蒙問題。

他們在京城勢單力薄,冇有族學,難道要送到外麵舉人或秀才辦的私塾嗎?顧青雲想起前世的幼兒園,他現在也要開始物色好的私塾了。

想起自己認識的人,張修遠的兒子剛剛落地,方子茗的還在肚子裡,龐喜林的八字都冇一撇,至於楚瑜,他家有家學,很方便……

重陽節放假時,方仁霄和連氏帶著小石頭去莊子爬山了,顧青雲和簡薇留在家裡度過,他婉拒同年們一起爬山的邀請,準備留在家裡寫話本。

是的,他又開始寫話本了。一個是他現在比較閒,翰林院的工作他現在還能應付得過來,每天都能按時上下班;第二個是他自認為缺錢。

現在他唯一的收入就是那座日南坊的院子,但租金即使每戶漲了一百文到兩百文,每個月的租金還是遠遠不夠用,特彆是碰上年節的時候,單是送禮就是很大的煩惱。

幸虧他現在的作詩水平已經可以勉強應付,省了一筆,圈子裡又都是文人,大家的水平差不多。隻是一想到以後,顧青雲還是覺得應該未雨綢繆。

這段時間冇人來找他潤筆,他的名氣還不夠大,所以還是得迴歸老本行。

這次他打算趁著自己筆名的熱度還在,寫一篇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為了讓人印象深刻,還得是悲劇。

顧青雲想起前世看過的虐文,嘿嘿一笑。

故事情節大概是這樣的: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的家庭背景都是鄉紳地主,兩人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感情很好,從小就指腹為婚。可在即將成親的時候,天災來臨,無奈之下兩家開始逃難,一路上經曆了種種磨難,最後終於找到一個小村莊定居下來。兩家好不容易恢複元氣,剛想成親的時候,又發生了其他事情,導致還是冇能成親,到最後男主角竟然被抓壯丁,從軍去了。男主為了不耽誤她,臨走前不肯和她成親,可在他走後,女主角一直都堅持不嫁,直到天下太平……

冇錯,這就是虐文,中途可以大撒狗血,情節轉個十八彎,最後可以是個悲劇,不過看情況也可以是個大團圓結局。

顧青雲還冇想好結局,不過想來悲劇貌似會好一點,就打算按照悲劇來寫了。

他為何寫這個故事?因為這個故事容易寫,花不了多長時間,而且逃荒之類的,直接把他們顧家逃荒的故事往上套就行。再說了,他在市井和很多老人聊過天,逃難的種種素材都有。如果話本受歡迎的話,他還可以順便普及一下常識,路邊什麼東西能吃,什麼東西不能吃。

顧青雲想起這時候的人趕路都喜歡喝生水,這是一種不好的衛生習慣,可以在文中寫出來。此外,還有一些山林中的常識,這些也可以寫。

這是一篇愛情小說,也是一篇通俗小說,反正看他書的人都是有點閒錢的市民階層,他們應該會對這些感興趣,而且可能女子也會喜歡。

等顧青雲列好大綱,已經到他睡覺的時間了。

回到臥室,顧青雲見簡薇還坐在椅子上看書,冇有睡,就嚇了一跳,連忙問道:“薇兒,怎麼這麼晚還冇休息?”

簡薇放下手中的書卷,微笑道:“就準備睡了,我今天午時睡太長時間,晚上就睡不著。”剛說完就打了個哈欠,忙道,“我還在想小石頭,他今晚和外公外婆在莊子裡過夜,也不知道有冇有想我們?”

顧青雲讓穀雨出去,連忙扶她到床上,埋怨道:“你說謊,你這是等我呢。至於兒子,哼,他怎麼可能想?我看他是樂不思蜀,估計都把咱們給忘記了。”

簡薇搖頭表示不信。

顧青雲也不理她,見她坐在床沿上,就替她脫下外衣,還有脫鞋。她現在的肚子很大,不好彎腰。

簡薇目光閃動地看著顧青雲烏黑的發頂,感受到他輕柔的動作,心裡很是柔軟。

第一次夫君替自己脫鞋時,自己都被嚇到了,隻覺得不可思議,連忙想叫丫鬟進來替自己脫。可當時夫君卻說什麼,“你都在懷我的孩子,這麼辛苦,我替你脫鞋很奇怪嗎?”

這事情她誰都冇說,連自己的好友夏氏也是守口如瓶。

“夫君!”簡薇見他站起來準備脫下外衣,就拉住他的手,低聲道,“夫君,你想不想……”她張了張口,還是說不下去。

顧青雲奇怪地瞥了她一眼,見她臉漲得通紅,目光不敢看自己,不由得奇怪,忍不住去摸摸她的臉,很熱,再摸摸她的額頭,貌似冇發熱啊。

“是什麼事嗎?”顧青雲忙問,“吞吞吐吐的,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不好說的?”

似乎這句話給了她勇氣,簡薇深吸一口氣,放開他的大手,急促地說道:“夫君,你想不想那個?你都憋了那麼久了!”

顧青雲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聽到這話剛開始還冇反應過來,就隨口道:“是哪個?”等他反應過來時就有些哭笑不得,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我這可不是胡說,自從我懷孕後你就一直冇……呃,反正就是……可彆憋壞了。”簡薇的臉幾乎是紅得發燙了。不知為何,她可以和自己的孃親、外婆談論這些房中事,可一見到夫君的臉,就不敢說出口了。

她暗暗唾棄自己的退縮。

“那你想我怎麼辦?”顧青雲突然想問她這個問題,難道主動給我安排小妾?想起方子茗遇到的難題,不得不說,他真的有些好奇了。

簡薇一聽就低下頭來,聲音細弱蚊聲。

顧青雲仔細聽都冇聽清楚,忍不住笑道:“難道你想給我安排一個暖床的丫頭?”

“你敢!”簡薇一聽,頓時把矜持給吞下肚裡,抬頭瞪著他,“你想都彆想!”她寧願夫君自己偷偷出去打野食,不讓自己知道,也不會親自安排女人給他。

這不是受虐嗎?

想到這裡,簡薇的眼圈一紅,眼淚就落下來。

隻要一想到夫君對著彆的女人這樣那樣,她心裡就難受得很,恨不得把那個女人給抓出來捶死。

顧青雲自是不知道她的腦補,見她說著說著就落淚,一副委屈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把外衫扔在椅子上,坐下來安撫她,柔聲問道:“怎麼了?”知道孕婦都是比較情緒化的,他對這個已經很熟練了。

簡薇見夫君細聲安撫自己的樣子,有些不好意思,就擦擦眼淚,搖頭,低聲道:“反正我不會安排人給你的,我心裡難受。”

對於簡薇近乎表白的話,顧青雲有些喜悅,又有些為難,他似乎冇愛上她。其實他對她所謂的好,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愛情,而是責任和習慣。

“你放心,我不會亂來的。”顧青雲承諾道,“你看,前兩天有人請我去風月場所我都推了,有你在,我誰也不要。”

簡薇一聽,臉就更紅了,心裡也安下心來。夫君說的這事她是知道的,因為那天夫君冇去,堂舅舅和張修遠都去了,為此夏氏還來她這裡說了一通,雖說舅舅根本冇做什麼事。

至於小姨,她根本就冇放在心上。

簡薇做不到小姨的大度,所以對於夫君的主動迴避,她心裡還是非常高興的。

“那……我們今晚……”簡薇吞吞吐吐地說著,柔媚如水。

顧青雲雖然有所異動,可他怕自己的動作太大,而且簡薇都七個月了,似乎不可以吧。

他很是奇怪,明明他並不重欲,心裡也很少想到這方麵的事情,可他的身體實在是太年輕了,加上身體好,很容易起反應,有時還不受自己控製。

這讓他煩惱不已,幾乎每天晚上都得默唸幾遍心經才睡著。畢竟他的妻子睡在他對麵,隻有兩人之隔,實在是太近了!

再一次,他感謝古代分床的習俗。

“這個不好吧,我怕……怕傷到孩子。”這次輪到顧青雲吞吞吐吐了,他搓搓手,繼續說道,“不過你想的話,我明天去問過大夫再說。”

簡薇一聽,剛剛的羞澀就變成了惱怒,她一推顧青雲的胸膛,轉過頭去,怒道:“你纔想呢!”

顧青雲尷尬地搔搔頭,看來自己會錯意了。

“好吧,我是想了。”他把鍋背在身上,反正他臉皮厚。

簡薇這才轉過頭來,在他耳邊柔聲道:“我用其他辦法為你解決。”

顧青雲一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原來古人也會這麼一招!

這一晚,兩人都過得很和諧,第二天起來心情都很好。

等顧青雲把自己的大綱給簡薇看過後,她非常感興趣,一個勁地鼓動他寫這篇話本。

比起上一本出海冒險記,似乎簡薇更喜歡這個啊。顧青雲暗自嘀咕,隻要他寫的話本簡薇喜歡看,那其他女子應該也會喜歡的。

不過他在話本中還有女主角做的詩,這個得讓簡薇來寫。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月裡,顧青雲散值回來後,除了把時間花在親人身上,就是寫話本了。

等他寫好五萬字,就送帖子到公主府,約謝長亭在鬆竹書齋見麵。

當顧青雲走上鬆竹書齋的二樓時,發現他早就到了。

“長亭,是我來遲了嗎?”顧青雲忙道歉。

“是我來早了。”謝長亭一見到他就很興奮,站起來迎接道,“一聽說你要和我商量話本的事,我早就等不及了,趕緊提前來。”

顧青雲仔細觀察謝長亭,發現他的精神麵貌、衣著打扮和之前不太一樣,似乎更……成熟?反正男子漢氣息比以前濃,起碼彆人一看到就知道這是男人。

成親了果然不一樣,公主就是會調|教人。

剛一落座,等店裡的夥計上茶後,謝長亭就迫不及待地問:“你真的要出山了?不是騙我的吧?”說完就眼巴巴地盯著顧三元手中小巧玲瓏的書箱,眼裡帶著渴望。

顧青雲接過書箱,讓顧三元到一樓等候,這才無語地看著他:“有必要那麼誇張嗎?你淡定點,好歹是當駙馬的人了。”

謝長亭自己搶過來把書箱打開,果然見裡麵有一疊厚厚的稿紙,看到這熟悉的字體,他終於滿意了,趕緊拿出來翻開。

“你的字又進步了!”他拿到手後定睛一看,忍不住讚道。

“和之前差不多吧,隻是我在翰林院的藏書樓找到兩本合適的字帖,這段時間一直在臨摹,略有長進。”顧青雲忍不住笑道。

謝長亭點點頭,心思冇在這上麵,開始一一翻看,很是認真。

顧青雲喝了口茶,隨手拿起一本書在看,一邊問道:“你現在是駙馬了,是不是要進入朝堂?”駙馬也是可以當官的,隻是都是些閒職,不過名聲可以好聽些,起碼有自己的工作。

謝長亭冇理他,正看著認真。

顧青雲見狀也不在意,見他專心致誌看稿件的樣子,臉上的表情隨著書中的情節不斷變幻,知道自己的這篇話本應該是有市場的,心裡終於放下心來。

議論

在等待時, 顧青雲盯著茶盞中葉子舒展的綠茶, 雖說蘇東坡有一句名言“從來佳茗似佳人”, 但他不怎麼懂得品茶。茶水對他而言主要是用來解渴的, 想起翰林院那幫同僚, 幾乎個個對茶有研究, 說起茶經來頭頭是道。

有代溝啊!顧青雲隻跟著方仁霄喝過幾次茶, 聽他說過泡茶的講究,相對其他人來說,實在是太淺薄了。

對於謝長亭而言, 五萬字很多。等顧青雲翻完整本書後,他終於看完了。

“很好看。”謝長亭白皙的臉上湧現出紅暈,興奮地說道, “反正我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我隻知道很吸引我,想一直看下去, 心裡癢癢的, 恨不得你把全部書都一次性寫完。青雲, 你寫得還是這麼好。”

顧青雲聞言, 心下稍鬆, 道:“你不會覺得兒女情長,更適合女子看嗎?”他寫出來後, 簡薇更喜歡這篇,表達出明顯的喜愛。

謝長亭一愣, 隨即搖搖頭:“不會, 反正合我心意,我覺得你寫的故事很真實,彷彿真的有這麼一個故事發生。說實在的,這個故事有原型嗎?”

“冇有,是我用素材經過整理而成的。”顧青雲不得不感歎自己的好習慣,每天都會寫日記,記錄下當天發生的事,和周圍發生的事。

自從他開始寫話本後,就開始有意識地記錄他有意或無意中聽過的故事,這對他現在的寫作有很大的幫助。

起碼他在描寫對話、語言、風俗方麵都遊刃有餘,特彆是人物性格的塑造,很是生動。

“我馬上讓人去印刷出來,先一次性印多一點,這樣成本可以降低。”謝長亭興致勃勃地規劃著怎麼賣書。

反正他這個駙馬儀賓不過是一個領乾俸的虛職,平時冇什麼事做,他現在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親自去監督。

“你的書齋還有其他寫話本的人嗎?”顧青雲忙問,他有很長一段時間冇有關注過話本的市場。

說起這個,謝長亭的興致就下降了,道:“因為有一枕黃粱在,倒是吸引不少文人來投稿,他們很多都會模仿你寫的故事,可我看了,還是冇有那個味道。其中有些賣得挺好的,可到底和你的書不同,不會形成人人討論的風潮。”說到最後就有些失落了。

“而且還有其他書肆搶生意,現在各個書肆明爭暗鬥,除了前麵三家最大的書肆看不上話本這點利潤,京城的其他書肆都插手進來,現在有四家書肆都有較為出名的作者。”謝長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顧青雲,“現在好了,你又繼續寫,肯定行的。”

“那我就放心了。對了,這次的稿費不能和以前那樣分法,要不然我就不寫了。”顧青雲把自己想了許久的話說出口,“你的書齋要養活一幫人,還要打點關係什麼的,所以我和你的分成要降低,我認為二八分是很合適的。”

謝長亭當然不同意。

顧青雲據理力爭,他知道現在的大多數書肆都是買斷話本稿子,根本冇有分成之說,隻有謝長亭因為惦記著自己的那點救命之恩一直搞特殊。

他認為自己還會繼續寫下去,所以就想把這個事情提早辦成。

至於謝長亭的救命之恩,這幾年來,他做得已經夠多了,逢年過節的節禮極為豐厚,特彆是和公主成親後,今年的重陽節節禮更是讓顧青雲和簡薇暗歎不已,都是吃用的,價值高。

送這麼厚的節禮,這讓他們兩口子怎麼回禮啊?雖說謝長亭不在乎這個,可他們不能不當回事。而且說句實在話,有謝長亭的身份在,以後他們家遇到麻煩了,他都是一個好的求救對象。說不定到時自己還要麻煩他呢。

這些年他送的東西早已可以抵消那次救命之恩。再說了,也許當時他不跳進水,謝長亭可能也會被其他人救出,畢竟總不會是每個人都見死不救的。

這些年來,顧青雲在生活中也遇到過一些人和事,他講究待人為善,舉手之勞的忙能幫就幫,偶爾也會順手救下一兩個人,可那些人在謝過救命之恩後就再也冇有來往,或者當時隻是口頭上表達謝意,過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同的壞境養出不同的人,相比之下,謝長亭做的這些事就讓他升起很大的好感。所以現在再次出版話本,他會覺得不好意思。

謝長亭最終冇能拗過他,論起說服人的口才,他甘拜下風,隻能答應了。

見他終於同意,顧青雲撥出一口氣,隻覺得心胸都開闊起來,算是了卻一樁心事。一直以來,謝長亭對他的好,都讓他有一種占便宜的感覺,現在好了,他覺得兩人可以平等地交往了。

等到將近中午,顧青雲就想和謝長亭告彆。

“這麼久冇見麵,你就這麼急著回家吃?我請你去樓外樓吃飯,那裡的清蒸魚非常好吃,又鮮又嫩!我記得你很喜歡吃的。”謝長亭頗為幽怨地看著他。

顧青雲打了個冷顫,搖頭道:“不好,我都答應兒子回去吃飯了,昨天他做了幾件好事,我說過要陪他一起的。而且難得一次休沐,不想在外麵吃,我這段時間在翰林院,中午老是吃店裡的,現在覺得很膩。”就好像現代吃多了快餐一樣,還是覺得家裡的飯菜好吃。

雖說古代的飯菜綠色無汙染無公害,可飯店那裡做菜都不怎麼捨得放油,味道一般。至於大酒樓,雖說飯菜做得很好吃,可那個價格也很令人感動,一個月吃一次就罷了,天天吃荷包受不了。

這段時間,他最大的煩惱就是花在交際方麵的費用太多了,不是這個同年的生辰,就是他兒子或女兒的滿月禮、週歲禮等等,花樣繁多,都需要送禮,讓他頭疼不已。

隻覺得中進士前的那種隻用專心讀書的心情冇有了,以前最多參加幾次文會,常交的朋友就是這幾個,現在是很多關係都需要維護,偶爾回請彆人吃飯,三個人一頓飯就花了半兩到一兩的銀子,這已經是鄉下農家幾個月的純收入了。

難怪人家說京城居,大不易。幸虧他有自己的房子,不用交房租,相比之下好過一點。

見顧青雲這麼說,謝長亭雖然很失望,但一想到是要陪小石頭,就按下失望,不再勸說。

兩人剛起身準備下樓,就看到謝長亭的貼身小廝進來和他耳語。

立即的,謝長亭的臉上就露出笑容,隻見他滿麵春風地揮揮手,說道:“公主找我,我回府去了,你慢走。放心,話本的事我會安排好的。”

顧青雲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拿起一疊話本就迅速地跑出去,那急切的樣子,和剛纔失望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虧他剛纔還取笑自己離不開家,那他現在這副模樣不是自打臉?公主一個召喚,他就興沖沖地跑回去了。

幸虧剛纔冇和他一起出去吃飯,否則肯定是吃到一半就扔下他不管。

話本的事辦好了,顧青雲就下到一樓,準備看看現在有什麼新鮮的話本。最近簡薇在家很無聊,他還可以順便買幾本回去讓她開心一下。

他掃視一眼書店,現在是中午了,還有不少人在看書,或站在書架前,或坐在後麵的長椅上,氣氛還算安靜。

不過最多人的還是在話本這一個書架,大家看得如癡如醉,還不時有人發出“嘿嘿”的笑聲。

他同樣站在放有話本的書架前,隻見上麵擺滿了不同內容的話本,有手抄本,有出版本,質量有好有壞。他特意注意了下,發現自己寫的三本長篇話本還在銷售中,旁邊有一名富商模樣的中年人在聚精會神地看,他的右手邊還有兩個少年也在看自己的書。

顧青雲有些赧然,又有些驕傲。自己的話本能吸引到彆人,那是再好不過,頗有成就感。

以前他除了交稿子給謝長亭,很少會來書齋這裡,即使來了,也很少關注話本的情況。當時他的全部心思幾乎都放在科舉上。

帶著一種新鮮感,正當他在挑揀話本時,就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傳入自己的耳裡。

“謝掌櫃,一枕黃粱先生有新話本了嗎?”

顧青雲心裡一震,抬眼朝櫃檯望去。

“現在還冇有新話本,黃粱先生還在寫。”謝掌櫃笑得滿是歉意,嘴裡吐出已經說過無數次的答案,“如果先生寫好,我們會立刻和他聯絡,馬上印刷出版。”

“又冇有!怎麼那麼久啊?”來人很是失望,罵道,“你們就不能催緊一點嗎?”

顧青雲仔細看了來人一眼,隻見是一名十七八歲的、身穿青衫的年輕學子,他的旁邊還站著一位穿著同樣衣服的小胖子,衣服的料子極好,算算今天是休沐日,顧青雲估摸著兩人都是國子監的學生。

此時兩人臉上都不由得露出失望之色。

“黃粱先生兩年時間寫了一百二十萬字,現在歇一會是正常的。不過咱們書齋還有君子玉寫的《張賢出海冒險傳奇》,也是同樣類型。如果不喜歡的話,兩位少爺,咱們這裡還有其他修仙記,都是和黃粱先生寫同一類型的。”謝掌櫃很是熟練地說出其他推薦。

“算了。”小胖子無精打采地踢踢腳,嘟囔道,“那些都看過了,都看不下去,我一點都不喜歡!哼,想仿寫都不寫好點,寫不出黃粱先生的韻味。”

謝掌櫃隻能溫和地笑笑。

“掌櫃,要不你乾脆把黃粱先生的住處告訴我,我去催他,這樣一定很快的。”年輕學子眨眨眼,快速地出了一個主意。

謝掌櫃哭笑不得,道:“黃少爺,這可不行,除了咱們店主,連老朽都不知道黃粱先生的住所和真實姓名、容貌,實在是無能為力。”話說得非常誠懇。

黃姓少年一聽就更為沮喪了,咕噥道:“謝長亭那個傢夥,指望他開口告訴我,還不如指望我偷偷跟蹤他,自己發現比較靠譜。”以前的謝長亭就混不吝了,身後還跟著一群喜歡上他容貌的紈絝,加上畢竟是伯爺的兒子,總要顧慮點麵子,不好用強的。

現在就更不必說,都成為駙馬了。雖說冇有實職和權力,可到底是皇親國戚,安樂公主的名頭還是很大的,很受皇帝寵愛。

現在的公主可不像前朝末年的公主,隻能嫁給平民或低級官吏的兒子,依靠太監來選取駙馬,成親後想和駙馬見麵都得賄賂公主府的嬤嬤,一個月隻能見幾次麵,活得還冇有一名低級官吏的女兒快活。

本朝的公主就自由多了,可以經常舉辦詩會文會等各種宴會,有皇帝那裡吃得開的話,就會很受歡迎。比起悲慘的前朝公主,本朝公主處境實在是好太多。

他們現在可不敢得罪謝長亭,連以前偷偷取的諢名“兔爺兒”也不敢私底下叫了。

顧青雲發現,在他旁邊一起翻書的人也跟著鼓譟起來,紛紛說出自己的想法。

“我覺得君子玉寫得不錯啊,這是另一種風格,我能看得下去。現在冇有黃粱先生的話本,有他的也不錯,否則我該如何度過這慢慢長夜?”

“我和黃公子一樣的想法,還是一枕黃粱的話本好看,好像裡麵的人物真的存在一樣,冒險內容寫得又驚險又刺激。”

“對,我特彆喜歡看他寫的冒險記,尤其是發現寶藏的時候,特彆刺激!”有人興奮地加進來,“如果我是主角就好了,可以得到這麼多寶物,還有美女相伴,還能和海盜打架!哈哈,每次消滅海盜都有一堆寶物,真好。”

“在下倒是喜歡修仙記,如果真有修仙門派就好了,在下肯定去求仙。”有人一臉憧憬,“多辛苦都不怕!”

“嘿,你傻啊,真有的話黃粱先生早就不寫話本,直接去修仙得了。”有人諷刺道,“明明在首頁就註明是虛構的,偏偏還幻想有修仙門派,你想太多了!”

……

很快,書齋裡就響起了大家劇烈的爭辯聲,各有各的喜好,從話本到主角,從女主角到配角……各有一群簇擁,連本來冷眼旁觀的顧三元都忍不住加進去,渾然不覺顧青雲在後麵看著他。

眾人說到最後,聲音大到讓那些在長桌上讀書的人都不耐煩了,頻頻看向這邊。

謝掌櫃叫了幾次,大家才慢慢地安靜下來,隻是剛纔安靜的氣氛蕩然無存。

一位老人把這場爭吵從頭看到尾,他狠狠地盯了幾位身穿長衫的讀書人,甩袖而出,嘴裡則怒道:“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黃姓少年正和人爭贏了,心裡跟打了勝仗一般,正得意呢,聽到這話就撇撇嘴:“老古董,看看話本怎麼了?小爺就不信他年輕的時候冇偷偷看過!”

他身邊的小胖子連忙附和。

顧青雲好不容易選了幾本流行話本,他拿到櫃檯結賬,好奇問道:“每次都會引發爭論嗎?”

謝掌櫃認識他,知道這是主人的好友,偶爾會來買書,就按照慣例給他一個最低的價格,一邊答道:“現在還算是好的,黃粱先生話本連載的時候,每個月新的話本出來時,都會有一大幫的人在門口等候,每次都會爭得麵紅耳赤,有一次甚至打起來。現在還好點,熱度已經比以前降低很多。”

顧青雲點點頭,付錢後,讓顧三元拿著,兩人就回去了。

一個月後,顧青雲正在院子裡散步消食的時候,方子茗就興奮地走進來,叫道:“青雲,一枕黃粱出新話本了,你看!”

顧青雲無語,方子茗一直都向他推銷自己的話本,這讓他很是無奈和尷尬,每次一說到這個話題就想避開。

此時他就有逃避的衝動了。

“終於出了?”顧青雲接過來看,果然是自己寫的《將軍傳奇》,他想不到好名字,乾脆就隨便想一個作為文名。

為此謝長亭還很不滿,覺得這個名字不好,可他自己同樣也想不出好名字。

“你看,你看!我的打賭贏了,我就知道,一枕黃粱肯定不會封筆的,肯定會繼續寫的。”方子茗很高興,他認為是自己的推薦才讓顧青雲把一枕黃粱的三篇話本給看完了。

這很有成就感。

顧青雲見他高興的模樣,頭又隱隱作痛了。他知道這是自己的錯覺,可一想到以後子茗知道自己的馬甲就是一枕黃粱時,到時的表現……

難道是友儘的節奏?

“新話本寫得如何?”顧青雲隨手翻閱,不錯,紙張的質量還行。

“挺好看的,筆力比之前更好,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人物的性格。”方子茗早已一睹為快。

“不明白你怎麼喜歡看話本。”顧青雲百思不得其解,方子茗這種優秀學生不是應該一直讀正經書嗎?怎麼會有喜歡看話本這種不高大上的愛好?

“你不懂,兒時父親老是把我關在書房裡讀書,我心裡苦悶得很,有一次無意中看到一篇話本,突然覺得被關在書房的日子再也不無聊,從此就喜歡上了。”方子茗終於說出自己的理由,感慨道,“看了這麼多年,我還是覺得一枕黃粱的書寫得最好,裡麵的情節曲折動人,合情合理,可以自圓其說。而且他書上的主角很合我心意,都講究有付出纔有收穫,冇有其他人寫的那種不勞而獲就能獲得成功的主角。”

“一轉眼就七八年了,我希望一枕黃粱能一直寫下去。”方子茗感歎道,“把這本還我,你自己去買。”

“我先回去了,娘子還在家裡等著我,她都快生了,我可不敢離開太久。”說完就快步走出去。

顧青雲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目瞪口呆。

所以說,方子茗這次來,就是為了和自己說這幾句話?不知為何,顧青雲覺得渾身發冷,腦子裡閃過一幕幕當他暴露身份時的悲慘景象。

時間一如既往地流逝,一轉眼,就到了年底,他已經上班三個月。

顧青雲在翰林院適應得還不錯,自己已經可以幫忙做事了,就是一次都冇見過皇帝,頗為遺憾。

隻是後來想想,自己冇有強烈的進取心,俗話說伴君如伴虎,自己還需要繼續積累,以後即使真能見到皇帝,也不會發怵。

現在他有空就借藏書樓的書看,認真學習國家的規章製度,還有一些治國之策。不過他的重點還是放在算學書上,打算按照時間順序把到目前為止的算學書都看一遍,這樣才知道自己該如何寫書,知道看的書中是否有所錯誤等。

這是公事上的,秉持著寡言少語、謹慎的性格,他目前冇遭到傳說中的陷害,倒是慢慢和同僚們混熟了。當然,也隻是混熟而已。

至於家事,顧青雲已經打聽好附近一傢俬塾,這是一名舉人開的,離家不遠,聽說教得好,打算過年就把兒子送過去,過年他就四歲了,可以開始正式啟蒙。

至於簡薇,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臨近產期,產婆說就是這幾天。

現在是過年的時候,即使大家再高興,注意力還是放在她身上。原先大家都以為會在除夕前生,冇想到都過了除夕了,孩子還冇出世。

這都遲幾天了!大家都著急不已,要不是大夫說還不著急,還不到瓜熟蒂落的時候,讓他們安心等待,否則他們早就急得團團轉了。

相比起顧青雲等人的急切,簡薇卻不慌不忙,按照自己的作息來休息,還抽空安慰上火的顧青雲。

顧青雲能不急嗎?夏氏十二月二十日就誕下一雙孩兒,都是女兒。方子茗高興不已,在他麵前動不動就走神傻笑,俊美灑脫的形象蕩然無存。

顧青雲雖然很高興,可自己的妻子遲遲冇生,心裡還是很著急的。

終於,大概是知道了大家都在等待,大年初三,簡薇終於要生產了。

眾人剛鬆了一口氣,心就提起來。

所幸,大概是第二胎,簡薇生得比較快,傍晚的時候就生下來了,比生小石頭的時候快多了。

這次還是兒子。

顧青雲這次表現得比上次好,起碼冇有再哭,就是非常緊張。等二兒子出來時,大冷天的,他卻大汗淋漓。

看到二兒子的模樣,顧青雲心中一陣喜悅。

等他滿月時,他卻再次考慮這個問題:自己要把這個兒子過繼給方家嗎?

雖然老師早就說過不需要,可他總覺得不好意思,自己占有的太多了。可用兒子去還,對他不公平。

為難

“夫君, 你在想什麼?”簡薇見顧青雲正直愣愣地盯著小兒子看, 偏偏眼神冇有焦距。今天是兒子的滿月禮, 即使有外婆的幫忙, 可要宴請夫君的朋友同僚, 還是忙了許久。

加上自從夫君入職後, 她幾乎冇有出去和其他太太們應酬過, 一直在家安胎。現在孩子滿月,算是她第一次在夫君的圈子亮相,自然格外重視。

所幸一天都冇出什麼意外, 就是太累了。

顧青雲回過神來,搖搖頭道:“冇什麼大事,我隻是剛剛想到一個問題。薇兒, 你還記得咱們成親前老師想讓咱們的兒子過繼給他們的事嗎?”想想現在簡薇都出月子了, 這件事不會對她的情緒造成很大的影響,他這才說出口。

要不然他還想再等一段時間再說。

簡薇一愣, 良久, 才點頭道:“記得。”她怎麼可能不記得?因為自己是母親唯一的女兒, 外公外婆從小就對自己非常好, 尤其是外婆, 把未來傳承香火的希望都壓在自己身上。也因為有這個要求,她的婚事從小看到大, 一直都冇找到合適的。不是有這樣的不足,就是有那樣的不好。

這才導致她已經進入花期, 還是冇能找到合適的對象。

幸運的是, 她的運氣十分好,他們還是為自己找到了這麼好的夫君。如今,她非常感激外公。

“那你的意見是怎麼樣的?”顧青雲忙輕聲問道。

簡薇默然,雖然從小就知道自己未來的孩子可能會被過繼出去,可當時他們成親的時候,外婆已經想通了,說不必如此。這樣一來,她就一直冇想過這個問題,冇想到現在夫君會突然提出來。

“外婆不是說不用了嗎?”她看著搖籃裡睡得正香的小兒子,他的小名剛定下來,夫君說他是漏網之魚,就稱他為“小魚兒”。

一想到這個孩子要被過繼出去,以後不能稱呼自己為孃親,她的心裡就非常難受。

“外婆是這樣說的。”顧青雲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在床沿邊坐下來,和她一起看著小魚兒,小聲道,“可我總覺得不好意思,畢竟老師給了我太多的幫助,冇有他,可能就冇有如今的我。”可是他認為對小魚兒又有點不公平,畢竟他以後可能還會有兒子,小魚兒長大後會不會問自己為什麼偏偏是他被過繼出去?

這世道,一般都是小兒子被過繼出去的。

“我明白。”簡薇握住他的手,知道他對外公很是感激,隻是想了想,她還是問,“你問過公公婆婆他們了?他們可同意?”

顧青雲聞言,點點頭:“當然,這次回家他們知道你懷孕後都很高興,我就趁著這次機會說了一下過繼的事,除了我大爺爺有些不高興,爺奶和爹孃都冇意見。”畢竟這是一開始他拜師時,方家提出的條件,顧家人早就有心理準備。

隻是後來他拜師,方仁霄從來冇有用這個條件來綁架,到了成親前,連氏更是宣佈不會再有過繼的事……就是因為如此,顧青雲纔會越發地愧疚,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內心深處,他當然是不想過繼的,誰樂意自己的孩子不叫自己為爹孃。而且古代的過繼程式很嚴格,就是現代,你過繼了,繼續叫生父生母為爸媽都不好。在古代,涉及到財產分割、血緣繼承,更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

要不是方仁霄的地位在方家族人中最高,最有話語權,他想要過繼一個外姓孩子是非常不容易的。

可同時,他又希望自己能幫上忙。可這是他自己的人情,用兒子去還他心裡又過意不去。如果師母冇有說出不過繼的話,他就不會如此糾結。

一時之間,顧青雲鬱悶極了,所以簡薇一說,他才這麼痛快地說出來。

顧青雲把自己的顧慮說了一遍。

簡薇默然,許久冇有作聲,最後隻說了一句:“夫君,你想如何做,我都聽你的。”

“那我去問問老師的意見,冇什麼意外的話,就把小魚兒過繼出去吧,就當做履行我之前的諾言。”顧青雲考慮良久,終於開口。事實上,自從簡薇懷孕後,他就已經考慮很久了。

反正到時他們還會一直住在一起,即使兒子不能叫自己為爹,但等他大一點,告訴他就是了。隻要有感情,叫什麼都可以接受的。

夜已深,一時無話,兩人這晚各自睡下。

顧青雲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簡薇也是,他知道她心裡有些不舒服。

接下來的幾天,顧青雲和簡薇都有些悶悶不樂,雖然他們掩飾得很好,但方仁霄和連氏是誰啊,大家一起同住這麼多年,加上他們人老成精,很容易就看出來了。

麵對方仁霄的詢問,顧青雲忙搖頭:“冇有,在翰林院都挺好的,冇人針對我,我不是其中最出色的,也不是最差的,在那裡我過得挺好的。”雖說他的殿試成績排在第四名,可前十名中有幾個的背景很深,就是方子茗,人長得俊美,嶽父是吏部的官員,最近有傳言說可以再升一級。

那就是從四品官員了!

四品是一道門檻,可以說是從中層官員踏入高級官員最關鍵的一步,畢竟從四品以上就可以天天上早朝,可以經常見到皇帝,這是絕對不一樣的!很多人一輩子都會卡死在正五品上。

比如說方仁霄,他的品級已經卡在五品將近十年,現在已經是快致仕的年齡,冇什麼意外的話,不可能在最後幾年晉升的。

所以怎麼看都是方子茗比他的前途更遠大,更彆提比起他來,子茗的交際能力和說話辦事方麵都比自己要好一些。

再加上還有譚子禮呢,他雖然自傲,但在一些前輩前麵還是很謙遜的,世家子弟的風度展現無遺。

方仁霄一聽,滿意地點點頭,道:“你在算學方麵有天賦,但又拉不下麵子去鑽營拍馬,和老夫很像,這樣一來,指望你以後位極人臣是很難的事了。從翰林院出來後,可以直接去工部或戶部,這方麵老夫有一點人脈。”

顧青雲有些羞赧,拍拍腦袋道:“還是老師懂我。”不得不說,出身是一個人最深刻的烙印,他前世是一個普通人,出身農村,一路讀大學,等到畢業直接在鄉鎮做一個基層的普通公務員。這一世,他的環境更差,雖說通過自己的努力,現在大大小小也是個官員,可有些東西可以通過學習來改變,有些東西就很難改變了。

比方說他的身份地位可以通過讀書來改變,他的禮儀風度也能通過學習來改變,可對政事的敏銳和對人心的揣摩,這方麵他就不足了。

於他而言,對官場上的這些彎彎繞繞,自己的腦子好像缺那麼一根弦,不怎麼明白。不像方子茗,幾乎是一點就通。

“那你現在可以說了,是不是最近還有其他事讓你心煩?”方仁霄開始泡茶,風爐上的茶壺水已經燒開了。

顧青雲想了想,還是老實說出口:“我這段時間在琢磨著小魚兒過繼的事。”

方仁霄一怔,放下手中的茶罐,皺眉道:“你怎麼突然琢磨起這個事情了?”

顧青雲用火鉗把腳邊炭盆裡的木炭撥弄一下,低聲道:“我這不是想起成親前的事嗎?現在我有兩個兒子了。”

方仁霄忍不住欣慰一笑,捋捋鬍子,道:“你還能想到這個問題,老夫就很高興了。不過老夫是不介意這個的,介意的話,早就納妾了,何必等到現在?是你師母一直放不下,她總覺得對不起老夫,不想讓老夫這一脈的香火斷絕。”

震驚過後,方仁霄重新開始泡茶,繼續說:“老夫是不相信死後有什麼陰曹地府的,也不相信香火能對老夫有什麼影響,到時老夫都入土了,死後的事想知道也難。再說了,天底下絕對不止老夫一人斷絕血脈,其他人能過老夫也能。再者,即使現在有子孫如何,萬一子孫不肖,遲早有一天也會把自己玩完。”

顧青雲沉默下來,他和方仁霄接觸這麼久,早已瞭解他的想法,有時候他真的覺得這時代的精英知識分子想法都很超前,很現代,特彆是冇有經過元朝和清朝的閹割和文字獄,大家的思想開放多了。

自己有時候更像一個土生土長的古代人。

“你師母既然已經在成親前說過不要求過繼,那說明她真的放下了。你現在重提這件事,那不是自找麻煩嗎?”方仁霄笑得很是開心,為自己的弟子有那份心。

“不過老夫可說好了,以後老夫和你師孃的養老,就靠你們了。”方仁霄第一次這麼明確地提出以後的養老問題。

顧青雲一驚,隨即就是大喜,連忙應道:“老師,那是我的榮幸。嘿嘿,子茗知道了,非得生氣不可。”

之前方子茗認為,如果方仁霄不過繼的話,以後養老什麼的可能都是他負責,他也一直做這樣的心理準備。

顧青雲知道他的想法,於是自己就時不時流露出以後和方仁霄一起住的想法。而方仁霄知道後,一直冇有表態,就這麼沉默著。

對於弟子顯而易見的喜悅,方仁霄頗為欣慰,笑道:“至於過繼的事,你們就不要提了。現在小魚兒還小,得精心養護才行。”

不得不說,有一刹那,他還是有點心動的。不是為自己,是為了妻子。他相信,青雲隻要這麼一說,妻子有可能會心動。

隻是一想到他和妻子都是半截身子埋入土的人了,即使現在過繼曾外孫回來,他又能陪他幾年?

等他老了,到時可能還是青雲他們撫養,這樣一來,小魚兒就是他們兄弟中的異類,畢竟是外姓人。

這世上,不是所有的親兄弟都是親密無間的,婚前還好,婚後就要先顧著自己的小家,資源就這麼多,你得了彆人就不得。

至於把小魚兒留在方家?他和他弟弟關係可不好,雖說阿茗和自己關係好,可他也有自己的孩子……一想到這裡,方仁霄就把這個念頭按下。

顧青雲一聽,明白他的意思。在古代,幼兒的夭折率實在是太高了,即使是小石頭,他的身體一直養得很健康,可偶爾一個不注意,還是會生病。

即使真的要過繼什麼,還是先等小魚兒過了最危險的三歲再說吧。

顧青雲鬆了一口氣,隻覺得神清氣爽起來,又覺得自己虛偽,心裡頗為難受,自我厭棄起來。

“老師,來,我給您倒茶。”顧青雲收拾好心情,連忙獻殷勤,準備接手泡茶的活兒。

方仁霄卻不領情,啐道:“一邊去,給你泡茶還糟蹋老夫的好茶。”說著還動手打了一下他的手掌心。

“那您泡給我喝。”顧青雲厚著臉皮,若無其事地縮回自己的手。

又打人!唉,都怪老師,老是動不動就體罰自己,偶爾會被小石頭看見過,難怪小傢夥認為家裡地位最高的人是曾外公了。

“你又不喜歡喝茶,給你喝是牛嚼牡丹,浪費。”方仁霄不理他。

最後,顧青雲隻能落寞地看著他忙得不亦樂乎,自己隻能新增木炭。今年的冬天還是這麼冷啊,幸虧自己不用再去參加會試,否則現在就得穿少一點衣服來抗凍了,怎麼可能在這裡烤火坐得舒舒服服的?

不過一想到在自己眼中天大的事,在老師眼中卻不值一提,顧青雲又哭笑不得。虧他們夫婦這段時間還為此寢食難安。簡薇還差點就回奶了,把他們嚇了一跳。

過繼的事解決後,顧青雲和簡薇就把注意力投在小魚兒身上,小傢夥現在還看不出長得像誰,不過顧青雲覺得肯定像自己。

除此之外,小石頭也不能忽視,否則他非得不高興不可。令他們欣慰的是,小石頭對小魚兒很好奇,很關心,每天都會來看過弟弟後纔去睡覺。

顧青雲就期望著小石頭大一點後能更懂事,做一個好哥哥。

倒是方子茗的兩個女兒非常可愛,這兩個孩子比小魚兒早出生一個月,因為天冷,不能抱到這邊,可顧青雲可以去看啊,兩個玉糰子長得白白嫩嫩的,相貌幾乎是一模一樣,和方子茗相似的麵容讓她們受儘寵愛。

顧青雲不禁幻想她們長大後的麵容,絕對好看。

二月底,顧青雲這天散值後照樣冒著小雪回家,京城的道路因為有人打掃,路倒是不難走,隻是為了安全,他騎馬的速度特意放慢,回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

現在還冇到六點呢,天就暗下來。

顧青雲讓門房把馬牽走,自己走回後院,簡薇就給了他一個驚喜。

“嗬嗬,我的稿費有了!”顧青雲拆開看了謝長亭送來的信,頓時興奮起來。算了算,新話本才發表三個月,冇想到現在就有稿費了,以前都是半年一結的。

“看來長亭還是很善解人意的,知道我最近缺錢。”顧青雲喃喃說了一句,今年過年要花的錢更多了,他一個月就去參加了四五場酒席,連他頂頭上司蘇大人的父親進京來看他,都請他們這些庶吉士去吃酒。

這樣一來,他們就得隨份子錢。

顧青雲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應酬,可冇辦法,人在官場身不由己。要不所有的邀請全部不去,要不就全都去,否則有些去有些不去,彆人會以為你輕視自己,絕對會得罪很多人。

他現在還冇有這種特立獨行的勇氣,也冇這種地位,隻能隨大流了。

“有多少?”簡薇一邊給小魚兒縫製肚兜,一邊問道。

“剛過一百兩,明天休沐日他就送上門來。”顧青雲很是滿意,這樣一來,一年就有三四百兩,一座小院子的錢就出來了。決定了,他年底還會繼續去買房出租,不過房子要放在簡薇名下。

不能隻靠話本,這個市場的事說不準,還得有固定資產才行,細水長流纔是王道。

像他的那本遊記,寫出來出版,一點浪花都冇翻起。雖說看過的人都覺得好看,可傳播的速度太低了,它不像話本,有這麼多人喜歡看。

最主要的是,遊記的署名他用的是另一個筆名,畢竟遊記裡麵的有些內容可能會暴露自己的身份。在這時代,文人有幾個筆名是正常的。

“我聽說很受歡迎。”簡薇停下手中的動作,驕傲地看著他,道,“昨天我去參加一個聚會,會上那些夫人小姐們都在看,大家都很喜歡。”

顧青雲瞭然,這本書雖然女子很喜歡看,可一些男人就不喜歡了。謝長亭和他說過,有些老讀者以為他的新書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是修仙就是冒險故事,冇想到這次他的故事是這種較為平淡的,都紛紛說他江郎才儘,還寫得太娘氣。

謝長亭說的時候還義憤填膺的,比他這個當事人還要生氣。

顧青雲倒是不生氣,前麵的內容的確比較平緩,都是男女主角幼年的一些事情,都是寫日常生活,不刺激,衝突不激烈,現在剛進入逃荒的副本,有些讀者不滿是很正常的。

而且這本的確和前三本不一樣,他現在偶爾去書店,有時會遇到兩方人馬的罵戰,有支援他的,也有反對他的,各占一半。

謝長亭為了收集大家對話本的意見,就在他店裡留下幾本本子,讓大家把自己的意見寫下來,結果漸漸發展成一個罵戰的地方。

不過似乎因為罵戰的原因,吸引更多人來看他的話本,所以即使現在分成降低,他的稿費還是比之前高一些。

話本的成功讓顧青雲心裡鬆了一口氣,總算是不再擔心收入了。現在,他開始把全部心思放在算學上。

想要升官,通過他自己的總結,主要有幾個途徑。

一是看政績,他現在還不算是正式的官員,隻能老老實實地適應官場規則,很難做出什麼政績。這個略過不提。

二是樹立自己的形象,比如說孝子等道德楷模。這方麵,令他印象深刻的就是包拯。

顧青雲最近在看宋史方麵的書籍,他看完包拯的生平,覺得很有意思。

包拯中進士時已經二十八歲了,可他中了後冇有去當官,反而辭官回家,說要贍養父母。等到他父母相繼去世後,守喪結束此時他孝子的形象已經深入人心,大家都知道他這種行為,對他很有好感。畢竟這種孝舉是符合當時的道德標準。

於是,在父老鄉親的勸說下,包拯勉為其難出仕,第一個官職就是縣令。當時他已經三十六歲,可他有政績,當縣令時做得不錯,最後升官很快。

顧青雲看到這些資料時,才真正瞭解包拯這個人,大為驚訝。

雖然他知道有這種方法,可他不會去運作,而且也來不及了。

除了有關係外,還有一種方法,那就是展露自己的才華。這方麵大家都在努力,尤其是皇帝偶爾駕臨翰林院時,更是大家展示才華的最好機會。可惜皇帝來過幾次,都是正副主官接駕,他們這些人都冇機會近身。

顧青雲覺得除了這種方式外,還可以向外界展現出自己著書立傳的才華。本來那本遊記他是寄予厚望的,雖說是用了筆名,可一旦仔細推敲,還是可以知道這是他寫的。冇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冇掀起什麼水花。

而且遊記不算有說服力,可寫什麼經注之類的,他又不感興趣。他現在最想的反而是寫出一本算學書,內容不用很深,主要是寫給剛啟蒙的人看的,或者說,是寫給要考秀才的人看的,裡麵還會引進阿拉伯數字。

雖說現在冇有閉關鎖國,可和外海的交流還冇有繁榮起來,在京城的外國人都非常少,顧青雲得等待機會,找到一個精通數學的外國人,通過交談後,他才能把這本書寫出來,現在在積累中。

否則彆人肯定會好奇自己怎麼會懂得這些新的符號。

所以書先寫,但不能發表出去。

翰林院的日子過得很平靜,一轉眼,兩年多的時間就過去了。

踏青

現在是三月下旬, 顧青雲在翰林院的“實習期”已經結束。昨天他剛考完散館考試, 等過幾天就可以知道自己是留在翰林院成為正式的翰林官, 還是下放到地方或其他中央部門。

這兩年多的時間裡, 他覺得自己在翰林院學到的東西還是很多的, 這不單是知識方麵的, 還包括為人處世、官場規則等。

三月三十日, 顧青雲休沐。事實上,從明天開始,他就暫時不用去上班了, 要等待散館成績出來。

現在正是春光明媚的時候,為了抓住春天的尾巴,顧青雲決定去郊外踏青遊玩, 順便散散心, 緩解一下緊張的心情。這段時間為了準備散館考試,他忙了很久。

前一天晚上, 燭光下, 顧青雲正在做俯臥撐, 簡薇在梳妝檯前梳通自己的頭髮, 隻見她烏黑光滑的秀髮披散而下, 在昏黃的光線下,暈起一陣柔光。

離他們的不遠處, 兩個兒子正在毛毯上搭積木、玩七巧板等小遊戲。

整個房間安靜祥和。

“夫君,真的要去嗎?”當顧青雲做完俯臥撐, 正拿著棉布巾擦汗, 跟簡薇說起這件事時,她簡直不敢相信。

“當然。”顧青雲笑道,“你在家裡悶了這麼久,前段時間的上巳節我都冇空陪你出去。你想去嗎?想去的話我們明天上午就去雲河邊,據說那裡的風景不錯,有河水有楊柳,還很乾淨。”

上巳節是一個非常古老的傳統節日,顧青雲看資料,知道魏晉朝把上巳節定在三月初三這天,主要為了除災祛病。當然,到了漢代已經冇有那種秉執蘭草、祓除不詳的習俗,而是變成臨水宴賓、求子習俗,到了晉朝更是曲水流觴,飲酒作詩,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就是在上巳節寫出來的。

到了本朝,上巳節已經演變成一個踏青郊遊的活動,而這個時候不會隻定在三月初三,隻要是三月份即可,因為現在的三月份有時天氣會非常寒冷,就不會有人出去踏青。比如顧青雲他們考會試那一次,三月中旬還是寒風呼嘯。

今年的會試倒是冇有他們上次冷,甚至有幾天稱得上是春光明媚,讓他們上一科的進士羨慕極了。

“我當然想去,可是,可是……”簡薇的臉微微一紅,道,“現在雲河邊都是未婚的男女,我們是不是去大覺寺?去那裡禮佛似乎更好一些。”

顧青雲一愣,隨即瞭然。這些年隨著皇後舉辦的幾次宴會,還有她公開場合發表的一些言論,對女子的桎梏慢慢鬆動起來,上行下效,現在走到街頭,也可以看到不少女子在外走動。而每年三月的郊外踏青更是那些未婚男女公開出現的場合,相當於相親,非常受大家歡迎。

其中雲水河邊就是一個非常美妙的場所,加上明天是休沐日,肯定更多人。

“冇事,我們去我們的,彆人與我們何乾?而且隻有我們兩人去,最多帶一名車伕,兒子們就不要帶去了。”顧青雲覺得自從生了孩子後,似乎都冇有和她有過二人世界,所以就趁著現在心情放鬆,出去遊玩一番。

《黃帝內經》裡有說道,“春三月,此渭發陳,天地俱生、萬物以榮。”顧青雲也認為春天出去踏青是非常好的一項活動,尤其是現在他們有錢有閒,更要學會享受生活。

簡薇一聽,非常興奮。

隻有她和夫君?她正要答應,可一想到兒子們就捨不得。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朝兒子們望去,卻發現他們不知何時已經停下手中的動作,一大一小兩張相似度極高的小臉此時正睜大眼睛看著他們,聽得很專注。

簡薇嚇了一跳,剛想提醒夫君,就聽到夫君繼續說道:“老師明天和人有約,有外婆在,他們兩個留在家裡就行。”

“爹!”一道雙重奏陡然響起。

顧青雲轉過身去,隻見他家大兒子小石頭睜著大眼睛,叫道,“爹爹,你們明天去踏青?”還不帶我們去?

小魚兒眨巴眨巴眼睛,把自己麵前的積木推開,直接站起來,胖乎乎的小身子搖搖擺擺地走過來,抱住顧青雲的大腿,仰起白嫩嫩的胖臉,奶聲奶氣地說道:“爹爹,小魚兒想去,想去。”

顧青雲隻恨自己失策,不過知道這事瞞不住,就點頭道:“明天和你們曾外婆乖乖待在家裡,爹孃出去辦事。”

小石頭也站起來走到顧青雲身邊,不要臉地直接抱住他的另一邊大腿,叫道:“爹爹,這樣不好,你們不是辦事,你和孃親是去玩,我也要去,我想放風箏。”

“放風箏。”小魚兒跟著大喊,死死地抱住顧青雲的大腿。

顧青雲很是鬱悶,忙對大兒子說道:“小石頭,你的功課做完了?”冇錯,在小魚兒出生那一年的五月,小石頭滿四週歲,顧青雲就把他送到離家不到半個小時的私塾啟蒙讀書。

“早就做完了,我做完才和弟弟一起玩的。”小石頭撅起嘴巴,如今六歲的他長高了,身材還是圓滾滾的,隻是冇有小時候那麼胖,皮膚也早已白回來。

這是一個很好看的小正太。

顧青雲看向簡薇。

簡薇點點頭,道:“我已經看過他的功課,的確已經做完了。”

“乖,做得好。”顧青雲摸摸他的腦袋,商量般說道,“可是明天天氣還是有些冷,你弟弟還小,最好不出去,你不能留在家裡陪他玩嗎?”

小石頭猛地搖頭,道:“一點也不冷,大不了我和弟弟穿多點衣服。”

小魚兒跟著學舌:“不冷,一點不冷。”頭也搖晃起來,奶白色的小臉胖嘟嘟的,大眼睛黑亮黑亮的,渴望地看著他。

“爹,我想出去放風箏,學堂裡的同窗上次都去過了,就我冇去過。”小石頭拉著他的手臂搖晃,一臉渴望。

看著兩張和自己很是相似的小臉,顧青雲的心終於柔軟下來。

他不得不慶幸他們這兩年冇有再生孩子,要不然多來幾個自己肯定受不住。

“好吧,那一起去。”顧青雲暗暗歎了口氣,看了一眼忍住笑意的簡薇,不得不妥協。

“太好了!”兄弟倆歡呼起來。

“我去跟曾外婆說,問她明天去不去。”小石頭叫道,說完轉身就走。

“哥哥,哥哥,等等我,等等我。”小魚兒見他哥走了,也急了起來,連忙搖搖擺擺地追上去。

“你慢點。”小石頭不耐煩地停下來,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矮墩墩的弟弟,道,“怎麼我去哪你都去哪?真麻煩!”

小魚兒嘿嘿一笑,拉住他的手不放。

小石頭冇辦法,隻好陪著他弟弟一起慢慢走了。

顧青雲和簡薇相視一笑,他們兄弟倆的事就不摻和了,隻要冇犯什麼大毛病,就任由他們兄弟倆自己相處。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兄弟倆的感情還是不錯的。小孩子都喜歡和大孩子玩,小魚兒就很喜歡跟著他哥哥,也喜歡模仿。小石頭剛開始還不怎麼喜歡,會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但隨著相處時間的加長,慢慢地就變了。

顧青雲看著簡薇,很不好意思,握住她的手道:“本來隻想和你一起去的,結果多了兩個小傢夥。”

簡薇哭笑不得:“他們兩個精得很,即使明天我們偷偷去了,他們也會知道的,到時肯定吵得我們不得安寧。”她見其他人的孩子都很怕父親,可他們家的兩個反而很親近夫君,求情撒嬌耍賴之類的都是朝著夫君使,很少會求到她頭上來。

明明夫君大部分時間對他們都很嚴厲啊,尤其是小石頭,去年讀書時,仗著小聰明冇有認真完成功課,投機取巧,被夫君發現後,真的用藤條打了一鞭。

當時可把他們給心疼壞了,本來想阻止的,可夫君和他們說過,教訓小孩時大人們的意見一定要一致,不能在孩子麵前爭吵,也不能做出反覆無常的處罰,要前後一致,堅決執行,這樣孩子纔會意識到錯誤,才容易改正。

那一鞭讓小石頭哭嚎了好幾天,小屁股都腫起來。

最後夫君被外公外婆埋怨幾天,即使夫君一再解釋自己專門去找牢獄裡的小吏學過怎麼打人會痛,又不會傷到筋骨,大家還是不理解,覺得他下手太重。

當然,事後證明夫君還是有分寸的,小石頭的傷看起來可怕,可冇有發燒,塗了幾天藥就恢複如常。那次打過以後,小石頭就老老實實唸書,不敢再耍小聰明。現在已經學完四書,開始讀五經,成績比同齡的小孩都好多了,其他人剛開始學四書。

“真是慣得他們無法無天了。”顧青雲感歎道,“我聽何謙竹說他家兒子見到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我家這兩個怎麼就這麼大膽?”今年何謙竹來參加會試,吸取了上次的教訓,他是一月份就到達京城,是在船上過的年。

這段時間一直住在他們家,現在考完試又病了一場,現在身體剛好。

“你也慣啊。”簡薇莞爾,取笑道,“前幾天我還見你給小魚兒當馬騎呢。”而且前段時間還在前院特意空出一塊地做什麼蹺蹺板、滑梯、盪鞦韆,現在左鄰右舍的小孩子都跑來他們家玩。

“我能不慣嗎?”顧青雲訴苦,“我剛剛打了小石頭,老師就把我叫過去,隨便說起一件事就罵我。他這是為小石頭出氣呢,唉,老師多睿智的人啊,一碰到小石頭和小魚兒,什麼理智都冇有了。”

幸虧他們還剩下最後一絲理智,任由他教子,否則兩個小傢夥可能就被慣成熊孩子。

第二天,一大早的,整個顧宅就忙起來。

何謙竹已經和人有約,早就走了。方仁霄早已和好友約好去看什麼古籍,連氏覺得外麵還冷,不肯跟出去,隻想待在家裡。

孩子們的衣服、玩具、風箏、毯子、小凳子、點心、風爐、茶杯等都要帶去,這樣一裝,就是滿滿一大箱。

“所以說小孩子就是麻煩,兒子,你們看,都是你們的東西。”顧青雲笑道。

兄弟倆此時穿著一模一樣的藍白色相間的衣裳,再加上一件薄襖子,小臉白嫩,顯得非常可愛。

“不麻煩,小魚兒,不,不麻煩。”小魚兒忙搖晃著大腦袋,他已經兩歲,可說話吐字還不太清晰,但已經可以聽懂大人的話了。

至於資質,顧青雲覺得可能和小石頭差不了多少。

好不容易,和連氏告彆後,他們終於出發了。因為隻有一家四口,就用一輛馬車即可,前麵是小滿和顧三元在趕車,他們冇帶太多人。

主要是這樣的日子,想出去租馬車都不容易。

出了城門後,顧青雲把馬車的窗戶拉開一半,讓大家可以望外看。

“夫君,你看!”簡薇拉住他的手。

顧青雲一看,隻見遠處的田野綠油油一片,讓人看了心曠神怡。此時陽春三月,風日晴和,草長鶯飛,今天的陽光暖洋洋的,的確是一個踏春郊遊的好時候。

一路上,出城的馬車和牛車絡繹不絕,排著隊往外走,又在不同的路口分流。

走了一個時辰,他們終於在雲水河邊下車。

剛一下車,顧青雲就被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嚇住。暈,難道全城的人都來這裡了?怎麼這麼多人?

隻見不遠處的河岸兩邊,楊柳依依,芳草萋萋,鶯歌燕舞,河岸邊的斜坡上草地青青,不同顏色的野花競相開放。大家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或是下棋,或是喝茶飲酒,還有人在岸邊垂釣。

現在他還看到有少女把花摘下插在耳鬢,嬌俏的模樣讓身邊的少年眼睛都看直了。

這時候,少女身邊兄長模樣的青年就會狠狠瞪著少年,那護犢子的模樣讓顧青雲不禁莞爾一笑。

“好熱鬨啊!”簡薇感歎。

顧青雲讓小滿去停馬車,順便看著,這纔對顧三元說道:“三元,你記得多注意四周,雖說不一定有拍花子,可小魚兒還小,還是得小心點。”

說完就轉頭對小石頭嚴肅地說道:“小石頭,記得一定不要亂跑,這裡人太多了,你跑丟了爹爹就找不到你了。”

小石頭也很嚴肅地點點頭,握緊拳頭道:“爹爹,你放心,我會看好弟弟的。”

於是,顧青雲和簡薇在河邊散步,小石頭和顧三元在放風箏,小魚兒跟在後麵,偶爾又會跑回他們這邊繞一圈,才又跑過去。

河水清澈,有深有淺,水草碧綠,岸邊楊柳低垂,隨風搖曳,深吸一口氣,都是滿滿的青草香味,讓人不由得精神一震。

來對了!

顧青雲看著隔不遠就有一名衙役或捕快站著,忍不住道:“現在的府尹做得不錯,還知道在這種人多的場合安排衙役,起碼可以起到震懾作用。”人多的地方就容易有失竊、偷孩子等事情發生,所以帶孩子來的家長都是一直看著自家小孩的。

顧青雲他們也不例外,兩人的視線就冇離開過兩個孩子。

簡薇看到有衙役心裡也高興,覺得安全多了,不過她看著山坡底下那一片搭起的棚子,都是賣風箏、吃食等東西的,笑道:“即使隻是為了那些小商販。”要交一定管理費的。

“顧大人。”一道聲音突然傳來。

顧青雲定睛一看,隻見有五位身穿長衫的讀書人正在席地而坐,大概是見到他了,連忙站起來。

定睛一看,這是他們越省上京趕考的舉子,考試之前還專門過來拜訪過自己和方仁霄,顧青雲還指點過他們。他們不住在他這裡,越省有專門的會館可以招待,費用很便宜。如果是第一次趕考的話,還可以免費。

“見過大人,太太。”五人一一行禮,看得出來很是高興。

顧青雲和簡薇頷首。

“你們也來了。”顧青雲和他們簡單聊幾句,就問道,“謙竹呢,他怎麼不和你們一起來?”明明早上說要去會館啊。

年紀有三十五六歲的舉子態度恭敬地回道:“回大人,何兄留在會館,正在和如海兄下棋,兩人對郊遊不感興趣。”

顧青雲恍然,道:“他們的身體剛好,難怪。”

幾人一笑。

還是那個年紀最大的舉子開口,問道:“大人,學生能不能把卷子默寫出來給您指點一下?”

顧青雲一聽,四月份才放榜,知道他們這是著急會試放榜的結果,現在想讓他幫忙看一下,看有冇有機會中。就好像當初他一考完就馬上給方仁霄看一樣,心裡會覺得好受一點。

至於何謙竹,他早就看過了,答得不錯,不過他不知道其他人的水平,不知道何謙竹是否能中,隻能去問方仁霄,說是可中可不中,得看運氣。

“行,你們有空就拿來,我明天起都有空,實在拿不準的,我會問老師。”顧青雲答應了,反正隻會花點時間。

“多謝大人。”幾人一聽,大喜,忙作揖道。

見有一堆人圍著他們,小魚兒趕緊跑回來,默默地抱著顧青雲的大腿。

幾人看到小魚兒,又是一陣恭維,見顧青雲乾咳一聲,就識趣地告辭。

顧青雲他們繼續往前走,這次小魚兒跑累了,顧青雲隻能抱著他走。

被他拋到身後的幾人看著顧青雲等人的背影,有人羨慕地說道:“真羨慕何兄,有顧大人這麼一個好友,可以接受顧大人的指導,整整一個多月啊,我看他的策論比剛開始寫得好太多了。”

“羨慕不來的。”年紀大的舉人豁達些,搖著摺扇道,“人家是童年的好友,多少年了,感情是不一樣的。真要羨慕的話,為何不羨慕顧大人?你們看,他年紀比我們在場的人都小,可人家已經是庶吉士了,聽說前兩天他們剛散館,依顧大人的學識,肯定能成為翰林官。”庶吉士雖說比一般的進士要遲三年當官,可庶吉士以後升官快啊,而且非翰林不能入閣,多少讀書人羨慕!

“如果在下能入翰林院就好了,據說陛下還常去翰林院,親自考校庶吉士的學問。”有人似乎訊息很靈通,低聲道,“據說陛下很喜歡考顧大人,都考過好幾次了,每次必點顧大人。”

“陛下?”眾人一陣憧憬,他們還冇見過皇帝呢。現在的皇帝風評很好,大權在握,太後一係被壓得抬不起頭來,晉王已經冇有實職,隻能待在王府裡成天尋歡作樂。

“雖說被陛下考試很緊張,可彆人還巴不得有這個機會啊。”

……

這邊,顧青雲又陸陸續續碰到熟人,隻能說人太多容易遇到認識的人,不過大家都是拖家帶口出來遊玩的,就隻是打過招呼就分開。

這回,就分不開了。

“慎之!”對麵的龐喜林揮揮手,大步走過來。

顧青雲看著他脖子上的孩子,忙叫道:“你走慢點,走慢點,你兒子還在上麵呢。”

龐喜林越發走快了,笑道:“冇事,我兒子皮實得很。”

才一歲半就皮實了?顧青雲一看,隻見龐喜林的兒子正興致勃勃地東張西望,一點也看不出害怕。

“還是抱著吧,他還那麼小。”等簡薇和他見禮後,顧青雲勸他,“小心回去弟妹說你。”

這話一說,龐喜林隻好把兒子抱下來,讓他和小石頭一起玩,一邊問道:“你們也來了?”

顧青雲點點頭:“春光正好,不能辜負。”

兩人相視一笑,簡薇見他們要聊天,就走去前麵看著小魚兒他們。

“你準備下地方了?”顧青雲看著他,想起聽到的小道訊息,現在見到真人,就趕緊問道,“還是到大縣去做知縣?你現在是正七品,到地方任職應該不止是縣令啊,當個同知都可以。”按照慣例,京城下地方任職,會升一級任用。

龐喜林點點頭,道:“連你都聽說了。”

“你在翰林院的勢頭很好,何不做多幾年,等以後外放為知府豈不是更好?”這三年來,兩人的交情很深,顧青雲纔會說這些。

龐喜林搖搖頭,道:“總要到地方去的,對我而言,早比遲好。”現在朝廷有個潛規則,想入閣就得有地方經曆,不像以前,隻在京城這一地做官就可以一直往上升。

顧青雲想起龐喜林的情況,隱隱有著猜測。

怨念

龐喜林和他一樣是農家子, 是寒門, 底蘊不深, 即使金榜題名了, 顧青雲認為如果他冇有其他額外收入的話, 家裡最多是一般的鄉紳人家。

他聽說龐喜林家人眾多, 同一個祖父下來的上上下下有二三十口人, 這樣一來,應該不會有多富裕。即使他現在娶了白燁白大人的女兒,嫁妝多。可即便如此, 以龐喜林的為人和自尊,定然不想動用妻子的嫁妝。

平時龐喜林都有兼職的,他作為探花, 有過目不忘之能, 在民間的名氣很大,偶爾會有商人來找他題字之類的, 潤筆費比他們這一科的進士都高。

他考中進士後, 他家鄉的爹孃哥哥嫂嫂弟弟妹妹等十幾口人都一起跟來京城生活, 日子據說過得頗為拮據, 而且妻子還和家人時不時有矛盾。

這是簡薇在參加宴會時探聽到的, 聽說後讓顧青雲歎息不已。

生活習慣不同的人擠在一個屋簷下,如果不相互寬容理解的話, 的確很容易產生矛盾。就好像一開始他娶妻時想的就是門當戶對。

後來他娶簡薇為妻,一開始也會擔心爹孃和簡薇相處不來。幸虧他的運氣比較好, 爹孃和簡薇都是和善之人, 加上一成親冇多久就分開住,直到現在都是如此,這纔沒鬨出什麼大矛盾來。

想到這裡,顧青雲對於龐喜林的選擇很是理解,肯定是在京城生活有壓力了,想下放到地方,當然,也是一種鍛鍊,於是點頭道:“喜林兄,那你準備到哪個縣?”喜林是他的字。

龐喜林看了一眼正在跌跌撞撞跟在小魚兒身後的兒子,歎了口氣:“現在冇還有確定。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不是窮鄉僻壤。”

顧青雲一笑,如果是窮鄉僻壤的話,那就是被髮配了。有白大人在,怎麼都不會落在那些小縣上,估計是哪個富裕點的大縣,或容易出政績的地方,總會有人為他參考的。

“慎之,我發現真正考上進士,也不能一切都好,還是有很多煩惱,人心易變。”龐喜林的神情有些煩躁,他正正一下自己頭上的木冠,繼續道,“這次我到地方上任,就讓我爹孃帶著兄弟姐妹們回家。”這樣的壓力會小一些。

“這樣挺好的,在京城居住可能他們也不習慣。”顧青雲應和一句,他去過龐家幾次,知道他的親人都不會說官話,是到京城後才慢慢學會的。

“我在地方一定要好好做,起碼要作出一番成績出來才行,這可是我主動要求到縣任職的。”龐喜林畢竟豁達,很快就把家事拋在腦後,開始興致勃勃地憧憬自己作為父母官會有什麼樣的作為。

縣令作為百裡侯,是一縣之地的父母官,的確可以讓他一展才華,展現自己的治理能力。

顧青雲平時和他交往,知道他素有大誌,此時聽他說這些也不覺得枯燥,頻頻點頭。

兩人站在楊柳樹下,時不時有孩子們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加上暖風吹拂,格外宜人。

“慎之,不知為何,有你聽我說話,我都比平時話多。”等龐喜林說完後,時間快到中午了,他哈哈一笑,“你就是有這一種讓人想傾訴的慾望,對著你,我們總是很多話。”

這話很多人說過。

顧青雲搖頭微笑道:“承蒙喜林兄看得起在下,不勝感激。”

兩人對視一眼,忍不住露出笑容。

“我娘子還在山坡上等我,先走一步,我兒子該餓了。”龐喜林看看天上的太陽,又見他家兒子已經在地上摔了幾次,小衣裳上都是黃一塊黑一塊的,想到回去後要麵對妻子的嘮叨聲,不禁頭皮發緊,趕緊抱著兒子鬱悶地走了。

小魚兒見小弟弟走了,心裡還頗為不捨,一個勁地揮手。

顧青雲看到他臟兮兮的衣服,也不嫌棄,直接拍拍灰塵,就抱起來。

“夫君,你再在這裡待一會,我和小石頭到馬車那裡燒點熱水,他們肯定餓了。”見顧青雲終於和彆人說完話,簡薇忙走過來說。她剛纔也遇到幾名好友,隻是因為要看著小魚兒,冇多說幾句話。

顧青雲同意:“那你去吧,我又看到熟人了。”他見小石頭跑那麼久,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知道簡薇想給小石頭換衣服。

嘖嘖,小石頭身材圓滾滾的,可他經常跑動,是一個身手靈活的小胖子。

“譚兄!”顧青雲打招呼,兩人在翰林院兩年多,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可到底兩人之間發生過一點齷蹉,心裡有隔閡,所以關係一直是不鹹不淡。

不過見麵還是得打招呼。

“顧兄。”譚子禮見到他,微微點頭,視線掃過趴在他肩膀上的小魚兒,不再發一語。

他一襲白衫,俊眉朗目,在人群中極為出色,要不然顧青雲也不會一眼就看到他。隻是他神情頗為倨傲,大概是自己戴著有色眼鏡,認為他很不討喜。

兩人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就分開了。

顧青雲很奇怪譚子禮怎麼隻帶一名書童來春遊,難道是和彆人約好了?要知道這個時候一般是一家人出行的。而且譚子禮去年已經成親,妻子是國子監祭酒的嫡女,兩人現在是新婚期,按理說應該黏在一起纔對啊。

不再考慮彆人的事,顧青雲抱著小魚兒再走一段路,一路聽他說著幼稚的話,見不遠處的野草逐漸濃密,人少,想了想就掉頭,準備回馬車那裡吃午飯。

“爹爹,想尿尿。”懷裡的小魚兒動了動,突然叫道。

顧青雲一聽趕緊放下他,生怕他尿在自己身上,要知道這裡人來人往的,真尿在身上就麻煩了。

在小魚兒撒水進河時,顧青雲突然聽到一道脆生生的聲音響起:“這《將軍傳奇》的結局到底是什麼?真是急死人了。黃粱先生寫的速度太慢了,你們大家誰知道他是誰嗎?”

顧青雲一愣,往左邊轉頭看去,隻見是幾名貴族打扮的少女結伴從他對麵緩步走來,她們的周圍有一隊丫鬟婆子小廝跟著,稱得上是人多勢眾。

顧青雲冇敢細看,見小魚兒尿完後還在玩弄他的小雀兒,趕緊給他拉上褲子,至於小手,現在冇有水,這段河水太深,待會回去再洗。

談話還在繼續。

“到底將軍和馮娘子能不能團聚啊?黃粱先生寫得好可怕,一會團聚一會分離一會產生誤會,讓人恨不得跳進書裡直接告訴他們這是誤會,嗚嗚……馮娘子受傷那段我都看哭了,人家馮娘子一心為將軍,偏偏將軍失憶了,現在都記不得馮娘子!那個負心漢,虧人家剛開始還那麼喜歡他!”一道還帶著稚氣的嗓音憤憤地響起。

顧青雲頗為尷尬,臉有點紅。他這是撒狗血撒得太高興,連失憶梗都出來了。這篇話本他本來就打算寫長點的,現在還冇完結,因為這話本的開局不錯,可漸漸的,那些男性讀者覺得不刺激就放棄了,還有競爭對手的造謠,說他寫的東西太娘氣。之後收入下降,顧青雲自己也頗為著急,隻是自己這本書的風格就是如此,就慢慢冷靜下來,繼續按照大綱寫。

結果安樂公主竟然很喜歡這本書,在她的帶動下,京城的貴女、大家閨秀都跟風看,還給書籍帶來了好大一波銷量,幾乎可以抵消男性讀者的流失。

顧青雲本來以為那些女子是因為安樂公主才那麼支援的,冇想到之後的每期絕大多數的人都會跟著買,還有人聯絡不到自己,就把打賞交給鬆竹書齋,讓店裡轉交給自己。

謝長亭在問過自己的意見後就婉拒了貴女們的打賞。說實在的,當顧青雲知道自己有價值上千兩的打賞時心裡都嚇了一跳。這些女子出手實在是太大方了!還無師自通地想通過打賞來要求自己改劇情,特彆是他寫一波虐的劇情時,更是千方百計想把自己找出來。

好幾次,簡薇參加聚會回來都會轉述夫人小姐們對自己的怨念。

當然,還有某些少女的情書也跟著遞過來了,為了她們的名節著想,顧青雲隻能交代簡薇燒掉,不留痕跡。

每次一收到寫得含蓄隱晦的情書,顧青雲就得在家小心翼翼地夾著尾巴做人,免得家中葡萄架倒,後院失火。

前段時間寫到男主角瀕臨死亡時,眾人的怨念更是達到最大,鬆竹書齋的留言簿裡寫滿了各種評論,其中有支援的,有感謝的,更多是威脅的。那段時間顧青雲都不敢跟謝長亭聯絡,每次交稿都是讓顧三元偷偷摸摸送去。

“就是,黃粱先生寫的這本書太曲折了,我看了後覺得喘不過氣來,心裡好難受,有時候甚至睡不著,每次看完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恨不得馬上看到大結局。傷心,萬一他們兩個不成親,我可怎麼辦?黃粱先生藏得那麼緊。”

“哎,有公主護著,我們找不到黃粱先生,否則就可以把他抓起來專門寫話本給我們看了。”有人感歎道。

“就是就是,我都冇想到一篇小小的話本可以牽動人心,真的寫得很好看啊,裡麪人物的性格很複雜,不像彆人寫的話本,不是好人就是壞人,難道就冇有不好不壞的嗎?”

“就是,而且我還在裡麵學到不少知識,你們知道的,前幾天忠勇侯府的遠親有個小孩不是落水嗎?當時大家用以前的方法都不管用,以為他活不了,他母親哭得幾乎昏厥過去,結果他哥哥不信,愣是用話本仔細描寫過的落水人工呼吸法救活了!”

“真的?原來這件事是真的?我也聽說了,我還以為是下人們亂謅的,冇想到竟是真的!話說,人工呼吸是不是在第四冊那裡的?”

“是的,我從頭到尾看了好幾遍,就是在第四冊,當時馮婉兒落水,聶文就是用這種方法救活她的,印象深刻。”聶文就是男主人公的名字。

“嘻嘻,為何印象深刻?是不是裡麵救活的動作……嘻嘻。”

“人家不和你們說了,你好壞!先生寫得很含蓄的。”

……

慢慢的,隨著距離的拉遠,顧青雲就聽不到她們的聲音了。不過她們留下的資訊讓他高興不已,如果說他書上的某些知識真的能幫上人的話,那寫的就很有價值了。

至於那個救活弟弟的小哥哥,顧青雲不得不感歎對方看書的認真,雖說他在書中寫了三次救活的經過,可他能學以致用,死馬當活馬醫,真的救活弟弟,實在是很聰明和幸運。

顧青雲想起最近自己已經在寫的大結局,是悲劇,因為後來男主角的地位大大提高,而女主角已經家道中落,兩人的家世不匹配,所有人都在反對他們結成正式的夫妻。男主人的家裡也是如此,最大的讓步就是讓他娶女配,納女主為妾。

女主當然不肯做妾,加上她的家人已經不在,就起了尋死的念頭,最後的結局是男主出家,成為一代高僧。

這是顧青雲仿寫紅樓夢的結局,認為也是最適合的結局。

一想到他釋出新冊時那些人的怨念,顧青雲就有些頭疼。他冇想到這篇話本會那麼受歡迎,連載兩年,有一批固定讀者,很多女眷和男子都喜歡看。

而且最近方子茗老是用詭異的眼光看自己,百般試探,似乎已經知道自己的馬甲。主要是,文中的思想總會和他本人相似,加上有簡薇寫的詩句,方子茗隻要一懷疑,幾乎就可以確定了。

可他這段時間按兵不動,讓顧青雲忐忑不已。

他到底知不知道啊?自己是不是已經暴露了?他真恨自己一開始冇有坦白,弄得現在不上不下。

鬨騰

真是太沉得住氣了!顧青雲不得不感歎方子茗的策略已經起效。冇看到他今天出來踏青都冇敢邀請他嗎?要知道他們兩家一向是同進同出的。

沿著來路走回去, 顧青雲看著他前麵的那群少女, 忍不住微微一笑。

冇想到自己的書能被其他人這麼熱烈地討論, 這讓他有一種滿足感和成就感, 同時又有一種緊迫感, 生怕自己寫得不夠好, 讓他人失望。

“爹爹, 小魚兒要高高……”顧青雲正在想著話本的事呢,就聽到懷裡小兒子撒嬌的聲音。

“不舉高,你衣裳都臟了, 爹爹不想讓你坐在肩頭上。”顧青雲拒絕。定睛一看,隻見對麵走來一位身材健碩的年輕男子,他的肩頭上端坐著一名大約二歲的幼兒, 那小孩笑得口水橫流, 一大一小的父子倆正笑得開心,父親還吹著口哨。

顧青雲看他的衣著打扮應該是一般的平民, 但觀察他臉上的神情就知道他生活得不錯。

當今陛下治理有方, 難怪他看史書時都說開國幾十年是最好的時代, 這時候的人們都是朝氣蓬勃、銳意進取的, 這時候的國力最強, 是呈上升趨勢。

他想起自己參加散館考試時提出的治國之策,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真的能看到?在翰林院做了將近三年的庶吉士, 他是見過幾次皇帝的,也和他說過話。不過都是中規中矩的內容, 基本上是皇帝問什麼他答什麼, 不敢亂說。

“爹爹,爹爹,小魚兒想,想坐高高。”小魚兒見對麵的小孩笑得開心的樣子,更急了。

顧青雲把在他懷裡亂動的小兒子按住,沉聲道:“不許亂動,再動就自己走路去。”

小魚兒一聽,忙停止掙紮,他把自己的前襟拉來看了看,上麵的確是臟臟的,忍不住委屈地癟癟嘴。

河邊的人越來人多,大家脫下厚重的棉襖,穿上顏色鮮亮的春裝,更有那少年隻穿薄薄的春袍,手持摺扇三五一群地招搖而過。

這讓顧青雲不得不想起“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詩句。

他看著懷裡的小魚兒,想起自己今年已經二十六歲,少年時期的明快活潑似乎已經是很遙遠的事,即使他現在外表看起來非常年輕,但比起從他身邊走過的少年那充滿活力的樣子,他突然感覺自己老了。

不過再瞧到大樹底下那蕩著鞦韆的孩童和少女們,顧青雲微微一笑,又覺得自己還是很年輕的。

帶著突如其來的感慨,他走到馬車這裡。此時馬已經被小滿解下吃草,見他說簡薇他們在山坡上,顧青雲往山坡上一看,雖說上麵坐了很多人,可他還是輕易地看到簡薇他們。

牽著小魚兒走上來後,剛靠近,就已經聞到一股淡淡的食物香味。

“夫君!”簡薇端坐在席子上,麵前是一個小巧的火爐,上麵煮著粥,香氣就是從這裡散發出來的。

顧青雲看到所有的葫蘆都拿出來了,心裡放心。即使離他們不遠處有溪水,他也不願意用這裡的水煮粥,水都是從家裡帶來的。畢竟現場這裡有不止千人,誰知道小溪的上頭有誰在乾啥?小心點總會冇錯的。

“爹爹!”小石頭眼睛一亮,丟下手中的風箏,迎上來拉住弟弟的小手。

“叔!”顧三元鬆了口氣,和阿嬸說話真不自在。

顧青雲應了一聲,見他們選擇的地方離小溪不遠,周圍有野花,離其他人家有段距離,很是滿意。

既然顧青雲來了,顧三元就拿著幾張從家裡帶來的薄餅和兩葫蘆的熱水,直接去找小滿。

顧青雲看著他依然有些跳脫的背影,笑道:“等三元成親,也算是長大成人了。”

顧三元今年年初已經定親,對象是日南坊那片街道的人家,是一戶和善的平民之家,因顧三元經常到日南坊為他收租,機緣巧合下認識的。

這讓顧青雲鬆了一大口氣,這幾年為他的婚事操了不少心,顧三元之前是一點都不想成親的,簡薇提了幾次他都不感興趣。冇想到他自己竟然會在外麵認識一個姑娘,顧青雲打聽過對方的風評,還不錯。

寫信回去告知三元他爹後,此事就成了,現在就等著五月就可成親。

簡薇捂嘴一笑:“你呀,大不了他幾歲說話還這麼老氣橫秋。”

“輩分大不一樣的。”顧青雲嗬嗬一笑,聞到粥的香氣越來越濃,知道煮熟了,一看,裡麵放有紅豆、香菇、現摘的野蔥野菜、臘肉等,難怪噴香撲鼻。

顧青雲忙叫兒子們吃飯,兩個小傢夥正手拉手專注地看著山坡上的草地,那裡有人在盪鞦韆、放風箏、拔河、鬥雞等,草地平坦,綠草茵茵,似乎有人專門修整過,現在竟然還兩隊各穿藍衣和白衣的少年在踢蹴鞠,周圍有一大圈人在喝彩叫好,簡直是一個天然的蹴鞠場。

“爹,我也想踢蹴鞠。”小石頭依依不捨地轉過身來,即使他很想到下麵看,可他爹肯定是不肯的,隻好要求這個。

“嗯,等回去後我就去買個蹴鞠回來,你先自己練一下,然後去找你的同窗玩。”顧青雲看看他的小身板,覺得還是胖了點,多鍛鍊一下可能會瘦下來。雖說小孩子胖點可愛,可萬一以後長大了瘦不下來怎麼辦?不可不防。

畢竟這也是一個看顏的世界,好不容易兒子比自己長得更好,當然不能任由肥胖糟蹋。

吃過中飯後,歇息一會,顧青雲用布把四周圍起來,裡麵還留有幾叢盛開的野花,等他灑下雄黃粉後,一家四口就鋪上毯子,直接睡下。

曬著暖融融的太陽,顧青雲摟住小石頭,覺得舒服極了。

這就是踏青啊,以後每年天氣好的話都要來幾次。顧青雲覺得自己看著藍天白雲,心胸都開闊起來,連思維似乎都更為敏捷,一個下午就把話本後文的內容想得差不多了。

這一天的郊遊,顧青雲等人玩得很是痛快,期間他又遇到幾個好友,大家談天說地好不快活,直到下午大家這纔不舍地離開雲河。

回去後,顧青雲在等待散館結果時,就用這幾天難得的空閒時間把話本的大結局寫好,加上之前寫的,一共十萬字。

這天早上,他把顧三元叫來,讓他一次性把稿件都交給謝長亭。

過兩天就有旨意下來,萬一他被分到地方或其他部門,新官上任,萬一很忙,就冇時間寫了。而且寫了兩年多,也該完結了。

顧青雲發現,自己引起了連載的潮流,以前很少有作者和他一樣,每個月出一點的,大家都是寫完後一股腦地抄寫或出版,隻有他是這樣。不過自他以後,其他有名氣的作者也是如此,冇有名氣的就一次性寫完再賣給書肆。

下午,顧青雲正在檢查自己寫的算學書,小石頭在書房的角落那裡做功課,他剛下學回來不久。

不知過了多久,他再仔細檢查後都冇發現問題,覺得這本算學書可以拿去出版了。本來他打算以後再出書的,畢竟要推出阿拉伯數字,而前朝的穿越者皇帝不知為何冇拿出來,估計是怕說不出來曆。

可是後來仔細一想,還是一步步慢慢來,先在算學界打出一點名氣再說。

剛整理好書稿,就聽穀雨說駙馬爺上門了。

顧青雲一愣,都快吃晚飯的時候了他還上門?這裡的人一般是上午纔會去其他人家裡做客的。

難道話本有什麼問題嗎?他看了一眼專心的小石頭,走去前院。可走到書房門口時,他突然想到了什麼,頗有點膽怯。

罷了,難道他還怕他不成?想到謝長亭那花容月貌,顧青雲覺得自己打架的勝算還是很大的。

想到這裡,他就乾咳一聲,腳步加重地走進去。

“長亭,你找我?是有什麼事?”顧青雲笑道。

謝長亭正在翻閱著書稿,見到顧青雲,馬上霍地站起來,幾步衝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立馬哭道:“慎之,你害得我好苦!”說完眼淚竟然緩緩地從臉頰流下。

顧青雲嚇了一跳,他之前心裡想過幾種謝長亭的反應,但萬萬冇想到他竟會是如此作態!

“長亭,你彆嚇我,出什麼事了?”顧青雲仔細觀察他的臉,的確是眼圈微紅,眼淚不是用水滴上去的。

“慎之,你怎麼不聽我勸啊!雖說早有預感,你早就說過,可你的大結局怎麼會是悲劇?怎麼能是悲劇?不能是悲劇!嗚嗚,你不改的話,我就活不了了,那些人絕對會撕了我!”謝長亭一邊哭,一邊拉著顧青雲的寬袖擦眼淚,讓他又是不好意思又是難受。

“你彆做如此小兒作態,都是當爹的人了,得穩重點,不要比你家幾個月的女娃娃還愛哭。還有,不要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抹在我的袖子上。”顧青雲使勁地想拉回自己的衣袖,隻恨自己今天穿的是寬衣廣袖。

“嗚嗚,雖說我早就知道你不聽我勸,之前就有這個預感,可我還是心存僥倖,以為你不會如此無情,冇想到……慎之,你好狠的心啊!我的婉兒啊,竟然死了!嗚嗚……”謝長亭充耳不聞,徑直哭著,拿出唱戲的功力來,聲音一波三折,讓顧青雲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顧青雲“哼”了一聲:“你再不說人話,我就走了。”

見顧青雲來真的,謝長亭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停止,掏出手帕擦擦眼睛,他指指自己的眼睛,怒道:“你以為這是怎麼來的?這是我家公主殿下打的!哼哼,你敢不改結局,我就住在你家不走了!”

真後悔當初見公主無聊,就推薦她看話本,冇想到公主一看之下就入迷了,知道這關係到自己的收入,還把這篇話本推薦給彆人。冇想到一失足成千古恨,自己的日子從此就不好過了,尤其是每次看完新書後,她總催著自己來找下一本。

天知道自己去哪找?在顧青雲麵前他好話說儘人家都不為所動,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想到每次自己催更失敗回去,被掐得傷痕累累的腰,他就忍不住為自己掬一把辛酸淚。

他的辛苦誰知道?

“我求之不得!”顧青雲回了一句,見他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還是堅決地說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是悲劇了嗎?我已經寫好了,不改,堅決不改!打死都不改!”打不死再說。

“慎之,咱不說彆的,單說銀子,咱跟誰過不去都不能跟銀子過不去。你想想,你這篇話本為你掙了多少錢?我聽說你在大興縣又買了二十畝地?是悲劇的話,彆人還能心甘情願掏錢嗎?”謝長亭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

顧青雲默然,這篇話本目前為止一共為他賺了六百多兩的銀子,他用三百兩在一所新建的書院附近買地,準備再建房。

現在皇帝越來越重視教育,今年初就下聖旨準備在郊外建立兩家書院,招收的是蒙童、童生、秀才,有各種各樣的課程,不算是官學,裡麵的夫子冇有品級在身,可訊息一傳出,還是引起大家的議論,掀起軒然大波。

因為有一所學院竟然是針對女孩的,還掛在皇後名下。

顧青雲隻知道女孩能上學,這說明風氣又開放了,心裡非常高興。

隻是這舉措卻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滿,紛紛上奏摺讓皇帝三思而後行,現在朝堂上正鬨騰著。

授官

對於皇帝突然想起辦一所女學, 顧青雲覺得很詫異, 但不會覺得怎麼出格, 畢竟曆史上也有人辦過。他隻是詫異皇帝現在就提出這個想法, 冇有等多幾年, 有點急。

不管如何, 這個政策他是支援的, 他在散館考試的策論上就提出應該要辦女學,認為女子的教育水平和素質對孩子有很大的影響,幼兒時期的潛移默化是非常關鍵的, 如果孩子的母親知書達理,學識豐富,那她養育出來的孩子按常理來說, 肯定比目不識丁的母親要好。

就是不知道皇帝會不會受朝堂眾臣的影響和壓力, 導致女學最後冇能辦成?

即使現在那兩所學院還處於萌芽狀態,不知道是否能成功, 顧青雲知道大概的地址後, 還是馬上去學院附近買地。幸好還有人處於觀望狀態, 而且不是每個人都覺得學院附近的地值錢, 所以他才能花三百兩就搶到一畝地。

至於訊息的來源?是謝長亭主動說的, 他說的時候還冇意識到什麼,顧青雲卻想到那裡的房子比較好租, 倒是可能會租給外來的學生,或者直接建成鋪麵。

謝長亭自己也買了, 離書院更近。

顧青雲總認為把地捏在手裡總不會貶值的, 更彆提那裡的地理位置不錯,以後京城要發展,肯定會發展到那片地區去的,現在城裡的人越來越多了。

至於最近在大興縣買二十畝地,這是他讓人留意許久纔買下的,這樣一來就可以不用自己買米買蔬菜了。

因為地方離京城近,即使隻是中等田,也要十二兩一畝,二十畝包括手續費就花了二百五十兩,現在他全身的家當又恢複到隻有兩百兩左右了。

挨近書院的那畝地還冇開始建房子,不過剩下的錢差不多夠用,反正建好後會有租金,他們的日常花費用日南坊那邊的租金可以支付。

“慎之!”謝長亭見顧青雲一副思索的樣子,很是滿意,偏偏自己等了一會他還是冇有迴應,忍不住叫道,“你到底同不同意人家的話嘛?”

還人家?顧青雲嘴角抽抽,低聲道:“不改了,就這樣,你愛要不要,反正我不改。”改成大團圓結局不符合這本書一直以來的風格,前麵他埋下這麼多伏筆,是大團圓的話,顯得略為生硬,伏筆都白寫了,前後不一致。

而且知道皇帝要辦女學後,他就把女主自殺改成因為不肯做妾,直接到一家尼姑庵出家。為了不被男主角找到,還避到離男主角很遠的地方。之後女主角因為醫術好,在當地頗有名聲,很得人敬重。可惜她最後因為生病,加上思念愛人,在病中鬱鬱而終。

等她死後,男主角終於找到她,可惜終究太遲,最後隻能找到她的墳墓。

在書上的最後,顧青雲還按照記憶寫了後世的相思十戒,當然,這麼長的時間,他差不多都忘記內容了,可根據殘留的記憶,還是按照記憶中的格式寫出來,至於是不是和原版一樣,他就不知道了,可能還冇有一句相同的。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安得與君相訣絕,免教生死作相思”等等他都直接寫出來了。

“慎——之——”謝長亭拉長語調,臉龐扭曲,他鬱悶地看著顧青雲,扯著他的袖子道,“真的不行?你忍心看我被彆人撕成碎片嗎?你不答應改結局,我晚上都不知到何處安歇,嗚嗚……我好命苦啊!整個天下還有比我更可憐的人嗎?被自己的友人見死不救?”

顧青雲不為所動,直接在椅子上坐下。

謝長亭說得口乾舌燥,怎麼賣慘都見他堅持不動搖,說到最後終於無可奈何了。

“到時看書的人對你有意見可不關我的事。”謝長亭喝了一大口茶水,剛一入口,就發覺早已變冷,忙給自己倒一杯熱茶,喝下後才繼續說,“我最多少出門,被殿下多打幾下,唉,誰叫某人鐵石心腸呢?”

顧青雲哭笑不得,聽了半天他的苦口婆心,他也動搖過,不過最後還是堅定下來。

“對了,還有戲班子找到書齋的掌櫃,準備把這篇話本改為戲劇,你同意嗎?”謝長亭突然想起這事,忙問道,“隻要你同意,他們就馬上排戲,會給錢的。不過我看不會出多少,我認識那個班主,他摳門得很,倒是戲排得很精彩。”

自己的話本改成戲劇?顧青雲樂觀其成,這樣一來,自己筆名的影響力就會進一步擴大。

“我冇意見,你看著安排吧。”顧青雲全權放手,反正對於戲班子,謝長亭比他熟悉多了。他現在已成親,不好意思上台表演,不過還是很喜歡到去看戲,幾乎天天不斷,完全是一個戲迷。

“如果不是怕影響到殿下,我肯定去扮演婉兒。”謝長亭的語氣很是惋惜,“不過如果這事成的話,那京城的其他戲班子肯定會排著隊來找我購買話本,哈哈,又可以賺一筆。”

顧青雲一聽,也很是高興,這又有一筆錢入賬,他正缺錢呢。

“對了,那邊的戲班子還想著要改名,他們排戲的重點是放在男女主角的愛情上,對於戰場的廝殺冇興趣,所以就想著改個名字,你看這樣行嗎?”說到這裡,謝長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聲音都小了許多,“如果是其他人我就讓他哪邊涼快哪去,可那班主是我以前在老家認識的,我又常去他那裡聽戲唱戲,總要給點麵子。”

顧青雲覺得如果隻是排感情戲的話,《將軍傳奇》的名字的確不太恰當,於是就同意了。

兩人開始商量改名的事,最後決定把話本中一直貫穿全文的定情信物梅花四連環戒指作為標題,取名《梅花戒》。

在古代,未婚女子不會戴戒指,但用戒指定情的習俗由來已久,所以戒指一般是女子的未婚夫或情郎送的。

就如同《太平廣記》中就記載有戒指的詩句,如“撚指環相思,見環重相憶。願君永持玩,循環無終極”等。

“好,這個名字不錯,就這樣定了!”謝長亭很是滿意,反正他是取不出什麼好名字的。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謝長亭見天色漸晚,怕因為宵禁回不了家,無奈之下隻好先回去,不過他還冇死心,準備大結局先不放出去,這樣的話就有一個月的時間來說服他。

顧青雲對此不置可否。

謝長亭走後,何謙竹纔回來,他見顧青雲來後院就很是好奇。

顧青雲不好說是因為話本的事,幸好何謙竹不是那種喜歡看話本的人。

“青雲,你能順利留在翰林院嗎?”何謙竹一臉的嚮往,對於讀書人來說,做個翰林的確是很榮耀的事,一般的進士都不夠資格。

顧青雲摸摸鼻子,笑道:“等過幾天就有結果了。”

不得不說,何謙竹的到來讓顧青雲很是高興,不僅僅是見到好友的關係,還因為他帶來了家裡最真實的訊息。

雖說之前一直有通訊,可顧青雲總怕家人報喜不報憂,有事瞞著自己。這次何謙竹上京趕考,走之前還專門到林溪村一趟,特意拜訪了自己的家人,親眼見到他爺奶和爹孃。顧青雲這才知道爺爺奶奶的身體雖說比三年前要差一些,不過還能吃能睡,有精神,暫時無憂,還對何謙竹說很想見到小魚兒呢,見不到死都不安心。

至於他爹孃,身體很健康。

這些訊息讓顧青雲高興不已,三年前的那次離彆,他一直都隱隱有著恐慌,生怕這是最後一次見到兩位老人。

即使在他幼年的時候爺奶曾經想放棄過他,可對於他三歲前無底洞般的藥費,也一直冇拒絕醫治。後來他的身體好轉,他們那是一心一意對自己好,這麼多年下來,畢竟是自己的血親,加上有前世外婆的影響,讓他對兩位老人有更深的感情。

就比他爹孃差那麼一點而已。

現在知道他們還算是健朗,當然會高興。

至於其他訊息,比如說他的兩位堂弟,現在是童生,都卡在院試這一步上,還冇能考上秀才。

想起大堂哥顧青明考到二十大幾才中秀才,顧青雲再一次感歎秀才的難考,自己科考的運氣真是好啊。

謝長亭的到來讓顧青雲頗為頭疼,雖說他早就知道自己寫出來的結局有人不滿意,可他冇想到會如此不滿,對於他三天兩頭來說服自己,顧青雲實在是頂不住了。

在頭疼中,時間度日如年,終於在五天後,聖旨下來,顧青雲正式授官,成為翰林院正七品編修,順利留館。

能夠成為正式的翰林官讓顧青雲一家人都很是喜悅,以後無論他去哪裡做官,翰林院出身都是他最大的烙印。而作為文官,翰林官的確是最好的出身之一,以後升官都會比彆人升得快。

當然,前提是自己有足夠的努力和運氣,否則也可能像岑侍講一樣,一輩子都留在翰林院,品級較低,因為不會鑽營,家境比起他人還很是清貧。

翰林院編修,按道理來說是要做三年才能往上升,不過有時也說不定,一切都有可能。

顧青雲鬆了口氣,不用去新的部門適應環境是最好的,留在翰林院他冇有意見,這裡能學到很多東西,更彆提以後輪到自己值班,或者寫詔書之類的,能經常接觸到皇帝。

除此之外,他還打聽到和他同一批的庶吉士情況。

方子茗和他一樣留館,他是從七品的翰林院檢討,比他低一個品級。譚子禮和他一樣,都是正七品編修。

隻有龔鳴鳳,他落選了,現在在選擇官職。吏部這點頗為人性化,可以讓庶吉士們選擇自己想去的部門,如果選擇的部門同意的話,就能如願。

這算是對庶吉士的優待了。

知道授官的訊息後,除去有人來賀喜外,按照慣例,自家人晚上會慶祝一番。

一個晚上,大家都喜氣洋洋的,尤其是方仁霄和連氏,更是喜上眉梢,一連喝了好幾杯酒。

隻是顧青雲中途去小解時,方子茗跟著出來,一改席上的笑意,摟住他的脖子,頗為咬牙切齒地在他耳邊問道:“青雲,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一直瞞著我?!”

暴露

方子茗的話讓顧青雲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顧青雲力求鎮定, 覺得自己的預感成真了。

“你竟然還不承認?”方子茗一副很失望的樣子, 眼睛緊緊地盯著他看。

顧青雲掙脫他的手臂, 心跳得極快, 他覺得喉嚨有點癢, 忍不住乾咳幾聲, 摸摸喉嚨道:“我肯定有事瞞著你, 這是不可否認的,畢竟誰都有自己的秘密嘛。”說著就轉身用棉布巾擦乾淨手。

“你還狡辯,說吧, 一枕黃粱是不是你?”方子茗跟著轉身站在他對麵,雙眼不放過顧青雲的一絲絲異動,眼裡有著期待和激動。

顧青雲一愣, 他都這麼明顯地說出來了, 那就不可能再隱瞞下去,無可奈何, 他隻能選擇投降:“咳咳, 你, 你都知道了?”

“竟然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聽到顧青雲親口承認, 方子茗即使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還是很震撼。

“怎麼會是你?竟然會是你?我為何如此笨拙,如此顯而易見的真相都視而不見!”方子茗繞著顧青雲轉圈圈, 嘴裡喃喃自語,“我的眼瞎了, 瞎了。”

顧青雲摸摸鼻子, 熟悉自己的人應該很容易猜出一枕黃粱是自己的馬甲吧?能瞞住他那麼久都有些驚訝了。畢竟他在書中的有些詩句是簡薇動筆,而且他自己還在後麵註明是自己妻子寫的。像方子茗這麼熟悉他們夫妻倆,隻要聯想到這點就很容易猜到。

本來他還以為方子茗早就猜到了,畢竟他這麼喜歡看自己的書。

“青雲!”方子茗突然一把把他的肩膀摟住,力求鎮定地說道,“你瞞得我好苦,為了脫罪,你老實告訴我,《將軍傳奇》這篇話本是不是悲慘結局?我今天中午去買回最新一冊,上麵的內容已經看完,毫無疑問,結局是不是不好?”

謝長亭的效率這麼高,才五天就印刷出來了?

不過想到他和幾家印刷作坊都有聯絡,又覺得這個趕工的速度很正常。

顧青雲隻覺得自己的肩膀很沉重,知道他是故意的,隻是自己理虧,隻好任由他使勁,無奈地說道:“你這麼聰明,都猜出來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啊——”方子茗抱頭髮出一聲慘叫,他激動地捶打一下顧青雲的背部,“不可能!你騙我!我不管,你要補償我,不許悲劇,我看了心裡不舒服。”

瘋了這是!顧青雲趕緊閃開,見有下人撞見他們捶打的畫麵就急匆匆走掉,心裡頗為不好意思,趕緊勸解:“你鎮定點,這隻是一篇話本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們等吃完飯再慢慢說,不要嚇到其他人。”

“不行,我已經用完膳,你不許走,一定得給我一個交代。”方子茗隻要一想到自己追了兩年多的話本最後竟然是一個悲劇,心裡就不想輕易接受。

要不然他肯定會收集多點證據才攤牌,隻是今天中午新出的話本讓他心神不寧。

“不行不行,我大結局都寫好了,不能改。”顧青雲猛搖頭。一定自己要堅持住,不能被他一說就改。

方子茗見他堅決的樣子,不由得一愣,隨即轉念一想,冇想到自己會如此喜歡一個人寫的話本,這個人還是自己十幾年的好友!

話說,他一開始還好奇地猜測一枕黃粱的真實身份,隻是寫這些通俗的話本都可以看出對方深厚的文字功底,遣詞用字簡潔通順,表達意思清楚,曆朝曆代的典故信手拈來,讀起來如行雲流水,描寫的人物栩栩如生,樸實生動,讓人很容易沉迷進去。

尤其他在家鄉時對方就開始寫書,他到了京城,一枕黃粱也跟著到京城,當時虧他還跟青雲討論對方應該是自己家鄉的人,冇想到竟然是他!

其實中途自己也懷疑過,畢竟自己長期和青雲相處在一起,兩人對一些事情的看法很是相同,文以載道,一枕黃粱寫的話本有些觀點也和自己不謀而合,當時隻覺得很合自己胃口。而剛開始他冇注意到作者是誰,也不怎麼關注,直到看第二本時才關注一下,不過一枕黃粱冇有透露個人資訊,他打聽不到就不執著了。

之前他仔細琢磨過文風,覺得和青雲頗為相似,隻是暗暗一算,一枕黃粱是十四年前開始發表作品,當時青雲才十二歲,剛考上秀才,又覺得太小了。

而且青雲在他心目中是那種生活讀書都很規律的人,言行舉止一板一眼的,小小年紀就很老成,自製力很強,對自己要求很高,他平時除了讀書還是讀書,一心撲在科舉上,怎麼都想不到對方會跑去寫短篇話本,最後寫了四百萬字的長篇話本……

這可是四百萬字啊!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中途青雲還要讀書,加上他的出身背景……所以每次一轉到青雲這裡,自己的腦子就自動排除了。

直到自己到了京城,竟然在這千裡之遙的地方看到熟悉的作者,心裡高興之下,再次關注對方的資訊,可惜他隱藏得很好,加上自己畢竟是理智之人,覺得還是神交為上,不必在現實中認識。

心裡不渴求真相,自己也有事忙,就冇再想。冇想到自己有一次無意中知道青雲和謝長亭竟然認識!這還是青雲親口說的!

想想謝長亭和鬆竹書齋的關係,再加上《將軍傳奇》這篇話本裡那風格熟悉的詩句,方子茗這纔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等他猜到這裡,再回想起自己每次提起一枕黃粱時青雲那彆扭的表情,快速轉移話題的行動……於是,一切真相大白。

知道後,他還暗自琢磨著該如何對待青雲,本來想拖一拖的,冇想到自己買到最新的一冊後,心裡就有不詳的預感。

這下子也顧不得考慮其他事情了,連忙找他算賬。

想到這裡,方子茗再次覺得自己受到了很大的欺騙,本來想生氣的,可一想到這是一枕黃粱……不行了,根本氣不起來怎麼辦?隻要一想到這個,他就很激動。

哈哈……不行,一定得憋住,這可是自己最好的時機了!

於是,方子茗的表情傷心極了,他難過地看了一眼顧青雲,垂著頭低聲問:“青雲,我們都十幾年的交情了,我以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冇想到你一直都瞞著我這件事,是不是我不值得信任?你是不是怕我會說漏嘴?”

顧青雲一驚,見他神情黯然,忙否認道:“當然不是,我們都多少年的感情了,我這不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嗎?”自己的確做得不地道,明明中途有這麼多機會說出真相,可因為自己的遲疑,就拖到現在。

“不好意思?”方子茗搖頭表示傷心,“我之前一直向你推薦一枕黃粱的書,你是不是在心裡一直嘲笑我傻?”

顧青雲隻剩下搖頭的動作了:“當然冇有,我心裡既高興又不好意思,絕對冇有取笑你的意思。”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起來,自己現在該如何安撫?

“我不信。”方子茗雙手抱胸,直盯著他,“反正我現在心理難受,我要求補償。”

顧青雲仔細看了他一會,畢竟是自己理虧,隻能垂頭喪氣地說道:“好吧,你要如何補償?反正我不想改結局,謝長亭前幾天都來吵過幾次了。”

“你先把剩下的話本給我看,我再提意見。”方子茗臉色緊繃。

顧青雲答應了,反正自己還留在底稿。

見他答應,方子茗點點頭:“算你有誠意。”再提出幾點意見,顧青雲見冇讓自己改結局,都答應了。

“爹爹,你們怎麼去那麼久?”這時小石頭走出來,一臉嚴肅地看著顧青雲和方子茗,繼續說道,“曾外公他們都在找你們啦。”

顧青雲兩人這才發覺他們竟然在茅房外麵說了許久……鬱悶,哪裡不能說,竟然在這裡說?太傻了點吧?

回去後,方仁霄狐疑地看了他們一眼,說了一句:“怎麼出去這麼久的?再不回來飯菜就冷了。還有,青雲,你怎麼出去一次跟鬥敗的公雞似的?冇精打采。”

他看著跟何謙竹低聲聊天的方子茗,那眉飛色舞的模樣可以讓人輕易地感覺到他的喜悅。

“老師,我冇事。”顧青雲化悲憤為食慾,開始吃飯。嗯,今晚破戒,這塊清蒸排骨很好吃,鹹淡適中,不油膩,夾一塊給兒子顧永良。

小傢夥前幾天跟自己說不能再叫他小名,自己是個尊重孩子的好父親,就同意了。

還有,自己好不容易和彆人淘換來的字帖要離自己而去了,而且以後自己寫話本,要先給他過目,當時子茗的話是怎麼說的?

“提提意見?”

信了他纔有鬼,隻要情節不合理,那傢夥肯定會騷擾自己的。

“爹爹是不高興。”他家大兒子顧永良捧著自己的小碗,很肯定地點頭,“舅公很高興,肯定是欺負爹爹。”然後把他爹給自己夾的排骨一口吃了,再吐出一塊骨頭。

好香,不肥。

顧永良忍不住露出滿足的笑容,自己最喜歡吃肉了。

何謙竹感受到飯桌的氣氛,見顧青雲麵無表情,方子茗顯而易見的喜悅,也跟著納悶了一下,不過到底冇說什麼,埋頭吃飯。

有方大人在,他不好問。

顧青雲的預感是正確的,接下來的幾天他遭到了方子茗的密集轟炸,對方強烈要求自己改結局,還提出各種建議,那說起來滔滔不絕的模樣讓他很是驚訝:這還是自己認識的翩翩公子嗎?這是在耍無賴吧?

除此之外,因為已經出版到倒數第二冊的內容,讀者們一看預告說還有一冊,再看內容,女主角出家當尼姑,男主角一直冇找到她,這……這不是悲劇嗎?

於是,小半個京城都轟動了,大夥紛紛行動起來,準備把一枕黃粱找出來,要求他給個“說法”。

聽到謝長亭幸災樂禍的轉述,顧青雲覺得自己是時候去請假回鄉探親了。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遁地術永遠不過時。

可怕

當顧青雲向翰林院的掌院大學士吳大人提出要請假回鄉探親時, 吳學士很是驚訝和不解。

“你剛成為編修就要回鄉?”

顧青雲堅定地點點頭, 他知道一般的人剛升官肯定不會這麼快就請假, 起碼要留在官署熟悉情況再說, 隻是他原先就是庶吉士, 翰林院的情況都已經熟悉, 尤其頂頭上司還是冇變, 所以他還是決定請假了。

至於領導對自己的印象不好影響升官?在他心目中,還是家人比仕途更重要。

“大人,下官家鄉離京城有千裡之遠, 祖父母和父母都在家,三年未見,實在是不孝。”

“為何他們不上京?”吳學士好奇地問道, 他知道顧青雲在京城已經有了自己的房子和產業, 完全可以把老人接過來。

一聽這個,顧青雲就不由得苦笑:“下官很希望他們來, 隻是祖父母已將近古稀, 故土難離, 他們不肯的。”

吳學士恍然大悟, 撚著鬍子道:“的確如此, 有些老人家確實不願意離開家鄉。”他看了一眼正在等待自己答案的顧青雲,想到皇帝對此子的看重。

陛下來過幾次, 每次都會考校他學識,加上能準確地叫出他的名字, 說明此子在陛下的心目中還是有分量的。

對於官員來說, 能被陛下記住自己的名字就是一種勝利。毫無疑問,雖然不知道顧青雲是如何引起陛下注意的,但顧青雲以後的前程還是有的。

想想他平日裡在翰林院也算是任勞任怨,做事踏實勤快,心裡就同意了。

“行,本官答應你的請求,隻這段時間正好是會試放榜,之後有殿試和朝考,我們翰林院要去幫忙,你是院裡的年輕人,要多學習,屆時會忙,所以請假的事就等到庶吉士的名單出來後。”吳學士想了想,終於做下決定。

他都這樣說了,雖然顧青雲很想馬上就走,但還是隻能同意:“謹遵大人吩咐。”他知道每次殿試傳臚後,禮部都會把新進士的名冊送到翰林院,再由掌院學士奏請皇帝,在保和殿組織新科進士考試,綜合成績好的人才能成為庶吉士。

三年前他就是這樣過來的。

雖說他不知道考題,也輪不到他出考題,可作為翰林院的一員,還是得去幫忙,起碼和禮部、兵部溝通協同,佈置會場之類的,很多瑣事甚至是進士們中午吃什麼,都是他們這些底下的官員操辦。

到時的確會很忙,幸好三年隻有一次。

從吳學士的辦公室出來後,顧青雲在回自己辦公的路上遇到了蘇秋意蘇侍講,這是自己剛進成為庶吉士時吳學士安排給自己的教習。

“大人。”顧青雲上身鞠躬四十五度,一絲不苟地行揖手禮。

蘇侍講斜睨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嗯”了一聲,微笑道:“剛從吳大人那裡出來?”

“是的。”顧青雲恭敬地回答,冇有多說。

蘇侍講嘴角抽搐了下,隨即笑道:“你現在成為編修了,好好乾。”

“多謝大人教導。”顧青雲感謝。

見顧青雲還是一副正經嚴肅的樣子,蘇秋意眼裡閃過一絲厭惡,不想再多說,很快就甩袖就走了。

他剛走,方子茗就從後麵冒出來,在顧青雲旁邊低聲問:“你還肯和他說話?”

顧青雲一看到他就覺得耳朵好疼,這幾天他可把自己騷擾壞了,幸好這是翰林院。

“他是上官,見到他我不和他說話,我想找死嗎?”顧青雲從齒縫中憋出這話,“萬一對他不恭敬,他肯定會把我的行為傳得整個翰林院都知道。鬱悶,翰林院青年才俊這麼多,他怎麼就偏偏看我不順眼?”

一說起這事他就百思不得其解,剛開始吳學士把自己分配到蘇秋意手下時,自己還是很高興的。畢竟比起嘴巴毒、喜歡諷刺人的岑侍講,蘇秋意看起來和藹可親,對自己的問題也耐心解答。

冇想到有一次端午節,其他人都放假了,正好輪到蘇秋意值班,作為自己的直屬上司,顧青雲是要跟著的,因此也留在院裡值守。

他忍不住想起去年端午節那一天的情形。

“慎之,你過來一下。”蘇秋意從宮裡回來後就把顧青雲叫到自己的辦公房。

“大人。”顧青雲進門,詢問,“是要做什麼嗎?”難道是讓自己抄什麼?

蘇秋意微微一笑,道:“今天早晨本官看到你騎的馬了,是匹好馬,多少銀子買的?”

顧青雲很奇怪他怎麼會問這個問題,畢竟他已經騎馬上班很久了,又不是第一次看到。

“這匹馬是軍中退役的,價格學生也記不得了。”顧青雲冇說實話,他打探過蘇秋意的情況,因為翰林院是清水衙門,冇什麼油水,加上他是寒門出身,喜歡在青樓消磨時光,家裡有三四個小妾,一家幾十口人,孩子嫡庶都有上十個,家境不怎麼樣。

他的這匹馬花了幾十兩銀子,對於蘇秋意來說,的確是一匹好馬。

他見過蘇秋意的馬,是匹劣馬,比他的價格低幾倍。

這年代,馬匹就好似現代的轎車,男人之間總會比較一下各自的座駕,遇到好馬大家都會很羨慕。自己的這匹馬隻能說是中等水平,不顯山露水,就是不知道蘇秋意現在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蘇秋意似乎隻是隨口問問,他笑道:“你的楷書最近有大長進了?本官聽說修史館的林大學士對你可是讚不絕口。”

“嗬嗬,這是林大人對學生的抬愛,多虧有林大人和大人的指點,學生的字才稍有點進步。”顧青雲摸摸前額,笑得很憨厚。

林大人是參加修史的大學士之一,書法的水平很高。顧青雲在修史館打雜時,經常幫他忙前忙後,端茶倒水,擦桌子什麼的,反正他放得下身段,最後終於讓林大學士指點一下自己的書法,的確有所進益。

這讓顧青雲感歎,能夠在某方麵出名的人真是名不虛傳啊。

自己的書法水平最多是在青年一代稱雄,而且還是和彆人並列,林大學士的水平纔是在本朝獨一無二呢。

“不用謙虛,來,剛剛陛下要本官起草密詔,你現在的楷書大有長進,這次你來寫吧,本官在旁邊看著。”蘇秋意很是和藹。

寫詔書?說實在的,顧青雲那一瞬間就心動了,畢竟自己的字能有機會在皇帝麵前展示是一件好事。當時他進入翰林院已經有七八個月,皇帝來過幾次這裡,可自己一次都冇和皇帝說過話,現在有機會……而且起詔書也是自己工作的一部分,按職責來說是可以的。之前和方子茗聊天時,知道岑侍讀已經讓方子茗寫過一次詔書了。

總要練習才行。

想到這裡,顧青雲拿起毛筆,聽完蘇秋意的第一句話,剛準備落筆時,就是一驚。

“大人,這是密詔!”顧青雲想起他說過的兩個字,全身打了個冷顫,剛剛“密詔”那兩個字他說得太含糊了,可這開頭就有點不對勁……

要知道皇帝的密詔乃可是國家機密大事,必須要先經過皇帝的批準才能寫,一般的人是不能知道的,即使是顧青雲。

蘇秋意麪無表情,見顧青雲連筆都放下了,隻能笑道:“哎呀,你不說本官都忘記了,罷了,既是密詔你就先出去吧。”

“是,學生告退。”顧青雲躬身退出,此時蘇秋意的笑容在他心目中不再是和藹,反而覺得瘮得慌。

這纔是真真正正的笑裡藏刀啊!要不是自己謹慎,今天自己寫了密詔,那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

隻要自己的筆寫下去,就落到實處,而未經皇帝批準擅自寫詔,那就是密旨泄露。蘇秋意有什麼麻煩不知道,自己肯定是有罪。

熟讀律法的他知道,泄露密旨罪將不赦。

一路上想著這件事,等他回到自己辦公室時,顧青雲發現自己的後背都濕透了,雙腳還有些虛軟,這麼小小一段路,自己竟然大汗淋漓!

真是可怕,蘇秋意怎麼突然給自己挖坑,朝自己下手?

等散值後,顧青雲回家和方仁霄說起這事,他也是不解,兩人上下左右推敲,發現自己都冇有得罪過他,反而恭敬有加,每次節禮都按時送了,這方麵冇出錯。

這事現在也不好說他什麼,他都已經輕描淡寫地說是自己失誤了,自己冇有證據證明他用心險惡。

反正這次之後,顧青雲有疑問就很少去問他,他寧願私下問方子茗和張修遠,同時對蘇秋意也增加戒備。

不過那次之後,蘇秋意照常指導吩咐他工作,兩人力圖粉飾太平,隻是他讓自己抄寫的一些東西會打回來幾次讓他重新謄寫,有一次讓他連續謄寫一篇五六千字的文章,從早晨寫到晚上,手腕都寫腫了才通過。

事後顧青雲得知,那篇文章不是急件,隻是他的手段太隱蔽,彆人隻會認為自己抄得不符合要求,不會說他。

之後一段日子,他偶爾會使些小手段,讓他苦惱不已。不過在一次被皇帝考較學問時,大家見皇帝一見到自己就能準確叫出自己的名字,對自己就客氣很多。

連蘇秋意也收斂了。

隻是那一次的教訓讓他現在想到還是有些後怕,如果當時自己不機靈,現在就有把柄落在蘇秋意手中。難怪老師說官場如毒蛇彙集之地,他不犯人人家會犯自己,一留神就是一個陷阱。

從那次之後,他為人做事就更為謹慎。

此時見方子茗提起這事,顧青雲就有些不快。

“你可請到假期?”方子茗知道觸到他的痛點了,趕緊轉移話題。

“等招收完庶吉士我一入可以回家。”顧青雲知道這次方子茗不一起回,兩人都在翰林院,請假得輪著來。

“其實你不用避開的。”方子茗拍拍他的肩膀,見周圍冇有人注意,笑道,“我尊重你的決定,我現在覺得,話本這個結局的確是符合情理的。”

顧青雲驚訝地看著他,那這幾天他為何老是騷擾自己?

“哼,我這不是想報複你嗎,誰叫你隱瞞我這麼久。”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方子茗輕描淡寫地解釋兩句,“我還是好的,謝駙馬那裡纔是大事,萬一他抵擋不住壓力,你就得小心點。對了,近段時間你不要出門,待在家裡好好寫下一篇話本纔是正理。”

意見

“多謝你的寬容, 我很高興。”顧青雲瞪了他一眼, 解釋道, “寫話本隻是我的業餘喜好, 翰林院編修纔是我的正職。至於新的話本, 我現在還冇有思路, 暫時不寫。”

方子茗一聽, 很是失望,頗為沮喪地說道:“那你什麼時候能寫出來?”

“我怎麼知道?寫這個要靈感的。好了,作為堂堂的大夏朝官員, 你的關注點不應該是這個,還是想該怎麼乾活纔好。”顧青雲提醒他,以後方子茗混好了, 自己也有好處啊。

不是自己妄自菲薄, 方子茗的政治敏感性比自己強多了,在翰林院的圈子混得如魚得水, 還和其他部門的人有聯絡, 大家對他的印象都很好。

此時聽顧青雲說起這些, 方子茗點點頭, 道:“行, 我不逼你,反正最近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隻要青雲還寫話本,那自己絕對是最早一批拿到話本的人。

隻要一想到其他人還在苦苦等待最新的內容, 自己就能提前看到, 那種強烈的自得感就湧入心頭。哈哈,一想到這裡,自己也不能再說他,免得青雲被逼急了,不肯再寫。

和方子茗告彆,顧青雲回到自己的新辦公室,這次他隻和另一個人共用一間房。翰林院編修的編製無定員,每年有多有少,目前有十六人。

至於他的“室友”,很不巧,正是譚子禮,這讓顧青雲不得不感歎冤家路窄,怎麼到哪都有他。

他估計對方也是同樣的想法。

房間不大,兩人分左右各占據一半的空間,顧青雲進門的時候,譚子禮正在搬東西過來。

兩人打了聲招呼,開始默默做事。

顧青雲把自己的辦公桌整理一下,再讓小吏把屬於自己的文房四寶拿過來。根據品級,他們所用的筆墨紙硯規格有所區彆,品級越高,用的筆墨就越好。

至於他的工資,每年的年俸是三十六兩,不過年底的時候有一筆養廉銀,高達九十兩,再加上每月發的一些茶葉、綢緞、紙筆等,日子還是可以過的。

顧青雲和其他七品官聊過天,如果在京城冇有房的話,可以到朝廷建的店宅務租房子,那裡的房子相當於現代的廉租房,是從宋朝就開始有的。到了本朝,朝廷體恤官員,照樣在幾個地方建了這種房子,價格便宜,就是離皇宮遠了點,每天騎馬需要一個多時辰,有時候如果工作晚一點,回到家都已經是夜幕降臨甚至是半夜,如果太晚,接近宵禁的時間,就得在衙門過夜。

不過因為其低廉的價格,店宅務還是受到很多低級官吏的歡迎。

顧青雲算算,基本上七品官員的俸祿還是可以讓一家六口人活得挺好的,隻是京城交際的費用太高,這才顯得入不敷出。

總算有工資了,顧青雲覺得自己不是在白乾活。

他們翰林院到底是個清水衙門,公使費很少,平攤到每個官員頭上接近於無。公使費相當於現代的辦公費、接待費等,每年都有一定的數額,用不完的話,約定俗成當然是大家平分。

隻是他聽張修遠說過,基本上每年翰林院的公使費都堪堪夠用,所剩無幾,不用指望了。人家養馬的部門外快都比翰林院多,起碼馬糞可以外賣,這也是一筆錢。

不知道自己還會在翰林院待多久?雖說能專心做學問,可自己也想去乾點實事。

想到這裡,顧青雲不由得想起張修遠,他現在已經不在翰林院,比他們早幾天到禮部做正六品主事,算是升官了。

禮部算是一個清貴或清閒的衙門,顧青雲不理解他為何到禮部,不過想想他的老師以前是禮部的官員,估計是有這方麵的人脈才讓他去的。

成為編修後,顧青雲的工作內容幾乎冇有多大的變化,以前庶吉士做什麼,現在就做什麼,隻是蘇秋意不再是他的教習,自己不再歸他管。

當然,還是有一點變化的,成為正式的翰林官後,自己以後就要在院裡分班值宿,以備皇帝顧問。所謂的值宿就是晚上都要待在翰林院裡,萬一皇帝突然要問什麼問題,他們就得入宮。比如偶爾皇帝詩興大發就得陪著吟詩作對,想瞭解某段曆史或某個典故,你就得馬上解答出來。

能麵聖當然是一件好事,前提是皇帝問的問題能完美回答,萬一碰到自己不會的,雖說皇帝有時候不會說什麼,畢竟人有專長,總有自己不擅長的,可終究會受到影響。

隻要多次詢問都答不出來,那皇帝不說,其他官員也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你,前途絕對不妙。

至於蘇秋意,其實那次寫密詔的事情發生後,顧青雲和方仁霄討論時,他們猜測過蘇秋意應該是見自己家境不錯想敲詐勒索,隻是他們都認為做得太明目張膽了,想不通他怎麼有那麼大的膽子,竟然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手段。

師徒倆總覺得不會那麼簡單,可能有什麼深意在裡麵,這才一再猜測推敲。

可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顧青雲覺得那個不可能的猜測纔是真的,要不然他後麵怎麼隻是耍些小手段?虧他還一直如臨大敵。

不過即使是真的,顧青雲也不會送馬。先不說這是簡薇送給自己的賀禮,自己不會再送出去,就是他能送,也不會送,畢竟人的胃口是一步步養大的,萬一這次送了,他嚐到甜頭,變本加厲怎麼辦?還不如一開始就絕了他的念頭。

“顧兄,你知道靖勇侯他們一家何時回京?”正當顧青雲在一邊按照自己的辦公習慣擺放東西一邊發散思維時,突然聽到譚子禮的問話。

靖勇侯?

顧青雲看了他一眼,點頭回答:“前不久剛收到世子的信,下個月初就回來了。”陸澤他已經在越省待四年,本來一年前就可以調動的,可後來好像是因為銀礦的事有變,就留下來,直到最近把事情辦完了,這才調他回京。

“邸報上不是有嗎?”這些高官的調動每個月的邸報上都寫有,皇帝兩個月前就下了聖旨。

“邸報上隻說姐夫會回來,又冇說什麼時候會到。”譚子禮扯扯嘴角,“我以為你不知道,就想告訴你一聲。”

顧青雲“嗯”了一聲,不太想和他說起這個話題。從小陸煊的信中得知,譚氏三年前生下一名男孩。陸煊在信中說母親對他的態度冇有發生多大的變化,可顧青雲知道,怎麼可能冇有變化?有了自己的孩子,作為一個母親必定是不一樣的。

他自己對待小石頭和小魚兒表麵上是一碗水端平,可因為小石頭是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在內心深處還是最愛他,隻是他冇有表現出來,連簡薇他們都冇有察覺。

他都這樣了,那親生的和原配的孩子能一樣嗎?所以對於譚氏的態度他持保留態度,畢竟這是正常人的心態,不能強求。

其實作為繼母,隻要譚氏冇有害人之心就是一個好人了。現在小陸煊和陸澤的感情很好,加上早早冊封世子,隻要他冇行差錯,那地位絕對是穩穩的。

隻是人心難測,顧青雲不知道彆人的想法,這纔不怎麼想和譚子禮深交,更彆提以前他們還發生過齷齪。

一個下午都冇事,到了散值的時間,顧青雲就直接回家了。

回家還特意經過鬆竹書齋,顧青雲想了想,鼓起好大的勇氣這才踏入書齋的大門。

他走到話本書架的隔壁,現在冇多少人在店裡,偶爾有人進來買話本,大都是拿起《將軍傳奇》,興沖沖進來興沖沖出去。

冇有謝長亭說的那麼誇張啊?顧青雲心下微鬆。

不過他剛這樣想,就看到有一名錦衣少年拿著一本書氣沖沖地走進來,直接找到謝掌櫃,使勁地拍桌子叫道:“謝掌櫃,你說,這篇話本結局什麼時候出來?是不是悲劇?”本來買回去很高興的,可越看越不對勁,看到最後心裡就有了不好的預感,不會是自己想的那樣吧?

這樣一想,顧不得是傍晚,趕緊快步走過來問。

謝掌櫃神情很是淡定,他放下停止撥弄算盤的動作,微笑道:“公子,結局下個月就出來,好不好老朽不知,隻有黃粱先生才知道。”他說完就指指右邊豎立的一塊小木牌,隻見上麵寫有兩行字。

“結局不知,有意見請留言,一枕黃粱的住所直接問駙馬。”

顧青雲看到時忍不住一愣,鬱悶,用得著掛出個木牌嗎?

那少年一看到“駙馬”兩個字就沮喪了,如果駙馬那麼好說話的話,黃粱先生的真實身份就不會捂得這麼嚴實了。

“少年人,你問掌櫃是冇用的,掌櫃都不知道,黃粱先生的身份神秘,連京華小報都查不出,還不如把想說的話留在本子上,這樣黃粱先生看在大家萬眾一心的份上,結局肯定不會那麼悲傷的。”店裡兩名顧客之一,一名胖胖的中年人指點道。

那少年聞言,一股氣被阻,隻能悶悶不樂地在留言簿上寫下自己想說的話。

在他寫的時候,顧青雲走過來開始翻看其他留言簿,一共有十幾本,他大概翻了下,上麵的內容五花八門,有催更的,有想直接結局的,有哀求不要是悲劇的,有讚同悲劇的……不過更多的是威脅的內容。

尤其是那些字跡娟秀的內容,更是瘋狂,寫的威脅一個比一個厲害,口氣一個比一個嚴厲,這讓顧青雲確信,如果自己的馬甲被暴露,肯定是頂不住的。

幸虧有謝長亭在!顧青雲忍不住暗自慶幸,他還是比較靠譜的,一直頂住壓力。

“你也喜歡看黃粱先生的書?”少年寫下自己的意見後,見顧青雲在認真觀看,忍不住問道。

反響

顧青雲冇想到少年會和自己說話, 他側頭看他, 這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臉龐稚嫩, 五官秀氣, 下巴處有一顆顯眼的黑痣。

“偶爾翻翻。”顧青雲輕聲回了一句, 繼續翻閱留言簿, 見裡麵的內容大同小異,大都是威脅之語,忍不住歎氣。

真是危險, 這些讀者的情緒這麼激動,真的怕他們衝動之下做出什麼事,隻希望他們隻是打打嘴炮, 說說而已。

“大人, 你們當官的都這樣?竟然還看話本?哈哈,我就知道, 黃粱先生果然是最厲害的。回去和我爹一說, 他肯定不會說我了, 你們都可以看, 我為何不能看?他老是罵人, 明明他自己也偷偷看的。”少年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很是快活。

顧青雲一聽纔想起自己還穿著公服, 見他高興的樣子忍不住潑冷水:“我可以看是因為我已經考中進士,你爹不用科考, 而你還冇考上, 當然不可以。事實上,偶爾無聊時可以翻翻,但不可本末倒置,要知道現階段讀書纔是你最重要的事。”

少年一聽,忍不住撇撇嘴,又是這些話,煩死人了。不過一想到眼前的人是進士出身,就不敢反駁,隻能躬身行禮,悶悶不樂地走出門。

他家的下人見他出來,大喜,看了顧青雲一眼,忙跟著走了。

顧青雲見他不高興的模樣,嘴角微微翹起:自己這是犯了說教的毛病,小孩當然不想聽。

想了想,顧青雲拿起剛纔的留言本,翻看他剛寫下的文字,隻見他在上麵寫道,“黃粱先生,我看《將軍傳奇》就快寫完了,目前看來是悲劇,大家肯定不喜歡,到時打擾到您就不好了,您可以加多一段話讓聶文和婉兒轉世,兩人結成夫妻,這樣大家就不會罵了。”

寫的字體是行書,顧青雲最近一年正在練習,明顯可以看出他的字跡雖說有點稚嫩,但很有章法,看來是經過名師教導的。

這個少年應該是個讀書人不過他竟然想出這個辦法來教自己平息讀者的怒火,是個理智的。剛纔他見少年氣沖沖進門還以為他會在留言簿寫下咒罵的言語,畢竟有一些人接受不了結局,在本子上咒罵他祖宗十八代的都有。

其中一些是真正的讀者,但謝掌櫃猜測有些是競爭對手來攪混水的,現在很多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話,認為“一枕黃粱”這個招牌要被自己作死了。

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顧青雲仔細一看,冇發現他留下名字,心裡頗為失望。畢竟他的建議還是有合理性的,雖說他早就知道有這種辦法。

這個念頭隻是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隻是萍水相逢,顧青雲冇再多想。

四月十五日,又是三年一度的會試出榜日。一大早,何謙竹就爬起來了,整個人坐立難安。

顧青雲本來想請假陪他一起等待成績的,可何謙竹不肯,他覺得自己在這裡住就已經打擾到他了,再讓青雲請假豈不是影響到他?更何況青雲剛升官,更是不好請假。

顧青雲見他這麼說,覺得這樣也好。萬一何謙竹不中,自己請假專門陪他豈不是給他太大的壓力?

顧青雲打了幾套拳,活動開身體,就和何謙竹一起吃早飯。自從一月份他到來後,顧青雲早餐就在家裡和他一起吃了。簡薇他們偶爾在方家吃,更多的時候也是在家吃。

“青雲,我待會和何叔去看榜,不想在這裡等。”何謙竹喝下一碗清粥後,終於開口。

顧青雲看著他青黑的眼底,點點頭:“行,去現場可以早點知道成績。”真希望何謙竹能考中進士,這樣他們就能在京城相聚了。

吃完飯後,顧青雲回後院和早起的簡薇說了幾句話,又見兒子們在自己的小床上呼呼大睡的模樣,笑道:“記得早點叫小石頭起床,今天學堂不是有場蹴鞠賽嗎?昨晚他說過要早起練球的。”自從春遊回來後,小傢夥就喜歡上踢蹴鞠,家裡的場地有限,可還是讓他找到一塊空地經常練習,為此小魚兒很是不滿,覺得哥哥不理自己,不陪自己玩滑梯。

昨晚上小魚兒還向自己哭訴來著,偏偏小石頭的理由正當,讓顧青雲這個裁判員頗為苦惱。哎,家裡有兩個精力旺盛的小男孩真是煩惱,希望他們下一個小孩是個乖乖巧巧的女娃兒。

此時簡薇一聽,忍住笑意道:“你當著良哥兒的麵可不能叫小石頭,上次他的同窗來家裡玩,你叫了一聲,彆的小孩子都笑他了。”想到兒子事後和他們鄭重其事商量小名的樣子,她就忍不住想笑。

兒子當時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愛了,圓潤的小身子,鼓鼓嫩嫩的臉頰和黑亮的大眼睛,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可是讓夫君笑了好久。

“放心吧,這樣的事情我不會再犯第二次。”顧青雲知道小娃兒也是要麵子的,尤其是大兒子已經和他們商量過,他們又同意了,更會提醒自己不要再犯。於是就入鄉隨俗,跟著京城人的慣例稱呼小石頭為“良哥兒”。

在簡薇臉上親一口,成功讓她臉頰羞紅後,顧青雲帶著好心情騎馬上班了。他現在很少和方仁霄一起去,因為他是年輕人,得去早一點,不像方仁霄,是官場上的老人了,隻要不遲到,可以踩著時間點到達。

這天的翰林院大家都在討論中榜的熱門人選,顧青雲旁聽了許久,發現很少人說到何謙竹。事實上,要不是有方子茗和自己在,他們根本不知道何謙竹的名字。

不知道今年寒門出身的學子會有多少?

懷著期待的心情,等到中午午休時,顧青雲終於拿到了這科進士的名單。

冇有,冇有!顧青雲從頭看到尾都冇發現何謙竹的名字,知道他又落榜了。

方子茗也在旁邊看著,兩人對視一眼,不由得歎了口氣。

相比他們的運氣,何謙竹的運氣實在是太差了點。不過想想他的豁達,顧青雲兩人又覺得慶幸,好友可不是那種一落榜就怨天尤人、尋死覓活的人。

晚上,等何謙竹沮喪的心情恢複過來後,顧青雲老生常談,還是想讓他留在京城。這裡有他和方子茗在,再不濟還有很多舉人在,可以共同探討學問,是長進學識的好地方。尤其是何謙竹現在在學畫畫,更是可以和彆人多交流。

何謙竹一聽,還是堅決搖頭,不想留在京城,出來這麼久,他是歸心似箭。最後冇辦法,各人有各人的想法,顧青雲隻能寫好幾封信讓他幫忙帶回家,遺憾地送走他。

送走何謙竹後,顧家的日子又恢複了平靜。隻是剛平靜幾天,五月一日,他的話本最後一冊開始進行售賣。

當顧青雲聽到顧三元轉述,鬆竹書齋的門前被扔臭雞蛋、爛菜葉時,不禁目瞪口呆,真的被嚇住了!

他以為那些讀者隻是在留言簿上說說而已,冇想到他們真的付出了行動!

有必要那麼誇張嗎?隻是一篇用來消遣的話本而已。

“叔,現在我們該怎麼辦?那些人現在還圍著書齋在鬨,書齋已經關門,駙馬早兩天就和公主出去遊玩了,我們該如何做?”顧三元急著團團轉,生怕被人知道話本是阿叔寫的,萬一找上門來怎麼辦?自己家就這麼幾口人,根本擋不住憤怒的人群。

“叔,早就說過讓你不要寫死婉兒,現在好了,大家都憤怒了,認為你欺騙了大家的感情。”顧三元忍不住埋怨,他也是忠實讀者,自己私底下都哀求過好多次了,可阿叔鐵石心腸,現在這樣子,這麼多人的憤怒怎麼承受得起來?

顧青雲很快鎮定下來,見狀就安慰道:“放心,自從我知道這部是悲劇後,每次讓你交稿都是小心翼翼,一般的人不會猜出是我寫的。”謝長亭放出煙|霧|彈,大家現在都認為一枕黃粱是箇中年男子,還是個落魄秀才,根本冇想到會是他這麼一個有著光明前程的青年進士。

*

三百多年後,林溪村已經升級為林溪縣,說起本地最著名的景點,那就是夏朝顧青雲顧慎之的故居。這天,顧青雲故居又迎來了一批遊客。

“好了,剛纔大家已經看過顧家的進士石碑,走過有五百多年曆史的大榕樹,現在我們終於到達顧青雲的故居。其實說是故居,裡麵最有價值的就是顧青雲的手稿,這是他親筆寫的。”導遊小姐帶著一幫遊客在故居麵前介紹。

她身後跟著一群人,有老有少,其中的年輕人都在拿著手機拍個不停。

“顧青雲好帥啊!這是他的畫像吧?儲存得真好。剛剛門口的銅像就是照著雕的吧。”

“門口這棵小一點的榕樹據說是顧青雲小時候親手種植的?”

“不是榕樹,據說裡麵的桂花樹纔是,還有一棵野生桃樹,現在桃子被保護起來,聽說是給顧家人自己吃的。”

“導遊,我想看《梅花戒》的原稿,我在網上看過它的照片,裡麵的字寫得真的好好看。”有人叫道。

導遊一直笑眯眯地看著眾人,此時見大家拍得差不多了,就拍拍手掌引起大家的注意,說道:“好,咱們現在就去看《梅花戒》的草稿,這是顧青雲的後人捐獻出來的,曆經戰火,儲存得非常完好。不過在看之前,大家知道《梅花戒》最初的結局是什麼樣的嗎?”

冇等大家說出口,導遊就繼續說道:“現在這個結局在學術界還有爭議,大家知道,《梅花戒》展現了三百多年前人們的生活場景,作者對當時的社會、官場等場麵都進行了深刻詳細的描寫,其中涉及到當時的逃荒過程、科舉、婚姻、奴婢、等級製度及社會統治思想等內容,對封建社會進行了深刻的批判,表達了對愛情自由的嚮往,本書成為了人們研究三百多年前生活的重要資料。據說當時顧青雲化名為‘一枕黃粱’寫出這部著作時,引起了人們的強烈反響,這些我們在一些資料上可以看到,有人還記載了《梅花戒》出結局時讀者們的反應。據說因為其悲劇的結局,造成很大的混亂,引起讀者們的強烈不滿,最後迫使顧青雲把結局改掉。”[注]

轟動

“導遊, 那我們現在看到的結局到底哪一個纔是顧青雲寫的?”有人忙問道。

“哈, 都說現在學術界還有爭議了, 你還問哪個是他寫的?”旁邊一名遊客笑道, “當時《梅花戒》很出名, 尤其是改編成戲劇後更成為一種流行。書本上是悲劇, 戲劇是喜劇, 大家的爭論點在於喜劇的結局是顧青雲本人續寫的,還是其他人寫的。那些什麼專家學者認為悲劇結局更好,更有藝術性, 喜劇的話就冇那麼好了。”

導遊聞言,點點頭笑道:“那位先生說得對,根據顧家後人給出的資料, 顧青雲的日記上冇有寫到這一點, 隻說當時因為結局的事他承受了很大的壓力,至於那個喜劇的結局到底是不是他本人寫的我們不得而知, 不過作為一個寫日記愛好者, 他冇有記下來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見大家都認真聽講, 導遊暗暗滿意, 繼續說, “當然,因為有關於這部分的資料遺失, 事情的真相也許在遺失的資料裡有記載。不論結果如何,我們不得不承認《梅花戒》本身的藝術性。好了, 我們現在繼續觀看。”

*

如果顧青雲知道他的這篇話本還能流傳到後世, 他一定會鄭重對待,可惜他不知道。

現在隨著結局的擴散,他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

幸虧一直追看他話本的讀者都是有點閒錢的人,他們不好做得太過,見鬆竹書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即使恨得咬牙切齒,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不敢再去搗亂。

不看僧麵看佛麵,總要看在安樂公主的麵子上,不能去打砸駙馬的產業。

當顧青雲知道這個訊息後,心裡鬆了一口氣。他低估了大家對這篇話本的感情,兩年多的時間讓大家已經習慣每個月一日看到最新的一冊,習慣看話本中的故事,所以大家的反應才那麼大。

這是方子茗和他說的。

“青雲,你冇有發現你的這篇話本和之前的三篇不一樣嗎?”方子茗神情很是深沉,說道,“這篇話本寫的是我們現實中發生過或聽說過的故事,就好像故事真的發生在我們身邊一樣,而且你描述的人物和世界很真實,配角們都有完整的故事線,和其他話本不一樣,很新穎,大家也容易當真。”

顧青雲默然,心裡卻有種自豪感。他也認為自己的筆力在這篇話本中得到了很大的鍛鍊。如果說前麵三篇話本總共三四百萬字是練筆的話,那他這篇話本就是厚積薄發,文筆上了一個檔次。

“我之前看話本不止看你的,還看其他人寫的,但到了現在,能讓我看得下去的就隻有寥寥幾個人,我在成長,你也在成長。”方子茗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理智上說結局就該如此,如此纔是最合適的,可我還是不高興。青雲,我真想把你狠狠揍一頓。”

說到最後,他的表情十分嚴肅。

“你能給我打一頓嗎?”他很期待地問,合起摺扇,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拉開距離,上下掃視一眼他的身材,微笑道:“你試試?”自己每天都鍛鍊,晚上吃過飯後,都會散步或在院子裡快步走,洗澡前還會做俯臥撐等等,手臂鍛鍊得很有力,還一直堅持練習陸澤教自己的拳法。咳咳,不害臊的說,他現在身高腿長,八塊腹肌妥妥的。就方子茗這副瘦長的身材,還是打贏自己?

除非他不還手!

方子茗無趣地撇撇嘴,展開摺扇使勁地搖搖,心裡卻有一股邪火在燒。尤其是想到家裡的妻子最近因為結局的事情緒低落,自己偏偏還不能告訴她這是青雲寫的,隻能百般安慰,還不奏效。

青雲真是害人不淺,可自己對他還真的冇有辦法。

“你趕緊寫新話本吧,寫了新的,其他人就不吵鬨了。”方子茗心裡其實也頗為憂慮,因為他知道有一幫貴女在看,以她們的能量指不定真的可以找到這裡來,那樣的話青雲的身份就暴露了。

不是說暴露不好,但能不暴露還是隱藏起來較好。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喪心病狂地在青雲的話本裡找出一些句子,然後說青雲影射當朝。有些話秀才舉人能說,當官的不能說。尤其是言論這一塊,百姓可以罵朝政,罵丞相,甚至罵皇帝,官員卻不行,因為百姓冇有力量,官員有權力。

顧青雲也清楚這一點,方仁霄已經提醒過他了,他也冇想到自己的弟子會弄出這麼大的動靜,就勒令他最近少出門,也不要和彆人談論話本的事。

當然,他們隻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事實上,當今對待言論的態度還是很開明的,否則京城的小報早就生存不下去了。

最近顧青雲買的小報,上麵的頭版頭條都是“一枕黃粱”的資訊,裡麵紛紛報道各地百姓對“一枕黃粱”的抗議和要求,唯恐天下不亂,讓他恨得咬咬牙的。

要不是有小報在煽風點火,估計這事早已平息下去,不會鬨得沸沸揚揚。

接下來,鬆竹書齋每天都會有讀者前去抗議,大家的留言很是激烈,各種威脅、怒罵都寫在本子上,讓顧青雲看了頭痛不已。

這樣的日子顧青雲整整過了半個月,讓他晚上都睡不好,要不是有簡薇的勸導,有幾次顧青雲都想著是不是拋出個番外讓讀者的怨氣平息算了。

而番外就是男女主角轉世重生,結成夫妻的小故事。或者直接寫男女主角從塵世中曆練完畢,回到天上繼續做神仙。

簡薇對此卻不同意,這篇話本她從頭看到尾,其中的錯彆字是她校對的,裡麵有幾首女主角的詩是她做的,夫君還和她討論過情節的發展和人物的反應……想到夫君每天晚上在燭光下辛苦寫作的樣子,她就堅持保持原樣,這纔是最好的結局,順理成章。

“夫君,不用把我們自己看得太高,大家每天都有一堆事,京城每天都有新鮮事發生,隻要時間一長,大家就會慢慢平靜下來。”簡薇勸道。

顧青雲想想也對,他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地球不是圍著自己轉,對於自己是天大的事,對於其他人來說,可能隻是飯後茶餘的一件談資。

“薇兒,有你在我身邊真好。”顧青雲摟住她,在她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笑道,“那咱們就不管它了,來,你來看我這首詩寫得怎麼樣?”最近頂頭上司生日,自己得送首詩過去。

“爹爹,娘,小魚兒也要親親。”本來在玩玩具的小魚兒看到了,大眼睛一亮,忙叫了一聲,他還快速爬起來,朝這邊走來。

顧青雲無語,每次都這樣,自己好不容易想和娘子獨處,就會有兒子來搗亂。

“良哥兒,你把小魚兒帶出書房,讓他去隔壁曾外公家。”顧青雲吩咐道。大兒子看這麼久的書,可以出去逛逛了。

顧永良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搖搖頭,繼續低頭讀書,嘴裡則說道:“我不去,我的書還冇有看完。”

顧青雲看他一本正經卻強自忍耐的樣子就知道他在想啥,和簡薇對視一眼,兩人忍不住一笑,二話不說,就走過去給兒子們一個親吻。

小魚兒就不說了,他是個親吻狂魔,動不動就往彆人臉上親,經常把人的臉頰塗上一層口水。至於顧永良,他大了之後顧青雲和簡薇就很少對他摟摟抱抱,至於親吻之類的更是少有。

所以這次一出馬,小傢夥的臉霎時變得通紅,很是羞澀的模樣,直接答應送小魚兒過去。

這讓顧青雲忍不住想笑。在他的帶頭下,他們家的人都很喜歡親對方。不得不說,這樣的舉動在彆人家是少有的,可對於感情的促進卻有好處。

話本的事在顧青雲強迫自己忘卻時,事情卻得到瞭解決。

原來謝長亭這段時間隱身就是忙著去排練戲劇,他先前還問過自己如果是要給個喜劇結局,自己到底會怎麼寫。顧青雲於是就把自己的想法給他說了一下,冇想到他真的在排練戲劇時用上了!

也就是說,戲劇的結局是大團圓結局,話本是悲劇。

而事情能得到解決就在謝長亭和安樂公主身上。

在今年皇後的千秋宴上,謝長亭扮演女主角婉兒,安樂公主扮演男主角聶文,兩人竟然親自上場表演《梅花戒》,還演得惟妙惟肖,非常投入。這讓身為戲迷的皇後孃娘高興得合不攏嘴,認為他們有孝心。

即使太後私底下說兩人不成體統,丟儘皇家的臉,也不影響皇後的好心情。

見皇後高興了,皇帝也跟著開心。為此,謝長亭夫妻倆得到了大大的賞賜,這讓他在顧青雲麵前炫耀了一番。

也因為如此,當第一場《梅花戒》在京城演出時,在京城地區內引起了很大的轟動。大家一聽說這是一枕黃粱同意排練的,都認為這個結局是他改的,非常高興,認為自己的請求得到一枕黃粱的重視。而且喜劇結尾讓大家不那麼傷心,心中的遺憾得到彌補,都非常捧場,導致戲班子場場爆滿,一演再演。

尤其是傳出皇後也喜歡看之後,更是捧場者和跟風者無數,本來不知道的也跟著看。京城的各家戲班子紛紛使出各種手段來求得顧青雲授權,有謝長亭在,顧青雲就有了一筆格外的進賬,讓他高興不已。

事情得到圓滿解決,顧青雲這段時間走路都帶風。當然,如果自己即將出版的算學書也和話本這樣受歡迎就好了。

偶爾,這樣的念頭會一閃而過。

隻是他也知道話本和算學書是不一樣的,事實上,隻要能幫助到彆人,能有人看,他就已經很滿足了。

刻書

顧青雲的算學書最主要的目的是寫給兒子顧永良看, 以後教授兒子數學就有教材了。隻是他現在名聲還不夠大, 即使謝長亭肯給他出版, 也一定會虧本的, 那樣的話就不好了。

不過他自己可以自費出版, 像其他人一樣, 為了名聲自己掏錢也在所不惜。

畢竟有一本著作的讀書人地位是不一樣的。

隻是顧青雲左思右想, 還是暫時不去坑謝長亭。他決定找人來抄書,如果賣得好的話再正式出版。

“你這本算學書有六七十頁,刻書費包括大青白紙、棕、墨、糊藥、印背匠工食等, 刻書一本一般需要十六兩白銀,刻印得越多每本書的成本就越便低,這比刻印話本貴多了, 尤其是這種算學書, 用的紙要上等,至少要中等, 還不能有絲毫出錯。”和謝長亭在戲樓見麵時, 兩人談起出版的事時, 謝長亭慢慢解釋道。

顧青雲點頭同意, 他明白這個道理, 隻有印刷越多書籍的成本才越低,比如說他的話本, 有超過上萬本的銷量出售價格才低到一定程度,這是他的算學書肯定不能比的。

隻恨自己不會鉛字印刷術, 前世冇學過這類的知識, 否則如今改革印刷術會便宜一點。

“刻書吧,正式刻出一本書和抄寫的書籍是不同的。”謝長亭一個勁地慫恿他出版,勸說道,“我名下有一間作坊,比你去外頭找其他人刻書便宜又方便,這麼好的條件你還猶豫什麼?這麼點銀子不算很多的。”反正他是很樂意看到顧青雲在學問上有名氣的,在他看來,話本畢竟是小道,就是掙再多的錢都比不上文人寫的一本詩集或經註文集等。

像這次皇後問起一枕黃粱是誰,他都擔心說錯話會給顧青雲帶來麻煩。

算學書雖說比不上詩集或經註文集,但現在科舉都考算學,地位比之前提高,算是正經書。

顧青雲和他相交這麼多年,當然理解他的看法。想到這段時間這些梨園戲樓給自己的錢,差不多有將近兩百兩銀子,可以說是意外之喜。

算了,自己寫話本就是為了改善生活,是為了更好地幫助自己在這個世道生存下去。

“行,那就出版,五百本,我自己留五十本,其他的你看著辦。”顧青雲和謝長亭算了下成本,終於咬咬牙決定出版,不就是花一百多兩嗎?這錢他出得起。

“放在書店裡賣肯定是可以賣得出的,京城的讀書人多,尤其是你的書針對的是院試,那些讀書人為了能夠考中秀才,隻要有幫助肯定會買,一本書才幾百文錢,不會捨不得。”謝長亭大為高興,雖說他是駙馬,可他的好友有出息他臉上也有光。

他自己交的狐朋狗友都是勳貴裡的紈絝,冇多大的出息,隻能靠著恩蔭混日子,哪像顧青雲這種的,是正經的進士出身,又是翰林官,前途比其他人大多了。

他是駙馬,一般的事不會求到顧青雲頭上,可自己的好友有出息,他在公主前麵有麵子啊,腰桿能挺得更直,省得公主老是說自己交的朋友上不得檯麵。

想到這裡,謝長亭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

顧青雲正在為自己的錢包暗暗肉疼呢,見他笑嗬嗬的樣子,暗自翻了個白眼。這傢夥,以前冇錢的時候一百多兩都覺得很多,現在搖身一變成為駙馬,就開始財大氣粗,連上百兩的銀子都不放在眼裡了。

“良哥兒,你不要吃太多瓜子,會上火。”顧青雲把視線轉到顧永良身上,見他一邊看戲一邊嗑瓜子,不禁勸阻道。

今天出來和謝長亭見麵,冇想到出門前被兩個兒子看到了,兩人窩在家裡許久,都吵著要出來玩。冇辦法,小魚兒太小了,今天出來的時間長,隻能帶大兒子。

幸虧有老師許諾帶小魚兒出去玩,否則他的腿腳肯定還被小魚兒死死抱住呢。

顧永良仔細一看,見自己麵前的桌子上有一小堆瓜子殼,小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看著他爹,笑道:“那兒子不吃了。”說著就把他麵前的那碟瓜子推到謝長亭麵前。

“有謝叔叔在你想吃什麼都行。”謝長亭拍拍胸膛,見顧青雲瞪著自己,隻能拉鈴讓人多送幾盤點心。

顧青雲滿意點點頭,養孩子是件容易的事嗎?什麼都得注意,尤其是外麵的吃食,有些不能多吃的就一定不要讓小孩子多吃。

“好!好!”包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叫好聲,聲音幾乎是震耳欲聾,讓三人都嚇了一跳。

“這是演完了?”顧青雲隻能大聲問道,提高音量。他們今天看的就是改名為《梅花戒》的戲曲,一經推出就風靡京城,要不是有謝長亭的麵子在,他還搶不到這裡的位置,要知道現在可是位置難求。

這是演第二遍,剛纔他們已經看過一遍了,顧青雲不得不承認,這戲班子的表演很有張力,他雖然不喜歡看戲劇,剛纔也認真看下去了,中途冇有走神。

當然,也許是因為他是原作者的緣故。

至於小石頭,顧青雲見他跟著彆人一起拍掌叫好的興奮模樣,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懂了。

“是結束了。”謝長亭早就看過不知道多少遍了,很熟悉流程。

見很多人都把銅板、銀子、香囊、荷包之類的都扔到戲台上,有點身份的人直接讓小廝給賞,顧青雲隻覺得自己的改編費用收得太低了。可冇辦法,這時代的規則就這樣,這類改編的費用都是比較低的,他能拿到這麼多銀子已經是謝長亭儘力爭取的結果了。

看完戲後已經是中午,三人就到隔壁的酒樓吃飯。顧青雲和謝長亭說好出版的事後,了卻一樁心事,吃飯都覺得香。

“慎之,你何時寫新的話本?有靈感了嗎?”吃飽飯,小二上茶後,謝長亭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顧青雲摸摸小石頭鼓鼓的小肚子,忍不住點點他的小鼻子,低聲道:“即使是好東西也不能多吃,吃撐了不好,飯隻能吃個六七分飽。”

顧永良嘿嘿一笑,把頭埋進他爹的懷裡蹭了蹭,撒嬌般說道:“爹爹,我記住了,以後再也不敢了。”這不是今天的飯菜很合他胃口,不小心吃多了點嗎?

給兒子揉揉小肚子後,顧青雲這纔對著謝長亭說:“冇有靈感,我先暫緩一下。主要是我下個月就回鄉,來回需要三個月,即使現在寫,中途怎麼辦?”老和方子茗一樣催促自己寫。

謝長亭一聽,頓時垂頭喪氣,整個人都蔫下去了。就知道是這樣,唉,慎之怎麼就不懂得趁熱打鐵呢?

顧青雲說的是假話,他其實已經有靈感了,打算下一次還是寫愛情故事,他現在對這種故事得心應手。還有,前不久和彆人聊天時,說到杭州西湖的風景,這讓他想起了白娘子和許仙的傳說。經過他調查,白娘子和許仙的民間傳說杭州的很多人都聽說過,可把他們的故事寫成話本還冇有人做過。

前世的記憶早已忘得差不多,不過卻對電視劇《新白娘子傳奇》還有一定的印象。不過要想寫好也不容易,他要多找幾個本地人瞭解情況才行。

這隻是他的初步計劃,具體什麼時候動筆到時再說。

這種妖怪和人類之間的愛情故事很多文人都寫過,他不一定能寫得很好,比如在《將軍傳奇》裡,他寫的相思十戒可能不是原版的緣故,或者大家不欣賞這種寫詩的方式,竟然冇掀起多大的浪花,隻有少數人在討論。

反倒是簡薇寫的幾首詩詞風靡一時,在女子中有很大的影響力。這段時間簡薇出去參加聚會,每次都是高高興興地回來,這讓顧青雲沮喪不已。

自己原本還以為根據前世的印象,按照那種格式好不容易寫出的詩句會大受歡迎呢,冇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而以前他可以隨便寫,可現在隨著“一枕黃粱”名氣的大增,他的下一篇話本就得小心謀劃了,如果質量下降的話,雖說不會傷筋動骨,對他本身造不成什麼危害,可還是會對這個筆名有損害。

之後,和謝長亭聊過後,婉拒他要給小石頭買玩具的舉動。

“對對對,良哥兒不該玩玩具,他已經開蒙讀書,我以後應該給他買書看了。”謝長亭恍然大悟。讀書人的孩子嘛,就得如此。他舅舅家也是這樣,小孩子小小年紀就得讀書,還要很用功。

顧青雲斜睨他一眼,自己兒子雖說已經開始讀書,可到底是個六歲的小娃兒,玩玩具還是可以的,反正他不反對,隻是一想到家裡的簡薇和方仁霄,就忍不住頭疼。

老師以前是會寵溺小石頭的,可自從小石頭讀書後,他就要求很嚴格了,尤其是最近小石頭開始練字,更是要求嚴厲。小石頭每天下午放學回來,還得接受老師的教導,最近練字都得寫到要點蠟燭,要不是顧青雲見他小小年紀,怕他學得太晚傷身傷眼,和老師商量不要留太多功課,否則非得和他一樣挑燈夜戰不可。

顧青雲寧願兒子早上起早一點也不願意他晚上熬夜,即使現在是他打基礎的時候,也不願意給他太大的負擔,萬一以後兒子厭學,他哭都來不及。

幸虧老師明白事理,同意自己的觀點。

顧青雲隻能暗自慶幸。

這次出來帶上小石頭也是讓他放鬆的意思。

和謝長亭分彆後,顧青雲帶著小石頭,身後跟著小滿,一行三人在繁華的街道逛了又逛,直到臨近傍晚纔回家。

看著小石頭鮮活的笑容,聽到他高興的尖叫聲,顧青雲心裡很滿足。

等到五月初,朝考結束,新的一批庶吉士、總共有二十人被選出來後,陸煊他們一家終於從越省回來了。

知道這幾天他們會很忙亂,顧青雲雖然很想和小陸煊見麵,但還是忍耐下來。反正他的帖子已經遞過去了,有時間的話陸澤和陸煊總會見自己的。

三天後,令顧青雲冇想到的是,陸煊竟然會親自上門。這時候已經是下午,顧青雲剛剛散值,剛回到家不久。

侯府世子來訪,這可是貴客,顧青雲和簡薇自然一起接待。

至於兒子們,隻能讓顧三元趕緊去隔壁叫他們回來。

大家相互行禮後,簡薇想了想,覺得自己留在這裡陸煊會拘束,就回到後院。

陸煊的隨從也跟著退出堂屋。

“小寶!”大概是因為一直通訊的緣故,顧青雲和陸煊毫無陌生的感覺,兩人見麵都十分驚喜。

顧青雲定睛看他,十歲出頭的陸煊個子已經抽長,和他父親陸澤長得是越來越像,小小年紀氣質就很內斂,剛纔還板著一張小臉,此時卻笑得開心,眼睛都彎成月牙狀。

“長大了,也高了。”顧青雲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感受到他的骨頭硌人,眉頭微皺,溫聲問道,“也瘦了,是不是冇有好好吃飯?”記得他小時候很挑食的。

“夫子。”陸煊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仰著腦袋笑道,“小寶什麼時候有您這麼高,這纔算高。”眼裡閃著光亮。

顧青雲嗬嗬一笑,他這身高雖說對於大多數人來說算高的,可陸煊是將門虎子,從小營養豐富,加上陸澤的身高不矮,他以後應該能長這麼高的。

“會長高的。”顧青雲忍不住抱住他,這大概是自己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學生,加上之前為了糾正他的性格,自己做了很多工作,付出很大的心血。尤其是這些年一直以來的通訊,慢慢見證他的成長,感情是相互的,在感受到陸煊對自己的尊敬和依賴後,顧青雲也特彆喜愛他,總會關注他。

陸煊伏在顧青雲懷裡,不知為何,他以為自己已經長大了,進門之前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一直告訴自己要鎮定,可如今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流下來。

“夫子,小寶一直都很想你。”

兩人正在傷感的時候,一道尖叫聲突然打斷了他們的思緒。

顧青雲和陸煊轉頭一看,隻見小魚兒正扒在門口,黑亮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著他們。

小傢夥看向陸煊的眼神充滿了敵意,連忙快手快腳地爬過高高的門檻,兩條小短腿搗騰著快速地往這邊跑來。

平時小傢夥走起路來總是搖搖擺擺的,現在竟然速度很快。

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顧青雲感歎,小魚兒這是從隔壁玩夠回來了,他還記得兩年前小石頭就不許自己抱陸煊,冇想到現在小石頭長大了,竟然輪到小魚兒了。

抱著氣沖沖衝過來的小魚兒,顧青雲暗歎了口氣,對著陸煊道:“喏,這是小魚兒,小石頭的弟弟,我在信中說過的。小石頭,你還記得你小寶哥哥嗎?”最後那句話是對著一臉靦腆的大兒子說的。

他也是剛剛走過來,相比小魚兒的敵意,小石頭則是一臉的好奇。

未來

顧永良看著這張有些熟悉的臉, 想了想, 似有所悟, 忙快步走進來, 彎腰作揖道:“小寶哥哥!”

陸煊見他如此, 很是高興, 回禮應了一聲:“哎, 小石頭,你竟然還記得我!”

“怎麼可能不記得?小寶哥哥我們一直有通訊呢。”顧永良臉上露出高興的笑容,他的玩具有一些還是陸煊送的。

顧青雲在旁邊看了, 心裡頗為欣慰。

陸煊看向小石頭,再看看小魚兒,臉上頓時露出歡喜的笑容, 道:“夫子, 我記得兩年前小石頭也是如此,哈哈, 小魚兒和小石頭長得很相像。”

顧青雲摸摸小魚兒滑嫩的臉蛋, 笑道:“那是因為他們都長得像我, 兄弟倆還經常混在一起, 性子方麵有一定的相似。”

小魚兒頗為享受地靠在顧青雲懷裡, 抓住顧青雲的大手玩,他瞄了一眼陸煊, 又看了一下顧青雲,突然嗬嗬一笑, 胖嘟嘟的小臉上有著得意之色。

隻要爹爹不抱其他人, 他是冇問題的。

顧永良撲哧一笑,指著小魚兒道:“爹,你看弟弟那個表情……”至於他爹剛纔稱呼自己小名的事,自己是無能為力了。

“兩年前你也是如此。”陸煊伸出手拉拉他的手,笑道,“那時你的表情更加得意。”竟然還有嘲諷的表情,當時可把他給嚇到了。

顧永良小臉一紅,不由得摸摸腦袋,嘿嘿一笑。他記事還算早,四歲之後的事大都能記住個大概,更何況是有關於老家的。興許是父親怕自己忘記曾祖父、曾祖母、爺爺奶奶等人,在家每次有空的話總會說起上次回老家的事,那些話自己都能倒背如流了。

尤其是他孃親老是取笑自己當初回京曬成黑炭的樣子。

時間有限,陸煊隻是倉促而來,顧青雲就讓小石頭把小魚兒帶回後院,有他們在不好說話。

即使小魚兒再不情願,可一旦顧青雲沉下臉時,他還是挺會看人眼色的,隻能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哥哥拉著手走出房門,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著顧青雲他們。

顧青雲冇理他,小傢夥和小石頭一樣,撒嬌能力運用得嫻熟無比,很會順著竿子往上爬。

顧青雲冇有打探陸澤回來後的職務,反正他是皇帝的信重之人,總有職位等著他的。

他主要詢問陸煊的學習和生活等情況。

“夫子,我過得很好,在越省無事,父親經常親自教導我騎射。”陸煊坐在顧青雲身邊,慢慢地說起自己的事情,想到什麼說什麼,偶爾還會順序顛倒,詞不達意。

顧青雲慢慢聽著,見陸煊說得眉飛色舞的,臉上也跟著露出笑容。

不過他還是根據資訊自己暗暗歸納,於是就知道自從幼子降生,陸澤的注意力總會分一半到他身上,但陸煊畢竟是嫡長子,目前最看重的還是他。

反正在陸煊的口中,他們一家幾口人表麵上還是過得其樂融融,子孝母慈。不過偶爾陸煊還是在不經意間露出口風,感覺每次有弟弟在的時候,總覺得父親纔是他們那一邊的,他們纔是一家三口,自己是多餘的。

不過陸煊比以前開朗多了,性子也堅強,很快就自我排解,讓顧青雲冇有用武之地。

這樣也好,顧青雲認為隻要陸煊自己能立起來,保持平常心,不因為妒忌而對他弟弟做出什麼事,這樣下去就行。畢竟還有幾年陸煊就長大了,到時娶妻生子更是塵埃落定。

“其實弟弟還是很好的,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像隻小鴨子,他長得肥嘟嘟的,笑起來很惹人愛。”陸煊在顧青雲耳邊偷偷說道,“母親也不禁止我接近弟弟。”他在越省和其他小夥伴相交,知道這原配嫡子和繼子的關係,雖說母親很大方,可每次看到周圍一大群下人緊張地看著自己,不知道是怕弟弟摔倒還是有其他原因,總之很不自在。

尤其是今天看到小石頭和小魚兒的相處,小魚兒剛纔不肯走,小石頭作為哥哥還打了一下小魚兒的手心。就這樣的舉動,他看夫子的表情,似乎跟冇看到一樣。

小魚兒也冇哭,照樣笑嘻嘻地跟在小石頭身後。

顧青雲摸摸他的腦袋,鼓勵道:“那很好,你把精力多用在學業上,其他的事就想得少了。”後麵的話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陸煊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嘿嘿一笑,低聲道:“夫子,你放心,我一點也不笨,隻有父親在場的時候才和弟弟好好玩,反正我會對弟弟好的。”

兩人相視一笑。

又說了一會回京遇到的人和事,接著兩人說到未來發展的方向。

顧青雲認為現在天下承平,以後很難有武將的用武之地,未來陸煊在這方麵可能很難有大的發展。

“夫子,你是說習水性,以後往水軍方麵發展可能更好?”陸煊很是詫異,道,“可我現在學的都是騎射方麵的。”

顧青雲沉吟一會,笑道:“陛下聖明,這些年陸地上的鄰國都被壓服,就是草原的胡人也是如此,我估計陛下以後會往海上發展。當然,這隻是我的預測,不能算準,你回去問問侯爺,看他是什麼想法。”

他覺得自己孟浪了,陸煊未來發展的方向不是自己能左右的。隻是他這段時間看邸報,再加上聽其他官員的議論,隱約知道皇帝已經準備派人出海,絲綢、瓷器、茶葉、布匹等東西都預備好,想去探索外麵的世界。

這段時間他們這幾個翰林官都奉命去故紙堆裡找出前朝出海的記載,他這才隱隱串聯起來,猜到皇帝意圖的,問過老師後,兩人都有同樣的想法。

為此,顧青雲這段時間心情都十分好。現在中國不是異族統治,冇有閉關鎖國的政策,邊疆冇有大的憂患,朝中有這麼多聰明人在,隻要出海有利可圖,嚐到甜頭後,應該不會重演平行時空三百年後的恥辱。

經過他看書推算,認為自己現在的年代相當於前世的清朝初期,而西方英國的第一次工業大革命從18世紀60年代纔開始,離現在還有上百年時間,他們夏朝應該可以追趕得上的。

之所以把這個時間段記得那麼清楚,隻能感謝前世的教育,最主要的是小時候有段時間他把自己能記住的有用的事情都寫下來。

說起大海,陸煊想到回京時坐的海船,眼睛一亮,如果自己能指揮一艘大船那該多威武啊,尤其是那深邃無比的海洋……他回來的時候還看到裡麵有一隻很大的魚獸,船長說它從不傷人,偶爾有人落水還會救人。

現在跟夫子說起這件事時,夫子還說那是“海豚”。

“我會告訴父親的。”陸煊躍躍欲試,不知道父親和那些水軍將領有冇有交情?還有,自己也許該去找一些有關於海洋的書籍看了。

感覺還冇說多久,時間就到了,陸煊的隨從已經進來提醒。

顧青雲知道他還得回家用晚膳,加上晚上有宵禁,就冇有強留陸煊,反正大家以後都在京城,見麵的日子多的是。

陸煊也想到這點了,相比上一次的依依不捨,這次很是開心地告彆,大聲道:“夫子,這次時間有限,下次有時間我要和小石頭一起玩,你記得跟他說。”

顧青雲當然答應。

陸煊走後,顧青雲和簡薇看著他留下來的禮物,忍不住苦笑。

每次都送這麼多貴重的禮物過來,受之有愧。

接下來的一個月,顧青雲到侯府拜訪了一次,和陸澤見麵。

陸澤還是和以前一樣惜字如金,和他聊天真是難受無比,幸虧他提前準備好話題,冇有冷場。

麵對他關於水軍方麵的詢問,顧青雲隻能把自己的推測說了。

陸澤聽後冇說什麼,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除了這次後,他冇再和陸澤見麵,這段時間陸澤忙得厲害。

顧青雲認為現在還好,自己隻是個七品官,隨著他或陸澤的品級越升越高,兩人以後一文一武,可能交集會變少。

畢竟文武之間最好不要來往過密,當然,他們這種在皇帝麵前過了明路的可能會好點。

期間,陸煊功課雖然繁重,但還是抽出空來和小石頭出去玩耍。

顧青雲見小石頭一口一個“小寶哥哥”地叫,知道兩人的感情已經又變好了。

慢慢的,等顧青雲的算學書印刷出來後,他自己拿了五十本,準備把幾本拿回鄉下老家。

是的,他準備回家了,這是他期待已久的事,幾乎是算著日子一天天等的。

一想到回家,顧青雲就興奮起來,離家三年,想到能見到親人,幾乎是數著日子等待離京,夜不成眠。

這次他打算他們一家四口都回去,除了小魚兒懵懵懂懂,簡薇想到能見到自己的父母也是同樣的興奮。

“夫君,不行,萬一這幾天懷孕了怎麼辦?”這天晚上,正當顧青雲把手伸到簡薇身上時,簡薇第一次嚴詞拒絕了。

顧青雲大吃一驚,很是沮喪:“為何不行?我們這麼小心,一直都冇有,這次肯定也不會有的。”

簡薇遠離他,義正言辭地說道:“我已經七年冇在公婆麵前服侍,這次再懷孕的話就不好了。”她怕自己回到家被診斷出有孕,那樣的話,自己可能就會留在老家待產。

想到把夫君一個人放在京裡,想到自己每次去參加聚會時,夫君順路的話都會去接自己回家,那些夫人小姐們或羨慕或妒忌的眼神,尤其是那些未出閣的姑娘們……偶爾還是會讓她心驚膽戰。

夫君不知道的是,他在那些夫人小姐們的心目中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萬一被人趁虛而入,那自己就欲哭無淚了。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被衝昏了頭腦,會做出不理智的事。

歸鄉

麵對簡薇的拒絕, 顧青雲一副生無可戀狀地攤在床上, 見她離自己有一小段距離, 還是忍不住笑道:“放心, 我不動你, 說到做到。”他又不是色魔, 妻子不樂意當然不會強迫。即使身體有騷動, 其實冷靜一下還是可以慢慢解除狀態的。

主要是他現在年輕力壯,才容易衝動,相信等年紀再大一點就不會如此了。

簡薇羞赧一笑, 認為自己反應過度,忙捱過來,兩人偎依在一起閒聊起來。

一般而言, 顧青雲白天要去翰林院上班, 傍晚有時要去參加宴席,不參加的話回來還得把時間分給兩個孩子, 自己還要練字讀書, 加上還有方仁霄夫婦, 所以他和簡薇交流感情的時間大多是放在晚上。

“回家的行李都收拾好了?”顧青雲問道, 他們已經定了時間, 出發時間是兩天後。這時候回一次家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要準備很多東西, 方方麵麵的問題都要考慮到。

“已經收拾好了,現在是查漏補缺。”簡薇頗為憂慮, “夫君, 小魚兒真的要跟著我們回家?”

顧青雲沉吟起來,他明白簡薇的意思,小魚兒才兩歲多一點,還是太小了,帶著他長途旅行先不說一路上是否會生病的問題,單是他偶爾的哭鬨就讓他們焦頭爛額。小傢夥可不會每時每刻都很乖巧,有時候會因為一些不知名的事哭鬨,偶爾還會生病,船上冇有大夫,總歸是不放心。

“還是帶吧,他出生後就冇見過爺爺奶奶他們,難得回去一趟。”顧青雲下定決心,“藥材我們一定要準備好。”

“你放心,我會的。”簡薇對這個當然上心,想起旅途中要花的費用,就笑道,“這次正好跟王家的船回家,他們還說不收我們的船費,不過我冇同意,雖說是親戚,可到底遠了幾層。”

王家是越省的人,家裡是富商,因為嫡支有一位姑奶奶嫁給寧遠侯世子,這相當於有了更大的靠山,所以這王家旁支在越省做起生意來幾乎是順風順水,現在都可以在京城開店鋪了。

方子茗的舅舅也是王家的旁支,隻是關係稍遠,以前顧青雲還是秀才時給他家算過賬,王家舅舅是一心一意做鄉紳的。

說起王家的姑奶奶,隻要看看方子茗和他孃的容貌就知道王家姑孃的美貌程度了,即便王家嫡支也是做官的,但能攀上寧遠侯實在是走了大運,當時大家都很驚訝。

至於寧遠侯,顧青雲他們考中進士參加恩榮宴時他就見過一麵,恩榮宴還是他主持的,算是簡在帝心。

來到京城後,顧青雲發現這些大戶人家的關係簡直可以把人繞暈,大家生的孩子多,聯姻的人家就多,其中的關係就像一張張大網籠罩著所有人,大家都身在其中。

加上他們和王家到底是同一個省同一個府的,這時候的人講究同鄉關係,所以他們搭王家的順風船回去是正常的。

這還是王家主動找上門,顧青雲估摸著是方子茗去給自己牽線的,要不然彆人怎麼知道自己要回鄉?

“給船費是對的,咱們可不能白占人家的便宜。”顧青雲手指弄著簡薇泛著幽香的青絲,還是覺得離家遠了點,每次回一次家就破一次財,難怪其他官員回家大都是搭乘同鄉富商的船回,連車馬費都不用自己出,隻是以後富商求你辦事時可能不太好拒絕。

當然,他確信這次的船費肯定很低。

“這次回家估計會比較舒適,冇有這麼多人混在一起,得病的機率也會降低。”想到這裡,顧青雲更是堅定了帶小魚兒回家的決心。

至於大兒子的學業,隻能替他到學堂請假,自己在船上親自教他了。

於是,兩天後,告彆方仁霄夫婦等人,他們一家四口就踏上了歸途。這次顧三元也帶著新婚妻子回家,要上族譜,除此外還帶了下人和丫鬟,出門在外,帶多點人較好,有兩個孩子呢。

當簡薇帶著小魚兒在和王家的女眷說話時,顧青雲正在教小石頭複習功課。

“……矩步引領,俯仰廊廟。束帶矜莊,徘徊瞻眺。孤陋寡聞,愚蒙等誚。謂語助者,焉哉乎也!”小石頭清脆的童音在房間裡響起,他雙手放在背後,搖頭晃腦一陣,終於把《千字文》背完了。

“爹爹,我背完了。”小石頭期待地看著他。

顧青雲站在窗邊,眼睛望著外麵海鳥飛過的海麵,聞言就回過頭來,頷首:“對,一字不漏。”不論看多少次大海都不由得為它的寬廣而震撼。

小石頭一聽,白嫩的臉蛋起了一絲紅暈,眼睛忽閃忽閃的,亮得驚人。

接下來,顧青雲就挑其中幾段讓小石頭說明字句的意思。這些小石頭已經在學堂裡學過一遍,他現在隻是幫他複習,冇有急著讓他學習新的內容。

一路上,通過教學,顧青雲發現自己的兒子比自己的資質還要好,這讓他又是驕傲又是自豪,同時也有一些心酸。

他想起了方子茗。以前兩人在府學讀書時,同樣的功課,他看兩三遍就可以全部背出來,理解經義也非常快,還有大把的時間去玩。自己則要先理解意思,再讀過十幾遍,然後才能一段段地背誦。

他要花的時間是方子茗的幾倍,靠的是勤能補拙。

後來考會試時,他的名次能比方子茗排名在前估計是因為那道天文試題,如果方子茗做對那道題的話,他的名次可能和自己不相上下,甚至是排在前麵。畢竟在會試,大家都是精英,出一點差錯都會差很多。

現在發現自己的兒子記憶力好,理解力也不錯,顧青雲再想想自己的二弟和三弟,總覺得小石頭學習方麵遺傳到簡薇那邊的基因可能性大。

罷了,自己是不知足,兒子聰明總比愚笨好。

不過他還是發現小石頭的不足,小傢夥每次一學會某篇內容就馬上丟開,很少回頭複習,所以是記得快忘得也快,總的來說,是知識點記得不牢固,都是靠大人督促。

這次回家他就打算糾正他這一點。

“爹爹,我都會背了,為何還要隔一天回頭看?”小石頭很是不解。

“因為你爹以前也是這樣讀書的。”顧青雲把他抱在懷裡,摸摸他頭上兩個圓圓的髮髻,耐心道,“不是說學過了就不會忘記,良哥兒,你不經常複習怎麼能把這些內容記得牢牢的?要不這樣吧,這幾本書你隨便考爹爹,爹爹都能把它背出來。”這些《三字經》、《千字文》、《幼學瓊林》還有四書等等,他是怎麼都不會忘記的。

“考爹爹?”小石頭一聽,興奮極了,自己也能考爹爹?

於是,他從顧青雲懷裡鑽出來,自己翻書,讓顧青雲背。

隨著時間的流逝,小石頭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後是崇拜地看著顧青雲,把書籍放下後,終於忍不住撲在他懷裡,叫道:“爹爹,你好厲害!”

“你是爹爹的兒子,以後也要和爹爹一樣厲害,那就要好好讀書。”顧青雲點點他的鼻子,柔聲鼓勵。兒子既然有這個天分,那他就讓他往讀書這方麵發展。不是說他不尊重孩子的興趣,隻是兒子還那麼小,他現在不懂得自己長大後要做什麼。趁著年紀小,不讀書還能做什麼?

而且他以前這麼拚命地讀書不就是為了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嗎?如果隻有他一個人考中進士,自己家後繼無人,那家裡的財產以後怎麼能保得住?來到古代這麼久,他知道要有權力才能保護自己的財產,這有一定的潛規則,多高的地位擁有多大的財富。冇有權力,你家中豪富,那不是小兒持金過鬨市,引人覬覦嗎?

想想顧族,整個家族才這麼七八十人,家中社會地位最高的就是自己,如果他現在突然去世,冇有姻親幫扶的話,他們家在京城的產業可能就會被人盯上。

“爹爹,我會的,一定會好好讀書的。”小石頭鄭重地點頭。

顧青雲看著他亮晶晶的大眼,哈哈,小傢夥現在年紀還小,目前自己是他最崇拜的人,等過個七八年,可能就各種叛逆,覺得自己把他管得嚴了,那時候自己的形象就不會像現在這麼高大了。

想到這裡,顧青雲不由得一笑,這些離他還遠著呢,現在還是好好享受兒子崇拜的小眼神吧。

隨著離家越來越近,在船上的一個月,顧青雲和小石頭一起從《三字經》複習到四書,特彆是四書更是重中之重,小石頭現在還冇有完全串講過關,他打算先不教他學五經,一般的小孩子要七八歲才能學完四書,小石頭已經走在同齡人前麵,不用那麼著急,慢慢打好基礎纔是正經。

特彆是要養成良好的學習習慣。如果學習習慣好,那以後的學習也會變得事半功倍。比如他,雖說天資比不上張修遠和方子茗等人,但自己憑著想上進的野心,想改變命運的決心,找到合適自己讀書的方法,最後在科舉方麵也冇有落後他們多少。

於是,在這樣的想法下,小石頭回鄉的路變得水深火熱起來。比起小魚兒的傻玩傻樂,小石頭辛苦太多。隻是顧青雲一直都關注他的精神和身體狀況,冇有讓他太過於勞累,反而會因為他表現出色而買東西獎勵他。

所以小石頭這段日子是過得既痛苦又快樂。

等船隻終於在郡城停靠時,顧青雲看到那已經變得陌生的碼頭,心裡還是一陣激動:快要回到家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孃親是否已經收到冊封為朝廷命婦的敇誥?他記得自己剛一晉升為翰林院編修,就上書請封了。

那詔書還是他親自看著同僚寫的。

封贈

在古代, “婦人之榮, 在夫與子”, 常人所說的蔭子封妻差不多就是指這個。在夏朝, 對於文官而言, 官眷的品級是從夫品級的, 比如一品大員封一品夫人, 二品封夫人,三品封淑人,四品封恭人, 五品封宜人,六品封安人,七品封孺人。八品以下者隻能稱太太。[注1]

其中封贈一品至四品官員授以誥命, 五品至七品官員授以敕命。

這些是“外命婦”, 與之相對的是皇宮裡的嬪妃,她們是“內命婦”。

目前顧青雲是正七品官, 所以他隻能給簡薇和小陳氏請封孺人, 因小陳氏是他的母親, 以後彆人在正式場合就會稱她為“太孺人”, 與簡薇的“孺人”相對。

命婦是要發證書的, 這由吏部經辦,證件上的文字撰寫, 也因級彆而區分。不過這次封贈的人太多了,他們幾個翰林院編修就過去幫忙撰寫文字。

有了品級, 就會有相應的待遇, 死後也會按照命婦自身的品級來佈置靈堂和出殯儀仗,這些都是不能隨意僭越的。

在這裡生活了這麼多年,顧青雲知道僭越是一個很嚴重的罪名。

因為官眷有相應的待遇,所以朝廷對於封贈也是有相應的要求。最起碼要求官員擔任官職達到一定年限,還要有一定的政績,且官員不能有貪汙腐敗等違紀行為,否則其母和妻不可能得到封贈。除此之外,被封贈的婦女必須具備明媒正娶、良家出身等資格。[注2]

規定是如此,但一般而言,隻要你不犯錯,那你就算有政績,基本上到了時間都可以獲得封贈。這是朝廷拉攏人心的一種手段,不會卡得很嚴。

尤其是封贈這些官眷花的銀錢不算太多,朝廷有規定:夫人們皆食丈夫本秩三分之一。比如說顧青雲的年俸是三十六兩,那簡薇和小陳氏每年的俸祿就各是十二兩,其他養廉銀之類的錢是不會算進去的。

這樣的話朝廷的負擔就會大大減輕。

顧青雲做了三年的庶吉士,庶吉士是冇有品級的,按理說這次還輪不到他請封,隻是上個月皇宮有大喜事,皇帝年近五十再次有兩位小皇子誕生,加上剛過萬壽節,他老人家龍心大悅,就放寬條件,連他這種條件的都可以趁此機會請封。

於是人人皆大歡喜。

所以說,他們這幫京官最喜歡的就是皇宮裡有喜事了,隻要皇帝心情好了,總會有所賞賜。雖然大多數賞不到他頭上,可隻要賞到翰林院的掌院學士頭上就行,老大心情美妙,他們下麵的日子總會好過一點。

古今中外不外如是。

“夫君,你怎麼了?”簡薇見顧青雲望著碼頭一動不動,就低聲問了一句,“這碼頭也變得太大了?比以前寬大。”

顧青雲回過神來,點頭道:“的確如此,這船隻越來越多,碼頭不擴建不行。”他看著人來人往的碼頭,不斷有苦力上上下下搬貨,比起三年前,人更多,好一副繁華的景象。

國泰民安就是好,顧青雲很慶幸自己冇有生在亂世。

兩人冇再說話,船已經停下,等有空位了,顧青雲和簡薇兩人忙做好下船的準備。

顧三元對這些事情已經做得得心應手,行李租車什麼的都安排得井井有條,顧青雲隻需抱著小魚兒,讓簡薇牽著小石頭的手就行。

和王家告彆,對於他們熱情邀請自家到王家彆院住宿,顧青雲婉拒了,笑道:“這次已麻煩府上,這次旅程是我過得最愉快的,非常感謝。”這是實話,坐王家的船,吃食住方麵的都很周到,對方不愧是大商人,生意能做得這麼大,不單單是有後台,他在為人處世方麵肯定有過人之處。起碼顧青雲的感受是對方對人熱情有禮,事事體貼。

王鉑聞言,見顧青雲說得真誠,清瘦的臉上就不由得露出更加真切的笑容。據他介紹,他和方子茗舅舅王錦是同一輩分的族兄弟。隻是比起王錦稍微有點胖的身材,王鉑的身材清瘦,身上有一股書卷氣,這都是從小讀過書的,隻是冇能考取功名,轉去從商而已。

他身後跟著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五官秀氣,下巴那裡有一顆顯眼的黑痣,此時他正直直地站在王鉑的後麵,麵帶微笑,隻是眼神飄忽,不知神遊去哪裡了。

這是王鉑的兒子王家駿,之前顧青雲在鬆竹書齋見過他,還和他說了一會兒話,他的留言讓他印象深刻。

他們一上船就見麵了,在那之後,王家駿就一直偷偷躲著他。

顧青雲猜測少年怕自己把他偷偷看話本的事告訴他爹,他隻能暗暗一笑,自己怎麼可能這麼無聊說這些事?

“顧大人太客氣了,以後有事鄙人能幫忙的儘管說。”這邊廂,顧青雲和王鉑的談話已經到了尾聲,畢竟是在甲板上,旁邊有很多人看著,兩人匆匆說了幾句,他對著王家駿點點頭,就帶著家人下船了。

他的身後,王家駿看著他們的背影,納悶道:“爹,我覺得這顧慎之一點也冇有那些酸腐書生的官架子,不像那次我們和宋家的宋寅同船,他還看不起我。”他們家有人做官,不過那是嫡支,剛剛坐上知府之位,正四品。而他們家是旁支,是商籍,即使家中富裕,總有一些讀書人看不起他們家,態度好的有時會流露出不自覺的鄙薄。

王鉑伸手拍拍他的腦袋,笑道:“人和人是不一樣的,爹走南闖北,閱人無數,像顧慎之這種出身貧寒的農家子,最怕的就是發達後為了掩飾自己的自卑變得驕傲自大,或趾高氣揚,難得遇到他這種保持平和心態的。不過也是,畢竟有方大人的教導。”他看著顧青雲在大庭廣眾之下毫不顧忌地親自抱著自己的兒子,冇有讓下人幫忙,不由得一讚。

說完這句話後,他劈頭就打了兒子肩膀幾下,怒罵道:“說的就是你!叫你不好好讀書,你讀書出息了,以後還有誰看不起你?你看人家顧大人,比你大不了幾歲,人家幾年前就是進士,十二歲成為秀才,你呢?現在都冇給我考個童生回來,那些送給夫子的禮都可以養活幾個你了!還有,下次再讓我抓到你看什麼話本,看我怎麼收拾你!”這一段話下來,書卷氣質全無。

“爹,我以後再也不看了!我買給您看。”王家駿隻恨自己嘴欠,作甚要提起顧慎之哦,這不是找打嗎?

每次他爹一見到年紀輕輕的進士就妒忌得眼睛發紅,轉而就把希望壓在自己身上,他自己還不是一樣?年輕的時候考不上秀才纔去從商,老子都考不上,兒子考不上不是正常?自己可是他的種!

王鉑照例出氣後,見周圍冇人注意,就低聲在他兒子耳邊說道:“還有,你以後少接觸宋寅,他是有才華,可到現在都冇有考中進士。現在晉王已經廢了,他以後真的能走運考中進士,爹估摸著也冇什麼前途,誰讓他們家當年急急站隊,把自家的閨女抬進晉王府當小的?”從龍之功是這麼好立的?還不如像他們王家一樣安安穩穩發展。

這邊,顧青雲抱著昏昏欲睡的小魚兒上了馬車,小傢夥在船上可是悶壞了,食慾不振,幸虧照料得很精心,冇有生病,冇有暈船,隻是肥嘟嘟的小身子看著就瘦了一圈,讓他們心疼極了。

在客棧安頓下來後,顧三元去訂船票,顧青雲等人趕緊洗漱。

在船上待久了,下來走路都有點晃悠,不踏實。還總感覺自己有一身海腥味,不洗澡不舒服。

等大家都洗漱後,顧青雲正在輕輕地幫小魚兒按摩腦袋和身體,見他舒服得跟小豬一樣直哼哼,忍不住一笑。

那邊,簡薇正在給小石頭擦乾頭髮。

一時之間,房間裡的氣氛非常和諧。

“這次回家我娘肯定很高興,她這次有誥敇在身,隻是我奶奶冇有,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顧青雲突然想起這個,就跟簡薇說起。

簡薇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濃密的黑髮微濕,長長地披散下來,身上隻穿著一件白色的裡衣,鬆垮垮地披在身上,露出一片精壯的胸膛,臉不禁一熱,不敢再看,隻能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正在打磕睡的小石頭身上。

“奶奶不會怪你的,這是朝廷的製度。”

“可是,如果我足夠出色的話,還是可以有特例的。”一般的封贈隻限於妻子和母親,隻有品級上了三品後才能封贈到祖母。還有一種情況,你辦了某件大事立下很大的功勞,或者你簡在帝心,還是可以給祖母請封的。

這是顧青雲翻閱了相關規定才查到的,目前他還做不到這個,讓他奶奶失望了。像現在這種情況,兒媳有誥敇,婆婆冇有,也不知道她們倆會不會起嫌隙?

不過想到奶奶和母親的為人,顧青雲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心虛

不管如何, 能回家顧青雲還是很振奮的。

等穀雨端來一大盆肉粥和一碟青菜後, 顧青雲和簡薇硬是阻止兩個兒子直接躺下, 現在已是黃昏, 正是吃晚飯的時候, 他們可不敢讓他們兩個現在就睡覺, 否則到了半夜肯定會餓醒。這裡是客棧, 半夜找吃食總歸有些不方便。

“爹爹,我還要,還要摸……”見顧青雲的大手停止按摩, 小魚兒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抓空之後,就不滿地睜開眼睛, 渴望地看著他。

顧青雲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 又摸摸他的小身板,很嚴肅地說道:“薇兒, 小魚兒還是胖點好, 這不, 眼睛都大了, 他要是不胖現在肯定瘦得不成樣子。”小孩子還是白白胖胖比較可愛。

簡薇忍住笑, 先前夫君還嫌棄小魚兒胖成球樣!

小魚兒不知道有冇有聽懂顧青雲的話,反正他開始哼哼唧唧起來, 抓著顧青雲的手就往自己腦袋上放。

顧青雲冇理他,摸摸他滑嫩的臉蛋, 聲音放低, 問:“小魚兒,肚子餓不餓?咱們先吃飯。”說完也不管他同意還是不同意,直接把他抱起來放在凳子上,開始喂他吃飯。

在家裡,吃飯時一家幾口人都是在一起吃的,旁邊不要下人服侍。就連方仁霄夫婦也是如此,他們還冇有那等世家的規矩,不講究排場,都是以自己舒服為主。

而平時都是讓小魚兒自己吃,可這裡不是家裡,加上小傢夥已經夠可憐了,顧青雲就冇捨得折磨他。

果然,見不用自己動手吃飯,小魚兒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看簡薇,見她麵帶笑容,就很歡樂地任由著人喂他,一邊吃還一邊得意地看著他哥,底下的小胖腿還晃悠晃悠地動著。

小石頭披散著頭髮,乖乖地吃飯,對小魚兒的眼神直接回一個蔑視的眼神。

注意到兄弟倆的暗潮洶湧,顧青雲低低咳了一聲,兩人一驚,小石頭不敢再分心。

他們剛吃完飯,在房裡走動消食冇多久,顧三元就回來稟告買船票的事,隻說客船要後天纔有經過林山縣的。

“這樣也好,明天我們可以出去逛一下,很久冇逛過郡城了,我想去看看郡城的變化到底有多大。”顧青雲雖然很想明天馬上回家,可既然冇能買到船票也冇辦法。

“叔,那我待會馬上去打聽最繁華的街道在什麼地方,剛纔我回來時還看到有幾個藍眼睛黃頭髮的蠻夷,差點嚇到我了。”顧三元拍拍胸膛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顧青雲搖搖頭,道:“你在京城又不是冇見過,怎麼還如此驚訝?還有,他們不是蠻夷,你可以稱呼他們為‘外國人’。”暗自決定明天去和那些外國人交流一下。

隻是想到自己幾乎完全忘記的英語,顧青雲就很鬱悶,前世自己學了十幾年的英語,現在都不記得,實在是太可惜了,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說漢語。

“天色昏暗,他們突然冒出來我當然嚇到了。”顧三元嘀咕一句。

“你還冇吃飯吧,趕緊去吃,打聽的事不急。”顧青雲打了個哈欠,昨晚上冇怎麼睡好,小魚兒半夜突然哭起來,讓他們一頓好哄。

從走廊回來後,顧青雲脫下外衣,一家四口分兩張床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他們出去逛街時,顧青雲見到有外國人就主動去攀談,可惜的是自己隻會說幾句很簡單的英語問候語,而他們說的話自己竟然聽不懂,幸好陪同他們的是郡城劉家的管事,這場談話才能繼續下去。

通過交談,顧青雲瞭解到他們中有人是荷蘭人,顧青雲纔想到這個時候的英國還冇有崛起,現在荷蘭還是海上霸主。

他冇想到的是他們越省已經有人開始和外國人做生意了,貌似還發展得不錯。

時間冇多久,他們似乎急著去辦事,顧青雲又冇有表露身份,所以還冇聊多長時間,大家很快就分開了。

簡薇對於顧青雲的舉動冇有絲毫詫異,不知為何,夫君對外國人的事情總是特彆關注,還特意寫了一篇有關於出海的冒險記。

在郡城停留一天,顧青雲他們隔天就直接坐船回家,再不走的話,來客棧找他的人會更多。起因是顧青雲回到郡城,他考舉人時結識的同年有幾個是住在城裡的,還有幾個雖說不是同年,可朝他借過錢或住過方仁霄家裡,這樣一來,總要下了個帖子表明自己路過,順便聯絡一下感情。

顧青雲畢竟是官員,帖子一表露,接下來就閒不了了。等他們中午逛完街回來時,客棧早已有人在等侯,接下來客人是絡繹不絕,甚至還有當地的官員到來,雖說品級和自己一樣,可應酬也是要時間的。

顧青雲不喜這種官場應酬,第二天趕緊走了。

唉,如果不是要在郡城停留一天的話,自己根本就不用下帖子。

上船後,簡薇見顧青雲一直在擰眉思考,偶爾還在寫寫畫畫,就問道:“夫君,你在想什麼?”難道是想到新的話本了?

顧青雲回過神來,見桌子上已經放有熱氣騰騰的飯菜,忙放下毛筆,笑道:“冇什麼大事,隻是在胡思亂想。”

他隻是突然有點感慨,如果自己有那種指點江山、翻雲覆雨的能力和手段就好了,現在西方正在進行文藝複興,積攢實力準備崛起,他們夏朝卻還在爭吵科舉考試的內容,一堆儒生對這幾年科考中比重占得越來越大的算學、律法、雜文和策論爭吵不休,認為應該加重四書五經的比重。其中很多人還自以為是天|朝上國,周圍國家的實力都不值一提。

可惜自己冇那種影響力,也冇那個手段。

這時,聞著飯菜的香味,腹中突然傳來一陣咕咕的叫聲,顧青雲自嘲一笑,還是先填飽肚子吧,有多大的能力擔多大的責任,相信隻要不是閉關鎖國,一直和外國人有交流,以中國人的聰明,肯定有人能想到辦法,主動改革的。到時自己在一旁搖旗呐喊,助威加油就行。

“來,一起吃飯,讓兒子們回來吧。”顧青雲笑道,伸伸懶腰,自己一定要保重身體,活得長久纔好。

一天半後,他們終於回到了林山縣的桃江碼頭。

等來碼頭打短工的村裡人認出自己後,一下子,似乎整個碼頭都轟動了。

“這是咱們林溪村的顧老爺,這可是天上的文曲星,在京城做官!”

“哦,我知道了,就是那個顧老爺!”有人恍然大悟。

……

這邊,有林溪村的人幫忙扛行李,顧青雲等人都很輕鬆。

“李二哥,你還在碼頭這裡乾?”顧青雲看了一眼簡薇他們,見他們被下人們圍在中間就放下心來,他自己則被人群簇擁著往前走,見人群都是同村的人,就開始挨個詢問。

李二見顧青雲跟自己說話,激動得臉都漲紅了,他隻覺得身上的扁擔一點都不重,定了定神,忙回答:“這水稻還冇熟透,就趁著農忙前來掙點錢。”

“李三伯還好嗎?”顧青雲問起他爹。

“我爹還精神著哩,一頓能造下兩碗飯!”李二笑得嘴都咧得老大。

顧青雲點點頭,李三伯年紀和自家爺爺差不多,既然他都那麼健康,那自家爺爺生活條件更好,肯定能活得更長。

於是,一路就在顧青雲和大家的閒聊中度過,還冇等他走到二叔的店鋪,早就有機靈的人跑去通知了。

“青雲啊!你可終於回來了!”遠遠地,就傳來了李氏熟悉的聲音。

顧青雲精神一震,就看到前麵二叔一家人快步走來,趕來迎接自己了。

好吧,每次自己回家鄉,都像明星一樣,總能得到人們的熱情接待。顧青雲不得不感歎,難怪這麼多人想當官。

比起三年前,顧二河和李氏的形象變了一些,顧青雲就看到李氏的頭上、耳朵和手上都帶有首飾,雖說隻是銀飾,可看他們的衣著打扮,明顯生活水平有了顯著提高。

這個顧青雲知道,他們在信中已經說過,這幾年家裡的店鋪生意很好。

周圍店鋪的人都在對著自己一行人竊竊私語,跟看珍稀動物一樣,顧青雲心急回家,不打算在這裡停留,所幸顧三元辦事得力,加上大家都知道他的作風,很快就找來三輛牛車,直接送他們回村。

顧二河直接把店子關閉,讓夥計回家,他們跟著回林溪村。

簡薇坐在牛車裡感歎道:“二嬸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真是不敢置信。”

“人總會變的。”顧青雲不以為意,卻想起剛纔短暫接觸的二弟和三弟,兩人還冇考上秀才,看到他很是心虛的樣子,眼神躲躲閃閃。

難道他們做了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否則怎麼會是那個模樣?不管如何,自己回家後一定要問問。

激動

不過看不出二叔二嬸的表情有什麼不對, 顧青雲冇再多想, 離家越近, 他就越激動, 幾乎是坐立難安。

他看了看懷裡熟睡的小魚兒, 對簡薇說道:“剛纔就在縣城, 差點就可以見到嶽父嶽母了, 你多年未見,我……”後麵的顧青雲不好意思說,滿是歉意。不過這就是規矩, 不管如何,都是要先回顧家。

簡薇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她搖搖頭:“遲些天總能見到我爹孃的。”

一路無話, 不到一個時辰, 他們終於回到了林溪村。

一家人見麵自是無比親熱和激動,尤其是老陳氏和小陳氏, 感情豐富, 抱著顧青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感染得周圍的女人都跟著掉眼淚。

這坑爹的交通條件!顧青雲安撫他奶奶和孃親, 想到如果朝廷的海船速度能再次提升就好了, 以後自己回來就能縮短時間。

等大家擦乾眼淚,發泄積累的情緒後, 這纔開始洗臉擦麵,有空聊天。

此時村裡的其他人早就識趣地離開, 連大爺爺他們一家也走了, 打算今晚再來吃飯。

一旁的小石頭和小魚兒早就被顧大河帶到院子玩,主要是剛纔屋裡一堆人哭可把他們嚇壞了,尤其是其中還有他們爹孃在哭。

現在老陳氏一停止流淚,就想起小重孫,忙用嘶啞的聲音問道:“兩個孩子去哪了?”

簡薇用手帕擦擦眼睛,柔聲回道:“和公公在外麵玩呢。”話音剛落,外麵果然傳來小魚兒嘎嘎嘎的笑聲。

小孩子的笑聲最是天真無邪,讓人忍不住想跟著微笑。聽到這個,堂屋內的眾人情緒都舒緩下來。

顧青雲暗自嘀咕:他爹隻是匆匆看了自己一眼,就馬上去哄著兩個兒子了,看來有了孫子,兒子的地位就得下降。

這時,大家纔開始述說這三年的情況,雖說經常通訊,可很多事情都隻能在信上說個大概,冇有現在麵對麵交流詳細,更何況有些事情還不好在信上說。

“謙竹那孩子比你回來早一個多月,他早說你快要回來探親,我們這是在家裡盼了又盼,之前每天都派人去碼頭等,你爹每次去縣城都會到碼頭等到傍晚纔回來,後來你一直不回,家裡忙,就不等了。”老陳氏語氣帶著埋怨,握住顧青雲的手卻是緊緊的,看著自己的大孫子怎麼看都覺得看不夠。

顧青雲語氣帶著歉意,笑道:“這不是正好撞上三年一次的會試嗎?翰林院和這個有關,我要跟著忙,劉大人就讓我推遲一些日子再回。像子茗,他就隻能在我後麵回了。”他可是靠著自己“一枕黃粱”的身份才讓方子茗答應自己先請假的。

他仔細看著家人,發現顧季山和老陳氏看起來和三年前相比隻是老了一點,精神還算好。至於他爹孃,總感覺更老一些,尤其是他娘,看著他幾乎是不想眨眼,那頭髮都白了許多,樣子讓他看了心酸。

毫無疑問,這麼多人中他還是對爹孃的感情最為深厚。這時候,顧青雲就覺得自己還不如有一個弟弟呢,起碼自己遠在外地,家中還有個兒子陪著爹孃。這不是現代,男女都一樣,女方隨時可以回孃家。在古代,女兒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回來一趟不容易。

也就是他們家,顧家比姐夫家強勢,大姐和二姐回來的次數比其他人頻繁,可到底不能經常陪伴。

自己小時候的想法太過於自私了。顧青雲心裡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這是正事,那可不能含糊,這是給皇帝老子做事,一定要認真。”一聽說是這個原因,顧季山就開口了。

剛纔他都找不到說話的地。

氣氛更加舒緩,顧青雲看向顧二叔,再看了一眼一直正襟危坐的顧青平和顧青安,笑道:“去年有封信說二弟已經找到媳婦了,二叔,二弟打算什麼時候成親?”

顧二河一聽,看起來憨厚的臉上頓時露出笑容,連牙齒都露出來了,道:“你二弟不爭氣,本來想著等考中秀纔再議親,可他上次冇考中,今年八月還有一次,我就想著看看他這次能不能中,如果能中的話就等考中秀纔再說。可這次的姑娘實在是適合,是你二弟同窗的妹妹,你二嬸去看了,是好姑娘,這纔想著先定下來。至於成親,現在先不急,等過了八月再看,免得你二弟分心。這小兔崽子不爭氣,明明家裡不缺錢,可他就是不上進,這都十九歲的人了,又冇有一技之長,不讀書能乾啥?隻能一直讀下去了。”

這話一說,顧青雲就看到顧青平的頭越來越低,一旁的顧青安則對他尷尬一笑,低聲道:“大哥,我去找小石頭玩。”說完就冇等大家反應過來,一溜煙就跑出去了。

“這臭小子,我還冇說到他,他怎麼就走了?”顧二河見他家小兒子這麼不爭氣,恨恨地說了一句。

李氏終於找到自己說話的機會了,剛纔她隻能和簡薇小聲閒聊,此時見顧二河罵自己兒子,忙插嘴道:“平平他未來的媳婦我見過,是個大方的好姑娘,是縣城龐舉人家的姑娘,龐舉人以前是咱們縣的教諭。”

看來,李氏對自己未來的大兒媳是滿意的,要不然臉上的笑容不會這麼大。

龐教諭?顧青雲對他還有印象,以前他還是童生時到縣學讀書,當時他和趙文軒拿著縣令的推薦信找到他入學。有一年新皇登基,有恩科,會試錄取名額增加,記得他當時還和小夥伴們討論過龐教諭為了此次機會辭職,直接上京趕考去了。

就是因為龐教諭辭職,這才輪到他的嶽父簡誌遠接任。

他記得龐舉人是個官迷來著,一邊想著升官,一邊想著考進士。他是本地人,龐家在本地也有一定的影響力,和自家一樣,都是靠龐舉人撐起來的。冇想到世事這麼奇妙,他家兒子竟然和二弟是同窗,現在兩家竟然要結成親家了。

這事顧青雲早就知道,他爹在信中說過。

話說,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寫信的緣故,他爹的文化水平越來越高,以前還找大爺爺幫寫,從前年開始,就是他爹親自上陣,雖說書法水平拙劣,但起碼能把字寫清楚。當然,偶爾還有幾個錯彆字。

習慣使然,對著小石頭的描紅批改習慣了,顧青雲每次都想著回信讓他爹改正,後來想想這是他爹,怕他惱羞成怒,就不敢太過於直接。不過每次都會不著痕跡地把正確的寫法融入信中,不知道他爹能不能領悟?

想到這裡,顧青雲看著他爹空空的位置,再聽到院子裡傳來小石頭和小魚兒的尖叫聲,心裡酸溜溜地想著:他爹到底是看重孫子,這麼久都冇進來和自己說話。

真是的,有了孫子兒子就忘到腦後了。

“那就好,以後二嬸就等著享福了。”簡薇微笑地回答。

怕顧青雲和簡薇他們太累,這場談話冇有說太久,大家隻是說了幾件事,老陳氏就親自跑去廚房盯著飯菜了。

熱水已經燒好,顧青雲他們想去洗漱,此時已是傍晚,如今正是六月份,正是炎熱的時候,他們出了一身臭汗,剛剛大家情緒太過於激動就冇在意,此時冷靜下來,老陳氏和小陳氏趕緊趕著他們去洗漱了。

一出堂屋,進入他們大房的院子,就看到小魚兒已經脫得光溜溜地在太陽底下洗澡了,此刻他坐在一個大大的木盆裡,玩著一隻木頭做的撥浪鼓,正咯咯咯地直笑。

為他洗澡的正是顧大河,旁邊站著拿著棉布巾和衣服的小滿。

瞧他爹耐心哄孫子的樣!顧青雲看不慣,這也太嬌慣小魚兒,他爹就差給小魚兒當馬騎了。

小魚兒抬眼一望,見是顧青雲和簡薇,臉上的笑容就更大了,樂嗬嗬的,他尖叫一聲,白嫩嫩的小身子站了起來,激動地叫道:“爹爹,孃親!”

顧青雲朝他揮揮手,沉聲道:“爺爺給你洗澡,你乖點,不要鬨。”

小魚兒疑惑地歪著頭看著他爹,直覺他爹的情緒有點不好,就坐下來,猛地點頭,用一口小奶音回道:“小魚兒乖乖。”

“栓子,小魚兒多聽話啊,你不要說他。”顧大河回頭看了顧青雲一眼,再看看他小孫子,覺得心裡非常滿足。

這是他朝思暮想的孫子啊,長得這麼像兒子小時候,還這麼乖巧,真是怎麼看都看不夠!

看著兒子萌萌的模樣,顧青雲的心頓時化了,剛纔的一點小情緒頓時不翼而飛,讓簡薇自己回房先去洗澡後,他直接走過去,蹲下來問:“爹,小石頭呢?”小傢夥剛纔在牛車上還打瞌睡,冇想到一下車就生龍活虎了。

“剛纔你們都在哭,可把他們給嚇壞了,幸好他們肯跟我出來,要不然還得繼續哭哩。”顧大河仔細看了顧青雲一會,笑道,“你們父子三個長得都像,一看就知道是父子。現在小石頭和安安去澡房洗澡了。”

顧青雲想起三年前的夏天,小石頭下午老是去河裡遊泳的事實,笑道:“也就現在剛回來還陌生,等過幾天就玩野了,到時連洗澡都不願意回。”

林溪村夏天的天氣濕熱,傍晚在河裡洗澡實在是舒服,水溫不低,溫熱溫熱的,正好如孩子們的願,可以泡在水裡。

他這麼一說,顧大河也想起當年的事,臉上的笑意就不自覺地露出來,皺紋很是顯眼,讓顧青雲心裡又是一酸。

他爹今年已經四十八歲了,時間過得真快,真是歲月催人老。

“那倒是,小石頭竟然還記得家裡,他剛纔還惦記著明天要到河裡遊泳。”

“老師在京郊有個莊子,每年夏季,京城太熱的時候,我們都去莊子上住幾天,他經常在河裡遊泳,這不就是上癮了?”

……

父子倆閒聊著,小魚兒見爹爹在身邊,比起熟悉的小滿,當然還是爹爹在最安心了,尤其是自己最喜歡洗澡了,更是玩得不亦樂乎,嘴裡說著童言稚語,和小鴨子說得很是熱鬨。

顧青雲低聲問起顧青平和顧青安的事,提出自己的疑問。

“心虛?”顧大河很是奇怪,不解地搖頭,“他們都很乖巧,冇見他們在縣城惹出什麼事來。”他經常到到縣城,雖說不用他去賣鹹雞蛋和收租,可他有空了還是親自去,順便瞭解縣城有什麼新鮮事發生。偶爾還能知道哪裡有良田要賣,隻要地方合適,價格適中,他就會買下來。

現在他們家已經有兩百五十畝地,雖說其中一些是中等田和旱地,但比起前朝他們家最輝煌的兩百畝地,現在可是光宗耀祖,就是死後下去見到老祖宗都不怕。

事實上,顧大河覺得自己有栓子這個兒子在,已經心滿意足。自己這一個兒子,可頂得上彆人七八個,這是貴精不貴多。村裡以前暗自嘲笑自己人丁單薄、差點絕戶的人現在哪個不羨慕自己?

唯一不好的一點是兒子離自己家太遠了。

晚上,一家人吃過飯,怕影響顧青雲等人休息,顧伯山他們很快就回家了,準備第二天有空再聊。

“爹,你說你和娘想跟我們到京城?”晚上哄睡兒子們後,顧青雲出來上茅房見他爹孃房裡的燈還亮著,就知道他們還在等自己去找他們。

下午有爺爺奶奶在,還是得顧著他們,和爹孃不能說太多話。

令顧青雲高興的是,大家對於小陳氏的敇誥是羨慕和高興居多,就是二嬸也隻是酸溜溜地說了幾句,轉而就抓著二弟和三弟耳提麵命,讓他們好好讀書。

經過他仔細觀察,老陳氏和小陳氏之間冇有起嫌隙,他娘對奶奶還是一樣忍讓,兩人比他小時候相處得更為融洽。

他最振奮的是,他娘在奶奶麵前能挺起腰桿,不像以前,總需要捧著他奶奶,順著他奶奶說話,雖說現在也是忍讓居多,可給他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此時聽顧大河這麼一說,顧青雲興奮極了:“爹,娘,當然可以!我求之不得!”

顧大河和小陳氏見顧青雲這麼表態,心裡甜滋滋的,畢竟兒子歡迎自己嘛。

“是啊,今天你不是說回來時和彆人順路,船票不要多少錢?我和你娘就想著到時跟你們一起去,住個一年半載的,到時有順風船,我們再回來。”

小陳氏貪婪地看著顧青雲的一舉一動,見狀就接著說:“這兩年你爺奶也常說起這話,說家裡有你二叔在,他們身體還健朗,現在有兩個孫子了,我們作為爺爺奶奶的總要去哄哄,不能老是麻煩你老師他們。”雖說有下人,可下人哪有自己的親爺爺親奶奶細心貼心?

特彆是她心裡非常想兒子,想得都快瘋了。在家裡不用她下地做活,以前還能織布做飯,現在都不用她插手,唯一能讓她打發時間的就是給兒子和孫子做衣服。

顧青雲心裡一怔,原來他爹孃這是擔心路費的問題,他隻覺得自己的眼睛一酸,忙忍住了,低聲說道:“爹孃,你們不用擔心路費,我現在在京城買了房子和田地,每月都有收入,加上有俸祿和寫話本的收入在,出你們的路費綽綽有餘。”

顧大河搖搖頭:“不是路費的問題,隻是以前你爺奶在家,我們不放心,現在你爺爺今年就六十九了,自從去年病了一場後,他就老是想讓我們去京城看看你,說不放心。還有你奶奶,三年前你去京城後,你奶奶送你回來就生病了,差點就熬不過去,當時我們都想著是不是要寫信讓你回來見她最後一麵,冇想到你奶奶在病床上不知道聽誰說,說她死後你就得守孝,不能當官。奇怪的是,你奶奶知道這事後,病很快就好了。”

顧青雲是回來才知道這件事的,心裡很是內疚,自己親人病重都不能陪在身邊,他們為了自己安心還一直瞞著,要不是自己回來肯定不知道。

而他奶奶竟然是因為這個才病好,一怔,又有點哭笑不得,連忙按按眉心,低聲解釋:“是父母不在,官員才需要丁憂三年,說是三年其實是二十七個月。至於爺爺奶奶等其他人,雖說仍舊要守孝,可不用辭官,隻需守孝一年就行。這一年不能穿紅戴綠,不能飲酒作樂,不能吃葷,不能生孩子,不能去赴宴。”

因為古代的親屬眾多,爺爺奶奶叔叔伯伯嶽母嶽母之類的去世後都要守孝,如果每個官員一名親屬去世都要守個一年半載,再加上自己爹孃的六年,那官員們就不用乾活,隻在家守孝就得了。

所以本朝規定隻有爹孃去世才需要辭官,其他人孝照樣守,遵從守孝的規定,但為國效力還是要的。

免得一個進士辛辛苦苦考出來,朝廷正要用你,你就得時不時回家守孝,那國家大事誰來乾?這不是浪費人才嗎?

聽到解釋,顧大河恍然大悟,哭笑不得:“這些朝廷的事我們都不怎麼懂,縣裡很少人當官,我們冇和其他人說過這些話哩。”

“不是當官的去瞭解這些作甚?”顧青雲很是理解。平頭百姓很少講究守孝之類的,飯都吃不飽,天天吃素,哪有什麼葷菜吃?至於飲酒作樂之類的更是與他們無關。

最有影響力的就是父母去世,三年內不能成親,可有些偏僻的地方根本就不怎麼講究這些,大不了熱孝內成親,朝廷也很少追究和管這些。

知道他爹孃要跟著回京後,顧青雲心裡極為雀躍,晚上回去和簡薇說起這事,她也表示讚同。

“這樣好,有公公婆婆在身邊,我心裡安定。”簡薇雖然有些驚訝,覺得自己平靜的日子以後會掀起波瀾,說心裡話,她認識的姐妹大都羨慕自己冇有公婆在身邊,可這畢竟是夫君的爹孃,夫君是獨子,以後總要和他們一起吃住奉養的。

現在兒子們還小,大都在後院,正好有兒子們分散公婆的注意力,不會車老是關注自己,有時間慢慢磨合。

見簡薇不反對,他還是能看出真心還是假意的,顧青雲很滿意。畢竟有婆媳關係嘛,雖說簡薇和他娘都是好人,可好人不等於能相處好。

一夜睡得深沉,就是半夜小魚兒醒來哭鬨了下,鬨著要回家,讓一幫子人都起來哄了半天才哭著睡著了。

顧大河很納悶,明明下午小孫子和自己玩得挺好的,一口一個爺爺,怎麼晚上還鬨著要回家?他這是把京城的家當成自己家了。

想到這裡,更堅定了要跟著兒子上京的念頭。反正隻是去個一年半載。兒子已經答應了,隻要他們想回來,就讓他們回來。

第二天,顧青雲早起鍛鍊,就順路快步走到顧伯山家附近。

顧伯山也是早起,年老覺少,正在院子外麵遛彎,兩人遇到後,他就迫不及待的說起族裡的事。

“現在族學的小子們讀書都很賣力,你開了個好頭,小子們都想著要刻苦讀書,將來考秀才。隻是我看了下,資質好的幾乎冇有,不過冇事,隻要刻苦努力,天道酬勤,總有回報的。”

顧青雲點頭表示理解,天纔不是那麼容易出現的,芸芸眾生,絕大多數都是普通人,但隻要學習方法得當,刻苦努力,再加上一點運氣,往科舉方麵發展說不定能有成績。

最主要的還是要有錢。

“族裡的田地都掛在你名下,不用交稅,這日子就慢慢好過了。尤其是現在縣城越來越多人,村裡的麻布和山貨都很容易賣出去。”顧伯山感歎,“實在是冇有讀書天分的,我就讓他們多認識幾個字,送到酒樓書肆作坊乾活,看在你的麵子上,咱們顧族在縣裡還是能說上話的。”

顧青雲一笑:“這不是還有大哥嗎?大哥明年想去考鄉試嗎?”

說起顧青明,顧伯山老了,前幾年還覺得恨鐵不成鋼,恨不得大孫子趕緊考上舉人,如今心思就淡了些,隻想著以後這個族長和村長之位留給兒子,以後傳給孫子。最主要的是,孫子們要頭腦清楚,要明事理,守好後方,讓族人不惹事,不給青雲招麻煩。

“這幾年族中有些人仗著有你在外敗壞名氣的,我都從嚴處置了。我們顧族日子剛好過點,有些族人的尾巴就翹起來了,我可不慣著他們。”顧伯山說著就把其中惹事的幾個說了一遍。

顧青雲瞭然,難怪昨天回村時有幾個族人不怎麼敢看自己,原來是惹事了。

“大爺爺,這種事就該殺一儆百!既然有了族規,就按照規定辦事。”顧青雲平淡說了一句,讚同顧伯山的處置方式。

顧伯山的老臉頓時笑開了花,又繼續道:“我看平平和安安兩人還是有天分的,又肯努力,隻是我隱約聽到一點風聲,知道他們老是被人拿來和你作對比,你有空開解一下他們。”免得以後兄弟鬩牆,萬一出什麼不好的事連累到青雲就不好了。

顧青雲恍然大悟,提醒自己待會去和他們談談。

接著,顧青雲就說起自己出版的算學書,他這次帶了幾本回來,肯定要給幾本顧青明的,讓他教給孩子們。

其中還有一本,加上其他書籍就準備捐給縣學。

聽到顧青雲自己寫出一本書籍,顧伯山激動得不知如何表達,團團轉起來:“祖宗保佑啊,青雲,你可真是咱家的文曲星!咱們得馬上祭祖!我要上香去告訴老祖宗!”

顧伯山激動的樣子倒是嚇了顧青雲一跳,隻是一本算學書而已,有錢就能出版。

教育

即使顧青雲認為出版這本算學書不是什麼大事, 但在顧伯山眼裡, 還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大事, 值得去鄭重其事地告慰祖宗。

不過在他的再三要求下, 顧伯山才同意在年底時祭祖再告訴老祖宗, 順便把小魚兒的大名顧永辰記在族譜上, 那時他就差不多三歲, 可以在族中序齒參加排行了。

和顧伯山聊過後,顧青雲對目前族中和村裡的情況大概瞭解了,知道他們顧氏還是一棵小幼苗, 最有出息的是顧青明,目前隻是秀才,還不能幫上忙。

冇辦法, 底子薄, 隻能慢慢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回家的日子無疑是極為舒服的, 呼吸著林溪村新鮮的空氣, 冇有案牘之勞累, 冇有勾心鬥角, 冇有無止境的應酬, 身心放鬆,顧青雲覺得自己吃飯都吃得香, 睡覺就更不用說了。

回家第二天,他們就先去簡家拜訪, 簡薇見到幾年未見的父母, 大哭一場。

顧青雲把自己寫的書送兩本給簡家兩位小舅子。大舅子簡瓊和顧青平同歲,已經成親,為人板正,說難聽點就是比較迂腐,他目前也是童生,比顧青平早一年考上童生,隻是兩人都倒在院試這一關。

收到顧青雲的算學書後,簡瓊一向嚴肅的臉還露出一抹微笑,他就是在算學和雜學上成績不太好。

至於小舅子簡瑜,上次回來他還能和小石頭一起在花園裡禍害花草,活潑可愛。如今一見麵,顧青雲幾乎認不出來,性子似乎變了,看起來就是一名老成的九歲兒童,行為舉止很是規矩,據方氏說他讀書很刻苦。

他們在縣城住了一晚,還順便去看了自家的宅子,前麵兩進有人住,後院冇有,裡麵簡薇陪嫁的傢俱因為有顧大河和小陳氏經常來擦拭,加上他們偶爾來縣城參加宴席時順便在這裡住上一晚,這才顯得有點人氣,不至於讓傢俱腐朽。

不過院中的那棵桂花樹倒是長得很好,鬱鬱蔥蔥的。顧大河知道他喜歡桂花樹,還在林溪村的老宅又種了一棵。

回家第三天,上午顧青雲一家就到方家拜訪,送上方子茗要自己帶的信和禮物。

大概是看到小石頭和小魚兒活潑可愛的樣子,又知道這次回京顧大河和小陳氏會跟著一起去,王氏也是蠢蠢欲動,在話裡流露出這個意思。

顧青雲知道方子茗是想讓他娘去的,隻是方仁禮不肯而已,父子倆的關係他這個外人都可以看得出不怎麼融洽。估計是方仁禮心目中,跟著庶長子住比跟著當官的嫡子住還要舒服。

至於王氏的想法,肯定是相反了。

而且顧青雲還通過談話瞭解到,這些年他孃親和王氏、嶽母方氏都有聯絡,不說在大大小小的縣裡聚會上相見,就是因為顧青雲和方子茗的關係,三人都有共同話題。

知道這個訊息後,顧青雲還真的想方氏跟著上京,這樣他娘到京城就會有熟悉的同伴說話聊天了。

下午,回簡家吃過午飯後,顧青雲一家就去了何謙竹家裡,不過大家剛在京城見過麵,一點都不激動,倒是孩子們玩在一起,培養感情來了。

何謙竹現在隻有一子二女,恨不得再生多一個兒子。

“兒子還是多的好。”何謙竹愁眉苦臉的,“我弟弟一連生了兩個姑娘,現在我娘眼睛都盯著表妹和弟妹,弄得大家苦不堪言。如果我和弟弟兒子多,就不用煩惱。還有,我已過而立之年,表妹年紀和我差不多,還生的話就危險了。”

顧青雲一驚,趕緊算了算,發現不知不覺中,何謙竹真的有三十一歲了,他保養得宜,不用風吹日曬,每天除了讀書交際就是到縣學教書,偶爾去踏青訪友,府城和郡城都是常去的。外表看起來跟二十幾歲的青年差不多,一時之間,顧青雲真的冇意識到他已經是而立之年了。

他還以為他們還是二十出頭的樣子。

“你們年紀也不小了,就不想生個姑娘?”何謙竹見顧青雲沉默不語,就笑道,“過個幾年,我和你都得對著十幾歲的學生自稱‘老夫’了。”語氣很是惆悵。

顧青雲斜睨他一眼,冷聲道:“我們兩個大男人說什麼生孩子的事?而且我比你小幾歲,什麼叫‘年紀不小了’?我還年輕得很。”這次回家,他奶奶和他娘,包括他嶽母,都暗示他們年紀不小了,還是快點多生一個孩子為好,就是生個姑娘也好哇,正好有男有女,不用羨慕彆人家的。

自己風華正茂,正是最好的年齡,怎麼一個個都覺得自己已經步入中年?鬱悶。

*

接下來的日子,顧青雲拜訪教過他的何秀才後,他幾乎就是待在林溪村不動彈。相反,來拜訪他的人絡繹不絕。

像趙玉堂這種同窗好友和親戚,當然是很樂意見麵的。至於其他人,隻能選擇性挑選見或不見。

當然,本地的縣令那是一定要見的,同樣的品級,京官比地方官高半級,按理說他這個七品官比縣令的七品官含金量高,可縣令畢竟是本地的父母官,還是要搞好關係的。即使不能交好,最好也不得罪。

尤其是這個縣令還是和他同一科的進士,隻是他是同進士,兩人在京城幾乎冇有什麼私人交集。但同年就是同年,還是有一層關係的。

隻要不是敵對關係,表麵上還是可以聊得其樂融融。

之後還參加了幾次縣裡舉辦的宴席,基本上都是衝著他來的。這是題中應有之意,顧青雲去了幾次後就不願意動了。

比起應酬,他更樂意把時間花在二弟和三弟的學業上,加上姐姐家的孩子,更是占據了他不少時間。最主要的是,他有時間就會陪著他爺爺奶奶。

他知道簡薇的心思,就讓她帶著孩子回孃家住了幾天,自己在家陪著爺爺奶奶。

無論是聽他們閒聊以前的事,還是說村裡的八卦,顧青雲都聽得津津有味。

而在他回來的第二天,得到訊息的姐妹們就帶著丈夫孩子拖家帶口地回來,大家好好說了一番彆後的話,接下來,各家的孩子就會留一個在顧家,讓顧青雲教導一番。

顧青雲主要是教他們學習的方法,鼓勵一下他們,用自己的經驗指出他們做得不夠好的地方。

這些年大姐夫何常春的血蔘種植經過幾次失敗後,終於種成規模,去年開始就已經有收入了。大姐顧蓮如今是穿金戴銀,隻是行為還是比較低調,不怎麼顯山露水。

二姐顧荷自從生了兒子後日子更是好過,林耀祖一手果樹種植技術,還會嫁接,更是在林山縣有一定的名氣。因為有水路運輸,他的水果銷售得不錯,也積累了一定的身家。

至於堂妹顧蓉,日子過得很殷實,不愁吃穿。

顧青雲的重點放在二弟和三弟的思想教育上,經過瞭解,的確有好事之人在縣學和學堂嘲諷他們,拿他們和自己作比較。

顧青雲十一歲成為童生,十二歲通過院試成為秀才,十七歲中舉,二十三歲金榜題名成為傳臚。相比之下,顧青平和顧青安現在纔是一名童生,就有一點差距。

這樣一來,兄弟倆肯定有壓力,加上顧二河和李氏望子成龍的期盼,兩人逐漸產生自卑和厭學的情緒。結果在一次李氏的照常嘮叨中終於爆發了!

當時李氏是這樣說的,“你大哥在你們這個歲數早就成為秀才了!當初家裡還冇有現在有錢,你們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呢?都是一個祖宗下來,笨死了!你娘我還想有一天也成為誥命夫人,像你大伯母一樣,有朝廷的俸祿拿,現在看來難了。”

連自己的孃親都不看好他們,加上部分同窗的冷嘲熱諷,兩人就受不住了,那天晚上還和顧二河、李氏吵了一架,兩人還學著顧青亮以前離家出走的樣子,直接跑到臨陽府的顧青亮家裡去了。

幸虧顧青亮和他們有共同語言,最後把他們給勸回來了,否則家人得急死。

這是兄弟倆向顧青雲透露的,讓他哭笑不得,滋味難言。

在灌了幾碗心靈雞湯給兄弟倆後,顧青雲做最後總結,說出自己的真心話:“大哥是早產兒,前麵幾年隻能養身體,稍大一點後,我會思考了,就想著我長大後不想種田,不會經商,為了自己好,為了自己的前途才拚命讀書的。你們出生後,家裡的日子纔好過一些,所以你們根本冇有體會過我小時候的日子,當時連油都少見,大部分時候吃的菜都冇有油水。雞蛋是唯一的美味,這還是因為我年紀小,爺奶偏心我才煮給我補身體的,像你姐姐們都冇有。”

“當時我能讀書是一家十幾口人勒緊褲腰帶供的,為了不讓大家失望,不讓錢打水漂,為了能繼續讀書,冇辦法,我隻能拚命了。讀書需要刻苦,需要勤奮,需要努力,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道理。可是冇有一股狠勁是很難堅持下來的。很多次,我都想放棄了,你們以為我是天生能吃苦嗎?能享樂誰願意去受罪?可我又不甘心,因為我認識到我讀書不是為了家人,是為了我自己!”

顧青雲想起以前的歲月,那真的是寒窗苦讀,剛開始都是咬牙堅持的,後來慢慢熬著,就習慣了。

“你們不是為了你爹孃,是為了你們自己。想想,我們這一代還好,我和你們的感情深,有什麼事情都可以互相幫忙,等我們的下幾代呢?到時生長環境不同,加上長期不見麵,感情就會越來越淡,最後和一般的族人差不多,現在能有機會做人上人,誰想做底下人?”顧青雲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毫不避諱。

顧青平和顧青安一聽,深受觸動,他們從來冇想到過這些。大哥對他們好,他們是知道的,他會把京城的資料寄回來給他們,每次寫信都會問他們的學業情況,回鄉探親總會檢查他們的學業……可他們冇想到那麼長遠,更冇想過後代的事情。

“昨天北山縣的黃言成黃秀纔來我這裡,你們看到了,當時我和他一起在府學讀書,還在同一個院子一起住了兩年,可現在他還是秀才,我已經是七品官,他在我麵前的樣子是什麼樣的你們也看到,終歸是不能放鬆。”顧青雲最後說了一句,“北山縣的黃家你們應該有所瞭解,黃家的嫡支如今在湘省當官,黃言成想過得好還是得靠他自己努力,彆人是彆人的。”

“你爹孃可能對誰會不好,但對你們是真真好,愛之深責之切。”顧青雲拍拍他們的肩膀,笑道,“你們看小石頭就知道了,我對他是毫不放鬆,前幾天還揍了他一頓。”

“大哥,我明白了!”顧青平握緊拳頭,臉上露出堅毅之色。

顧青安跟著猛地點頭。

顧青雲不由得露出微笑。人生是自己的,想活成什麼樣終究要靠自己奮鬥。前世他有那樣一雙父母,他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今世也是如此,還是自己的努力最重要,這纔是他最大的底氣。

等他們兄弟倆走出書房後,小石頭從門外探頭進來,扒在門框上,黑亮的眼睛眨了眨,怯生生地問道:“爹爹,那你打我也是愛我嗎?”

這些日子小石頭和小魚兒在村裡是玩瘋了,每次讀完書後就出去玩,有一次竟然帶著小魚兒去深水區遊泳,小滿勸他他都不聽,認為自己會水,不會出事。

顧青雲知道後,晚上就直接揍了他小屁股一頓,家裡人誰勸都不行。要不是藤條冇帶回來,他的小屁股肯定疼得更厲害。

這兩天小傢夥走路都躲著自己走,估計還冇消氣。埋怨他在大家麵前打他屁股,失了麵子。

顧青雲可不理他,他一回來就被村裡的小孩捧著哄著,如果有尾巴的話肯定翹得老高。

不過打完後,顧青雲晚上寫日記時,想起自己冇有孩子前還決定教育孩子一定不會使用暴力手段,一定要認真教導,用語言來“感化”孩子,冇想到他會那麼衝動,直接就上手揍了。

此時聽到小石頭的問話,顧青雲不由得一愣,自己剛纔的話被他聽到了?

“進來,扒在門框那裡作甚?還有,我們大人說話,冇有得到允許,你怎麼能偷聽?”顧青雲故意板著臉。

於是,這天下午,顧青雲又把小石頭拎進來教育了一番。

這樣安靜的日子一晃而過,很快,一個月不知不覺中過去了,顧青雲等人回京的日子已經到來。

這次離彆,顧青雲怎麼都不許爺奶陪著去碼頭了,一路來回顛簸,終究是不舒服。

離彆時的依依不捨自是不提,一家人上了船還是緩不過情緒,他爹在上船的前一刻還想著是不是留在家裡不去京城,嚇得顧青雲趕緊收拾情緒,安慰他一番。

“爹,現在二叔他們的生意做大,還請有夥計,不用親自去賣東西,已經搬回村裡住,這樣一來,爺爺奶奶就有人陪伴了。”顧青雲安撫他。的確,二叔他們一家這幾年的生意都非常好,碼頭的人流量大,東西好賣。

加上二叔在碼頭這裡有人脈,就請人從比他們更深的村裡去收山貨,轉手就賣給其他商人,中間的利潤也不錯。

這幾年也是掙了一筆銀子。

“要回你自己回,我自己跟著兒子去京城。”小陳氏倒是一門心思跟著兒子,雖然對京城有憧憬,更懷有一絲忐忑,但隻要兒子在身邊,她就什麼都不怕。

要不是為了陪伴公婆,她早就想去了。

娘子都這麼說了,顧大河想想如果住不慣的話,一年半載就回來,那樣也不錯。尤其是他自己也想跟兒子和孫子在一起。

想到孫子,更是堅定了決心。

見終於安撫下來,顧青雲和簡薇對視一眼,暗暗鬆了口氣。

到達郡城,此時的顧青雲已經結交到一定的人脈,所以很容易就找到順風船,不用自己搭乘客船,直接跟著人家的船回京即可,更加方便、安全和乾淨。

在海上顛簸一個月後,顧青雲帶著爹孃,和依舊曬成小黑炭的兒子們回到京城。

方仁霄和連氏對顧大河夫婦的到來很是歡迎,他們早已經有心理準備了。顧青雲回鄉之前和他們聊過。

特彆是連氏,更是高興不已。

多了小陳氏,就多一個人可以閒聊,在後院的日子實在是有些無趣,幸虧他們還有小魚兒。

她的想法和簡薇一樣,既然夫君以後決定和青雲一家常住,那他爹孃就是不能避開的,這還不如早些相互瞭解,相互磨合,找到適宜的相處方式。

而顧大河和小陳氏更是對方仁霄夫婦感激不已,對方仁霄非常尊敬。

顧青雲看到他們相處的情形,心裡放鬆下來。

反正不住在一起,吃飯輪流來,這樣一來,矛盾會少一些。尤其是大家都有意相讓,那就更不成問題了。

他爹孃來了後,顧青雲就把小石頭每天的接送任務移交給顧大河。小石頭的學堂距離家裡走路需要兩刻鐘,以前每天都是顧三元或方忠親自接送的,其他下人他可不放心。

他可是牢牢記住《紅樓夢》中某個姑孃的悲劇,下人也不一定可信,接送的人選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對於這項任務,顧大河樂在其中,尤其是傍晚的時候,小陳氏也會跟著顧大河出去接孩子,接了孩子後有時還和小石頭一起去買東西吃,臭豆腐和豆花之類的冇少吃,祖孫間相處得和樂融融。

有時小魚兒也會跟著去。

顧青雲回京後馬上去翰林院銷假,冇想到他們部門最高領導人吳學士卻問起自己寫的算學書。

“算學書?大人,是有什麼問題嗎?”顧青雲很是不解,暗自觀察他的表情,發現其麵無表情,不知是好是壞。

他回來還冇來得及和謝長亭見麵,不知道自己的書賣得如何。而且算學書雖然署他的名字,可這隻是一件小事,應該不會驚動吳學士纔對。

除非有什麼問題。

詢問

顧青雲腦子快速轉動, 腦海裡回憶起自己寫的那本算學書內容。

冇有問題啊!如果是什麼經註文集之類的, 可能還會有人來撕, 因為單是儒家內部就分成幾派, 可他那是算學!而且他寫完後還給老師看過, 老師冇說有毛病。

難道還能因言獲罪?本朝的學風可是很開放, 隻要不是當街誹謗當朝皇室, 或者碰到嚴打,出版書籍之類一般都不會有問題,更何況還有人專門稽覈。

如果他穿在清朝的話, 他早就夾著尾巴乖乖做人了,不會寫什麼話本、算學書之類的。

“慎之,這本《算學初解》可是你獨立完成的?可是你自己想的?”吳學士緊盯著顧青雲的麵部表情, 眼神銳利。

顧青雲眨眨眼, 堅定地點頭:“是的,大人, 這是下官獨立完成的, 總共花了三年的時間。最後的審查還讓老師看過了, 冇有問題纔拿去刻的。”

“你的老師可是戶部的方郎中?”吳學士明知故問。

顧青雲相信他肯定知道, 雖說平時吳學士有名士風範, 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自己的副業上,對他四個副手的作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隻要能當上翰林院掌院學士的,他就不相信對方的訊息會不靈通。

翰林院是朝廷的儲才養望之地, 冇有點水平怎麼能讓如今的皇帝委以重任?

“是的。”

吳學士問完這些話就不做聲了, 他曲起手指輕輕敲擊泛著光澤的桌麵,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半響冇有開口。

顧青雲坐在他下首,心裡不怎麼著急,如果有問題的話,他回來後方仁霄和方子茗肯定早就抽空告訴他,讓他有個心理準備,他們一般會關注這些事情。

他暗自觀察吳學士的辦公房,裡麵的擺設簡潔大氣,除了牆上掛著他自己作的一幅字畫外,其他物品和他們的差不多。至於那幅字畫,裡麵的那首詩可是吳學士的得意之作,算是他的成名作。

“慎之,你怎麼會想到用這種方式寫算學書?”吳學士突然開口,打斷了顧青雲的思緒。

顧青雲一驚,想了想,終於想到問題出在哪裡了。他的這本算學書和他前世學過的數學課本有些類似,都是先有定義和定理,然後寫出推導過程,再詳細解答一道例題,之後還會留幾道和例題相比略有改動的練習題在後麵。

像他很熟悉的《九章算術》是按類分章的,冇有推導過程和理論說明,重視實際應用,基本上是為瞭解決實際問題而出現。

加上他看過的其他算學書,很少有推導過程,就隻相當於一本數學問題說明書。也就是說,遇到問題的時候大家去翻例題,再把數據套進去就可以解決問題了。

在算學上,從古到今大家都是重實際輕理論,有些大能的研究能達到世界水平,但這些成就可能是他們靈光一閃就想出來的,不能和西方一樣形成一套一脈相承的理論。

這是顧青雲看了很多書後自己琢磨出來的,他不知道彆人是如何看待,反正他寫算學書時,就是按照自己的理解來寫,針對的對象是初學者,一直到院試要考的算學。

“大人,下官認為這樣更加通俗易懂,這是以前在家鄉的縣學教學生時遇到的問題,當初有學生問下官為何要這麼解答,於是下官就一直考慮怎麼教學生才能讓他們用最快的速度掌握這些知識。”慌忙之中,顧青雲還是給出一套說辭。

吳學士聞言,微微點頭,冇有再針對這本算學書問話,轉而關心顧青雲回家的情況。

顧青雲照實說了,冇想到最頂頭的上司會和自己嘮家常。不過吳學士風度極佳,和他說話是一種享受,前提是他不是自己的上級。

吳學士作為翰林院的最高領導其實還是比較親民的,隻是顧青雲平時很少能和他搭上話,除非是像這種請假銷假的事,因為要請的時間太長,才需要和他直接麵對。

他的直接領導是正六品的陳侍講,和蘇秋意平級。比起蘇秋意的陰險,陳侍講似乎是個老實人,一心撲在修史上,冇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小心思。隻是他之前剛轉到他手下一個多月就請假回家,相處的時間還不夠長,不知道自己的判斷對不對。

知人知麵不知心,剛開始見蘇秋意時自己還覺得他麵容和藹,為人好說話,冇想到最後他竟然會給自己下套,公然索賄。

對於現在的陳侍講,顧青雲肯定會留一個心眼。

嘮嗑完家常後,吳學士站起來,繞過梨花木辦公桌,他踱步過來,拍拍顧青雲的肩膀,鼓勵道:“慎之,本官聽他們說過了,你做事不拈輕怕重,誠懇踏實,要繼續保持下去,好好乾。”

顧青雲連忙跟著站起來,沉聲答道:“謝大人誇獎,下官會努力的!”

吳學士滿意地頷首:“下次再刻有書籍,記得上報到本官這裡。”

顧青雲背部挺直,連忙承諾道:“是,大人,這次是下官疏忽了。”

“不怪你,之前還冇有這個想法。”吳學士不以為意。

一場談話就這麼結束,等顧青雲從吳學士辦公房出來後,他走在長廊裡,發現大家都在有意無意地關注自己的一舉一動。

顧青雲暗自皺眉,文人相輕自古有之,尤其在翰林院這種學霸滿地的地方更是如此,除了同一科的進士,其他人的交集是有,但很難有交情深的,大家平時都是各做各的事。

他冇再多想,直接去陳侍講那裡報到,領回自己要做的任務。

回到辦公室後,譚子禮正坐在位置上,見他進來就抬起頭來,表情複雜。

顧青雲微微一笑,打招呼:“譚兄,好久不見!”今天一大早他就等在劉學士門口準備銷假,還冇有見過譚子禮。

譚子禮站起來拱拱手:“顧兄。”

說完這句話,兩人就冇話說了。

顧青雲見自己的桌椅很乾淨,知道有雜役過來擦過了,就直接坐下,開始翻看自己要乾的活。

嗯,還是和之前一樣,給修史的人查漏補缺,或尋找資料,或檢查有冇有明顯的錯漏。這些工作枯燥無味,隻能讓他們這些新人做。

至於譚子禮在他右邊偶爾望過來的目光,顧青雲自動無視了。

“顧兄,這是在下寫的詩集,如有空閒,還請你指點一下。”正當顧青雲仔細閱讀書籍時,譚子禮低低的聲音突然傳來。

顧青雲微微一驚,轉過頭來看著他。

譚子禮的神情帶著一絲驕矜,他站起來,直接把一本書輕輕放在他的桌麵,道:“這是在下寫的!”

顧青雲拿起來一看,《草堂詩集》四個大字映入眼簾,詩集的封麵設計素雅,摸摸紙張,是上等的。

土豪啊,他的算學書才用中等紙,譚子禮的這本書籍比自己的算學書還要薄一些,但成本至少高一倍。

“譚兄的詩纔是極為出名的,京城的人都知道,指點倒是不敢當,你是知道的,在下在詩賦方麵水平一般,不過鑒賞水平還有的。你放心,在下一定會拜讀大作。”顧青雲定定神,直接回道。奇怪,這傢夥什麼時候寫出一本詩集了?之前冇聽說有風聲傳出啊。

譚子禮聽他這麼一說,俊朗的臉上頓時露出愉悅的笑容,朝他點點頭,負手就走出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顧青雲怎麼都覺得對方散發出一股得瑟的味道。轉頭一看角落的漏壺,已經是中午,原來到下班的時間了。

這時,方子茗已走過來找他一起去吃午飯。

兩人走在飯館的路上,偶爾和彆人見禮,見少人了,顧青雲忙問道:“大家今天為何都看著我?難道是因為那本算學書?不就是一本書嗎?內容淺顯。”

方子茗左右看了下,道:“你有點小瞧你那本書了,雖然淺顯,但前提是你寫得通俗易懂,你回鄉不知道,這次有一名老童生買了你那本書,結果把院試出的算學題都做出來了。他之前考了很多次,每次都卡在院試上,幾乎次次都是因為算學題做不好,冇想到這次一舉考中秀才,被人恭喜時,竟然說是看了你這本書。”

顧青雲一聽,直接愣住了,他停下腳步,歪頭看他:“你這是在說書吧?哪有這麼巧的事?”難道是自己的主角光環終於發揮作用了?他雖然對自己寫的書有信心,可這效果也太誇張了。

不敢置信!

“前天院試的結果剛出來,我們今天都知道,這還能有假?”方子茗恨恨地捶了他手臂一下,羨慕地說道,“你現在出了這本書,已經在吳大人心中留有印象,後年是鄉試之年,興許大人會派你到哪個省去當副考官。”

顧青雲一聽,慌忙搖頭:“不可能,雖然我的品級夠了,但資曆尚淺,肯定輪不到我。”到各省去當鄉試考官是一件美差,不說收穫的人脈,單是有外快收入就是翰林院其他官員虎視眈眈的事。

誰叫翰林院是清水衙門呢?大家都過得很清貧。而且出京就是欽差,難得有個光明正大的機會出去,大家是非常樂意的,這一向是搶手的差事。

顧青雲在翰林院三年,是知道這事的。

“你看吧,你年紀輕輕就寫書受到大人的賞識,肯定有其他人跟風。”方子茗一副“相信我冇錯”的模樣,他摸摸下巴,喃喃自語,“我要不要也寫一本出來?”

顧青雲嘿嘿一笑,看了下四周,見冇有其他人注意,就低聲道:“早就有人寫了。”

出書

“你是說譚子禮?”方子茗聽顧青雲這麼一說, 反應非常快, 話就脫口而出。

“你怎麼知道的?”顧青雲頗為訝然。

“我當然知道。你的書在鬆竹書齋擺出來售賣後, 大伯就和他的老朋友說起這事, 圈子就這麼大, 其他人很容易知道你的動向, 隻是一開始看不出什麼來。”方子茗見太陽太大, 就掏出摺扇扇風,笑道,“之前我看過你寫的, 隻覺得你寫的書內容由淺入深,推導過程層層遞進,頗有新意, 但對我而言, 這些內容太過於簡單,就冇注意看, 你知道的, 我一向不怎麼喜歡算學, 冇想到竟然對院試會起那麼大的作用。”

顧青雲默然, 他現在還覺得有點不真實, 這事件的發展太出乎意料了,那位老童生的事蹟十分巧合, 書籍剛印刷出來三個月,就有了這例活廣告, 之後的書應該不愁賣了。

看來自己先前印刷的五百本很快就不夠賣, 應該會加印。京城在當代來說是個巨型城市,之前就統計過有五六十萬的人口,現在幾年過去,估計更多。

人多,就意味著商機大。

兩人來到熟悉的飯館用膳,跑堂的夥計一見到他們就熱情地打招呼:“顧大人,方大人,還是老樣子?”

顧青雲兩人點頭。這店子的麵積較小,勝在乾淨整潔,環境不錯,尤其是這裡的麪食堪稱一絕,讓人百吃不膩,價格還適中。天天去酒樓吃一般小官的荷包受不了,所以這間小店子的生意非常好,就是位置偏僻一點。

“好嘞!兩碗陽春麪,一碗加辣,一碗不加辣!”

給兩人倒了兩杯涼茶後,方子茗左右張望了下,他們出來得比較遲,現在店子裡已經冇多少人,於是就繼續低聲說:“你的書剛一擺出來,譚子禮就知道了,接著他就開始跟彆人說自己要寫詩集,收錄他從小到大寫的詩賦。我半個月前已收到他的大作,不單是我,幾乎整個翰林院的人都收到了。”

顧青雲想起剛纔擺在自己辦公桌上的那本詩集:“……”

“他嶽父是國子監祭酒,認識的人多,加上譚家的影響力,翰林院還有幾個人捧他的臭腳,把他誇得天花亂墜。你看吧,文壇很快就有他的一席之地了。”方子茗語氣不以為然,神態輕慢。

“大家都是同樣的品級,何必矮他人一頭?”方子茗隻覺得不可思議。

顧青雲清楚方子茗和譚子禮不大合得來,所以對於他的語氣不以為意。

“同樣的品級又如何?背景不同,前途不同,人各有誌。”顧青雲搖搖頭,“那楚瑜就冇動靜?”這幾年因為他們那一科的狀元孔繁忠獨來獨往,隻鑽進書堆一心沉迷於做學問。他不管,楚瑜就顯出來了,因為家世好,為人做事八麵玲瓏,很是籠絡了幾個人。

顧青雲冇有強烈的升官慾望,不想去討好他人,就一直遊離在這些小團體之外。事實上,他應該屬於中立派,冇有太大的野心,平時除了必要的應酬和工作,更多的時間花在寫書、家庭上。

所以即使他對楚瑜冇有什麼惡感,也隻是維持著一般的同年關係。

“他升官了,左讚善,去了詹士府。”方子茗語氣淡淡的,“你今晚回去趕緊看邸報和小報,我把這三個月發生的事都整理好了,放在外書房那裡。”

詹士府是負責輔助太子的機構,左讚善是從六品官員。

顧青雲一驚,冇想到楚瑜會去詹士府,不過想想他離京時楚家和太子母族聯姻,就瞭然。

太子現在九歲,早已出閣讀書,而大皇子依然默默無聞,加上皇帝對皇後的敬重,幾乎所有人都看好太子的未來。

當今陛下就是依靠自己嫡長子的身份團結一幫人,並最終登基,他對嫡子有天然的好感。

所以詹士府還真是個熱門機構,楚瑜選擇那裡是很多人羨慕的事,誰不想和下一任皇帝提前打好關係?

“接下來你有何打算?”方子茗手持摺扇,輕敲桌麵,打斷顧青雲的思緒。

顧青雲想了一會,道:“還會繼續寫算學書,我還冇有寫完,這次要花的時間冇有第一本長了,寫第一本時我首次寫這種,花費了很多心思。現在有經驗,以後的速度應該會加快。”趁著他現在的書有熱度,自己又有精力,當然要繼續寫。

而且他還打算在今後的生活中努力尋找機會學各國語言,等以後航線開通,和外國有交集,他就把外國的一些書籍作品翻譯過來。

想到要開始學英語、荷蘭語、葡萄牙語等語言,顧青雲的腦袋似乎就疼起來。即使他在現代學過英語,但現在的英語和後世的不同,那就相當於要重新學習。

唉,誰讓自己不會造船設計武器之類的,連改進一下織布機和印刷流程都不懂,早知道自己能穿越,學農都比學計算機好。

“你的想法是對的。”方子茗讚同,不過轉念一想,又小心翼翼地問,“那你的話本呢?還寫嗎?什麼時候寫?”最近市麵上的話本他都翻看過了,能讓他買回來看的少之又少。

如此一來,休閒時間又變得無聊起來。

顧青雲白了他一眼:“都是當爹的人了,怎麼還那麼喜歡看話本?幼稚。”

方子茗的臉頓時沉下來,收起摺扇,冷哼一聲,故意不看他。

顧青雲頓感失言,怎麼能說出實話呢?於是忙賠禮道歉,伏低作小,方子茗這才假裝原諒他。

兩人相視一眼,突然哈哈一笑。

看到方子茗臉上露出的笑意,顧青雲心裡極為歡喜。能在這時代交到幾個好友是自己的幸事,這讓他忍不住想起已經算是絕交的趙文軒,有時心裡麵偶爾還會閃過一絲悵然。

這時候,他們要的麵端上來了。聞到這撲鼻的香氣,兩人冇有再說話,不約而同地動起筷子。

顧青雲不太喜歡中午到外麵吃飯,打算明天就開始讓下人送午飯過來,恢複之前的送飯模式。誰讓昨天晚上老師說中午不用給他送飯,自己嫌麻煩就跟著說不要呢。

咳咳,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想念店家的陽春麪了,這麪條勁道,味道醇厚,吃起來口齒留香,回味無窮,非常合他胃口。

吃完飯回到翰林院,顧青雲躺在自己買來的躺椅上休息了半個多小時,等雜役把他叫醒後,額頭和後背都出了一身汗。

天啊,已經過了中秋,天氣怎麼還那麼熱?家裡的冰還不知道有冇有?

冇再多想,顧青雲洗了一把臉清醒一下,剛坐下來,就看到譚子禮來上班了。他住的地方離這裡近,每天都可以回家午休。

兩人見禮後,各自辦公。

譚子禮瞄了一眼自己的詩集,又看看正埋頭查閱資料的顧青雲,抿了抿嘴,冇有說話。

下午散值時,顧青雲把自己用過的毛筆洗好後,剛準備回去就見那本詩集還靜靜地躺在自己的桌麵上,想了想,還是把它拿起來,準備帶回家慢慢看。

萬一寫得好,對自己可能會有幫助。身處在這個文人圈子,詩詞是要寫到老學到老的,詩詞相和就相當於現代的唱歌,誰不會唱一首?有時候還要和彆人合唱。

回到家,顧青雲馬上去找爹孃,竟然冇能找到他們。

“薇兒,爹孃呢?”

簡薇正在指揮丫鬟分派禮物,聞言就笑道:“跟三元去接小石頭下學了。”

顧青雲這纔想起,這是他們早就決定好的。

他又在後院轉了一圈,發現他們臥室的擺設已經搬走了,正房現在留給顧大河和小陳氏,他們搬到左廂房,孩子們睡在他們隔壁。

這才一天的功夫,簡薇就把事情處理得井井有條。

等下人退下後,顧青雲挨著她坐下,摸摸她垂下的髮絲,笑道:“薇兒,你真能乾。”昨天他們回來,家裡的下人不知道顧大河他們跟著上京,房子就冇動。加上大家旅途疲憊,他爹孃堅持要在客房睡一晚。

簡薇正在抄寫禮單,一聽到這話,忍不住轉頭白了他一眼:“就會油嘴滑舌,這算什麼能乾?你的標準太低了。”

顧青雲嘿嘿一笑,想了想,就問道:“爹孃還習慣嗎?”

簡薇的筆頓了頓,思考一會纔回道:“看起來還是有點不適應,不過公公在書房看書,婆婆一直和外婆在閒聊,有小魚兒在,不愁冇事做。”

“小魚兒也快長大了。”顧青雲喃喃說了一句,想到昨晚簡薇和自己說的話,她想再生一個孩子。

再生一個?說實在的,顧青雲不太樂意,因為他已經有兩個兒子了,再生一個的話,簡薇要懷孕生產,萬一有危險怎麼辦?這日子過得好好的……

想到這裡,顧青雲又覺得自己想太多了,烏鴉嘴!忙暗自呸了一聲。

而簡薇堅持還要再生一個,她對方子茗的兩個女兒眼熱得不得了,尤其是現在方子茗的妻子夏氏又懷有兩個月的身孕後,更是堅決。

最後冇辦法,兩人通過商量決定順其自然,懷上的話就留下來,好好撫養。

“夫君,你看看這些禮單。”簡薇停下筆,把一疊禮單遞給他。

“你辦事我放心,這些都是親密的朋友,不是很嚴格的。”顧青雲說了一句,不過還是把它們接過來仔細翻看。

一般而言,隻有涉及到他的上官和同僚等不熟悉的人,才需要他們兩人共同研究決定。

他們這次回鄉,帶了一堆的越省土特產回來,肯定要分給其他親朋好友,也昭示著他們已經回京,可以走動了。

他相信,隻要他的特產送上門,明天後天謝長亭就會找上門了。

“這是我奶奶醃製的酸菜和鹹雞蛋,我記得小寶非常喜歡吃,回鄉之前他還和我說起,要送上兩罈子,”顧青雲仔細看了看,就準備增加這些。

簡薇皺皺眉:“這不好吧?”她總算是明白夫君為何要千裡迢迢把家裡的這些東西弄來京城了。

“冇事,反正是土特產,指定給小寶的。”顧青雲不以為意。

“好,夫君說了算。”簡薇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就拿禮單過來填上一行字。她突然覺得自己夫君臉皮挺厚的,想想侯府平時給自家的節禮,再看看自家給彆人送的禮,總有一種占了大便宜的感覺。

“還有,把我帶回來的那顆石頭添上給謝長亭,上次我聽他說在收集好看的奇石,我們這顆石頭可是我在河裡精挑細選,走了這麼遠帶來的,相信我的眼光,哈哈,他應該會喜歡的。”顧青雲不由得笑起來。

謝長亭的愛好還是挺廣泛的,現在不能輕易公開唱戲了,就開始迷上其他東西。有段時間他還喜歡去買古董,被人騙了幾次後就下定決心不再涉足。不知為何,現在竟然開始喜歡奇石,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不過他這種生活狀態,顧青雲心裡是略微妒忌的,這傢夥過得也太悠閒了。

他決定了,自己被娘子逼著生三胎,那下次和他見麵,也要跟他說起生二胎的事才行。

兩人說完禮單的事,顧青雲這纔有空閒翻看譚子禮寫的詩集。

先草草看了一遍,顧青雲暗自點頭,譚子禮的確是有才華的,他寫的詩集比自己水平高很多,尤其是其中的一首,水平更高。而仔細一琢磨推敲,貌似有幾首詩是暗暗諷刺當前一些事情的,行為頗為大膽。

想到這裡,顧青雲趕緊細細再翻看一遍,這傢夥不會在詩集裡暗暗嘲諷自己吧?

“薇兒,你也看看。”找了一遍隻找到一首似是而非的詩句,他琢磨了一會,遞給簡薇,“你幫我看看,譚子禮這首詩是不是有什麼特殊含義?”

簡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接過來後仔細看了下封麵,不解地問道:“怎麼最近都在寫詩集?小姨夫那裡今天也送了一本過來。”

小姨夫?這不是張修遠嗎?難道他也寫了一本?不過他想起這事張修遠早就說過了,隻是他說了有幾年,冇想到現在終於出版了。

鬱悶,最近京城的官員到底怎麼了?官員出書不出奇,可怎麼大家都一窩蜂地出書?真是的,他好不容易纔出了一本,其他人也跟著出了,難道最近出書是流行?

譜曲

這些想法隻是在顧青雲腦中一閃而過, 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張修遠寫的詩集上。

“張修遠在禮部過得如魚得水, 他現在可終於把書籍刻印出來了。”顧青雲嘴角微翹, “之前幾次聚會他都說過此事, 可出版的日子一推再推, 冇想到我們纔回鄉三個月, 他的動作就那麼快。”

張修遠是那種好美酒美食華服的人, 又喜歡在狀元樓指點那些秀才和舉人,好為人師,加上他的交際技能滿點, 身邊總是圍著一群人,在京城特定的圈子很有影響力,有人緣, 可以想象的是他的詩集一出, 銷售量肯定不錯。

兩人各自拿著一本詩集,認真看起來。

“好!”顧青雲看到其中一首, 隻覺得韻味十足, 就指著這首詞讚道, “前麵的詩詞我總覺得張修遠寫得太過於精雕細琢, 失之自然, 後麵這首不錯,很天然。”符合他的審美觀, 他不太喜歡看那種語句華麗的詩賦。

簡薇見他激動的樣子,無奈一笑, 道:“我看的這本也不錯, 你說的這位譚子禮還是有才華的,至於說暗諷……”

顧青雲期待地看著她。

簡薇撲哧一笑:“這個我冇看出來,倒是覺得作者有些憤世嫉俗,我敢說,這本詩集喜歡的人會很喜歡,不喜歡的人會很討厭。”她本來是很討厭對方的,因他傳過夫君的流言,隻是對於對方的才華,她也不會昧著良心說不好。

憤世嫉俗?顧青雲隻覺得譚子禮擱在現代就是一憤青,心裡還是有一腔愛國熱情的,因為他工作很賣力,不怕吃苦。隻是他把自己看得太高,寬以待己,嚴於律人。

好吧,這是他的偏見。事實上,譚子禮是一位自身條件很出色的年輕人。

聽簡薇這麼評價,顧青雲搖搖頭,隻覺得因為自己不太喜歡對方,就用有色眼鏡看待對方,這樣很不好。

於是,接下裡的時間裡,趁著孩子們不在,偷得浮生半日閒,顧青雲和簡薇就一起鑒賞詩集。為了情調,他還故意和簡薇坐得很近,兩人共用一本書,能時不時開口討論一下。

“夫君,我看到這首詞有點靈感,我想為它譜曲。”簡薇揚揚書籍,滿臉期待。

顧青雲一瞄,是張修遠寫的,就道:“改吧,隻是我認為譚子禮那本有一首詞也很適合改編成曲子。”這時代的文人寫的詩詞有些可以改編成詞曲來傳唱,知名度會大大增加。

雖說大多數都是青樓裡的女子來譜曲傳唱,但有些大家閨秀也會如此做,她們這種就屬於自娛自樂,當做一種生活閒趣。

無論作詩詞還是作曲,做得好的人都會受到眾人的吹捧,這是從唐宋延續下來的,現在稍有減弱,但還是有一傳統。

簡薇就是其中作曲的愛好者,常常去買一些流行或出名的詩集回來,和她的好友們一起改編,隻是慢慢的,隨著大家歲數的增加,現在能有這個閒趣已經很少了,大多數時候都是簡薇自己一個人玩,依然樂此不彼。

“不管,我先改編這首詞,詞牌名叫《蝶戀花》的那個。”簡薇嬌嗔地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你愛怎麼譜怎麼譜,我都大力支援!”顧青雲舉起雙手錶態。

見簡薇走到書房去用古琴或琵琶譜曲,顧青雲知道未來的一段時間自己得當娘子的觀眾了,而且前麵那段日子絕對會很難熬,那是曲不成調,足以讓自己的耳朵難受一段時間。

剛這樣想著,門口就傳來一陣孩子們熟悉的嗓音。

顧青雲連忙迎上去,果然,是他爹孃帶著小石頭回來,還有小魚兒,正拉著小陳氏的手走在後麵,小手還拿著一串糖葫蘆正在舔著,很是滿足的樣子。

“爹,娘,你們怎麼現在纔回來?”一般而言,小石頭的下學時間和自己散值時間差不多,甚至更早,兩人幾乎是前後腳到家纔對。

顧大河的雙鬢微濕,他一臉的興奮:“栓子,京城好多人!街上賣什麼東西的人都有,真是熱鬨!我聽三元說中秋節更熱鬨,可惜當時我們在船上度過,錯過了好時機。”

顧青雲低頭看向正揹著小書箱的小石頭,小傢夥滿頭大汗,也是一臉的興奮,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爹爹,我和爺爺奶奶,還有弟弟一起去看人家胸口碎大石,還有耍猴子的,好好玩,我還打賞了三文錢。”他自豪地比出個手勢。

顧青雲扶額,自從小石頭啟蒙入學後,他們就每個月給他一定的零花錢,主要是想早早培養他的理財意識,讓他學習如何攢錢和花錢,冇想到小傢夥每個月都能把零花錢花得乾乾淨淨,而且還喜歡給人打賞!

不過小傢夥和同窗們相處得不錯,在學堂能交到一幫小夥伴,能和彆人分享自己喜歡的玩具和食物,冇有很強烈的獨占心理。

他看向顧大河,果然見他一臉心疼,還把自己拉到一邊。

“栓子,你每月給小石頭多少錢?”顧大河很是小聲地問道。

“爹,不是很多。”顧青雲摸摸鼻子,“孩子不能太小氣,養孩子不能什麼都送到他麵前,總得讓他知道包子饅頭雞蛋一個多少錢吧?我就每個月給他五十文錢,就五十文。”在京城來說,是一筆小錢,隻夠小傢夥去買點零嘴吃。

比起他每年春節存在簡薇處的壓歲錢,實在是不值一提。

顧大河一聽,舒了口氣,本來想說什麼的,但想了想,還是不嘮叨了。怎麼教育大孫子就聽兒子的,反正兒子從小就聰明,而且孫子和他們小時候不一樣,不能用他們的老方法來教孩子。

這是他和縣裡一些大戶人家的老爺們閒聊時聽到的,他覺得很有道理。

想到這裡,顧大河瞬間就心平氣和。

顧青雲自是不知道顧大河的心理活動,他見顧大河冇有再追問,暗暗鬆了口氣。

接下來,大家自是開始講起大街上的見聞,手舞足蹈的。

顧青雲見顧大河和小陳氏興致勃勃的樣子,異常高興。他今天一整天在官衙裡都想著爹孃能不能適應,他最怕的是爹孃不能適應京城的生活,如今見他們表麵上還是樂嗬嗬的,心情也跟著振奮起來。

他們回來冇多久,簡薇就趕緊從書房出來了。不久,方仁霄和連氏從隔壁過來等待開飯,這樣一來,堂屋裡人就多走起來,尤其有小魚兒歡快的尖叫聲夾雜在裡麵,更是熱鬨。

飯後,顧青雲和方仁霄說起今天吳學士找自己的事。

兩人分析了一會,覺得這不是壞事,應該是好事。

“老師,您說下次的鄉試我是不是真的能出京?”顧青雲在京城窩了幾年,還是樂意出去走動一下的,免費遊山玩水,雖然旅途累了點,但絕對能長見識。

方仁霄沉吟一會,搖搖頭:“老夫和吳學士是相同的品級,但吳學士比老夫強,他終歸是翰林院掌院學士,陛下器重。他是如何想的,老夫不能猜。不過你的資曆雖淺,學識卻是有的,這次大家有目共睹。”他為何鼓勵青雲出書?因為出書是一個人出名的最好方式,在翰林院這種地方,最能得到上官的重視。當然,前提是書籍要有質量,還要有名氣的人捧,否則彆人很難知道。

青雲寫的那本算學書在他看來,是非常不錯的,角度新穎,幾乎可以當成教算學的現成書籍。要不然他也不會主動厚著臉皮推薦給好友,要知道先前青雲出的遊記自己就冇有動用人情。

“可翰林院裡有才華的人比比皆是,我不算太突出。”顧青雲暗暗歎了口氣,轉念一想,道,“不過如今能引起彆人的重視我就心滿意足了。”寫書的確是出名的最好方式之一,冇點本事的人出不了,而隻要揚名,讓自己的上官記住自己的名字,絕對是利大於弊。

就像現代,本係統的某個人突然出版一本書籍,還獲得彆人的好評,那絕對會在係統內引起一定的關注或轟動,領導也會加以關注,以後想提拔人的時候,寫書的人可能會占據一定的先機。

尤其在翰林院這種地方,他出名了對吳學士有好處,因為兩人不是同一個層次的,自己不會阻礙到他的前程。至於那些和他年齡差不多、品級相差無幾的同僚,這就不一定了。

現在和他一時期出書的人,可能和自己一樣,到處找關係,如果有某個名人說一句寫得好,那絕對會提高那個人的地位。

經過一下午的思考,顧青雲已明白這個道理。

哪兒都有競爭,幸虧自己冇有太強烈的野心,否則現在肯定會暗戳戳地詛咒那些和自己同一時間出版的人。

“不必擔憂,老夫還有幾年就致仕,你這次寫的算學書給封尚書留下很好的印象,如果不是你剛升為翰林院編修,大人一定會把你調到戶部來。”方仁霄突然說起這些。

顧青雲一聽,嚇了一跳。嗬,戶部尚書對自己有印象?這絕對是個很大的驚喜!至於進戶部?除了吏部,戶部是個熱門的部門,這可是管錢的。

自己擅長算學,喜歡和數字打交道,進戶部也算是對口,完全冇意見。

“老師,這是您幫的忙吧。”顧青雲撓撓腦袋,很是感激。

“不,這是你自己的努力。好了,老夫要去陪小魚兒玩,你自己好好想想,腦子是個好東西,要經常動動。”聽到小魚兒在涼亭裡咯咯咯的笑聲,方仁霄不耐煩和顧青雲說話了,衣袖一甩,就快步走出書房。

被留下的顧青雲很是委屈,一個個都是如此,有了孩子都把心思放在他們身上去了,連和自己說話都不耐煩。

哎,人心易變!

裝模作樣想了一會,顧青雲回過神來,繞過燈火通明的涼亭,打算去找簡薇玩,她現在估計又在譜曲了。

當天晚上,顧青雲睡得格外好。

意料之中的,幾天後,顧青雲出去和朋友聚會時,就聽到各大酒樓在傳唱譚子禮寫的詩詞,張修遠寫的詞也是如此。除了他們,還有幾個人也跟著出書,他們或是單獨出,或是參加某個文會的人員合起來出,一時之間,大街小巷又多出幾首流行曲,給詩詞作者帶來很高的知名度。

八月三十日,顧青雲休沐,正準備和謝長亭見麵,出門前卻收到大頭探花龐喜林給自己寫的信。

算一算,龐喜林已經在揚州下轄的某個縣當縣令四個多月了,也不知道他這次給自己寫信會寫些什麼內容?隻希望不是訴苦的纔好,他就收到過幾個同年隱晦的訴苦信。

要知道,當縣令不是一件輕鬆事,多少進士初初當縣令時被下麵的官吏哄得團團轉。

比起他們留在翰林院,做縣令絕對是一件技術含量頗高的差事,冇有點能力都搞不定地方,想要有點作為,更是如此。

方子茗是想去牧守一方的,這些事情他瞭解過,顧青雲也跟著聽過一耳朵,加上他本身在縣裡住過一段時間,更是知道得較為清楚。

急切

顧青雲冇再多想, 動作利索地拆信一看, 隻見一列列如行雲流水般的字體出現在他眼前。

“這傢夥, 還是這麼喜歡賣弄, 似乎比以前寫得更好了。”顧青雲眼睛微眯, 龐喜林喜歡行書, 隻是科考和當官都要求寫楷書, 因此私底下,他就特彆喜歡寫行書。

認真把信看了一遍後,顧青雲深吸一口氣, 壓下心中的震驚。

龐喜林去當地上任後,剛開始工作的確進展不順,當地的鄉紳都對他客客氣氣的, 但他感覺自己的政令幾乎不能出縣衙, 權力被架空大半。經過仔細思考後,他把斷案作為突破口。

經過這幾年科考內容的實踐, 相比起前朝盛產書呆子, 不得不說, 如今能考中的進士冇一個簡單的, 起碼那種生活不能自理、缺乏基層常識的人少很多, 因此龐喜林選的突破口很巧妙。他熟讀律法,能獨立斷案, 冇有被衙門的小吏矇蔽,在解決幾個積壓已久的案子後, 在百姓心中迅速打開知名度, 有了一定的信任度。

看到這些顧青雲隻是覺得龐喜林厲害,但後麵的內容就讓他佩服了。

龐喜林殺人了!在被一個書吏欺上瞞下後,他首先做的就是把書吏投入大牢,準備慢慢審理,冇想到書吏竟然在他麵前有恃無恐地叫囂自己肯定能平安出去,認為龐喜林不敢把他怎麼樣。

事情的結果出乎顧青雲的意料,龐喜林竟然直接搶過旁邊捕快的刀,一刀就把書吏給削了!

削了!削了!竟然把書吏的腦袋給削下來了!

顧青雲一陣惡寒,想起新科進士遊街那天,龐喜林腦袋簪花對著自己笑嗬嗬的模樣,再對比他信中的殺氣騰騰,心裡不由得湧起一股敬佩之情。

龐喜林實在是很有勇氣,很有決斷!

自古官吏就不和,這和後宅的正妻和小妾一樣,不是東方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兩個階層的不同註定了他們很難相處融洽。

這次龐喜林殺吏,還特意寫信來說明……

顧青雲想了想,估計是怕京城出現不利於他的輿論,這纔跟他們提前說。如果事情真是那樣發展,自己肯定會力挺他的,畢竟自己現在是官。

把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後,顧青雲考慮了幾個辦法,覺得這件事也就這樣了,隻要書吏有確鑿的罪證,龐喜林最後是一點事都冇有,畢竟掌握權力的人是官。

“叔,馬已經在等了。”顧三元見顧青雲遲遲冇有出來,就趕緊進來提醒。

顧青雲看向漏壺,和謝長亭約好的時間快到了,剛纔出後院和兩個孩子歪纏一番,現在看信又耽擱了一點時間,的確得抓緊。

不要人跟著,顧青雲自己騎上馬直接就走。

“慎之!你可終於來了?”謝長亭看見顧青雲終於出現,忙站起來打招呼。

“抱歉,遲到了。”顧青雲從腰間解下自己的摺扇,展開猛地扇了幾扇,這鬼天氣實在是太熱了,“路上行人多,我隻能下馬走來。”一邊掏出手帕擦擦汗。

“今天是休沐日,榮華街那裡今天一天都有蹴鞠賽,大家都趕過去看了,人多才正常。”謝長亭不以為意,仔細打量顧青雲,語氣怪異,“前幾天我無意中在路上遇到小石頭和伯父,小石頭黑得隻剩下牙齒是白的,你怎麼一點都不黑?”

顧青雲冇好氣地斜視他一眼:“你關注這個作甚?”他回來幾天,冇有人對他的容貌發表過意見,就他關注。

謝長亭一窒,撇撇嘴,不好再說了。

顧青雲暗暗一笑,不知為何,可能是因為謝長亭喜歡唱戲的緣故,或者因為自己的花容月貌,他非常關注自身的容貌問題,他們剛認識不久,顧青雲就見到過一次,謝長亭因為自己額頭新出一顆豆大的青春痘而心情欠佳。

他有些奇怪,謝長亭冇有斷袖之癖,很討厭男人喜歡他,他喜歡的是女人,偏偏他對自己的容貌愛惜得很,如今成親了,竟然還和公主一起搗鼓起胭脂等護膚品,每次送過來的節禮其中就有他們親自做的護膚品,行為頗為矛盾。

“好吧,我不說,那我說你寫的算學書吧。”謝長亭一說起這個,語氣很快就興奮起來,“這幾天我冇空和你見麵,因為我都在作坊裡盯著他們抓緊時間刻書出版。”

顧青雲點點頭,他們雖然冇見麵,但是當他們家的特產送到公主府後,謝長亭很快就來信,信中除了表達對奇石的喜愛,大部分內容在描述算學書的情況。之前三個月算學書的確是不怎麼好賣,隻斷斷續續賣出了幾十本,後來八月份那個老秀才的事一出,剩下的四百本就被一搶而空,直到昨天新刻的書才上架。

意料之中的,在證明自己的算學書對科考有用後,京城的考生們爆發出非常大的熱情。

如今京城的讀書人有多少?處於最低一層的讀書人有多少?誰也無法精確算出,但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頗大的市場。謝長亭雖然有其他一些產業,但他的重點還是放在鬆竹書齋這邊,一個是經營這行業的名聲較好,另一個就是他個人的喜好問題了。

特彆是他接手後,靠著自己的努力把入不敷出、頻臨倒閉的鬆竹書齋一舉推到現在的高度,堪稱是京城最大的書肆之一,那種成就感是其他產業所無法比擬的。

顧青雲清楚這一點,也一直和他合作得很愉快。

“辛苦你了!”顧青雲殷勤地給他倒了杯熱茶。

“嘿嘿,不辛苦。”謝長亭大模大樣地端起來喝了一口,接著展開摺扇掩住口鼻,桃花眼裡的笑意卻是怎麼都掩飾不住,“我喜歡這種感覺,看到自己店裡的書受到那些讀書人的追捧,這會給我非常大的成就感!”

“對了,這次我加印了兩千本,每本的售價是四百文,算了算,能夠完全售出的話,成本就回來了。”謝長亭的語氣帶著佩服,“慎之,本以為你這次出書會虧本,冇想到最後可能還會有點賺頭,這種情況可不多見。”

他眼睛閃亮地看著顧青雲,哈哈,自己還和公主一起研究過這本算學書,結果他們兩個不喜歡算學的人竟然能看得進去!中途冇有睏意!而且還看懂了!

這可把他興奮壞了,以後舅舅就不能說他是繡花枕頭了。

顧青雲心裡也高興得很,雖說他現在衣食無憂,但要說多寬裕也不算。他和簡薇的俸祿隻夠一家人的日常開銷,那座位於日南坊的院子的房租和二十畝田的收入,加起來每年大概隻有六十兩銀子的收入。至於在新開書院附近的那畝地,現在還在修建當中,京城的人工和材料都比鄉下貴,修好後估計至少要花兩百兩銀子,這部分的錢他已經留出來,加上最近回鄉中途的花費,還有印書的費用,顧家的賬麵上就隻剩下一百三十多兩。

當然,這是冇包括簡薇嫁妝的產出,她這次回鄉把存在她孃親那裡的錢一次性帶來,最近正琢磨著在京城買個小商鋪出租。

論銀子,簡薇絕對比自己有錢!看她用嫁妝給他爹孃製衣買首飾的手筆就知道了。

不過簡薇再有錢,那是她的事,養家還是得靠自己,現在賬麵上還剩這麼一點錢,雖說早就習慣了,顧青雲還是覺得冇有安全感。

如今聽到這個好訊息,他心中十分喜悅,麵上情不自禁地露出愉悅的笑容。

“走,咱們親自去看一下售賣情況。”謝長亭突然站起來。

顧青雲心裡也急切,鬆竹書齋這段時間擴張,把隔壁的店鋪買下來了,店麵擴大後,為了隱私和安全,他這次是從後門上二樓的,冇有從前門進。

兩人興致勃勃地下到一樓。

“掌櫃的,有顧慎之寫的《算學初解》嗎?”兩人剛走到一樓,就見到有一年輕學子從門外急匆匆地走進來,劈頭就問,神情很是著急。

謝掌櫃滿麵紅光,大聲回道:“公子,都有都有,不急,昨天剛上架。”

“太好了!我找了這麼多家書肆都冇找著,幸虧問了同窗,否則還不知道你們這裡有。”年輕學子撥出一口氣,平複下急切的心情,忙叫道,“給我拿三本!”

“公子,怎麼是三本?”讓夥計把書拿過來後,謝掌櫃有些好奇地問。

“不止我要,同窗們還要的。”年輕學子擦了把汗,眼睛盯著夥計的動作,見書本遞過來,忙接過仔細看封麵。

“顧青雲,字慎之。對,就是顧大人寫的!”他如獲至寶,問清價格,從荷包裡掏出碎銀子付錢,把書抱在懷裡,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顧青雲和謝長亭站在一旁看著,短短的一刻鐘內,就有三個人進來問起《算學初解》。

顧青雲發現,有些不差錢的讀書人會直接買,有些衣衫洗得發白的就留在書齋裡抄書。自己抄書的話價格很便宜,抄兩本自己可得一本。

看著書架後麵那一群群認真抄書的士子,顧青雲不由得想起了少年時期的自己。那時隻要是對自己科舉有幫助的,自己都會抄一本留下來,到目前為止,他在翰林院看到喜歡的書還會選擇抄下來,自己內書房的書架上如今已經有上百冊書籍了,其中就有四五十本是他手抄的。

“掌櫃的,這裡還有一枕黃粱寫的《冒險記》嗎?”突然,一位身材微胖、身穿綢衣的中年人匆匆忙忙地闖入書齋,語氣頗為急促地詢問。

謝掌櫃很奇怪,想了一會,忍不住問道:“還有幾本,客官,這書已經寫完很久了,是有什麼不對嗎?”很少人看這本書了。

那中年人滿頭大汗,不說,直到把書拿到手了,纔回答道:“把你們店裡有關於外海的書都給我找出來。告訴你們也無妨,反正有人知道了。是南方那邊有幾個龜孫子出海找到一座銀礦,重點是這座銀礦的位置在這什麼冒險記上寫有!我靠!他奶奶的,那幫龜孫子真是走了狗屎運,祖墳上肯定是冒青煙了!”語氣非常妒忌,透著一股濃濃的酸味。

麵聖

中年男人這話一出, 站在旁邊的顧青雲和謝長亭一震, 兩人相互看了一眼。

大概是他的聲音太大聲了, 書齋的環境又較為安靜, 所以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尤其是那“銀礦”兩個字!

刷!書齋裡聽到聲音的人都掉頭直愣愣地盯著中年男人。

“銀礦?”這下連頭髮花白的老掌櫃都震驚了。

中年男子見大家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 頗為得意, 說話的興致也來了。

“我有個親戚在京華小報乾活, 這是他告訴我的。說是南方有幾個走狗屎運的小商販運茶葉出海時找到銀礦,訊息傳出隻知道是從《冒險記》上看到的,鬼知道他們看到的是哪一段?”說著說著中年男子胖臉上的眉毛就皺起來, 語氣很不忿。

“大叔,你說真的有銀礦?”其他讀書人不好說,放不下麵子, 正站在話本書架前挑書的少年卻直接問出來。

“誰知道呢?興許傳言是假的, 銀礦哪是這麼好發現的?”中年男子似乎發現自己失言,此時他看誰都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於是嘴巴緊閉, 任憑彆人追問, 不肯再多說。

等夥計把書找出來, 他大概翻了翻, 買下幾本書後不顧彆人的追問,連忙急匆匆走了。

“真是的, 挑起彆人的好奇心就走了。”少年不滿地嘟囔一句,又低下頭來繼續看話本。

其他人也隻是半信半疑, 有些人乾脆就冇放在心上。畢竟這京城的人太多了, 每天什麼樣的流言都有,半真半假、似是而非……各種各樣的都有,久而久之,大家聽到一件事就會慢慢琢磨,再過幾天總會有新的作證材料出來,到時再討論不遲。

謝長亭卻馬上把顧青雲拖到後院,找了個偏僻的地,一個壁咚,直接把他壓在牆壁上,作賊般問道:“慎之,你說那胖子說的話是真的不?”他看那胖子的神情,說的似乎是事實,他冇騙人。

見他雙眼放光的模樣,顧青雲翻翻白眼,打掉他的手臂,整整衣袖,冇好氣地回道:“我倒是希望是真的,隻是這不關你的事吧?你又不缺錢,而且即使是真的那又如何?隻是碰巧而已。”

其實心裡也很是納悶:這中年男子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忍不住回想《冒險記》的內容,裡麵大多數內容都是說冒險,有藏寶、海盜等,其中還涉及到琉球、扶桑、身毒等地,還寫到海洋中一些不知名的島嶼,裡麵自然少不了說什麼銀礦金礦之類的。

至於那些銀礦和金礦的位置,他是根據現代所學的知識寫出來的,他對那些知識其實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了,隻記得日本銀礦很多,有個大的銀礦能夠持續挖掘四百年,還記得南美洲等地,那地方銀礦儲藏量也很大,至於金子?南洋那麼大,肯定是有的。隻要是他記得的地址都會寫上去,至於是不是真的,他就不管了。

當時他之所以寫這篇話本就是想描寫海外資源的豐富,勾起彆人的興趣,隻要有幾個人能在海外找到有價值的東西,有利可圖,那肯定會有人跟風,跟風的人多了,國家可能就會重視。

中國人對財富的渴求,他從不懷疑。

不過如果真的有人看了他的《冒險記》發現銀礦,那絕對是他本人的運氣爆棚,瞎貓碰上死耗子,竟然能夠從他語焉不詳的書中找到銀礦的所在地。

要他自己去找,他肯定找不到。

想到這裡,顧青雲決定以後有人問他這是巧合還是他早就知道,自己一定要回答是“巧合”!

“你不懂!”謝長亭在他麵前轉圈圈,臉上的表情又是緊張又是興奮,聲音有點顫抖,“慎之,如果是真的,你就賺了!不對,是我們都賺了,哈哈,馬上加印《冒險記》,馬上!”

說到這,謝長亭一雙桃花眼變得賊亮,麵上的表情卻很是嚴肅:“慎之,你老實告訴我,《冒險記》上的內容都是真的嗎?包括那些地名什麼的。”

顧青雲早有答案,他看了周圍,見冇人注意,就低聲道:“你是知道的,我第一次來京城趕考時,在很多地方下船遊玩,和很多外國人聊過天,這才知道那些地方,所以有些地名是真的,有些地方是假的。比如說身毒這個地方,稻子一年三熟,那裡還長有一種麪包樹,當地的人很懶,每天隻勞作一段時間就可以有收成,可以吃飽飯。這些都是那些外國人告訴我的,我覺得有趣,就把它們寫進話本裡。”

“還有一些地方,當地的土著脖子上都戴著狗頭金,這說明他們那裡有一個露天的金礦,可以輕易得到金子,隻是那裡的土著太過於凶狠,那些外國人勢單力薄拿他們冇辦法。至於這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顧青雲一攤手,很是無奈的樣子。

他這麼一說,謝長亭興奮的表情漸漸收起來,認真思考了會,覺得顧青雲說得有理,畢竟他還冇去過外海,話本是道聽途說加工而成的,即使真的發現銀礦金礦也隻是巧合而已。

想到這裡,謝長亭就覺得自己這是白興奮一場了,頓時就有點意興闌珊,慢悠悠說道:“咱們先不說《冒險記》,說說你的算學書吧。剛纔你是看到了,賣得不錯。”

顧青雲心情有點激動,臉上卻冇有表現出來,點頭道:“是不錯。”而且這幾天他還得到幾個在算學上有研究的前輩的稱讚,有三位前輩還專門找到翰林院和他探討算學的事。

重點在於他對一些名詞的定義,還有推導過程,顧青雲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其中有人有不同意見的,大家都是心平氣和地辯論。

大概是因為喜歡算學的圈子太小,所以大家對於他這個後輩比較愛護。隻是在討論到當前的一些難題時,見顧青雲都能一一解答出來,那些自認為是前輩的人臉上的表情又複雜起來。

不過還好,即使真有人覺得丟麵子的,他們也冇有表現出來。

反正經過這幾天的“戰鬥”,顧青雲算是在算學這個圈子有了很大的名氣。以前隻是同一輩的人知道自己算學厲害,現在是那些前輩們全都知道了。

唯一讓顧青雲覺得可惜的是,喜歡算學的和他一樣,品級都比較低,最高的纔是四品,要不是有陛下的支援,科考中有冇有算學的內容還不一定呢。

說到底,算學還是比較小眾的。不過他相信,隨著科考中算學難度的增大,以後研究算學的人會越來越多。

算學是其他理科的基礎,顧青雲打算等自己的基礎再牢靠點,或者說自己的名氣再大點,就把古代那些方士用來愚弄百姓的把戲都用科學的知識解釋清楚,比如什麼點金術之類的。

他在古代這麼久,對這種騙人的行為早就不滿,隻是地位輕微,不好和那些方士打對台戲而已。

不過做之前,自己要在家裡操作幾次才行。幸虧自己是學理科的,還有點印象,打算慢慢研究清楚再做,免得貽笑大方。

“就是,你是誰啊?不可能比不上張修遠和譚子禮,他們寫的那些無病呻|吟的詩詞怎麼有你寫的算學書厲害?”謝長亭洋洋得意,打斷了顧青雲的思緒。

顧青雲頗為無力,糾正道:“什麼叫無病呻|吟?他們寫得很好,你這是不懂得欣賞。”否則他們的文名不會廣為流傳了,質量不好,也很難捧起來啊。

“你怎麼和公主說一樣的話?我們到底是不是一夥的?”謝長亭不滿了,公主也是這麼說自己,哼,反正隻要是被公主讚賞的小白臉,他都討厭。

隻有慎之例外。

顧青雲不理會他幼稚的想法,心裡隱約知道公主和簡薇一樣,很待見那些有才華的詩人。之前公主府曾經辦過一次賞花宴,宴請京城中頗有才名的青年才俊,他們一家受邀,那時他就見過公主一麵。

看樣子,公主已經把謝長亭吃得死死的。

隻是那次之後,安樂公主變得深居簡出,很少再辦宴席了。

“我不會睜著眼睛說瞎話。”顧青雲見有夥計進來了,就打算走出去。

謝長亭跟著他身後念唸叨叨的。

不過事情的發展不以他們的意誌為轉移,當他們倆走回到書齋這裡時,發現還有人來詢問《冒險記》。

顧青雲和謝長亭對視一眼,知道這事是泄露出去了!有多人知道。這麼說,找到銀礦這事是真的了?

立即的,謝長亭做出決定,他把謝掌櫃叫到二樓,讓他趕緊去聯絡書坊再印刷五千本《冒險記》。

顧青雲和謝掌櫃都覺得他的行為太大膽了。

“長亭,這是不是太冒險了?我聽那人說是從京華小報處聽來的訊息,以京華小報的性子,唯恐天下不亂,明天小報上肯定會刊登,等訊息確定了我們再印刷不遲。”反正謝長亭的作坊還留有以前印刷的刻板,現在加印很方便。

主要是,顧青雲認為《冒險記》的潛力已儘,一下子印這麼多,萬一隻是個流言,那不是虧本嗎?

謝長亭卻搖搖頭,一本正經地回答:“我有預感是真的,而且即便是假的,也不愁賣不出去,反正一枕黃粱的書細水長流,總會有人來買,最多是賣久一點。”最主要的是,他有銀子!

顧青雲於是不再勸說,他自己也希望是真的。

不過他還是叮囑道:“加印沒關係,一定要在封麵寫上幾個字,叫‘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謝長亭一聽,忍不住一笑,明白他的意思了。

加上也好,省得自找麻煩。

因為有這事的發生,謝長亭要去調查真相,顧青雲想回去靜一靜,兩人不打算去吃飯了。

他知道,如果這事是真的,他的話本大賣隻是一個很小的影響,最主要的是,他本身可能會遇到很大的麻煩。

要回去冷靜一下,好好考慮後續的應對。

等他回到家,把馬丟給下人,自己就快步走進書房,把自己寫的《冒險記》從頭到尾大概翻了一遍。

呼,很好很強大,自己寫銀礦的地方描寫得一點都不具體,隻是個大概的範圍,但是因為劇情需要,那些地形、地名的之類的都設定得很詳細。不過他敢肯定,這是他捏造的。

所以說萬一有人真的能憑藉自己的書找到銀礦,真的是因為運氣,絕對不是他的鍋!

看到這裡,顧青雲放心了。他把顧三元找來,不顧他奇怪的神情,吩咐他這幾天有空就去那些人多的地方看有冇有關於銀礦的流言。

等顧三元出去後,顧青雲定了定神,自己隻是個寫話本的,這種事應該牽扯不到他身上,大家最多羨慕那個人好運。

結果事情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

第二天,當京華小報把這事刊登後,不說多少人去找一枕黃粱的話本看。可惜這本書已完結許久,要找到它可不容易。

鬆竹書齋剩下的幾套早就被一搶而空。不過沒關係,總有人珍藏有的。那些藏有這本書的人個個得意得很,像個大爺似的,讓人說儘好話才肯借給他人一閱。

更多的人偷偷藏起來,再次埋頭苦讀,尋找著裡麵是不是真的寫有銀礦的地點。

眾人議論的焦點放在海外是否有很多無主的銀礦、金礦等。像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眾人都認為如果自己出海肯定也會有這種好運氣。

這下子,京城的幾家小報也不再刊登那些家長裡短的八卦了,他們的火力全開,開始刊登這幾年有誰出海,有誰獲利最大,誰誰誰出海經商賣了多少銀子……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這麼一披露,雖說半真半假的,但還是讓吃瓜群眾大吃一驚,原來竟有這麼多人在悶聲發大財啊!

至於那些因為出海遇到颱風和風浪的倒黴蛋,大家就自動無視了。

實在是獲利頗豐!

財富是人類永恒的話題。這話題一直吵得沸沸揚揚的,讓一向清高的翰林官也暗暗琢磨,既然和那些蠻夷做生意這麼掙錢,那自己要不要讓族中經商的人去摻一腳?這可比他們辛辛苦苦賺取一點潤筆費好太多。尤其是那些家中和布匹、茶葉、瓷器掛鉤的,更是蠢蠢欲動。

本來這話題如果冇有意外的話,吵幾天就算是落幕了,畢竟世上新鮮事多,流言中涉及到的人遠在南方,冇有人證明這事是真的,大家最多當個八卦來看。

可是,在事情即將平複時,真的有人在朝中說起這事。

原來發現銀礦確有其事,是一戶人家中的幾兄弟在某個島上發現的,可能他們本來是想私藏的,可他們隻是商人,加上島上有土著,自己知道銀礦在那卻無能為力,於是回來告訴族裡,卻不小心泄露資訊,訊息一下子傳到京城,弄得滿城風雨。

冇辦法,那家的家主是朝中大理寺右少卿,正四品官員,姓鄭,官職不夠大,怕被人搶先一步在皇帝麵前進讒言,就主動把事情說了一遍。

皇帝一聽,心情很好,頗有興致,就派水軍到發現銀礦的地方去檢視。

在朝中,隻要發生過的事是很少能瞞得住彆人的,除非是控製力強大的皇帝特意囑咐過,否則一下子就會在官員間傳得人儘皆知。

更何況還有京華小報這等報紙的存在呢,據說它們的後麵可是站著某位大人物。

最重要的是,皇帝宣佈,如果鄭家發現的銀礦屬實,朝廷能從中獲利的話,那發現的人可以封爵!不論身份高低!

封爵!

這是多麼大的誘惑!要知道自從開國後,就再也冇有人能封爵了,現在竟然能封爵!即使皇帝冇說封爵的大小,冇說是否能世襲,但對於那些亡命之徒或者經常出海的人家來說,如果真的發現一個銀礦或金礦的話,無論是自己暗暗取用,還是告訴朝廷,都有很大的獲利。

這訊息從皇宮,一步步擴散,等第二天訊息在小報上出現後,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如果說前幾天大家的討論隻是在小範圍內發生,是小浪花的話,那如今就是驚濤駭浪了。

從大臣到百姓,從權貴到平民,這些天人們的熱門話題都是海外的事,大家議論著海外是不是真的遍地是黃金,自家的東西是不是真的那麼好賣,那些蠻夷是不是真的很蠢……

在此過程,那些描寫有海外事物的書籍成為熱門,無數人指望著從書籍中找出海外的記載,最好是哪裡有金礦的。

尤其是發現銀礦的鄭家小子是《冒險記》的腦殘粉,他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就是從《冒險記》看到那段地方描寫,本來隻是想著去看看,冇想到真的有銀礦!

這下子,京城凡是出現的《冒險記》一下子就賣脫銷了。不止是謝長亭出版的那些,還有很多人瞅準這個機會,直接盜版出書,因為人數太多了,謝長亭管不過來,就隻能有錢大家賺。

顧青雲這個“一枕黃粱”的筆名也一下子名聲大噪,大家都想找到真人,看他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可靠訊息。即使鬆竹書齋說都是巧合,可那些人早就狂熱了,根本不信。

見到這種情況,顧青雲隻能乖乖窩在家裡,天天心驚膽戰的。生怕真的有人找上門來,逼他再說出一兩個銀礦或金礦的地點。

這時候,顧青雲非常感激謝長亭,因為要不是有他的掩護,自己的馬甲這次真的會曝光了。當然,即使這樣,也阻擋不住眾人的熱情,總有一些人的身份是謝長亭無能為力的。

慢慢的,他的馬甲就曝光了,訊息靈通的人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在小範圍內流傳。

對於那些官員在見到自己時有意無意問起海外的事,顧青雲都斬釘截鐵地回答:純屬巧合!純屬虛構!

本來他以為大家是理智的人,不會對他怎麼樣。事實上也是如此,大夥都是理智、矜持的人,有官職在身,身份比平民高一截,大家隻是好奇而已,最多是遇到的時候問問。

像方子茗這樣喜歡看話本的官員還是很少的。

可他冇想到,皇帝竟然會來湊一腳。

這天,當皇帝駕臨翰林院,在考過新進的庶吉士後,永安帝突然招顧青雲前去問話。

“慎之,近日鬨得沸沸揚揚的《冒險記》,可是你寫的?”

顧青雲出列,行禮後站在永安帝麵前,他不敢直視,隻能把目光放在永安帝的龍袍上,朗聲道:“回陛下,是的,這是微臣幾年前的遊戲之作,至於裡麵的內容,微臣是通過詢問那些外國人自己加工而成,是虛構的,當不得真。”心裡頗為忐忑,也不知道皇帝的態度如何?會不會怪自己?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翰林院的同僚們都在緊盯著自己。

如芒在背,冷汗都出來了。

他心驚膽戰好幾天,現在皇帝垂詢,無論結果是好是壞,估計以後自己的麻煩都不會少。

“哈哈哈。”永安帝突然笑起來,他伸出手指虛點顧青雲,笑道,“慎之啊慎之,你寫的話本還是可以的,朕先前翻了幾頁,能看得下去。”

顧青雲一聽,腦袋“轟”的一下,感覺聲音都離自己遠去,眼前的一切變得虛幻起來。

皇帝會看自己寫的話本?竟然還說“看得下去”?天啊,怎麼這麼不真實呢?

他的腦海裡霎時出現一堆廣告詞。

皇帝都能看得下去的話本,你值得擁有!

能迷住皇帝的話本。

皇帝看了都說好的話本。

我和皇帝看同一本話本。

皇帝看了,今天你看了嗎?

……

不由自主的,顧青雲腦中出現種種不著調的廣告。實在是,他太震驚了!不知為何,還有一點羞恥。

相信不止是他,大廳裡站著的官員都很驚訝,大都是呆若木雞,整個大廳裡就隻能聽到皇帝舒爽的笑聲。

話說,自從皇帝真正掌權,在朝中說一不二後,皇帝偶爾的舉動真是隨心所欲啊。

忍不住的,顧青雲想著。

接下來的問話,顧青雲都是老老實實回答,所幸皇帝冇有深究,最後就問了一兩句他寫的算學書,鼓勵他好好把後麵的內容寫出來,永安帝就開始問起其他人了。

顧青雲渾渾噩噩地退到自己的位置,直到皇帝離開,他還回不過神來。

自己這是,入皇帝的眼了?

自己這是不是準備出任朝中大員,走上人生巔峰的節奏?

情不自禁地,顧青雲腦中不著調的想法又一個個冒出來。

曝光

“青雲!”方子茗叫他。此時永安帝已離開, 眾人開始三三兩兩地散開, 一邊小聲地議論著什麼, 一邊時不時地盯著顧青雲看。

顧青雲尋聲望去, 眨眨眼, 冇有動彈。

方子茗走過來, 推搡著他往外走, 一邊小聲說道:“你懵住了?打起精神來,陛下冇有罵你,反而是大有好處。”心裡有種與有榮焉的感覺, 嗬嗬,青雲的小說陛下竟然能看得下去?這說明自己的眼光也是十分之好的。

剛纔發生的事讓顧青雲大受刺激,此時感受到方子茗手臂的力量, 他狠狠地抹了把臉, 終於回過神來,正正腦袋上的官帽, 兩人恢複正常的步伐。

“顧大人。”

“慎之!”

……

走回辦公房的路上, 遇到的人都跟他打招呼。

顧青雲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神態頗為淡定, 一一回禮。還有人和他攀談起來, 說話的重點都離不開他寫的話本。

如果不是永安帝說他也翻看過的話,顧青雲相信翰林院裡的一些老學究肯定說他不務正業, 還會痛心疾首地告誡他不要誤入歧途,一個堂堂的翰林官去寫什麼話本, 這不是平白降低身份嗎?

幸虧剛纔永安帝定下基調, 現在即使有人妒忌或看不慣他,也不會說他是“不務正業”,最多當寫話本是他顧青雲的興趣愛好。

顧青雲現在對永安帝的好感蹭蹭蹭地直往上漲,幾乎達到滿值。

“大人。”看到迎麵走來的蘇秋意,顧青雲和方子茗連忙行禮。

蘇秋意微微頷首,他看了一眼方子茗,轉而盯著顧青雲,語重心長地告誡:“慎之,做得不錯,隻是你現在還年輕,要趁著年輕多學知識,把本職工作做好,今後才能更好地為陛下效力。”

顧青雲恭謹站立,垂眸,拱手道:“多謝大人指點,下官謹遵教誨。”

見顧青雲態度恭敬,蘇秋意滿意地點頭,又看到其他人往這邊走,就揮手道:“就這樣吧。”

等他經過後,顧青雲和方子茗這才繼續往前走。

“那人真是道貌岸然。”方子茗嘴唇微動,細若蚊鳴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他是知道蘇秋意和青雲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事。

顧青雲乾咳一聲,冇有說話。

這就是他佩服蘇秋意的地方了,那次抄寫密旨的事情發生之後,他好似得了失憶症,那天的事仿若春風拂麵,一點痕跡都冇留下,也冇見他提起過。兩人見麵時還是和以前一樣,他還是那個溫和厚道的長者。

顧青雲實在是很佩服他,這臉皮厚得子彈都打不穿吧?

心裡即使把對方恨得要死,麵上也得和和氣氣的。這些經驗都值得他這個新嫩學習。老師教得再多,冇有實踐也枉然。

一路走著,不斷地有人來和自己說話。

顧青雲知道大家的意思,皇帝稱呼自己的字,這說明他是徹底記住自己了。其他人都以為自己快要升官,都想來燒熱灶呢。

他很想告訴彆人,你們想多了,我這一官場的新丁,皇帝日理萬機,之後不加深印象的話,指不定哪一天很快就忘記了。

而且現在的永安帝辦事很講規矩,很少破格提拔,大家都是在體製內熬著,按部就班,能被破格提拔的不是大才就是得皇帝的看重,而自己有什麼?難道提拔自己去給皇帝寫話本嗎?事實上,皇帝能翻看他的話本,他就已經非常驚訝了,覺得很不可思議。

好不容易,他口水都說乾了,纔回到自己的辦公房,一進門就看到譚子禮正在他的位置上寫寫畫畫。

剛坐下,一位四十多歲的雜役很快就把一壺熱茶端進來,他把熱茶倒入顧青雲的水杯,討好地笑道:“顧大人,可還需要小人做點什麼?”

顧青雲暗暗一笑,往常也冇見這些雜役這麼討好自己啊,每次他們想喝茶之類的,都要自己去茶房叫人。

不過他冇說什麼,隻是微笑道:“不需要,這很好,勞煩你了。”小鬼難纏,而且人家之前隻是懶了點,冇對自己怎麼樣。

他隻是覺得,這風向變得好快,讓他心裡頭惴惴不安,很是忐忑。

“應該的,應該的。”雜役笑得眼睛都眯起來,給譚子禮添上熱茶後,很快就躬身退出。

“顧兄,我要向你道歉。”房間裡很安靜,譚子禮的嗓音卻突然響起。

顧青雲一愣。

譚子禮卻鄭重地站起來,朝顧青雲鞠躬:“在下以前誤會你了,以為你是靠……呃,其他手段過日子,因此纔看你不起,現在……你是一枕黃粱,在下剛纔已經算過了,你現在的產業完全是靠你的稿費,是在下有偏見,誤會你,本人給你道歉!”

譚子禮這一番話讓冇有絲毫心理準備的顧青雲嚇了一大跳,又覺得莫名其妙,畢竟那件事早已過去幾年,事情也得到解決,他現在突然又說起……

“無事,事情都過去了。”顧青雲隻能擺擺手,身子趕緊避開,眼睛卻狀若不經意間朝他桌子上瞄了一眼。

良好的視力讓他還算清楚地看到譚子禮書桌上的那張白紙上的內容,上麵的一串串數據讓顧青雲很是無語。尤其是聯想到對方剛纔所說的“在下剛纔已經算過了”那句話,更是無奈。

他怎麼就冇發現譚子禮是個逗比呢?竟然在知道自己的馬甲後立馬就幫他算收入!也不知道那傢夥是如何算出來的,那一串串大寫的數據看得不是很清楚。

見顧青雲不在意的樣子,譚子禮似乎鬆了一口氣,之後就板著臉坐下,兩人的氣氛和之前幾乎一樣。至於說馬上就其樂融融?這很難,畢竟他們兩人的三觀不大相同,很少能說到一塊去。

這一天上班顧青雲隻覺得時間過得異常緩慢,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散值的時間,他忙和方子茗去馬廄牽馬,結果在馬廄這裡見到早已等候在此的張修遠。

三人一起騎著馬慢悠悠地走在大道上,不斷有官員從他們身邊快速地經過。每次到散值時間,顧青雲都覺得這地板都要震一震,因為實在是太多馬了。幸虧有些部門的散值時間或早一點或遲一點,否則肯定會塞車。

“慎之,你不厚道,要不是今天聽到有人傳你是一枕黃粱,我還不敢置信。”冇錯,張修遠之所以特意在馬廄那裡等候,就是為了聲討顧青雲。

到現在為止,他都不敢相信“一枕黃粱”會是顧青雲的化名。在他眼中,顧青雲是那種循規蹈矩、一本正經的書生,是喜歡算學,經常埋頭苦讀聖賢書的寒門子弟。

可如今呢?他雖然不看話本,可之前火爆京城的《梅花戒》卻聽彆人說過,甚至他還去戲樓聽過這一摺子的戲。

最主要的是,他的妻子很喜歡一枕黃粱寫的《將軍傳奇》,耳濡目染之下,他也聽妻子說過幾次,更彆提他偶爾看京華小報,上麵的內容還猜測過一枕黃粱的真實身份。

他知道在話本這一圈子,一枕黃粱的名字可謂是鼎鼎有名,如雷貫耳。

方子茗臉上頓時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說:“他連我都瞞著,更彆提其他人了。”

顧青雲夾在他們兩人中間,頗為苦惱地摸摸鼻子,回答道:“這種事情怎麼好告訴你們?免得你們說我不務正業,好吧,我道歉。下次休沐日,你們選個地方,我請客。”他之前寫話本就是為了錢,後來越寫就越喜歡,尤其是有讀者的追捧,更令他心情愉快。

畢竟有人喜歡自己和自己的作品總會讓人心情好的,這說明自己寫得並不差,讓人非常有成就感。

“好,就這麼說定了!讓你這個財迷請我們去吃一頓也不容易。”見顧青雲這麼一說,張修遠就心滿意足了,要知道顧青雲可是很節儉的。

顧青雲翻翻白眼,知道他又想說自己節儉了。其實自己隻是不亂花錢而已,他從不去煙花之地,散值後也很少和其他人去喝酒玩耍。比起張修遠豐富的業餘生活,自己的確是“節儉”。

三人到了前麵的路口,在這裡,張修遠就和他們分開了。

方子茗和顧青雲的家隻隔了兩條街,兩人同一個方向,開始策馬奔馳。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就回到家。在路口分彆時,方子茗卻停馬看著他,欲言又止。

顧青雲也跟著停馬,奇怪地回望。

“青雲,有今天陛下的話,接下來的時間,你可能處於風口浪尖之上,你可要保持冷靜。”

顧青雲聞言,不由得一愣,他看向陽光下身穿七品官服,仍然顯得俊美異常的好友,忍不住露出歡喜的笑容,猛地點頭,道:“子茗,你放心,我會的。”心裡似乎湧起一股熱流,隻覺得全身暖洋洋的。

之後,兩人告彆。顧青雲輕踢馬肚,拉起韁繩,迅速地往家裡跑去。他得抓緊時間和老師商量一下今天的事情,看如何應對。

當他回到自己家門口,卻發現事情不太妙。

天啊!自己家門口怎麼會有那麼多人!

看著自己家門前的大街上那排著長隊的馬車、轎車,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旁邊還圍著的觀眾,有人在指指點點,整個場麵就跟在菜市場似的,還有他家那緊閉的大門……顧青雲不得不承認,他已經懵住了。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難道自己家出事了?

想到這裡,顧青雲心裡一緊,趕緊下馬。

“顧大人?”突然,他前麵一名小廝打扮的人不經意回頭,看到顧青雲後,眼睛一亮,就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顧青雲眼睛看向自己家門口,皺了皺眉,忙問道:“嗯,這是怎麼回事?你堵在我家作甚?”自己又冇有突然升職加薪,人群聚在這裡很反常,讓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顧大人,您可終於回來了!”這小廝的臉上頓時露出狂喜之色,叫道,“大人,這是我家主人送給您的禮物,請務必收下。”說著就招呼他身後一名壯漢把手中捧著的木箱子遞過來,然後眼巴巴地盯著顧青雲,神情很是真切。

顧青雲一愣,忙搖頭道:“你家老爺是誰?我認識嗎?為何平白無故地送東西給我?”如果他現在即將成為丞相,那有眼前的陣勢他能理解,可現在……

那小廝霎時露出為難之色,跺腳搖頭道:“顧大人,這個您就彆管了,反正不是什麼貴重的禮物,隻是略表一下心意。”

“那我可不能收。”顧青雲沉下臉,這是拿自己開涮吧?

見顧青雲如此,那小廝表情都快哭了,忙低聲道:“顧大人,這不是你寫的話本太好看了麼?我家主人特彆特彆喜歡,就想著略表心意。主人說了,請大人務必接著寫話本,她會永遠支援您的。”

這世界該不會是玄幻了吧?聽到這個答案的顧青雲隻覺得自己的反應速度太慢了。

這是自己的……讀者給自己送禮?我靠,這纔多長時間,皇帝纔在翰林院這麼一說,怎麼訊息就傳得那麼快?似乎已經人儘皆知?

顧青雲隻覺得鬱悶極了,前幾天隻是有身家背景雄厚的人從謝長亭嘴裡得知一枕黃粱的真實身份,那些人還是很矜持的。冇想到這才輕鬆冇幾天,皇帝就這麼說幾個字,就真的讓自己的馬甲徹底地曝光了!

顧青雲情不自禁地想著曝光以後的生活,之前還覺得冇什麼,畢竟自己隻是個寫話本的,冇想到他現在都把握不住人們的想法了……這又不是現代,竟然會有追星的人?

“顧大人,看這裡!”正當顧青雲在沉思時,立即的,大概是小廝的聲音提醒其他人,等候在顧家門口的人都往這邊看,一見到顧青雲身上的官服,頓時雙眼放光,大聲嚷起來。

“顧大人,這是我家老爺的心意,請收下!”

“大人,這是我家少爺的小小意思,請一定收下!”

“黃粱先生,這是我家夫人的一點心意,是吃的,請先生務必收下!感激不儘!”

“顧大人,求您了,一定要收下,否則小人回去不能交差。”

“黃粱先生,求您了,我們家的禮物一點也不重,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請您一定要收下。”

……

一時之間,大家都往顧青雲麵前擠,各種亂七八糟、大同小異的話都直往顧青雲耳朵裡灌,猶如一群鴨子在嘎嘎嘎地叫,叫得他心慌意亂,煩不勝煩。

顧青雲被眾人簇擁著,見自己的愛馬正不安地轉動著腦袋,馬蹄輕踏,忙大聲喝道:“安靜!本官身邊有匹馬。”

眾人這才記起眼前模樣好看的年輕人不止是一個寫話本的文人,還是一個有品級的朝廷命官,而在場的人幾乎都是奴仆的身份,於是紛紛安靜下來。

顧青雲鬆了一口氣,安撫一下愛馬,這才麵對他們朗聲道:“我不知道你們從哪得到的訊息,也謝謝大家對我的厚愛,但是禮物我不收,不能收,也請大家諒解我。如果真的那麼喜歡我的話本,那下次我再出書,到時大家再買就是了。”說到後麵一段話,他的語氣緩和下來。

如果不是他們喜歡自己的小說,那他們知道自己是誰啊?到底是人家的一片心意,顧青雲的態度也不好太過於惡劣。

眾人一愣,見顧青雲快發火了,不由得麵麵相覷,一時之間,場麵冷了下來。

顧青雲乾咳一聲,繼續道:“辛苦諸位,現在夕陽西下,天快黑了,大夥兒快點回去吧。這些禮物我真的不能收,大家的心意我心領了,替我謝謝你家主人。”說完就拱拱手。

“那大人……你不收的話,《將軍傳奇》能不能不要寫死聶文和婉兒?”突然,一道怯生生的聲音響起。

人群又變得騷動起來。

顧青雲哭笑不得,歎了口氣說道:“《梅花戒》不是喜劇結局嗎?大家何必如此執著?”他看向那位女扮男裝,裝得很不像的姑娘,看她的樣子,也不知道是誰家的丫鬟,就緩聲道,“這話本早已寫完,現在不能改了。”

不等他們回話,這時候顧家的大門終於打開,顧三元和方忠的腦袋從裡麵探出來,見到顧青雲頓時大喜。

於是,接下來,就在顧、方兩家男仆的幫助下,顧青雲和自己的愛馬總算是從人群中擠進家門了。當然,這其中少不了人群的配合,雖說有人不甘心,還想著要稱心如意,可見顧青雲板著臉的樣子,再加上他身上穿著官服,到底不敢太過於放肆。

最重要的是,萬一得罪顧大人,回到府裡主人一問,這不是自找麻煩嗎?

大家又不是敵人。

哼哼,有人想到自己以前被主人指使得團團轉,滿京城去找一枕黃粱的事,現在都知道他的地址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還怕以後找不到他嗎?

最終,大家麵對著鐵將軍把門的顧家大門,隻能怏怏地抬著禮物離去。幸虧是大家都不收,這還好交差。

而裡麵的顧青雲,卻是一身狼狽,在人群中推搡移動這麼久,自己的官帽都戴歪了,差點就衣衫不整。

“叔,這些人也不知道是從何處知道您的筆名,您回家前就陸陸續續到咱家了,一直在門口等著,誰勸都不聽,都說不收禮了,還非要等。還有一些不講究的人,直接從牆外扔東西進來,都把嬸嬸和小石頭給嚇到了。”

顧青雲朝著顧三元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那張桌子上放有一小堆的物品,不是繡帕就是香囊,一看就是女子的隨身之物。

“我檢查過了,裡麵冇有明顯的標誌,不知道是誰扔的。”顧三元加了一句,又看看顧青雲的臉,好奇地問道,“阿叔,您的身份是怎麼暴露的?對了,阿嬸現在很不高興,您要小心點。”最後一句話的聲音低低的,似乎怕被人聽到。

推測

“為何不高興?”顧青雲微微一愣, 眉頭皺了起來。

顧三元撓撓腦袋, 很是不解, 粗聲粗氣地回道:“我也不曉得, 反正她就是不高興。”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顧青雲眼睛看著那一堆五顏六色的物品, 心裡有了猜測。

“就是, 就是下午的時候, 當時阿嬸和小石頭在院子裡說話,之後,後來外麵突然扔進很多東西, 我趕緊出去打探訊息,才知道是怎麼回事。”顧三元心裡其實頗為遺憾,現在阿叔的筆名被人識破, 那以後他去交稿就可以大大方方去, 這讓他有點不太歡喜。想當初每次交稿都要偷偷摸摸、小心翼翼的,那多刺激啊。

聽顧三元這麼一說, 顧青雲若有所思, 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行, 我知道了。對了, 記住, 這幾天一定要緊守門戶,你和其他人說, 不許接受彆人的饋贈,無論是誰。”顧青雲鄭重地叮囑。

顧三元成親後, 還是在顧宅住著, 他們夫妻倆在前院住,他妻子的廚藝不錯,就留在廚房幫忙。目前小兩口正在攢錢,想在京城平民住的地方購買一座小院子,正式在京城安家落戶。

“嗯,叔,你放心,我會叮囑他們的。”顧三元很嚴肅地承諾。他知道自己冇多大的本事,但他有一個原則,那就是阿叔吩咐的事一定要照做,還要做好。

反正阿叔讓他做啥他就做啥,這總不會有錯的。

進入二門後,顧青雲繞過影壁,在遊廊裡慢慢走著,他想到簡薇正在生氣,不由得心有點虛。咳咳,雖說這不是他主動招惹,可到底人家是被自己的話本吸引來的,終歸是自己來背鍋。

左思右想,顧青雲在遊廊裡來回踱步,冇有再前進。

薇兒應該不會生氣吧?這又不是自己的錯,自己根本冇做錯什麼,不用怕。

想到這裡,顧青雲挺起胸膛,可轉念一想,萬一今天換成的事換成簡薇,有一堆男人給她獻花,那自己肯定會不舒服。

正在思忖門日,顧青雲的目光無意中轉到庭院的花壇裡,乍一看到那怒放的菊花,眼睛霎時一亮。

嘿嘿,有了!

顧青雲從拐角處走到庭院,打量著花壇裡開得生氣勃勃的菊花,嗯,顏色有淡黃色和白色的,他冇理睬那些單瓣的,直接把目光放在有著重重花瓣的菊花上,好不容易,在花壇裡翻找了一會才終於找到一朵與眾不同的花兒,白中帶著點綠,看起來與眾不同。

他二話不說,直接采下一朵最大的,湊近鼻端一嗅,嗯,好香,薇兒一定會喜歡的。

顧青雲把花藏在袖口,這下子終於可以理直氣壯地進屋。

剛到堂屋,就看到一家人都聚在一起,正在議論紛紛,此時見到顧青雲回來,大夥都鬆了口氣。

“栓子,這是怎麼回事啊?咱們家怎麼一下子來那麼多人?真的是為了你寫的那個什麼話本?京城人怎麼就那麼玄乎呢?”顧大河一見到自己的兒子,一連串的疑問就脫口而出。

今天下午這架勢可把他給搞糊塗了,也有點嚇壞,他還以為自己兒子出什麼事了。

小陳氏正坐在矮凳上看著涼蓆上的小魚兒。

小魚兒專心致誌地搭著自己的積木,見顧青雲回來,也隻是回頭看他一眼,咧開小嘴笑笑,接著就繼續搭房子。

至於小石頭,不見人影,算算時間,正是他寫功課的時候,估計在書房。連氏冇在,應該也在書房。現在小石頭學習的內容淺顯,連氏一般都會事先為他把功課檢查一遍。

顧青雲快速地掃了大家一眼,捂住自己的袖口,笑道:“爹,您放心,冇事,現在他們回去了。”

他眼睛看向簡薇。

簡薇麵露微笑,看著他點點頭,柔聲道:“三元出去詢問後,我已跟爹孃解釋過了。”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大家隻是一開始激動而已,過不了幾天就會冷靜下來,可能都不用過幾天,明天就淡了。”顧青雲剛纔仔細思考過了,不是很擔心今後的生活會受到彆人的打擾。畢竟這世界不會圍著一個人轉,大家都是自己世界的主角,哪有那麼多閒工夫天天去關注彆人?

他如今隻能往好的方麵來想了,希望是這樣。

現在看這架勢,他打算暫時先不寫話本,讓熱度降一降再說。

“那就好,隻要不是栓子你犯事就行。”小陳氏撫撫胸口。來京城這些天,他們老兩口有空就和三元出去逛街,有一次還逛到菜市場,正午時正好看到有官員犯事被處斬,這可把他們驚住了。

他們這才明確地意識到,當官也是有危險的,一不小心就會掉腦袋。那種兒子考中進士,然後當大官的思想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如今就隻盼望著兒子以後平平安安終老,至於能不能升官都不重要了。

“栓子!”小魚兒突然抬頭叫了一聲,小手裡拿著一塊積木,望著顧青雲壞笑。

幾人愕然,隨即鬨然大笑,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

顧青雲頓時無語了,他瞪著小傢夥,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佯怒道:“小魚兒,你叫誰栓子?”

小魚兒頓時嘎嘎嘎地笑起來,口水都滴落下來了。

顧大河見小孫子這樣,臉上也不由得露出笑容,笑道:“以後在家可不能叫青雲小名了,這樣不好。”他們叫習慣了,很難改口,偶爾在外麵著急時還會脫口而出。

有了孩子的搗蛋,加上顧青雲的歸來,顧大河等人有了主心骨,不再把剛纔的事放在心上,開始有心情說說笑笑。

不久,方仁霄從隔壁走過來了。

顧青雲看到他,立馬就問道:“老師,剛纔門口的人冇阻擋你吧?”

方仁霄搖搖頭,嘴角微翹,道:“老夫都這把年紀了,人家要找的是年輕俊美的翰林官,又不是找老頭子。”

顧青雲微微一愣,頓覺無奈,連老師都來調侃自己了。

一一落座後,大家說起正事。

“老師,我總覺得今天的情況有點不太對勁。”顧青雲很是苦惱,“總覺得訊息傳得太快,有點誇張。”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讓他眼花繚亂,事情又不受自己的控製,自己隻能被推著一步一步往前走,被動迎接。

太誇張了!自己真的有那麼大的人氣嗎?而且隻是一篇話本而已,那些人為何如此狂熱?雖說財帛動人心,可那是遠在天邊的財,不大切合實際。

而且皇帝對自己的好感來得讓他受寵若驚。

方仁霄麵上的表情依然輕鬆,他點點頭,道:“老夫還以為你現在會很興奮,原來還冇有失去理智。”心裡頗為滿意。

顧青雲乾笑一聲,每次和老師分析朝堂的事時,有時候老師總喜歡有意無意地貶低和打擊自己,這不是看不起自己的智商嗎?這讓他很是無奈。

自己的政治敏感性的確不強,這是一件很悲傷、無可否認的事。

“放心,依老夫看,此事對青雲冇有多大的影響,起碼是冇有壞的影響。”方仁霄看了一眼正在認真傾聽的眾人,麵色緩和,繼續說道,“你隻是遭了點池魚之殃,人家應該不是特意針對你。”

他這麼一說,顧大河他們就更加放心了。

相比顧青雲,他們當然更加相信方仁霄的判斷。

之後顧青雲和方仁霄兩人藉口去書房談公事,兩人繼續說起剛纔的事。

“老師,這些日子朝中不是有人想擴軍出海嗎?兵部有些人總是鼓吹出海占地,我看陛下心裡也有這種想法,隻朝中有大臣不同意,認為勞民傷財,海外的地即使真的占了,很難管理,冇多大用處。”顧青雲馬上聯想到朝中的熱點問題,推測道,“銀礦那件事可能是真的,隻是剛好涉及到我,順水推舟的,我就被捲入其中,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否則我是一枕黃粱的訊息怎麼擴散得那麼快?老師,您說是這樣嗎?”

主要是他寫的《出海冒險記》裡麵的內容正好都是關於海外的,書裡說到的財富眾多,容易挑起人們的好奇心,就好像西方馬可波羅寫的遊記一樣,激起彆人對東方的好奇心。

當然,他的書肯定比不上人家,冇有那麼大的作用。

方仁霄點點頭又搖搖頭,半響,捋著鬍鬚道:“興許是,興許不是。老夫得到的訊息還是太少,不過有很大可能。”他打算明天去找老朋友聚一聚,交換下各自的看法。

“隻要冇有危險就好。”顧青雲頗為煩惱地摸摸鼻子,“這些讀者太熱情了。”嚇了他一大跳,話本又不是什麼高大上的東西,他們這樣做讓他很容易受寵若驚。

“如果一枕黃粱不是你顧青雲,興許就不會引起那麼大的轟動。”方仁霄卻有不同的意見,他看著弟子年輕俊俏的臉龐,修長結實的身材,忍不住露出一抹愉悅的笑容。

“這個世界也是看臉的。”方仁霄感歎了一句,“老夫年輕那會出版詩集時,也有很多人追捧。”語氣頗為懷念。

顧青雲一囧,他左看右看,老師的臉都長得很普通啊?不過到底是自己的老師,他隻能違心點頭表示讚同。

等和方仁霄談完後,顧青雲準備去找簡薇說話,雖說她剛纔的表情很正常,可自己和她生活這麼久,怎麼可能看不出她心裡隱藏的異常呢?

現在隻希望袖口藏著的花兒不要蔫掉,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作死

簡薇正在廚房裡指揮廚娘用刷子仔細清洗螃蟹, 今天方家莊子的莊頭捉了幾斤大螃蟹進上來。如今是秋天, 正是螃蟹肥美的時候, 適合吃螃蟹, 他們一家都很喜歡吃。

簡薇對如何調製薑醋汁有一手, 比廚娘做的還要好, 所以每次有螃蟹吃的時候都是她親自出馬。

顧青雲向穀雨問清簡薇的位置後, 就直接往廚房走去。

廚房此時正是忙活晚膳之時,因為今天顧青雲被皇帝誇獎了,方仁霄和顧大河很是興奮, 就宣佈今晚加菜,如此一來,更是忙得熱火朝天。不過這種忙, 眾人還是高興異常, 畢竟主家前途光明,他們這些做下人的也會跟著水漲船高, 麵上有光。

顧青雲到的時候, 廚房裡的人頓時一陣忙亂, 慌忙行禮, “老爺”的稱呼此伏彼起地響起。

在顧家, 因顧青雲頂門立戶就被下人稱為“老爺”,顧大河是“老太爺”, 還在老家的顧季山就是“太老爺”了。

見狀,在裡麵的簡薇早就聽到, 她跟廚房的人交待一聲, 洗手後連忙走出去。

“夫君,有事嗎?”大概是廚房裡有熱氣的緣故,簡薇的臉蛋有些紅,她不經意地撩撩劉海,斜睨了顧青雲一眼。

顧青雲探頭仔細看了下廚房的佈置,青石板鋪地,地麵冇有積水,案幾上擺放的蔬菜和肉食整整齊齊,很是滿意,笑道:“廚房做得不錯,看起來十分乾淨。”他對吃食一向注意,平時去酒樓或飯館吃飯,有機會的話總會去廚房看看,如果發現不乾淨的話,第二次就不去那裡吃了。

簡薇扯扯嘴角,敷衍一笑:“我每天都來看。”入口的東西她當然關注,尤其是知道夫君的潔癖。

見下人們在有意無意地關注著他們,顧青雲想了想,就拉著簡薇的手走到庭院,有樹木的掩映,不從他們身邊經過的話就看不到他們。

“你是不是生氣了?”顧青雲握住簡薇的手,冇有理會她的掙紮。

簡薇感受到從顧青雲手中傳來的熱度,隻覺得自己臉上的更熱了。

“我冇有生氣,有什麼好生氣的?又冇有事讓我生氣。”語氣帶著一絲賭氣的味道。

顧青雲嗬嗬一笑,看著她的臉,搖搖她的手,解釋道:“這不關我的事,誰知道他們訊息那麼靈通?對了,那些什麼香囊手帕的你看著處理,我都冇意見。”兩人十八歲成親,到現在已有八年時間,同床共枕,還共同育有兩個孩子,是能感受到對方情緒的。

果然,他這話一出,簡薇的臉色就更好看了,她微微一笑,嬌嗔道:“那我就拿去賣了捐出去,你也冇意見?”

“當然冇意見。”顧青雲語氣斬釘截鐵,“以後有類似的事情都隨你處置。”

於是,簡薇臉上的笑意更大了,她忙掙脫顧青雲的手,柔聲道:“趕緊放開,我還得回廚房去呢,她們做的薑醋汁味道還是不對。”她見顧青雲的態度和之前一樣,冇有受到今天的影響,也就放心了。

這一放心,就想到今晚的晚膳,有點心急。

顧青雲忙拉住她,慌忙從袖口小心翼翼的掏出一朵白中帶綠的菊花,剛纔他去廚房的路上檢查過了,花兒還是很新鮮,他的袖口比較大,幾乎冇受什麼影響,還是一樣嬌嫩美麗。

“來,這個送給你,是我摘的,我剛纔在花叢中選了許久才選中這朵,你仔細看看,這花兒白中帶綠,是不是與眾不同?”顧青雲獻寶似的把花遞到簡薇麵上,讓她觀看。

簡薇本來還露出笑容的臉上頓時一僵,微微一愣,目光有些發直。

顧青雲冇注意她的表情,以為她驚訝,二話不說就把菊花插在她左邊的鬢髮上,襯著簡薇清秀的麵容格外嬌美,尤其她皮膚白皙細膩,很是好看。

“好看,相得益彰。”顧青雲得意一笑。雖說菊花在現代被賦予了另一種特殊的含義,但在這裡,菊花還是高潔的象征。而且如今的時節,花園裡除了菊花開得最為燦爛,其他的不是含苞欲放就是已經凋謝,所以隻能采摘菊花了。

“在我心中,你也是與眾不同的。”顧青雲又加了一句。

看著顧青雲一副高興的表情,簡薇也跟著笑起來,她扶扶頭髮上的花兒,點頭道:“夫君,我很喜歡,非常喜歡。”

兩人相視一笑,簡薇笑得意味深長。

晚上的飯菜很是豐盛,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冇有分男女桌,吃起來也格外香。

小石頭一邊吃著一邊看向簡薇,好半響才讚道:“娘,你頭上的花好好看。”

“真乖,良哥兒,你很有眼光。”顧青雲頓時露出笑容,直接把自己手中已剝開的蟹肉放在他碗裡。

飯桌上,除了兩個孩子大家都在吃螃蟹,但吃法還是分成兩派。

簡薇、方仁霄夫婦是用鑷子等工具,吃起來動作優雅。

至於顧大河夫婦在試過後,乾脆就用手剝了,覺得這樣快一些。顧青雲見狀,也跟著用手。

簡薇見外婆和婆婆目光炯炯地看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連氏看了她一眼,瞭然,隨即定睛一看,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輕輕一笑,冇說什麼。

小陳氏看了兒子一眼,又看看兒媳婦,臉上也跟著露出笑容。

小魚兒正揮舞著木勺子很專注地喝他的黃鱔粥,胖乎乎的臉頰上已經黏上幾顆飯粒,此時聽到他哥哥和爹爹的話就跟著抬頭看了一眼,鸚鵡學舌:“孃親,好看。”這話說得很敷衍,因為他馬上把頭探到小陳氏那邊,撒嬌道,“奶奶,要吃蟹。”因為螃蟹性寒,即使放有黃酒,大人們還是冇有給他吃。

可越不給,他就越想吃。

“這個你不能吃,等你大一點再吃。”顧青雲眉頭一皺,視線掃了他一眼。

小魚兒頓時不敢再鬨了,委屈地撇撇嘴,揮舞著勺子餵了自己一口粥,其中的粥還有小半故意灑在飯桌上。

做完這個,小魚兒的大眼睛眨啊眨,還斜視了顧青雲一眼。

顧青雲定定地看著他,冇說話。

小魚兒懸空的小腿動了動,第二口粥就慢吞吞地放進自己的嘴裡。

顧青雲滿意地點點頭,道:“吃慢點,冇人和你搶,記住哦,掉在桌上的飯粒待會得撿起來吃乾淨。”他小時候家裡雖種有稻穀,卻不能天天吃米,每次春黃不接的時候,還是得吃番薯和野菜混合而成的粥。

小陳氏從頭看到尾,笑道:“還是聽他爹的話。”

眾人一聽,覺得的確如此。家裡六個大人,兩個小傢夥誰都不怕,就怕顧青雲沉下臉,還真是一物降一物。

這天晚上,顧青雲想起白天的事,心情還是較為激盪。一會兒想著自己的書這麼受歡迎,自己接下來什麼時候能寫完第二本算學書,這些書以後會造成什麼影響;一會兒又想到方仁霄的話,覺得自己“一枕黃粱”的身份這麼受歡迎,是不是假的,是不是因為幕後有人在推波助瀾才造成……這一切是不是都是假象。

激動之下,顧青雲隻能寫日記抒發自己的心情了。

他看著自己書房一角那被鎖起來的兩個樟木箱子,其中一個箱子裡放的是他寫的日記,從他十二歲在府學讀書一直寫到現在,有時候冇什麼事的話,就隻寫下一句話,有時候甚至連著幾天都不寫,隻有發生大事或他覺得有必要記錄時才記下。不過這種情況很少,一般情況下,他會連著寫。而且心情煩悶時,他就會翻看以前寫的日記,覺得現在碰到的事終究會過去,再在日記中吐槽一番,心情會很快變好。

在翰林院做事,其實還是有壓力的,這個圈子看起來相對單純,但也好不到哪去,文人之間嘛,很微妙,尤其是他們的部門特殊。作為人才儲備機構,皇帝偶爾會來晃悠一下,更是讓本來就不平靜的圈子時時掀起驚濤駭浪。

特彆是太子兩年前出閣讀書,為了爭搶太子太傅的名頭,大家明爭暗鬥,幾個學識淵博的翰林官親身下場,加上在修史館修史的大儒們,更是你爭我奪。

為了能影響下一代帝皇,大家可謂是使勁渾身解數。

他冇有資格摻和進去,但即便隻能在旁邊看,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這些都給他好好上了一課。幸虧他當時還是庶吉士,冇有涉及到他,日子過得還算平靜。

所以那段日子的日記是最多的,而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顧青雲再次翻開日記本,開始磨墨,準備書寫。

至於另一個箱子,放的是他寫的話本了,包括他的手寫草稿和出版版本,從十二歲到現在二十六歲,他一共寫了《李林修仙記》、《仙劍》、《出海冒險記》、《將軍傳奇》等四本話本,第五本似乎還遙遙無期。除了這些,還有幾篇短篇的話本,是他早期寫的。

至於遊記和算學書另外放。

決定了,這些都是他這些年的心血,以後一定要好好儲存起來,希望他老了後還能在陽光下躺在椅子上翻看。

正當他在奮筆疾書時,一聲暴喝突然傳來:“是誰摘了老夫的玉蟹冰盤?”

顧青雲納悶,什麼叫玉蟹冰盤?

正想著呢,很快,方仁霄立馬找上門來,他這才知道自己摘的那朵菊花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就叫“玉蟹冰盤”,是京城新培育的品種,價值四五十兩銀子,還是方仁霄千辛萬苦從老友手裡贏回來的,因為方家那邊冇種有菊花,就放在他們花壇裡一起養,還一一叮囑過家裡的人不要動,冇想到偏偏冇來得及告訴他位置,結果……

要知道,前幾天方仁霄就已經把他贏花的過程說了一通,不過當時他冇注意,隻知道是一盆菊花。

當晚,顧青雲麵對牆壁背了半個晚上的四書五經,非常刻苦,後半夜才灰溜溜地回房休息,讓一直等候的簡薇悶笑不已。

第二天早晨,顧青雲白皙的臉上帶有兩個很明顯的黑眼圈,吃早飯的時候都無精打采的。

相反,方仁霄整個人神采奕奕,就是不看他一眼。

顧青雲覺得老師年紀越大,人就越能折騰,還常常模仿他說些略為現代的話語,他都快頂不住了。

難得浪漫一次,顧青雲隻覺得不作死就不會死,自己怎麼就恰好摘到那一朵呢?隻能怪自己手賤了!

不過能博妻子一笑,他也認了。

聘請

吃完早飯, 兩人一起走出大門, 顧青雲耷拉著腦袋走在方仁霄身後, 當他把方仁霄扶上車時, 方仁霄終於開口說話了。

“下午散值後記得要幫老夫把那棵玉蟹冰盤重新標出來, 它現在可憐, 被你采花, 再不做標記,明年老夫就認不出哪一棵是它。”

見方仁霄終於肯搭理自己了,顧青雲頓時跟打了雞血一樣, 忙大聲應道:“老師,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它的, 嘿嘿。”心裡頗為委屈, 這麼一堆花放在眼前,誰知道哪一棵是你的?你也冇做特殊標誌, 而且他來這裡後, 隻對蘭花感興趣, 還是那種山上隨便長的蘭花, 對菊花冇有研究。

方仁霄滿意地點點頭。

等他的馬車啟動後, 顧青雲這才翻身騎上馬。

白天照常上班,經過一個晚上的時間, 同僚們對他的熱度已經下降,隻有修史館的人偶有告誡他, 要趁著自己年輕多學些知識和聖賢之言等, 就是把時間花在算學上,也比花在話本上好。

主流的文人還是看不上話本的,他們有那種想法,他並不覺得奇怪。

那些人不是內閣大學士就是在野的大儒賢達,個個地位比自己高,說的也是老成之言,是為了自己好,顧青雲隻能唯唯應諾,不想反駁。

下午回家,門口照常有人帶來禮物在等候,隻是顧青雲依然堅決拒絕,大家無可奈何之下,隻能怏怏離去。

不過讓他驚訝的是,陸煊又帶著隨從跑過來了。

“不是在莊子練習水性嗎?怎麼跑回來了?”此時顧青雲穿著一件舊衣衫,正蹲在花壇旁邊給那棵嬌貴的玉蟹冰盤鬆土除草抓蟲澆水,還要小心地做好標誌,免得和其他品種混在一起。

陸煊好奇地看著他的動作,不解這些花有什麼好看的,還要夫子來做這些粗活。

顧青雲苦笑,不好意思說明原因。

陸煊眼珠子一轉,手裡揚著一份小報,不滿地嘟起嘴:“夫子,您怎麼冇告訴我,您就是黃粱先生?”

“嗬嗬,那是你冇問啊。好吧,其實最主要的是夫子不太好意思說。”顧青雲抬頭看了他一眼,仔細觀察,發現一段時間冇見,陸煊比之前黑了,知道這是曬多太陽導致的,他現在年齡漸大,戶外活動就變多了。

“可是,可是……”陸煊冇話說了。之前夫子說讓他先去找一些有關於外海的書籍看,自己去書肆時一不小心就買到《出海冒險記》,當時還不知道這是傳說中的話本,一看之下就入迷了,驚為天人,就寫信跟夫子說,跟他推薦,結果夫子隻叫他多看其他書,一點都冇透露過口風。

“要不是我今天看小報還不清楚您的真實身份呢。”陸煊呐呐地說了一句,“父親也很驚訝。”

“哈哈,這隻是故事,故事情節是虛構的,不過一些地理知識倒是真的,隻是你最好多看其他正規的書籍。”顧青雲站起來,旁邊就有丫鬟春分端來一銅盆的水讓他洗手。

擦乾手後,顧青雲就和陸煊往堂屋走去,穿過二門還時不時看到有東西從院牆外被投進來。

兩人連忙閃過,周圍的下人趕緊把它們撿起來放好。

見陸煊身手敏捷地躲閃,還一臉凝重緊張的模樣,顧青雲不等他說話,就把事情解釋清楚。

陸煊一聽,握起拳頭,雙眼都在放光:“夫子,原來這麼多人喜歡您!”說著就快手快腳地想去拆開那些香囊,剛拿起一個,就忍不住打個噴嚏,抽抽鼻子道,“怎麼那麼香?是不是把香水都噴在上麵了。”

香水是舶來品,自從朝廷允許人們和外海通商後,一些外國的商品就陸陸續續地出現在京城的鋪子裡,隻是規模還不大。

但顧青雲相信,過不了多久這些商品就會越來越多。

顧青雲提起他的衣領,冇好氣地說道:“小孩子不能管這事。”

陸煊剛想把裡麵的紙張掏出來看,隻一見顧青雲嚴肅的臉,就不敢造次了。

兩人在前院的堂屋分主賓坐下,顧青雲接過他手中的小報一目十行地看下去。雖說顧三元早就把今天的報紙買回來了,可他還冇來得及看。

果然,一枕黃粱的真實身份是今天所有小報中最大的爆點,各家報紙把他的情況都詳細說了,包括他是哪裡人,今年多大年紀,寫過哪些話本等,連他匿名寫的遊記都被曝光。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的家庭地址報紙上冇寫出來。

幾家報紙的內容大同小異,區別隻在於有些寫得誇張,有些寫得含蓄。

有些內容肉麻得讓他忍不住站起來,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陸煊探頭過來和他一起看,再次看一遍,心裡還是喜滋滋的,興奮地說道:“夫子,您看,上麵的人把您說得多好!我覺得他們說得對,您就是這麼好,長得好看,年輕有為,寫的話本好看,吸引人。”

顧青雲拍拍他的肩膀,道:“這是為了吸引人們的眼球,上麵的內容大多數都較為誇張,或者不可信。咦?小寶,你又長高了!”這十歲出頭的小孩長得就是快。

他這麼一說,陸煊就高興了,咧著嘴笑起來,摸摸腦袋道:“我最近被父親訓練,吃得比以前多。”他看看顧青雲的肩膀,比劃一下,羨慕地說道,“以後有夫子這麼高就好了。”

顧青雲忍不住想起六年前那個矮墩墩的小娃兒,又想起陸澤的身高,笑道:“你爹比我還高一點,你以後也會很高的,不過記得不要挑食行,多吃菜才能長得更高。”

陸煊一聽,努努嘴,頓時就不想說話了,他的確是不喜歡吃一些蔬菜,更喜歡吃肉。

兩人冇聊多久,小石頭就揹著小書箱回來了。這下子,兩小的一見麵十分歡喜,立馬湊在一塊嘀嘀咕咕去了,時不時發出嘿嘿的笑聲,也不知道他們兩人有什麼話好聊的,平時還一直有通訊,有什麼事在信中不能說完嗎?

顧青雲搖搖頭,見書房裡終於安靜下來,他這纔打開謝長亭給自己寫的信。

看完後,顧青雲總算對這事的來龍去脈有個大概的瞭解。話說自從有人信誓旦旦地說之所以發現銀礦是因為他寫的話本後,並且證實銀礦確有其事,這事就不能善了。而自從謝長亭排演《梅花戒》,顧青雲的真實身份皇後早已知曉,現在隻是又讓皇帝知道而已。

當然皇帝可能不知道,他隻是無意中在翰林院這麼一提,對於顧青雲這小身板來說,就已經造成波濤洶湧,在讀者中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看今天就知道了,有些知道他不收禮物,就寫信過來,那些信還得用一個竹筐來裝。為此今天下午方子茗還取笑自己,說如果把這些信換成名帖,規模幾乎可以和左右丞相年底收到的帖子一樣多了。

不管此時的事鬨得有多大,隨著時間的推移,事情總會平息下來。更何況這年月能看到他話本的人一般都是中產階級以上,他們有一定的身份和社會地位,大都較為矜持,大夥也隻是在前麵幾天激動,過後就該乾嘛乾嘛去,更何況顧青雲有官身,一般的人不敢造次,這讓顧青雲又恢複了久違的平靜。

除了經常收到一些讀者催促他寫新話本的信,還有簡薇去參加聚會時人氣比以前高,有一些女子跟她主動搭話。顧青雲的生活倒是冇有發生多大的變化,即使他經常和友人外出,可能認出他的人冇有幾個。這年頭又不是後世,冇有網絡,冇有照片,鬼知道一枕黃粱長成什麼樣。

這樣的情況讓顧青雲很是滿意,他還在鬆竹書齋放出風聲,最近兩年都不會再寫話本了。讀者們自然不滿,可是又無可奈何。

顧青雲則專心寫第二冊的算學書。

謝長亭覺得很可惜,認為如果他再用一枕黃粱的名字寫話本,肯定會創出新的銷量,這段時間他的話本銷量可是讓他樂開了花。

就是他以前幾乎無人問津的遊記都賣光了,大家紛紛給出好評,讓顧青雲哭笑不得。

他高興了,簡薇就不大高興,這段時間她常有約,還有一些好奇的姑娘總想她在家舉辦宴席。簡薇對她們的目的心知肚明,隻能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想應答。所幸,她在九月中旬時檢查出再次懷孕,就趁此機會不再外出走動,預備在家安心養胎。

對於她而言,這個孩子來得實在是太及時了!

簡薇再次有孕,最高興的莫過於家中的四位老人。他們一直覺得家裡隻有兩個孩子還是太少,現在能多出一個,無論是男是女,大家都高興。而且已經有了兩個男娃,大家很期待現在這個是女孩。

小陳氏最為興奮,覺得自己來京是來對了,可以幫兒子照顧兒媳,於是使出渾身解數,和連氏一起煲湯給簡薇喝,連帶著顧青雲也跟著沾光。

正當他覺得自己腰身似乎變粗了一點時,皇帝下旨籌辦的皇家書院建好了,正式開始對外招生。

這可是國內最好的書院之一,公佈出來的老師都是學識淵博和素質高的,學生則要求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或者得是天縱之才才行,比如像龐喜林那種肯定行。

見招收的是六歲以上的孩子,顧青雲想到小石頭,非常心動。

那裡開設的課程不止是文化課,還有什麼琴棋書畫騎射之類的,非常豐富,對孩子的未來大有好處。

隻是看了下條件,似乎自家的條件不夠。正當他在猶豫要不要去走後門時,他接到了皇家書院的聘書,想聘請他去做書院的算學課老師,算是兼職,還待遇從優。

答應

算學課老師?不是官學, 冇有品級在身, 顧青雲有些猶豫, 這會不會影響到自己的本職工作呀?還有, 領導會不會有意見?

這些都是需要考慮的問題, 不能視而不見。

皇家書院, 從名字就可以看出這是一家和皇家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書院, 背景強大,師資力量雄厚,環境優美, 從它落成之日起,京城就有許多人在盯著。

而且幾乎是有官職在身的。

不止是京城,連在外省的其他官員都在談論這家書院, 有幾個封疆大吏早就把家中的孩子送進京裡了。

這年月, 好的老師是稀缺資源,即使是在人才濟濟的京城也是如此。除了皇家和少數頂級權貴, 其他人想找個好老師得有個好運氣和關係才行, 畢竟有點追求的人都往仕途上擠。而當了官, 誰還有那麼多時間去教學生?他們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能親自教, 大多是委托到其他人門下。

顧青雲相信, 如果他現在宣佈辭官,要在京城開家學堂親自教學生的話, 那以他現在的名聲,生源肯定是不用愁的。而且幾年前, 在他教完陸煊後, 立即的,就有幾戶人家朝他遞來橄欖枝,想讓他到家中教書,待遇也很豐厚。

當時還有一年就是會試,顧青雲心裡還指望著中進士,不肯再教學生,為此那幾家地位和靖勇侯府相差無幾的勳貴還很是不悅,覺得他“不識抬舉”。要不是他的老師是方仁霄,是文官,加上有陸澤在一旁,顧青雲自己第二年又立馬金榜題名,可能他還真會遇到一些麻煩。

這些事他當時是不知道的,還是和謝長亭熟悉後,他無意中透露出來的。

由此可見好老師這種資源的稀缺,咳咳,當然,可能這是他自誇,自我感覺良好。

他家現在也缺好老師,即使有方仁霄和自己,他們還是兩榜進士出身呢,連教小石頭的時間都抽不出空,隻能把他送到某個較為靠譜的舉人門下,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傍晚時抽空考較小石頭的功課。

他們是這樣,其他官員大多數同樣如此,隻能把孩子托付給他人。因為大多數的官員籍貫都不在京城,有族學的話一般是放在老家。也隻有那些家中有數人在京城當官,或有錢的世家,或者是勳貴們舉族居住在一起,才設立有族學。

當然,顧青雲可以把某個落榜的舉子招進來給小石頭單獨授課,以他們的條件是完全可以的。可那樣的話,顧家需要付出的束脩就比較多,一年至少要五十兩,這相當於他們全年的大部分純收入了。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老師的人品,萬一那人是個迂腐的,把小石頭教成簡瓊那樣,顧青雲肯定欲哭無淚。

像現在這樣,顧青雲每年隻需要付給私塾的老師二十四兩即可。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始終認為小石頭最好和其他孩子多接觸較好,把他關在家裡自己一個人學習,不利於他性格的塑造。

顧青雲覺得與其讓小石頭變成一個隻會考科舉的書呆子學霸,還不如培養他自信、善於和其他人溝通的意識,提高他待人處事的能力,這樣即使以後不能在科舉上有所成就,也能在其他方麵有發展,最不濟總能養活自己。

這些年他仔細觀察,發現張修遠在外人看來是不思進取,年紀輕輕就躲進禮部那裡,喜歡清談,不大喜歡乾實事,最喜歡的是在狀元樓指點其他秀才、舉人,有個“提攜後進”的好名聲。這樣一來,就有很多人不喜歡他的做派。可是,還有更多的人喜歡他,就是因為他在人際關係方麵處理得很好。比如這次出了本詩集,朝中有幾位大佬對他表示讚賞。

相比之下,譚子禮詩集的質量在他看來,比張修遠還要高上一些,可公開讚賞他的都是他們那一係的人。

由此可看出,性格的塑造是多麼重要了。

顧青雲有自知之明,自己是屬於那種小心謹慎的人,說難聽點是溫吞,不擅長交際,不喜歡應酬,不想委屈自己,內心還保留著一點清高的人,做一地的主官可能不太適合自己,自己最適合的是應該是副官或技術官。

這是他的性格決定的,他本身就不是那種特彆有魄力的人。

好吧,他想遠了。

顧青雲一手扶額,一手把玩著手中鑲嵌著金邊的信封封麵。看吧,連個信封都做得如此土豪。還直接抽調他們這些朝廷官員去任職,即使隻是兼職,也是好大的聲勢。

誰讓幕後的主使者是皇帝本人呢?就是這麼簡單任性。

晚上用膳後,等下人把殘羹剩飯撤下後,顧青雲就在飯桌上宣佈這件事。

在做一些決定時,顧青雲喜歡問方仁霄或方子茗,他想聽聽他們的意見。

這就是他認為自己不夠有魄力的表現了。

方仁霄表情十分驚詫:“選到你了?”說這句話的時候還上下打量了顧青雲一番。

顧青雲黑線,難道自己很差嗎?人家看重的是自己的算學能力好不好?

到底是自己的老師,顧青雲隻能憋屈地點點頭,道:“不止是我,翰林院還有十幾個人被邀請。”不過最年輕的隻有他一個,孔繁忠、譚子禮、龔鳳鳴等人冇收到邀請。

聘書從連氏那裡開始,在其他人手裡轉了一圈。

在座的大人隻有小陳氏不識字,她對這些也不感興趣,就把小石頭和小魚兒帶出飯廳,去院內的涼亭裡乘涼。

方仁霄很是滿意:“不用考慮,一定要去。如果是其他書院,你不能去,皇家書院不同,陛下樂觀其成,冇有陛下的首肯,書院的院長怎麼敢給這麼多人發聘書?還有,小石頭的條件不夠,你去問問看能不能讓小石頭也進去讀。”他還在琢磨著怎麼讓小石頭進去讀呢,冇想到瞌睡就送來了枕頭。

方仁霄再一次覺得,自己這個弟子真真是人不可貌相,當初那麼多孩子想拜在他名下,青雲天資和家世幾乎是墊底的,可因為他的毅力,當然,還有他覺得有眼緣和某些原因,這才選擇他。

現在看來,自己當初的眼光是好的。就目前來說,在某方麵,青雲比阿茗走得還要遠。雖說他不看好弟子的仕途,以後官職應該比不上阿茗,可弟子的眼光和運氣比阿茗好,以後也差不到哪去。

“老師,您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顧青雲忍不住笑起來,道,“應該可以的,總要給我們點特殊待遇吧?”前世他讀書時教職工子女在本校會有一定的照顧,在這時代應該也能行得通。

“那咱們小石頭不就可以到皇家書院讀書了?”一直在旁聽的顧大河按捺不住了,看著聘書的眼似乎都能放出光來,激動地說道,“這些天我出去走動時,大夥兒都在說這件事。”

皇家啊!單是這兩個字就讓一輩子是鄉下老農的他升起無限的遐思。平時在家兒子和方老討論大事時出現的“陛下”兩字就讓他覺得厲害,現在大孫子可以去皇家書院讀書,兒子還能去教書,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顧青雲笑著點點頭,道:“如果冇有意外的話。”

“不過兒子,你要去當夫子,那翰林院的官還做不做了?”緊接著,顧大河就頗為憂慮地開口。

“肯定可以一起做,否則其他人不會去。”顧青雲耐心解釋,“孩子們的課程安排很多,除了學習四書五經、算學、律法外,還有琴棋書畫騎射兵書等等,我隻需九天上四個下午的課就行,兩天上一次課,翰林院的事不算太多,完全可以兼顧得了。”冇見這次聘請的官員大多數是翰林官嗎?不是的話也是那種閒職。

像在戶部的方仁霄是幾乎不可能被邀請的,他們那裡忙得很。

眾人一聽,也就放心了。

去教書的事就這麼定下,顧青雲第二天就寫了一封回信,正式接受書院的邀請。

方子茗知道這事時,忍不住露出妒忌羨慕的神情,使勁地捶著顧青雲的背部,道:“青雲,小時候我怎麼就冇看出你有這份聰明勁呢?不就是算學好一點嘛,連皇家書院都能進去。”

顧青雲翻翻白眼,道:“你看不出的事多了,我這是內秀。”

方子茗瞪了他一眼,轉而失望地說道:“可惜不是女子書院,要不然我家寶貝女兒就可以沾光了。”

“她們才兩歲多一點,你也太心急了。”冇錯,和皇家書院一起招生的還有女子書院,這大概是夏朝規模最大的首家女子書院,即使有些老學究唸叨著世風日下,不成體統,還是冇能敵過永安帝的意誌。

“要未雨綢繆。”方子茗振振有詞,想了想,又低聲道,“聽說皇太子也會到皇家書院讀書?”

顧青雲也跟著壓低聲音:“是有這種說法,不過傳來傳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為何這麼多人眼巴巴地想進皇家書院,即使家中有良好資源的世家大族也想塞人進去,不就是為了這份人脈嗎?就是冇有什麼太子、王爺家的孩子,可是這麼多官員勳貴的孩子擠在一起,會做人的話,以後的人脈還少得了?小時候同窗的感情還是最為真摯的。

即便皇家書院隻是培養武將的一所書院,但十五歲之前可是不分文武統一學習的。十五歲之後,如果考覈合格,就可以繼續到國子監深造,也可以回家自便。如果想從武,那就繼續讀,這時授課的老師就變成那些將軍了。

雖說孩子們學習的課程多了點,比不上從小一心隻讀科舉書的人,但顧青雲始終覺得多點其他知識又冇有壞處,他唯一擔心的是小石頭可能會被其他小孩欺負,畢竟自己隻是個七品官,地位低下。

這是他剛開始猶豫不決的原因了,如果他要走後門,還是較為容易的,因為有謝長亭和陸澤在,拉下臉麵去請求應該能行。不過在接到教書的邀請時,他內心特彆歡喜,早就暗暗同意了。

這下子,有他在旁邊看著,小石頭總不會遭到什麼校園暴力吧?對於權貴家的孩子,顧青雲總覺得他們大多數都不是普通孩童,小石頭不知道能不能適應得過來,畢竟自己家的環境非常單純。

而且小石頭實在是太小了。

顧青雲再暗暗細數永安帝登基後一係列的動作,覺得他英明神武的同時,認為暗地裡隱隱約約的傳言是可信的。據說先帝在得到江山後,當今陛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皇宮某個隱秘的地方找到了前朝開國皇帝的手記。

如果是這樣的話,顧青雲覺得那真是太好了。希望前朝的穿越者皇帝寫多點後世的事,讓現任的皇帝更為注重實際,不務虛,讓國家更為強大,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也希望自己的舉動不要露出什麼破綻。

因為兼職皇家書院的老師這事,顧青雲在翰林院又狠狠地刷了一把存在感,很是風光幾天。

不過之後,一直沉寂的孔繁忠突然出版了一本名為《孔氏雜說》的書,這本書不是詩集,不是算學,而是屬於思想學方麵的著作。一經發表,就在整個文人圈子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比起算學的小眾,這纔是真正的主流學說!這本思想學著作對此時的士風有一定的影響,有大儒當即說出“其言與孟軻相上下”的評價。

這和宋朝時大家對王安石寫的《淮南雜說》評價一樣,讓顧青雲等人大為驚奇。

冇想到他們這一科一向低調、幾乎冇什麼存在感的狀元孔繁忠會突然爆發,扔出這麼一個炸|彈,果然能考中狀元的人都不可小覷!

潮流

王安石在中進士第四名後, 被放到地方磨勘三年, 就是那時寫的《淮南雜說》, 當時他經濟不寬裕, 這本書籍是手抄本, 不能出版, 加上戰亂、儲存不當, 所以有些內容至今已遺失,但此書寫出二十多年後,還有司馬光對其念念不忘, 說明《淮南雜說》確實寫得好,有價值。

現在有大儒對孔繁忠的新作大加讚賞,這本書籍的價值就立即上去了。

一時之間, 《孔氏雜說》成為了世麵上的超級暢銷書, 加上首次印刷隻有一千本,許多慕名而來的人買都買不到, 更是有“洛陽紙貴”的趨勢。

顧青雲因為和孔繁忠是同僚和同科, 有幸能得到他送的一本。

花了兩天時間認真看完, 顧青雲不得不承認, 孔繁忠寫的內容字字珠璣, 思想深刻。

方子茗看得比他快,就自動上門和他討論。

“你怎麼有空來了?”顧青雲訝然, 兩人的妻子又是差不多時間懷孕,夏氏早三個月, 方子茗對這一胎很在乎, 如果冇算錯的話,現在夏氏已懷胎四個月,以方子茗的作風,這段時間他會經常窩在家裡,輕易不出門。

往常都是自己去找他。

主要是他家冇個老人在,方子茗總擔心留她們母女三人在家,就算有下人,也覺得不可靠,會擔心。本來輪到他請假回鄉,就是因為夏氏懷孕,方子茗最後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回鄉了,反而琢磨著把他娘請到京城來,現已經托人帶信。

“還不是被這本書鬨得?”方子茗很不高興,拉開衣領,使勁地搖著摺扇,氣呼呼地說道,“你現在形勢一片大好,本來大家都在討論你的算學書和話本,還有你剛答應在皇家書院教書的事,結果孔繁忠的書一出,就搶了你的風頭,我懷疑他們是不是故意的?還不要臉地吹‘其言與孟軻相上下’,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顧青雲愣了愣,過了一會才說道:“可是人家的確寫得不錯,你到底認真看了麼?”

方子茗重重點頭,見顧三元端上茶水,就朝他頷首打招呼,這麼一打岔,怒氣稍減,深吸一口氣才說道:“看了,認真看了,新瓶裝舊酒,換湯不換藥,還是儒家那一套。不過大約是被前朝和本朝天子暴打過一頓,儒家總算是有長進,冇有前朝那種腐朽之氣,還是有一點點新意的。”

顧青雲默認,方子茗是實用主義者,雖說從小讀四書五經長大,可要說對儒家那一套有多喜歡和認同倒是不至於。

自己和他一樣,三觀差不多,冇有被洗腦得厲害,所以他們兩人才能成為好友,無話不談一直至今。

“我倒是覺得狀元郎寫得好,引經據典恰到好處,又有一定的創新,內容對皇朝的統治有好處。他們如今不反對把算學、律法等加入科舉,就這麼同意了,還為陛下的作為找到理論依據,這一點最好。”顧青雲本來對這書冇什麼興趣的,隻是大家都看,你不看的話社交就不過關,跟不上時代。

不過看完後不得不承認對方拍馬屁拍到點子上,本朝皇帝開國後冇有加封孔子後人讓一些人不由得慌了神,在和皇帝對抗失敗後,他們能屈能伸,立馬就調轉車頭繼續前進,把自己曾經說過的話毫不猶豫地吞進肚子。

顧青雲很支援這種行為,當然,如果工匠的地位能再提高一點就好了。不能老是往文科方麵發展,科技進步纔是第一生產力啊。

方子茗冷笑,想了想,不再說話。他沉默下來,開始喝茶。

顧青雲見狀,也從抽屜裡拿出花茶來泡,一邊衝著開水,一邊想著書本的事。

不過這些學術上的爭論不關他們的事,他們不感興趣,兩人的師長方仁霄也是明哲保身,冇有過多地摻和進去。

“你這是哪來的茶?”方子茗調整心態,見顧青雲冇有和往常一樣喝白開水,就好奇地探頭看了一眼。

“這是菊花茶,這朵菊花值五十兩銀子。”顧青雲端起茶杯,拿出自己的扇子扇了扇,語氣很是感慨,表情頗為複雜。這算是物儘其用吧?不把它吃進肚裡他都覺得自己虧大了。

方子茗斜睨他一眼,一臉不信。

顧青雲撇撇嘴,冇有解釋,不信就算了。

“唉,多好的機會!這年頭,有名氣的人做事比冇名氣的人方便。”方子茗還是感歎。

“子茗,我記得你前段時間跟我說過,說我處於風口浪尖之上,還讓我保持冷靜。現在狀元郎的事一出,不就正好合適嗎?而且花無百日紅,彆人不可能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不是狀元郎還有其他人。”顧青雲安慰他。心裡頗為感動,當時他的算學書被人稱讚,自己也因為話本被廣大群眾知曉,知名度大增,隻有方子茗告誡他。

隻有真正為自己好的人才能在自己得意的時候,給自己潑冷水,告誡自己。

方子茗是如此,方仁霄也是如此。

聽顧青雲這麼一說,方子茗也鎮定下來,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既然你自己都不生氣,那我也不必擔心了。對了,你的第二冊算學書寫得如何?”

顧青雲搖搖頭,道:“還冇寫到四分之一,寫這個最重要的是不能有錯誤,要求嚴謹,我要慢慢磨,免得以後出問題。”見茶水涼了點,就抿下一小口。

嗯,鬱悶,冇發覺味道有多好,白瞎了那五十兩。

他不敢再喝,雖大夫說喝這茶應該冇事,不過為了身體著想還是不要了。

“放在哪了?我看看。”

顧青雲抬抬下巴,指向桌麵。

方子茗站起來,走過去一一看過後,見找不到修改的地方,就放下草稿,叮囑道:“不錯,和前一本一脈相承,繼續努力。”模仿岑侍讀的語氣。

兩人大笑,笑過後又開始說起閒事,冇過多久,見天色不早了,顧青雲剛想留他吃晚膳,方子茗說什麼也不肯,去見過方仁霄後,提著一罐酸梅,又一陣風似地騎馬離開了。

顧青雲站在門口送他,不經意間掃了一眼從他家門前經過的轎子,頗為納悶:貌似最近自己家門口的人流量大增,讓他都想在這裡開店了。

不過好訊息是,大概是知道他們不收禮物,還會把落在院子中的不明之物賣掉,得來的銀錢都捐給京城西側的養濟院,家裡突如其來的禮物就少了,這讓顧家人鬆了口氣。

實在是好端端地在家走著,一個不留神就被東西砸到,走路都得挨著抄手遊廊的內側走,這種日子可不大好過。

至於養濟院是古代兒童福利院和養老院的結合體,由官府出錢設立的,主要是收容無家可歸的老幼殘疾之人。像顧青雲等人,有錢除了去捐香火錢外,每月還會定額把錢送給養濟院。他捐的那家養濟院,還特意讓方忠和顧三元兩人分批去探訪過,確定那裡的管理人員冇有剋扣才捐的。

自從顧青雲三歲記起前世的全部記憶,認定自己穿越後,他就覺得冥冥之中有一股他不瞭解的力量,以他知道的科學無法解釋。加上他如今在這個時空生活得很好,尤其是考中進士當官後,為了自己的這份好運,他每個月都會把自己俸祿中的一部分捐出去,不多,每個月隻有二兩銀子,有時多點,有時少點,但求心安,也想儘自己的一份心意。

中國的版圖大,每年不是這裡發生旱災就是那裡有洪澇,所以總會有一些人境遇困難,自己現在衣食無憂,最好還是回報社會。用迷信一點的說法來解釋,這是一件積德的事,萬一自己這輩子做好事,下輩子還能穿越呢?

想到這裡,顧青雲暗暗自嘲,覺得自己真是想多了。不過今天從方忠這裡知道他聯絡的那家養濟院最近經費增多,心裡很是高興。

接下來的幾天,京城文人圈子的熱門新聞還是聚焦在孔繁忠出版的《孔氏雜說》上,越來越多的人加入辯論,不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本書的核心是正確的,是政治正確,除了那些不甩皇帝、堅持自我的人外,其他人大都是說好話,把這本書吹得天花亂墜,讓顧青雲等一乾觀眾歎爲觀止。

期間,顧青雲還接到謝長亭的信件,他和方子茗的態度一樣,頗為憤憤然,認為孔繁忠這本書出得不是時候,影響到算學書的銷量。

顧青雲連忙回信安慰一通,心裡一暖:畢竟好友們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看問題。

不得不承認,這年頭也是有炒作的,本身書本的質量是有的,再加上有那些名人背書。於是,《孔氏雜說》賣得更火了!現在文人之間見麵就說起這本書,這已經成為一種時尚潮流,冇有看過的人就覺得跟不上時代。

與此同時,孔繁忠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起碼現在大家對他的印象更好了。

接著,皇家書院的院長就把聘書發到孔繁忠手裡。在孔繁忠應承後,顧青雲知道,自己在皇家書院又多了一位同事。

這是自己的熟人,而且孔繁忠不難相處,顧青雲頗為高興。

書院仍在招兵買馬,顧青雲和書院溝通後,知道小石頭可以入學,心裡就放鬆下來。尤其是到時陸煊也會入學,雖說年齡不同,不能在同一個班級,可到底有個照應。

入學

波濤洶湧後終究還是會風平浪靜, 顧青雲的日子又恢複了平靜。每天照常上下班, 休沐日不是在家陪家人, 就是出外會友。

十月中旬的一天, 顧青雲在皇家書院附近買的地終於建好房子了, 這房子是從他們回鄉就開始建, 一直都現在, 總共花費幾個月的時間。顧青雲特意去看了下,用料做工都不錯。他這次隻把它蓋成四套小院子,每個院子的麵積不大, 依然是四合院佈局,院裡有正房、左右廂房,大約六七間房。

比起以前, 如今書院附近這邊的房子不是推倒重建, 就是在荒地上直接建房。街道寬敞,房屋儼然, 完全看不出一年前這還是貧民區, 地價和房價漲了好幾倍, 甚至十幾倍。

顧青雲知道, 有皇家書院和女子書院在, 這一片地區很快就成為京城的繁華之地,圍繞著書院服務的商家已經進駐。隻是那裡的商住地他插不下手, 早有其他人占據,否則建個商鋪出租也是不錯的。

他這是買對了, 可惜實力不夠, 自己的房子離書院較遠,走路需要一刻鐘,以小石頭的小短腿,需要的時間還更長。

冇錯,這次小石頭需要住在他們自家的小院子,因為顧宅離書院太遠,坐馬車需要的時間是一個時辰,不說每天接送麻煩,單是現在的馬車冇有橡膠,減震裝置不好,每天坐馬車去那麼遠的地方上學,要起得早,他還能愉快學習嗎?

顧青雲看過學院的課程安排,不像他以前在縣學和府學裡,那時他們隻需上半天課,下午一般就是自學了。小石頭不同,要上一整天的,下午下學的時間比他們這些上班的人還要遲一刻鐘。

這還是小石頭年紀小,等他到八歲後,就得住校。

這類似於現代的寄宿學校,孩子們吃住在一起,很容易培養感情,也更能減少外界的誘惑,可以專心學習。

托這個政策的福,顧青雲另外三套小院子冇多久就全部租出去了,都是外地的官員,他們冇有在第一時間來這邊買到房或者已經買到,現在還冇建好,隻能選擇租住。

租金比起日南坊那邊的貴一些,每月五兩銀子,這樣一來他買房建房花費的將近七百兩銀子冇幾年就能收回本金。

大家交流後,顧青雲才發現,租自家院子的這些人家不是外地知府的孩子,就是某個地方豪紳的孩子,都是在京中有過硬的關係才能得到這個入學名額。

“爹爹,我不想去。”小石頭坐在門檻上,一邊用小手抹著眼淚,一邊抽抽噎噎地哭訴。

顧青雲剛從書院坊回來,和家人商量後,大家都一致讚同小石頭在那邊住下,離校近,每天可以多睡一會,顧大河和小陳氏也自告奮勇地去那邊照顧小石頭。加上有小滿、方忠和慧香夫婦跟著,五個人已經可以把他照顧得很妥帖了。

唯一冇想到的是,當他們商量好再和小石頭說時,小石頭竟然不同意!在抗議無效後,知道事情不可挽回,小傢夥還在地上打滾撒潑大哭!那動作開始還有點生疏,可冇過多久,小傢夥就已經熟練掌握了此項技能,瞧他那翻滾的利索樣,幸虧青石板的地麵上每天都有下人掃灑,還算乾淨,否則非得成為一個小泥猴不可。

顧青雲等人目瞪口呆。

隨即,方仁霄就大怒:“良哥兒是從哪裡學來的潑婦手段!果真,近墨者黑,都是在外麵學壞了,老夫就說過,那學堂的舉子今年收這麼多良莠不齊的學生,最後還是害了孩子。”

連氏一聽,瞪了他一眼,怒道:“這不是什麼潑婦手段,小孩子都這樣。”

顧大河點點頭,看了一眼顧青雲,隻覺得冇什麼大不了的。他們林溪村的小孩子大都會這一招,隻是隨後就會被大人揍一頓而已。

小陳氏早就心疼得不得了,隻是看顧青雲麵沉如水,不敢動彈,隻能著急地捏著手帕,讓春分去端一盆清水候著。

至於簡薇,她現在懷孕未滿三個月,這一胎孕吐得厲害,精力不濟,如今正在房裡躺著。小魚兒上午在前院的遊戲園玩累了,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一時之間,小石頭在地上打滾,幾個大人站在那裡看。

顧青雲氣得幾乎渾身發抖,大喝道:“你再不起來,小心家法伺候!”這一言不合就撒潑的樣子到底是跟誰學的?此舉不可縱容,否則以後孩子一個不如意就哭鬨不休,這可不是一件好事。

小石頭的哭聲一頓,睜開眼睛朝顧青雲看去,見他爹凶神惡煞的樣子,想到藤條打屁股的痛處,還是乖乖爬起來。

方仁霄不滿地瞪了顧青雲一眼,趕緊把小石頭扶起,輕聲細語地問道:“良哥兒,你到底為何不想去皇家書院?”

“不想和小胖他們分開,我想在雲夫子那裡讀書,繼續讀。”小石頭委屈地對對手指。

“那你剛纔為何不先說?”顧青雲皺眉。

小石頭抽抽鼻子,仰起小臉任由春分幫他擦手擦臉,吞吞吐吐道:“爹爹又不同意,爹爹,我知道錯了。”

眾人鬆了一口氣。

顧大河等人偷偷看了一眼顧青雲的臉色。

顧青雲臉色稍霽,想了想,還是耐心地和兒子解釋一遍,重點說明在那裡還是可以交到好朋友。

他覺得如果說在雲舉人那裡接受的是普通的科舉教育,在皇家書院接受的就是精英教育了,綜合素質肯定有提升。

可惜,小石頭還是不肯答應,尤其一聽到還得去那麼遠的地方住,幾天才能見一次孃親、太外公他們,更是不斷搖頭,死活不肯去。

為此,大家都急了,此時小石頭的名字已經報上去。而且大家都認為去皇家書院纔是孩子最好的選擇,於是就一一上前去輪流勸說。

顧青雲坐下來垂眸靜靜思考,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封建大家長作風,冇有問過小石頭的意願就替他做出選擇,可現在他的選擇和小石頭的選擇是不一樣的,這是他們的矛盾所在。相比之下,小石頭更喜歡在熟悉的地方就讀,那裡他讀了兩年,有熟悉的夫子和小夥伴,還能天天回家……

那邊,小石頭還在哭哭啼啼的,不斷地抹著眼淚,堅持自己不要去。

顧青雲看著他衣裳散亂、全身臟兮兮的,眼皮已經發紅,涕泗橫流的樣子,心裡不由得歎了口氣,心疼極了。

不過冇辦法,還有三天開學,顧青雲隻能暫且擱置不提,打算晚上再和他好好溝通。

於是,他瞄了一眼小石頭,就徑直走進左廂房,不打算搭理他了。

冇走幾步,身後就傳來“心肝、肉啊”等心疼的呼聲。

果然,剛走進臥室,就看到簡薇正在穿衣服,見他進來忙問道:“小石頭不樂意去?”

顧青雲看了一眼穀雨,點點頭,道:“你不要急,我會好好勸勸他的。”

簡薇隻能同意,柔聲道:“你不要太著急,跟他慢慢說,他會懂的。良哥兒聰明著呢。”

“養孩子真是不容易啊。”顧青雲突然感歎了一句。生怕他學壞,想把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好的一切捧到他麵前,想為他鋪平前麵的道路……

簡薇深有同感。

於是,接下來的兩天裡,在和小石頭經過幾次溝通,在知道顧青雲會去那裡教書,還有陸煊也一樣去後,又被迫答應一堆條件,小石頭終於勉強同意去皇家書院。兩人還約定,如果一個月後他還想著回來,他們就回。

顧青雲鬆了一口氣,他冇想到小石頭會有這麼大的牴觸心理,現在能忽悠他進去就算成功了。

三天後,小石頭就開始在皇家書院全新的學習生活。

書院把孩子們按照年齡分到甲乙丙丁四個院子,像丁院一般是八歲以下的孩子,不是剛啟蒙就是剛學《三字經》之類的幼童;丙院是八歲到十歲之間,學習四書、律法和兵書,乙院是十歲到十三歲之間,學習五經、兵書地理和雜文;甲院是十三至十五歲之間,就是融會貫通,哪一科學得不好的話,可以補上。

除此之外,算學、琴棋書畫、騎射等始終貫穿整個學習生涯,除了算學大家都要學外,其他課程至少需要選修一門。

十五歲之後,留下來的就是決定從武的孩子。可以說,這些孩子文武兼修,要比一般的孩童辛苦得多,可到底師資力量不一樣,他們可能會更優秀。

期間如果孩子們的學習進度快,隨時可以升到上一個院子。

學生們的休息時間是逢五和十休息一天,相當於他們每個月可以休息六天,比他們這些官員多一倍的休息時間。

這樣一來,小石頭就是四天回一次家,大家還可以接受。

顧青雲見小石頭人年齡還小,仔細考慮後,就把他放在丁院,如果小石頭覺得冇有挑戰性的話,再升到丙院去不遲。

而且他相信這裡六歲的孩童不識字很少,很多孩子都和小石頭一樣,從四歲起就開蒙了。

陸煊在乙院,他要住校。為此他還很不高興,恨不得轉到丙院去,要不是顧青雲和陸澤堅持,他絕對能做得出來。

顧青雲教的是丙院的孩子,教科書用他自己的寫的算學書和《九章算術》即可,幾乎不用備什麼課,內容他早已爛熟於心。而且這不是他第一次教算學,以前在縣學教過,隻是他之前教的是童生和秀才。

他每兩天上一次課,剛開始怕小石頭不適應,顧青雲前麵半個月每天都是到書院那邊吃住,直到半個月後,見小石頭慢慢適應,他這纔回到顧宅。不過這邊還有顧大河和小陳氏,所以顧青雲有課的那天晚上都會在書院坊留宿,為此顧大河等人高興不已。

“好了,孩子們,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今天我講的內容還有誰不明白的?有的話請舉起你們的手。”顧青雲站在前麵,看著他底下的三十名孩童。

孩子們穿著一模一樣的衣裳,布料極佳,裁剪精緻,顏色是白色和藍色的結合,再加上他們個個營養豐富,養尊處優,大部分都是白嫩嫩的模樣,很是可愛,除了有幾個曬得黑一點,皮膚略微粗糙,那是武將家的孩子,從小摔摔打打的。

每年一百二十兩束脩,書院肯定會對孩子們好,就這樣還彆嫌貴,還有大把的人擠破頭想進來。

孩子們麵麵相覷,搖搖頭,冇有人舉手。

“既然大家都懂了,那我就放心了。好,現在下課。”顧青雲放下戒尺,開始收拾東西。他們的基礎不錯,顧青雲又剛從頭講起,這些內容不難,以後的就不一定了。不過他決定,以後兩個月測試一次,幫助他們儘快掌握這些知識。

孩子太多了,丙院分成兩個班,名字簡單粗暴地稱呼為一班和二班,他一個下午每個班上半個時辰的課,早上中間休息的時間,一個多時辰就搞定,工作量算是很輕鬆。

得到的月錢按照上課的次數來算,每月來十五次或十六次,一次一兩銀子,這是他的演算法,至於其他老師的束脩他就不知道了,大家冇有交流過。

反正這麼一來,他的月錢足以抵消小石頭交的束脩,還略有剩餘,對此,顧青雲很是滿意。

這時候,銀子的購買力還是比較強大的。

一宣佈下課,孩子們站起來,鞠躬,大聲道:“先生,再見!”說完就呼啦啦地往外跑,這是最後一堂課,大家都搶著去吃飯呢。

“先生,我最喜歡上你的課了,不拖時間。”有個小胖子從他的講台上經過時,大聲說了一句,說完後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被其他孩子拖走了。

顧青雲忍不住微微一笑,他以前上學的時候貌似也不喜歡老師拖堂,冇想到來到這個時代,還會有孩子這麼說。

等孩子們都走後,顧青雲拿起書本和戒尺,剛出門口就看到陸煊在門前的樹蔭下等著。

“怎麼不去食堂?”顧青雲看到他,很是開心。

陸煊站著筆挺,伸手幫顧青雲拿著書本和戒尺,笑道:“夫子,我想著兩天冇見小石頭了,就想去看看他。”

顧青雲冇有拒絕他的舉動,笑道:“可惜學院不許你們出門,否則就可以到我那裡用膳了。”

陸煊也很是可惜,兩人一路走,一路說起學習上的事。現在剛開學冇多久,大家還有點陌生,還在小心翼翼試探。不過顧青雲相信,等孩子們熟悉環境後,肯定有一幫無法無天的熊孩子出現。

像他教的班級,就有孩子上課時眼睛骨碌碌地亂轉,屁股跟裝了彈簧一樣不斷挪動,要不是顧青雲板著臉,一副很是嚴肅的模樣,估計都想鬨了。

至於傳說中的太子,如果是按照年齡段來算的話,正好是在丙院,隻是顧青雲左看右看,還是冇看出哪一個太子。

這應該隻是傳言而已。

顧青雲不再想,此時,不遠處的小石頭正揹著小書箱在樹下安安靜靜地等著自己。

升官

看到顧青雲和陸煊並排走來, 小石頭眼睛一亮, 忙雙手拉著書箱的把手, 蹬蹬蹬地跑過來, 喊道:“爹爹, 小寶哥哥!”

顧青雲見狀, 忙快走幾步, 叫道:“慢慢走,不用跑。”

小石頭咧嘴笑笑,這才停下來。

等顧青雲和陸煊走到他麵前, 顧青雲第一時間就去看他背部的書箱,見裡麵的硯台和毛筆都好好地放著,放下心來, 輕聲提醒道:“良哥兒, 下次見到我們不用跑,在這等著就是。還有, 把這個給我。”這裡離大門還有段距離, 書院規定下人不能入內, 所以都是孩子們自己背書。有些孩子一下課就往外瘋跑, 往往到了大門才記起自己冇拿東西, 於是又灰溜溜地回來收拾筆墨書具。

當然,也有孩子不在乎這個, 等到明天來一看,一般而言, 東西還會放在原位, 冇有人會拿。

小石頭從小就養成良好的習慣,每次都不用人叮囑,自己就會收拾東西揹回來。

幫小石頭拎起書箱後,顧青雲微微一歎:這重量可比之前在雲舉人那裡重多了。

小石頭牽著顧青雲的手,抬頭挺胸地走在寬敞的道路上,一路上碰到認識的小夥伴就大聲打招呼。

“顧永良,這是你爹爹嗎?”有孩子眨著好奇的大眼睛盯著顧青雲一會兒,然後和小石頭一本正經地討論,“你爹爹長得和你好像。”

顧青雲:“……”明明是我兒子長得和我很像好不好?

“是我爹爹!他是教丙院的。”小石頭的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神情驕傲地說道,“我爹爹也是先生。”

“打人的!”那小孩瑟縮了下,很快就應和著不遠處的小夥伴的喊聲,連蹦帶跳地跑遠了。

一旁的陸煊從頭看到尾,忍不住露齒一笑。

“小寶哥哥。”小石頭不解地仰頭看他。

陸煊朝他安撫一笑,對顧青雲說道:“夫子,小石頭好可愛。”這讓他忍不住想起自家的弟弟,如今不到三歲,白白胖胖的,每次回家,會用好奇的眼光看著自己,老是“哥哥哥哥”的叫,看起來很好玩。就是不知道,等他以後長大幾歲,會不會和小石頭一樣可愛了。

顧青雲明白小孩子的炫耀心理,微微一笑,冇有回答。

緊接著,陸煊就和小石頭聊起來。

一直走到大門口,兩人這才依依不捨地分彆。

大門處停滿了裝飾豪華或低調簡樸的馬車,還有著急等候的人群。今天有他的課,顧大河和小陳氏就冇有來接小石頭。

顧青雲牽著小石頭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邊的商鋪已經開業,其中謝長亭就把鬆竹書齋的分店開到這裡了。

正在這時,前麵走來一位身穿紅衣的男子,大約四十歲出頭,相貌俊逸,身材修長,穿著寬袍廣袖,腳下踩著一雙木屐,緩緩地從對麵走來。

顧青雲停下腳步,恭謹地行禮,道:“歐夫子。”冇錯,這是他十二歲時在府學讀書時遇到的歐夫子,教他吹簫的老師。此人讓他印象深刻,因為他喜歡穿各種紅色的衣裳,性子灑脫孤傲,時不時就請假十天半個月,甚至請一個月出去訪友的都有。在當時府學的一乾夫子中,歐夫子可謂是風姿卓越,卓爾不群,給府學的秀才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這不,他和方子茗一提起,他就馬上記起來了。

包括顧青雲也是如此。當時他要轉學回縣學時,歐夫子已經比他快一步離開府學。那時他還好奇過他的去處,隻是歐夫子幾乎冇公開談論過他的家世,大家不得而知。

顧青雲曾經以為自己此生不會再和他見麵,冇想到他竟然會在此再次見到他!而且歐夫子還是皇家書院教吹簫和彈琴的先生。

從他們臨陽府的夫子到皇家書院的先生,距離很大,但中間隻隔了個謝長亭。當然,這隻是他的猜測,不知道歐夫子是不是通過謝長亭的關係進來的。對他而言,歐夫子的技藝是非常棒的,完全夠資格教這些孩子吹簫。尤其是歐夫子彈古琴也很厲害,他一人就可以教授兩門課。

是的,歐夫子是謝長亭的母族堂舅,謝長亭的母親和歐夫子是同一個祖父,關係算是十分親密。顧青雲記得謝長亭曾經說過他的母族是書香門第,在前朝頗有名聲,每一代都有子弟中進士,隻是到了本朝,時運不濟,元氣大傷,算是落魄了。

顧青雲先前在書院見到他時還真是嚇了一跳,但歐夫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淡,見到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驚訝。直到謝長亭和他說起時,他才知曉兩人的關係。

身邊的小石頭也跟著行禮:“歐爺爺好。”

歐夫子朝顧青雲微微點頭,接著蹲下身來和小石頭對視,聲音柔了好幾度:“良哥兒好,喏,這個給你。”說完就從袖口拿出一個不知什麼東西往小石頭手裡塞。

顧青雲剛想拒絕,前不久見麵,他已經給過見麵禮了。

“這又不是給你的,是給良哥兒的。”似乎知道顧青雲想說什麼,歐夫子眼睛掃了他一眼。

顧青雲一怔,終究冇有拒絕。

兩人冇有多說什麼話,在知道顧青雲這麼多年很少吹簫後,歐夫子就對顧青雲冇有好臉色看了。

等大家分彆後,小石頭看著歐夫子送給他的木雕,咯咯笑道:“爹爹,我喜歡歐爺爺,這是不是我呀?”

顧青雲接過來看了一下,隻見木雕隻有半個手掌大小,顏色深紫,雕刻的正是小石頭的衣著容貌,做工精緻,栩栩如生,木頭一入手就覺得手感很好,外表有光澤。他這些年耳濡目染,知道這是用紫檀木雕刻而成的。

“嗯,刻的就是你,你好好收藏,不要亂丟。”顧青雲點點頭。

不知為何,歐夫子對他看不上眼,倒是對小石頭另眼相待。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比起十幾年前,現在的歐夫子氣質似乎偏向陰冷。

還有讓他羨慕的是,歐夫子十幾年前看起來就有三十多歲了,這麼多年過去,他的容貌看起來隻是成熟一點,依然唇紅齒白,好看程度不減。

不過想想謝長亭的花容月貌,顧青雲就覺得這樣不算什麼。

“爹爹,我會好好放好的。”小石頭思考著,自己回去後一定要把它好好放進自己的百寶箱裡,不能讓弟弟看到,要不然會被他啃壞了。

想起弟弟,小石頭又暗暗算了下時間,想到要等後天才能回家,就有點悶悶不樂。不過一看到爹爹牽著自己的手,想到今晚可以和爹爹一起睡,又覺得其實來這邊上學也是不錯的。

“爹爹,歐爺爺是教彈琴和吹簫的,我以後要跟著他學。”

“隨你,你喜歡就去學,爹爹不強求,隻要你感興趣。”顧青雲當然冇意見,畢竟歐夫子的水平他是信任的。

花費了一盞茶的時間,顧青雲和小石頭終於到家,兩人一路說起學院裡的事。聽到小石頭活潑的聲音,知道冇有人欺負他後,顧青雲就放下心來。

小石頭一回家,和顧大河、小陳氏黏糊了一陣,吃下幾塊點心,就乖乖地去書房寫功課了。

顧大河感歎道:“小石頭和你小時候簡直是一模一樣,一下學回來就知道讀書做功課,不用人催。比起你二弟和三弟,乖太多了,小石頭以後肯定會有出息。”

“還得慢慢教才行,小孩子一定要好好教。”顧青雲想起兒子前不久的撒潑行為,暗暗下定決心,以後要放更多的精力在兒子身上。

“肯定能教好的,你小時候我們都不如何教你,你都能長成這樣,現在家境更好,還有你和兒媳一起教,就更不用說了。”顧大河對小石頭的未來很有信心。

顧青雲一囧,自己又不是普通的小孩。不過以這段時間看來,如果自己不是穿越的話,他覺得小石頭比自己強一些。以前在家還難說,那時還需要連氏或簡薇催促。自從他到皇家書院入學後,不用人催著讀書,之前隱隱的小驕傲也冇有了。

據顧青雲觀察和瞭解,小石頭班裡有兩個孩子各方麵和他差不多,甚至還比他優秀一些。以前小石頭在雲舉人的學堂時,他算是最優秀的,和他一起上課的都是比他大一兩歲的孩子,並且他的功課還名列前茅,經常得到雲舉人的讚賞。

冇想到這次他來皇家書院,有和他年齡差不多的,知道的知識比他還多。這下子,小石頭就找到了奮鬥目標,知恥而後勇,每次下學回來就主動去複習和預習功課,不再用家人催促,乖巧得不得了。

這是變被動為主動,讓顧青雲頗為驕傲,這就是自己的兒子,遇到優秀的人想的不是退縮,而是迎難趕上。這也說明瞭自己的教育算是成功的。

在某些方麵,小石頭的確會犯一些錯誤,還有孩子氣,不過隻要在大事上不犯錯就行。

顧青雲想到以後該如何教小魚兒了。

不過如此一來,又輪到他擔心兒子會不會太過於用功,萬一傷到身子怎麼辦?所以剛吃完晚飯,顧青雲就拉著他去散步、打拳。

顧大河和小陳氏在院子裡坐在,眼睛一直看著他們一大一小打拳的樣子,不由得相視一笑。在他們看來,在這個比顧宅小很多的院子,讓他們更有歸屬感。在顧宅,有兒子老師、師孃在,再加上兒媳,總讓他們有點不自在,生怕自己舉止不妥當,見識淺薄,給兒子丟臉,雖然兒子不在乎這個,可他們還是覺得冇有這裡放鬆。

而且在這裡,他們還可以在院子裡的花壇裡種菜,兒子一點冇反對,反而鼓勵他們去做。目前他們的目標就是爭取以後每天早上不用出去買菜。

“當家的,小石頭要在這裡上兩年的學,那咱們明年還回林溪村嗎?”小陳氏忙問道。對於她而言,雖然很想念住了二十幾年的林溪村,但她更想待在兒子和孫子身邊。

顧大河收斂臉上的笑意,一想到這個問題就皺起眉頭,道:“還是寫信回去說推遲一段時間吧,咱們等小石頭住校後再回去,要不然誰陪他住在這裡?把小石頭交給彆人我可不放心。”想到這段時間大孫子對他們的親密,顧大河還是決定先等一等。

“就是,你看隔壁那家的孩子,和小石頭一樣的年紀,家裡陪著的人不是親人反而是下人,這孩子的爹孃也捨得!”小陳氏不讚同地搖搖頭,心裡卻是一喜,能多留一段時間就是好的。

等顧青雲打完拳,讓小石頭自己在院子裡玩耍後,他突然說起一件事。

“爹、娘,我在書院認識一位姓張的夫子,他有親戚在鄂省做知縣,我就想著是不是托他去信讓人幫忙找找姑姑和外婆家的訊息。”

顧大河和小陳氏一愣,隨即大喜,道:“好,不麻煩的話就去找,栓子,如果真找到的話,你奶奶一定很高興。”

“娘,我明白的。”顧青雲點頭。

老陳氏還有一女,二十幾年前逃荒時,不小心失散了。還有老陳氏和小陳氏的孃家,當初他們那一帶的人都是整個村甚至幾個村一個鎮的人一起逃荒,隻是中間發生很多事,大家都失去聯絡。這麼多年來,他們不是冇有去找過,甚至顧氏在林溪村安頓下來後,還回家鄉一趟把先祖的牌位請回來。隻是他們的老家已經被泥石流和山洪淹冇,冇有人住,附近回來定居的人即使有以前認識的,也不知曉親人的訊息,至於其他不認識的人想向他們打聽親人的訊息很難。

之前他們冇辦法,平民出去一趟不容易,而且各家有各家的生活,最多托人順帶找一找,效率不高,這麼多年一點訊息也冇有。

其實大家認為他們可能已遭遇不測,隻是還心存一點希望,不肯死心罷了。之前還冇什麼好辦法,但自從顧青雲當官後,大家又開始重燃希望。

顧家人認為顧青雲當官了,這找人總會好找一些吧?事實的確如此,官員的能量的確比一般的百姓要大許多。顧青雲有了人脈後,就會順便請人幫他找。像龐喜林,他去做縣令,可以看到當地人的戶籍,在知道姑姑姑父和外婆家的姓名後,在縣裡找找不算一件難事。

這些年來,像他們這樣的人家還有很多,都是在逃荒和戰亂中失散的。

顧青雲對所謂的姑姑和外婆冇什麼感情,但終究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最主要的是,這次回家,他奶奶和他說起這件事時都哭了,大概是越老越心軟,老陳氏以前多剛強的一個人,年輕的時候還重男輕女,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不算多好,可現在她老了,日子又好過,就特彆想在臨終前見女兒一麵,想知道女兒過得好不好,為此還特意跟他說起這事。

至於小陳氏,對於自己的孃家,她也惦記,隻是很少在顧青雲麵前表現出來。顧青雲瞭解到,他外婆家和奶奶一樣,對女兒的態度一樣,算不得虐待,該教的一樣教你,隻是比起兄弟們來說,女兒永遠是最受忽視的一個。

大概是婚後和顧大河的感情好,加上已經生兒育女,所以小陳氏更惦記著他們這些孩子,很少說起自己的孃家,大約是認為這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他們大概已遭遇不測,就不想再說。

“真找到你外公外婆的話……”小陳氏恍惚笑笑,“他們已經很老了,你兩個舅舅都是老實人,能找到也好,有一門親戚走動,就是不知道他們日子過得好不好?當時我家有上百畝地,逃荒的時候都丟了,真是可惜了。”

顧青雲默然。在古代,他最怕的就是天災人禍了,幸好他冇有經曆過。不過這些年他托過很多人去幫忙查,都冇有動靜,這次其實也隻是儘人事聽天命而已。如果能找到倒是一件好事,了卻家人的心願。不過,他希望對方不要是那種極品親戚。但轉念一想,極品又如何?又不會住在一起,而且隻要他家地位冇有自己高,總有能製住他們的地方,就看他想不想乾而已。

而且他相信,隻要阻礙到他的前程,家人一定會站在自己這一邊,不讓他們亂來的。轉生到這裡,顧青雲最慶幸的就是他冇有遇到不著調的家人和族人,大夥兒有勁往一處使。

他覺得這纔是正常的,這世道生存競爭這麼激烈,對外保持團結纔是最正確的做法。

等小石頭被叫去洗澡後,顧青雲檢視過炭盆後,點上三根蠟燭,就著明亮的燭光,拿出自己的草稿,又開始寫起自己的算學書。現在已經十一月,天氣已經冷下來,頭腦變得更清醒,更有靈感,他要爭取兩年後書能出版。

這次的內容比第一冊更進一步,之前是代數和方程,這次的內容就有函數等,幾乎是如今算學界最高的水平。等他的名氣進一步鞏固後,到時就可以找機會翻譯一下外國的數學,正式推出阿拉伯數字。

數學是很多學科的基礎,有了阿拉伯數字,對顧青雲來說,以後用來做賬都會方便一些。除此之外,在經濟、統計、建築、機械方麵也會有影響,用數據來分析,更為直觀。

不知過了多久,等顧大河再三來催促後,顧青雲不忍讓父母跟著挨凍,終於放下筆,吩咐小滿清洗毛筆後,自己趕緊洗澡上床睡覺。

剛一躺上床冇多久,小石頭就滾到他懷裡,暖烘烘的,笑嗬嗬說道:“爹爹,我們一起睡。”這是當初答應他的條件之一了,在顧宅,小石頭是和小魚兒睡一張床的。

顧青雲撫著他的頭髮道:“乖,明天還要早起,快睡吧。”他從這裡到翰林院,騎馬要差不多一個時辰,明天更要早起。不過被窩裡暖暖的,這是有兒子暖被窩吧?

“爹爹,你覺得和我睡好,還是和孃親睡好,還是和弟弟?”小石頭不知從哪裡掏出歐夫子送給他的木雕,一邊把玩一邊問道。

顧青雲聞言,哭笑不得,拍拍他的背部,笑道:“當然是和你娘了,我怕你尿床。”好吧,這麼一說,他就想簡薇和小魚兒了,也不知道簡薇今晚睡得好不好?肚子裡的孩子還鬨騰嗎?

比起小石頭和小魚兒的乖巧,這個孩子最為鬨騰,不知道還是不是男孩?畢竟這麼活潑。

“爹爹壞,我纔沒有尿床呢。”小石頭嘟起嘴巴,“我最喜歡和爹爹、孃親一起睡了。”

顧青雲微微一笑,把他手中的木雕拿開放好,把他的一雙小手放進被窩裡,又看了一眼快要燃儘的蠟燭,道:“快睡吧。”等他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突然一個激靈。

他終於明白歐夫子的那股陰冷的氣質像誰了!顧青雲想到內衛的那些人,是廣大官員最為痛恨的,他們是天子的爪牙,暗地裡的眼睛。內衛直屬於皇帝,隻有皇帝能調動,全國各地不知道有多少內衛的探子或下線。當初能建立新朝,內衛就立下大功,建朝後還繼續存在,隻是由暗轉明。

內衛相當於現代的情報局或國家安全域性,這讓顧青雲想到平行時空的錦衣衛,幸虧這些內衛隻有監察職權,冇有抓捕的權力,否則就和錦衣衛、東廠西廠差不多,那樣的話更嚇人。即使他自認為冇有做任何違法的事,可他還是怕被牽連栽贓、怕一不小心就觸雷。

這些年被查出有問題的官員,有小道訊息流傳,據說大部分都是內衛查出來的,這更讓官員們對此機構諱莫如深。

顧青雲進皇宮時,偶然見過內衛的頭子,對方不苟言笑,陰氣深深的,氣質讓他印象極為深刻。

歐夫子的氣質有點點相像。

他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仔細思忖一會,還是覺得太過於敏感,應該不是真的,不明白自己怎麼會突然想到這方麵來了。

而且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自己還是得當做不知道。

想到這裡,顧青雲不再想歐夫子的事,開始平心靜氣,爭取早點入睡。

*

一年後,顧青雲升為從六品史官修撰,分到自己手中修史的任務加重,不再是打雜了,而是可以一定程度地參與進去,這讓他比以前忙了許多。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得每兩天去皇家書院上一次課。

讓他失望的是,他接到同事張夫子的訊息,說還是冇能在當地找到姑姑和外公外婆家的資訊。

有了失望,還有希望。他再一次當爹,這次簡薇生的是個粉雕玉琢的女兒。

顧青雲看到這個女兒時,心裡很是高興,卻又開始擔憂她的未來。

簡薇取笑他:“女兒還那麼小,你就想到她嫁人的事了。”

顧青雲搖頭:“女兒不同於兒子,雖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可女兒嫁人是一件大事,不說我們現在就要為她準備嫁妝,單是她以後的夫君就得好好找。”腦子裡卻把自己認識的人家想了一遍,看他們家的小郎歲數合不合適,性子如何,上不上進之類的。

“子茗家生的兒子好看又乖巧,可惜差了輩分,還是近親。至於龐喜林家的孩子,我已經兩年冇見,不知道性子如何?以前他可是個潑猴。還有謙竹師兄家裡的孩子,大了幾歲,離得遠……”顧青雲拿出一張紙,列出自己好友們的家庭情況後,總覺得不是這個不合適就是那個不合適。

唉,還是兒子好啊,不用擔心他以後的婚事。至於女兒,雖說要寵,可不能寵成傻白甜。顧青雲想起某些事,覺得女兒教導得腹黑一點更合適。

簡薇見狀,和連氏說起這事的時候還哭笑不得:“夫君也太著急了,囡囡還不到六個月,他就開始折騰,等以後長大了還得了?”

連氏這些年有孩子繞膝,心情甚好,看起來更是慈眉善目,一聽簡薇的話就笑道:“青雲做得對,可以的話,囡囡的夫君從小就看好,長大後就不用著急了。這年頭,好的小郎君大把的人盯著。最好是青梅竹馬,以後夫妻的感情好。”她和夫君就是如此,從小一塊兒長大,一起經曆過兵荒馬亂,好不容易纔安全活下來,感情極深,要不然夫君不會在她生不出男孩時,不想讓她傷心,無論他爹怎麼逼,都堅持不肯納妾。

她看看囡囡的五官,和外孫女長得很像,以後應該也是清秀佳人。

隻是一想到小石頭和小魚兒精緻的五官,集合父母的優點,她還是覺得有點遺憾:這孩子如果長得像她哥哥們這麼好看就好了,女孩子還是長得好看一點更吃香,更得夫君寵愛,這是不可爭辯的事實。

不過一想到她自己的女兒和簡誌遠,又想想青雲和外孫女,她又開始懷疑:其實萬事無絕對。

*

又兩年後,顧青雲二十九歲,這時,方仁霄已六十四歲,如今朝廷的律法有修改,規定二品以下的官員六十五歲就得致仕,如果身體不濟的話,通過申請,還可以提前致仕,不像前朝,可以做到七十歲。至於二品以上的,可以延長到七十歲。

方仁霄的身體保養得不錯,不過他也漸漸覺得精力不濟,加上今年生了一場小病,通過認真考慮後,想到顧青雲和方子茗都已出仕,不想再在官場打拚,就轉到禮部去,相當於養老,等拖過一年,再正式致仕。

為何現在不致仕?因為致仕後冇有俸祿領,除非是皇帝特彆關照,否則是一點退休工資都冇有的。

顧青雲知道這事的時候很是鬱悶,難怪有些官員會晚節不保,如果之前冇有多少積蓄的話,致仕後不單單權柄不保,生活水平更會下降,除非本身就是大財主、大地主,或者經營有道,如果後輩弟子出息還好,否則真的會擔憂自己的晚年生活。

對於方仁霄轉到禮部去的決定,顧青雲舉雙手讚成。畢竟戶部太辛苦了,事情太多,很容易做錯事,方仁霄在戶部時經常下班很遲,尤其是年中和年末時更是要加班。他辛苦了一輩子,現在轉到禮部會輕鬆一些。

唯一讓方仁霄可惜的是,他的品級依然冇變。大家都知道他去禮部幾乎不用乾什麼活,就等著致仕了,所以冇打算去走關係。

等方仁霄到禮部後,五月份時,顧青雲發覺自己已經在翰林院待滿六年。又一批庶吉士要參加閉館考試,等顧青雲等人忙完此事後,他發現自己又升官了。

顧青雲直接升為正六品的戶部主事,此時和他同一批的二甲、三甲進士,最高的就是正六品了,其他人還在正七品上待著,三年一考評,目前大家都在各顯神通,想往上升。

當然,和龐喜林一比,他的進步就不明顯了,探花郎那才叫升得快呢。

出京

龐喜林如今已經升為從五品的知州, 他在縣令的位置上作出政績, 以精明能乾聞名, 破了幾件大案, 加上有嶽父白燁的支援, 他又是翰林出身, 考評都是優, 這纔在二十九歲的年齡升職到知州。他如今還是一方的父母官,州是比府小比縣大的地區。

顧青雲和方仁霄說起這件事,還感歎道:“喜林兄升得真快。”話剛說出口, 心裡卻暗道不好,老師都快致仕了還是正五品,自己現在還在感歎彆人升得快。

不過老師是方家的第一個出仕者, 冇有背景冇有後台, 本人又冇有去刻意鑽營,加上冇有做過地方官, 致仕前爬到如今的地位已經不錯了, 比翰林院的岑侍讀高。

於是忍不住嘿嘿一笑, 摸摸鼻子。

方仁霄頷首, 冇有想到其他方麵去, 而是看了他一眼,問道:“你打算何時下地方?”

顧青雲搖搖頭:“如今我要去戶部, 最少要待三年。而且子茗都下去了,我就不想下了。”今年考評時, 通過運作, 方子茗準備到杭州府當正六品的通判,他嶽父夏尚是吏部官員,找到這個缺也不是一件易事。

杭州可是個好地方。

兩人一個在地方一個在京城,顧青雲認為這比較好。之前老師也是同意的。

當然,最主要的是,好吧,顧青雲承認他追求安定,如果他到其他地方當官,就得和孩子們分開,最起碼是要和小石頭分開。皇家書院的資源這麼好,他不可能讓小石頭從這裡退出的。

這年頭,出京容易進京難。

方仁霄似乎知道顧青雲的心態,忍不住搖頭笑道:“你啊你,讓老夫怎麼說你纔好?”不過轉念一想,弟子冇有強烈的功利之心,在官場上就不會因為急功近利或被人利用,或踏入圈套,可以避免很多麻煩。

顧青雲隻能嗬嗬一笑,故作憨厚狀。

*

之後,顧青雲升入戶部為主事,要求半個月後再到戶部報到,他還要在翰林院和其他人交接工作。

這時候,方子茗出京去杭州上任了。這次出京,他是帶著一家人出去的。

從京城到杭州正好可以走京杭大運河,直達目的地,比起一般官員的上任,可以走水路,無疑是方便和舒適很多。

五月二十日,正好是他們的休沐日,一大早的,大家都趕到碼頭為他送彆。

“子茗,你放心,你家的房子我們會好好看著的。還有,你在杭州要經常寫信回來給我們。”方仁霄和連氏是長輩,冇有來送行,隻有顧青雲和簡薇代表,還有方子茗的一乾好友到場。

等其他人都和方子茗告彆後,終於輪到顧青雲。

想到好友即將遠行,三年甚至更長時間不能相見,顧青雲很是不捨。

“嗯,有你在我放心。”方子茗一襲長衫,俊美依舊,顯得意氣風發。

顧青雲看向旁邊和簡薇說話的孩子們,笑道:“其實我最不捨的就是姝兒和媛兒,這一去很快她們很快就長大,下次見麵都不知道還能否認得我了?”

這話一出,方子茗頓時露出笑容,兩人的視線一起投在小姐妹身上。

顧青雲說的是真話,兩個小傢夥繼承父母良好的基因,小小年紀就長得十分可愛貌美。雖說用貌美形容一對五歲的女娃兒比較誇張,但隻要看到她們的人都不會懷疑她們長大後的容貌。

對此,方子茗十分緊張,很少帶她們到公共場合去玩,每次去都是帶著一堆下人,前呼後擁,很是謹慎。

該說的其實他們早就在前幾天說了,顧青雲把時間留給張修遠一家,那邊的方姐姐已經滿懷不捨,眼淚不停了。

張修遠正在安慰她。

顧青雲走到簡薇身邊,和她一起蹲下來看著兩姐妹。

“表姐夫。”姝兒拉著顧青雲的手。

“你要來看我們呀。”媛兒也拉著他的另一隻大手。

接著兩人又異口同聲地用小奶音說道,“我會想你的。”

眾人哈哈一笑,兩姐妹說話很有默契,兩人的相貌幾乎是一模一樣,隻是妹妹的左邊眉心有一顆小痣。性格方麵,姐姐文靜,妹妹活潑。

大概是因為顧青雲的眉心也有一顆小痣,加上他經常到方子茗家裡和她們見麵,很是熟悉,所以小姐妹對顧青雲很親熱。

至於方子茗的兒子,此時正在奶孃的懷裡睡得正香,如今天剛亮,小傢夥還在呼呼大睡。王氏在旁邊看著他,偶爾和簡薇說話。

是的,去年王氏就上京了。當時方仁禮也跟著上來,參加完今年的會試,榜上無名後,前段時間就和何謙竹一起回家了,隻王氏不肯回林山縣,藉口要照顧孫子。

這下子,老兩口算是一人一處地方,為此方子茗還很是無奈。

顧青雲覺得他應該不怎麼高興。可冇辦法,他爹不肯跟他去杭州上任,又不能強迫他。

至於何謙竹,這次又一次來京參加會試,還是榜上無名,讓顧青雲暗暗歎息不已。幸虧何謙竹的心態不錯,在沮喪幾天後就恢複過來,否則顧青雲還真不放心他回鄉,畢竟如果心情不好,心情憂鬱的話做長途旅行對身體不好。

幸好兩人是結伴而歸,相互間有個照應。

“好,有空我一定去看你們,你們好好長大。”

“好,好好長大,長高高。”姐妹倆又是異口同聲。

不久,登船的時間到了,即使再不捨,也要分離。

在灌了方子茗一杯離彆酒,大家詩詞相和,折柳相送後,方子茗一家人在眾人的注視下登上船隻,大家揮淚告彆。

和其他人說過話後,顧青雲和簡薇就一起坐馬車回去,兩人在車上冇事閒聊起來。

“姝兒和媛兒長得真好看。”顧青雲開始例行的讚美,又想起張修遠的兒子,比他家的小魚兒大一歲,如今正好是六歲,剛纔見過了,舉止有禮,大人們在說話時能一直站在一邊安靜地等著。

簡薇此時眼睛微紅,對夏氏最不捨的就是她了,兩人可是多年的手帕交。

“嗯,不過我看舅舅他們倒是對此很煩惱。”

“他們這是擔憂得太早了,而且隻要他以後出息,這還愁什麼?再說了,咱們又不是普通百姓,不會有人強取豪奪的。”顧青雲不以為然,“最主要的是,她們還這麼小,以後長得如何還不確定呢。”這是很正常的事,有些孩子小時候長得很好看,長大後變成普通人也不出奇,相反的例子也有。

當然,以姐妹倆和方子茗的相似度,顧青雲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隻她們現在還是小蘿莉呢,方子茗就老是一副緊張兮兮的模樣,讓他很是看不慣。

他覺得小孩子就要趁著她們年紀小,可以經常出門,多出去接觸人群,養成開朗、自信的性格,多接受資訊,免得以後上當受騙。偏偏方子茗緊張過度,老覺得有人販子盯著自家的寶貝。

他這麼一說,就遭到了簡薇的毒手,隻聽她不滿地說道:“夫君,你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姝兒和媛兒以後會長得醜不成?”

顧青雲冤枉:“我可冇那麼說,我隻是覺得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反正我家小丫,我認為她長大後一定很好看。”

“你又看得出來?她現在才兩歲多點,還冇長開呢。”簡薇斜睨他一眼,“再說了,小丫和我長得像。”她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

“我敢肯定一定是,冇道理孃親長得好看,女兒長得不好看的。”

簡薇一聽,忍不住撲哧一笑,嬌嗔道:“就會貧嘴!”不過手還是從顧青雲的腰間放開,反正夫君的腰有肌肉,想捏都難捏得住。

“對了,薇兒,你看到了麼?咱們這下一代的孩子個個都開始長,有幾個已經開蒙,用不了幾年就要下場科考,那時我們這幫人比的就是孩子了。”顧青雲想到自家的兒子們,覺得還是不用愁的,隻要他們兩個不變成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其他的他都能接受。

不過現在小石頭在皇家書院越發上進,每年年末考試都是名列前茅,性格也冇有長歪,未來還是有前途的。至於小魚兒……想到他家二兒子那個調皮的性子,顧青雲就忍不住扶額。

他這是大事不犯小事不斷的節奏啊。

“嗯。”簡薇想到兩個兒子,覺得他們還是很乖巧的,忍不住露出愉悅的笑容。不過一看到夫君線條分明的側臉,不由自主的,她就伸過去握住他的手。

顧青雲側頭看她。

簡薇用另外一隻手撩撩耳邊的髮絲,柔聲道:“夫君,你什麼時候寫話本?我出去參加聚會,大家都問我了。”

顧青雲搖搖頭,道:“現在哪有時間,我的主要精力還放在算學書上,前幾天剛完本,我準備拿去給幾個算學大家看一看,問他們有何建議。”如果他們願意的話,還可以幫他作序。這年頭,已經有名人幫忙作序了,也是潤筆費的一種,隻是有些人收有些人不肯收,要看交情和書本的質量,愛惜羽毛。

之前本來以為兩年就可以寫完算學書,冇想到最後還拖了一年,直到現在才寫完。

“那我就這麼回答她們了。”簡薇頗有一股甜蜜的煩惱,先前她因為懷孕就退出社交圈,冇想到她生了女兒後,在參加聚會時,還有女子關注自家夫君的事,這讓她的感覺很複雜。尤其是夫君都快三十歲的人了,看起來才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很是年輕。特彆是夫君如今氣質越發的成熟內斂,格外地吸引人。

自己和他一樣的年齡,女人似乎總是顯老些。

前幾天夫君散值後順便去接自己回家,看到有女子大膽掀開車簾看向夫君的眼神,簡薇有了一股濃重的危機感:自己一定要好好保養,難得碰到夫君這樣的人,她是絕對不會把夫君讓給彆人的!

“夫君,明天我也起早和你一起運動,你一定要記得叫醒我。”簡薇想到這裡,忙叮囑道。

顧青雲一愣,往常他叫簡薇早起鍛鍊,她總是推辭,一般都是傍晚和他散散步而已,不過他冇意見,高興地應答:“好的,我跟你說,運動多點好,不容易生病不說,還對身體好。”

簡薇看著他的臉,聽著他說著的話,想到夫君在其他女子麵前木訥的性子,很是高興。

他們冇高興多久,剛一回到家,就聽到小丫那裡傳來嚎啕大哭的聲音。

顧青雲和簡薇麵麵相覷,忍不住一愣:“小丫怎麼又哭了?”

話音剛落,就聽到連氏抓狂的聲音傳來:“小魚兒,你又把你妹妹弄哭了!”

教子

聽到連氏響亮的聲音, 顧青雲和簡薇大吃一驚:能把外婆逼成這樣提高音量說話的人除了小魚兒還有誰?

顧青雲皺起眉頭, 趕緊快步從抄手遊廊中穿過, 直接進到左廂房的耳房, 這是小丫睡的地方, 在他們臥室的隔壁。

剛走到門口, 就看到一道小身影像小猴子似的竄了出來。

顧青雲不做他想, 眼明手快地伸手抓住他的衣領,喝道:“站住!”

“爹爹,是我!”小魚兒忙叫道。

捉的就是你!顧青雲冇有應答, 提起他的後領,不理會他張牙舞爪的烏龜動作,幾下就把他夾在腋下, 直接走進房內, 輕聲問道:“外婆,小丫是不是醒了?”他的視線朝房內看了一圈, 隻見耳房內的窗戶大開, 窗戶前的案幾上放著一盆綠色盎然的野蘭花。

在窗戶的左邊, 雕花核桃木的大床上小丫正在哇哇大哭, 隻見她蓋著一張小被子一邊哭, 一邊還閉著眼睛,小臉皺成一團。她的哭聲極大, 中氣十足,顧青雲說話的聲音都淹冇在她的大嗓門裡。

房內隻有連氏在, 春分正端著一銅盆的溫水在他身後走進來。

“乖囡囡, 不哭哦,咱們不哭……”連氏輕撫她的小身子,一邊低聲哄道。

大概是聽到熟悉之人的聲音,小丫的哭聲漸漸地低下來,等簡薇進來,又慢慢安撫一番,再用軟和的布巾擦拭她的小臉時,小丫又呼呼大睡起來。

從頭到尾她的眼睛就冇睜開過。

顧青雲仔細一看,見女兒的臉蛋上有兩個大大的紅印子,在她白嫩的臉上顯得很是清晰,頗有一種觸目驚心之感。

中間小魚兒想掙脫顧青雲的束縛,顧青雲都無情地鎮壓了。

幾人一起退出小丫的房間,轉到堂屋。

顧青雲見連氏目光的不讚同,忙中途把小魚兒攬入懷裡,一邊趕緊問道:“外婆,是不是小魚兒又把小丫給弄醒了?”

連氏很是無奈,看了一眼小魚兒,道:“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小魚兒老是去挨挨碰碰小丫,剛小丫在午睡,老身一個錯眼,小魚兒就鑽進房裡,不知怎麼的,把小丫給弄哭了。”見小魚兒把頭埋在顧青雲的懷裡,連氏忙勸道,“青雲,小魚兒不是故意的,你好好和他說道理就是了,他腦瓜子靈活,肯定能明白的。”

顧青雲“嗯”了一聲,見簡薇也是目光殷切地看過來,都是一副生怕他懲罰小魚兒的樣子,想了想,長腿就轉了個方向,丟下一句:“薇兒,我中午想吃雞絲麪,你記得吩咐廚房去做。”

說完就不顧她們的反應,直接把小魚兒帶入書房。

被留在堂屋裡的連氏和簡薇對視一眼,滿是無奈和擔憂。

“薇兒,要不你去看看?青雲會不會打小魚兒?”連氏心情頗為忐忑,雖說她剛纔恨不得打小魚兒一頓,可現在看青雲的臉色,又覺得不安。

要知道自從小石頭去皇家書院後,小魚兒可是和她經常在一起,算是她一手帶大的,感情極深。

她忍不住後悔:早知道剛纔就不叫出聲了。

簡薇忙搖頭:“外婆,剛剛夫君都說要吃雞絲麪了,這不是不想讓我插手嗎?”小魚兒越來越頑皮,這段時間老是弄哭小丫,屢教不改,她還真怕夫君會揍他。

顧青雲自是不知道他們的想法,想起之前幾次自己要教訓小魚兒,都是他們攔住的,就決定遠離他們。

到了書房,顧青雲在椅子上坐下,徑直把小魚兒放在自己麵前,板著臉問道:“你太外婆說得對不對?你為什麼要弄哭你妹妹?她的臉是不是你捏的?”

小魚兒一路上掙紮不斷,如今一看顧青雲嚴肅的臉,兩隻小手就緊握在一起,捏著衣角,大眼睛不安地瞄了他一眼。

“冇有,不關我的事,是妹妹自己哭的。”小魚兒連忙辯解道,理直氣壯。

顧青雲拿起書桌上的戒尺,隨手輕輕拍打在左手手心上。

果然,小魚兒的小身板瑟縮了下。

顧青雲仔細觀察,隻見他穿著一身鮮亮的綢緞衣裳,上麵是窄袖的衣,下麵是裳,裳相當於裙子,裡麵肯定還穿著一條長褲,因為剛纔的掙紮,衣裳就有點淩亂,再看他的腦袋,頭髮被梳成兩個小髮髻,圓圓的一團,一左一右,像兩隻小角。定睛再瞧他的五官,和自己長得極為相似,除了膚色比小石頭白一些,幾乎是小石頭幾年前的翻版。

書房裡的氣氛極為安靜,幾乎是針落有聲。

如此一來,受氣氛的影響,小魚兒不安地瞧著顧青雲,感受到他那邊傳來的壓抑之感,眼睛情不自禁地左看右看,發現冇有其他大人在時,沮喪之情溢於言表。

“你妹妹睡覺一向很熟,不輕易哭。說吧,你為何把你妹妹弄哭?”許久,顧青雲終於開口。之前有數次,兄妹倆一起玩時,小丫不是摔倒哭了,就是被小魚兒從院子的小花園裡抓來的蛐蛐、蟲子嚇哭,他說過幾次,可有其他人護著,小魚兒每次都認錯認得很是爽快,顧青雲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接放過。

今天他正好有空,就打算審一下小魚兒的行為,弄清楚他這麼做的原因。

剛開始他是很生氣的,可慢慢的,走路過來時,伏在他懷裡的小身體傳來一陣陣溫熱,還有一陣不明顯的顫抖,顧青雲的心又軟了下來,

小魚兒如蒙大赦,一連串的話就脫口而出:“爹爹,我不是故意的,我很喜歡妹妹,我見她長得好看,就偷偷親她,可她……她哭了,不關我的事。”

顧青雲皺眉:“你隻是親親她,她就哭了?”

小魚兒忙地點頭:“就是親親她,很輕很輕的,我冇打她,她可是妹妹,這麼小一隻,我可不敢。爹爹,你要信我,我冇有撒謊。”要知道他小人家在學堂可是打架很厲害的,他想打妹妹的話,妹妹肯定哭得更大聲。

顧青雲朝他招招手。

小魚兒眼睛一亮,忙小步跑過來,得寸進尺地抱住顧青雲的膝蓋,撒嬌般說道:“爹爹,小魚兒知錯了,爹爹,不要生氣。”

顧青雲本來的怒氣一見到他的小臉,就不由得消去大半,他摸摸小傢夥的腦袋:“前幾天不是和你說過,妹妹睡覺的時候你不要去打擾嗎?”

“可是,可是冇人和我玩,我就想去看看她。”小魚兒有點不高興,控訴道,“哥哥不理我,他今早一起來就出去玩了,都不肯帶我。”嘴巴都撅起來了。

“你哥哥是去他夫子家探病,當然不好帶你去。”今天是休沐日,正好是皇家書院休息的日子,小石頭去年九月份就升入丙院,按照規定,要住校。他昨天下學後纔回來,本來今天早上要跟他們一起去碼頭送彆的,可方子茗不願意,一是孩子們要起得太早了,二是小石頭早已和同窗們約好今天一起去探望他們的夫子,不好失約。

這個夫子用現代的話來說,相當於他們班的班主任,管理他們的生活和學習。

顧青雲想起小丫臉上的紅印子,就道:“你妹妹的皮膚嫩,你以後不要用力親她。”說完後,他把小魚兒摟在懷裡,在他的嫩臉狠狠地親了幾口。

他下巴的胡茬刺得小魚兒嫩臉疼起來,很快就嚷道:“爹爹,小魚兒疼,嗬嗬,疼……”一邊掙紮一邊嘎嘎地笑起來。

顧青雲叫門口等候的穀雨拿一塊巴掌大的鏡子進來,給他看了下,道:“你看,你控製不住力量,你妹妹臉上就有紅印子,爹爹明明用很輕很輕的力道,可你還是覺得疼。”

小魚兒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捂著臉頰,恍然大悟。

接著,顧青雲就耐心和他說了一通力道的問題。

有此現身說法,小魚兒很快就知道是自己的力量把握不好,於是就乖乖道歉,承諾不再犯。

顧青雲見他知錯了,也隻能暫且放下。二兒子比大兒子更為頑皮,簡直和小時候的小舅子簡瑜有得一比,家裡的花草樹木經常被他糟蹋,除了方仁霄那株金貴的菊花和其他價值大的花草,就冇有其他小魚兒不敢下手的。

而且他還常常招呼其他小夥伴到自家的遊樂園去玩,家裡經常有孩子們的尖叫聲和笑鬨聲,甚至偶爾還會有哭聲。

顧青雲被他們吵得腦袋都疼了,去年等他滿四歲後,二話不說,就把他送到以前小石頭讀過的學堂。儘管如此,他們家每次還得被雲夫子叫去,不是他今天打其他小孩了,就是其他孩子打他了。

之前幾個月還好,每次要叫家長,都是顧大河和小陳氏從學院坊那邊趕回來,後來小石頭住校後,顧大河和小陳氏就再也待不住了,吵著要回林溪村。

顧青雲知道他們在這裡住了兩年,的確很想念林溪村,加上村裡畢竟有爺爺奶奶在,無可奈何之下,他隻能委托王家的商船順路捎他們回去,順便讓顧三元陪著。

之後,每次去學堂裡領人的就變成方仁霄。

雲舉子學堂裡的孩子們身份地位有高有低,但至少都是附近官宦人家的孩子,雖說很少有比方仁霄品極高的,雲舉子也隻是實事求是地說明情況。儘管這樣,方仁霄每次都是磨蹭一會、做足了心理準備纔出門。

顧青雲對此都無語了,小魚兒從小就跟著他打拳、練習射箭。當然,他是射箭,小石頭和小魚兒是玩彈弓,在他的教育下,他們還是有分寸的,可下手還是很準,加上他身體壯實,同齡的小孩子打不過他,甚至比他大一歲的孩子同樣如此。

現在,事情雨過天晴,父子倆和好如初。

顧青雲開始檢查他功課。

這下子,小魚兒就認真起來。受家庭的影響,顧青雲和簡薇是冇事就拿書看的人,小魚兒雖然頑皮,但看書的時候還是很認真的,加上啟蒙早,他的功課和小石頭一樣,也是在學堂裡名列前茅。

而且小魚兒還有一股表現欲,特彆喜歡大人們考較他功課。尤其是顧青雲的同僚或好友們見麵時,例行考較功課更是小魚兒的拿手好戲。

一般而言,他表現得越好,大人們給他見麵禮或獎勵就越豐厚。

等顧青雲發覺時,小魚兒已經養成財迷的性子,讓他哭笑不得。

不止是他,凡是他教過的學生,有部分孩子同樣如此,從以前的不識物價變得“斤斤計較”起來,花錢冇有以前的大手大腳。幸虧家長們冇有找他的麻煩。

想到明天又有一堂算學課,自己上次佈置的功課他們估計已經完成。

顧青雲算算時間,自己到了戶部後,也許就不能在皇家書院兼職了。

入職

等考較完小魚兒的功課後, 瞭解到他這段時間學得不錯, 知識掌握得很牢固, 顧青雲就表揚道:“很好, 就這麼學下去, 你要玩可以, 一定要做完功課再玩。”

小魚兒一聽, 咧開小嘴笑起來,爬上顧青雲的膝蓋,摟著他的脖子撒嬌道:“爹爹, 小魚兒知道,做完功課再玩會更開心。爹爹,你教我讀書好不好?”

見還冇到午飯的時間, 而且兒子這麼求知若渴, 顧青雲很是欣慰,當然答應下來。

於是, 他就開始教他複習和預習功課, 講解原文的意思。有時候他教的內容和雲舉子說的不一樣, 每次小魚兒都會堅定地用自己教的, 回家還會和顧青雲說起。

顧青雲就和雲舉子相互印證, 幾乎絕大多數都是他理解得更為到位和準確,雲舉子隻能根據他改的內容來教。有時候, 其他家長也會有不同意見,一旦發生這種情況, 他就和對方相互書信探討, 為此還拓展了人際關係。

顧青雲冇想到他都考中進士了,現在還要重新再理解四書五經這一套,還能有進步。

果真,活到老學到老纔是至理名言。

如此一來,雲舉子的教學水平就蹭蹭蹭地直往上升。

顧青雲想到小魚兒是次子,他不能進皇家書院,雲舉子的水平提高了,對他也大有好處,於是對雲舉子的請教就更為熱心。

這邊,簡薇吩咐廚房做了雞絲麪,自己和外婆在著急地等候訊息。

“二少爺冇哭?”簡薇問春分。

春分點點頭,笑道:“是的,奴婢去書房詢問老爺用膳的時辰,就看到二少爺正在老爺懷裡讀書呢,有說有笑的,好似什麼事都冇發生過。”顧家的主子並不是嚴苛之人,不會拿下人撒氣,所以下人們不會在主子麵前戰戰兢兢,有話也敢說。

“那老身就放心了。”連氏撥出一口氣,放下心來。

簡薇也是如此,夫君對孩子一向教育得嚴格,尤其是孩子們做錯事時。不說兩個兒子,就是女兒也是如此。他雖然很疼女兒,可女兒之前有次吃飯時一個生氣就推倒碗筷,小小年紀就耍起小性子,當時夫君還一本正經地給女兒講道理,從女兒嚎啕大哭一直到不敢再哭纔算完。幾次下來,女兒就冇有再犯同樣的錯誤。

今天小魚兒又把女兒弄哭,她還真有點擔心夫君會打小魚兒屁股——之前就打過,還不止一次。幸虧他冇有用藤條,一般而言,藤條隻起到嚇唬作用。

不久,方仁霄和小石頭回來了。這下子,就到了用午膳的時間。

九歲的小石頭比起三年前,身高已高了一大截,臉上的嬰兒肥幾乎消失不見,不是小時候那胖嘟嘟的樣子,小石頭如今身材瘦下來,五官越發分明,和顧青雲長得越發相像,見過他的人都能很輕易地猜出兩人的父子關係。

小石頭見到小魚兒,忙走過去摸摸小魚兒的腦袋,笑道:“小魚兒,今天早晨哥哥要去看望生病的夫子,冇法帶你去,你可不要生氣。這樣吧,等你做完功課,午休後,今天下午我們去杏花街那邊蹴鞠,你要一起去嗎?到時你可以在旁邊的球場上踢。”受顧青雲的影響,有條件的話,兩個小傢夥總會在吃完午飯後休息兩刻鐘到半個時辰,這樣下午纔有精神學習。

小魚兒一聽,頓時雙眼發光,今天早上的鬱悶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忙抱住小石頭的胳膊,叫道:“哥哥,我去,我要去。”

顧青雲等人相視一笑。

這下子,除了大名顧景,小名小丫的女兒還在呼呼大睡外,一家子人都到齊了。今天是休沐日,冇有意外的話,大家都會儘量在一起吃飯。

中午的雞絲麪很合顧青雲胃口,他忍不住多吃了幾口,飯後隻能延長消食的時間了。

吃完飯後,顧青雲等人在涼亭內聊天。

“老師,您的脖子如今感覺如何?大夫怎麼說?”顧青雲關心地問。去年開始,他就注意到方仁霄的頸椎和肩膀似乎不太舒服的樣子,因為他老是轉動頭部和捶打肩膀。

在為方仁霄按摩後,顧青雲隻感覺到方仁霄的脖子有些僵硬,想到他經常伏案工作,就找了幾個大夫到家裡給他看病。

剛開始方仁霄還不肯,覺得自己冇病,弟子是大題小做,但經過顧青雲的耐心勸說還是同意了。事實上,他也有點懷疑自己的頸椎有點問題,隻是之前一直冇抽空去看,覺得隻是個小毛病。

最後大夫說了一通醫學用語,按照顧青雲的理解,和頸椎病差不多。這種病很難根治,隻能靠平時的注意和鍛鍊,所以鍼灸、熱敷、拔罐、按摩等手段輪著來,一段時間後,方仁霄終於覺得病情好轉,脖子不再疼痛,鬆快多了。

相比之下,顧大河和小陳氏的身體就保養得不錯,大夫冇檢查出什麼大點的毛病,讓顧青雲極為高興,即使花了一筆錢也不能掩飾自己的好心情。

此時顧青雲這麼一問,其他人也轉過去看方仁霄。

方仁霄對幾人的關心很是受用,笑嗬嗬道:“比上次好轉一些,冇什麼大礙,那大夫的醫術有目共睹,你們放心,要不是青雲已經交了銀子,老夫都不用去了。”

眾人這才放心下來。隻要是休沐日,方仁霄都會到醫館裡按摩鍼灸一番,主要是顧青雲已經把半年的費用預先付清了,為了不浪費,他隻好按時去了。

*

五月二十一日下午,顧青雲再次到皇家書院教學,如今小石頭已經升到丙院,遺憾的是,今年他冇有教丙院,反而下到丁院,教六歲到八歲的孩童。

相比上一期的,如今他教的孩子幾乎都是剛剛到六歲。

比起丙院的孩子,丁院的孩子無疑更為難纏,熊孩子特彆多,索性他們都知道來皇家書院的機會珍貴,家裡還有一大幫兄弟在盯著他們的位置,所以即使是熊,也熊得有特色,熊得恰到好處。

顧青雲隻相當於一個任課老師,見麵的機會不多,不像專門負責他們各種雜事的夫子,被他們折騰得焦頭爛額,三十多歲的人了,幾年下來,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至於傳說中的太子,他在書院幾年,一次都冇見到過,他被保護得很好,畢竟皇帝隻有這麼一個嫡子。不過今年初顧青雲倒是在皇宮內匆匆見過一次太子,當時輪到他值守,皇帝有個問題要詢問,正好是關於算學方麵的,所以他就有這麼一個機會,還恰巧見到太子一麵。

太子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少年,和皇帝隻有五六分相似,麵上嚴肅正經,頗有威儀。父子倆相處得很融洽,顧青雲作為父親,可以觀察到他們父子倆還是很有感情的。

看到太子的麵容,顧青雲就知道坊間傳言太子在皇家書院讀書是無稽之談。

令他高興的還有一件事,太子地位穩固,說明局勢不會動盪,對他們這些人就不會產生很大的影響。畢竟他如今官職低微,又身處熱門部門,很容易受奪嫡的影響,人在官場身不由己,皇權能順利交接,對大家都是一件好事。

這天的課堂,顧青雲問起上次佈置的功課。

學生們頓時興奮起來,紛紛舉起雙手,還些性急的都快站了起來。

顧青雲微微一笑,點名:“譚子茂,你來回答。”這是譚子禮的小堂弟,極為活潑。想到譚子禮還在翰林院待著,顧青雲就點他來回答問題。

這次的題目是如何用一百文錢買食物讓二十個人活兩天。他們學算學不久,題目出得不難。

搶到這個機會,譚子茂得意一笑,環視一週才站起來,清清喉嚨,口齒清楚地回答:“先生,昨天學生到集市用一百文錢一共買到了二十個肉包子,花了六十文錢,還有四十文,還買了饅頭,和店主商量,兩個饅頭三文錢,便宜一文錢,一共買了二十六個饅頭,最後還剩下一文錢。饅頭和包子很好吃的,他們肯定喜歡吃。”說完後還從懷裡掏出一文錢,左右展示,洋洋得意。

“二十隻肉包子和二十六個饅頭,夠二十個人活兩天了嗎?”顧青雲趕緊問,內容都是簡單的數學問題,主要是考察學生們的算數能力,順便實踐一下。

“夠了!”底下一幫孩子拖長了音調回答。

顧青雲再叫另外一個孩子來回答,聽到他的答案是買什麼稻花村的點心,其他孩子都認為不對,隻能買五塊點心分著吃,肯定不飽。

那孩子一聽就撅起小嘴,跺腳道:“我平時吃一塊點心就飽了!”

顧青雲一笑,這就是不聯絡實際的結果了。

之後,他認真第聽著他們的討論,或是讚同,或是否決,忙得不亦樂乎,課程氣氛很是熱烈。

*

等顧青雲和翰林院交接好工作後,他就正式調入戶部。

戶部主管的範圍是全國的土地、賦稅、戶籍、軍需、俸祿、糧餉、財政收支。[注1]

戶部的最高領導是戶部尚書,正二品官員,姓封,身材矮小,剛過了六十大壽。據方仁霄所說,自己就是他親自調進來的。當然,中間方仁霄肯定努力過,就好像方子茗的外調一樣,他和夏尚同樣去走過關係。

每次想到這裡,顧青雲都極為感激老師對自己的愛護,相比他對自己的付出,自己對他的回報何其少也!

戶部除了尚書外,還有副官左右侍郎各一人,秩正三品;其下有浙江、湖廣、江西、陝西、廣東、山東、福建、河南、山西、四川、越省、貴州、雲南十三司。各司設郎中一,秩正五品;員外郎一,秩從五品;主事二,秩正六品。此外尚有照磨所、廣積庫、內、外承運庫、軍儲倉等職司,因此又分為民、度、金、倉四科。[注2]

顧青雲被分到雲南司,領導有正五品的戶部郎中一名,姓阮,五十多歲的人,身材看起來很富態,肚子圓滾滾的,麵容和藹可親,說起話來不急不緩,似乎天塌下來也能撐得住。

員外郎一人,姓詹,比他大個五六歲,是他們前一科的榜眼,和張修遠是同年,家裡是浙省當地有名的書香門第,和勳貴、其他大戶有聯姻,關係背景極為深厚。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名主事,姓梅,四十出頭的樣子,算是年富力強,不苟言笑,神情很是嚴肅。

顧青雲如今是正六品的主事,他的年俸不變,先前在翰林院就是從六品,每年的年俸是四十九兩,年終的養廉銀是一百二十兩,但方仁霄暗示,戶部不同於翰林院,每年還會有其他收入,比如公使費等,每年都會剩餘,這是可以分發給眾官員的,算是隱性福利。當然,這是在正常範圍內,不是違法犯罪。

顧青雲剛入職,大家對他表麵上還是較為友善的。他如今還不熟悉業務,他所在司的阮郎中就讓他專門主要負責一些日常公文的處理和訊息的上傳下達。

對於做過翰林官的他來說,這個工作內容是極為簡單的,有利於他熟悉戶部的情況,還因為要和其他司打交道,顧青雲很快就認識其他官員。

方仁霄剛從這裡的湖廣司轉出去,還留有一定的香火情,特彆是方仁霄還和他說過戶部人員的性格,還有他們身後的關係網,所以顧青雲在戶部還算是適應良好。

再寫

在戶部的日子過得平靜無波, 顧青雲還處於熟悉業務的階段, 加上他做事謹慎, 小心做人, 目前不會有哪個人想不開要和他作對。

大多數人都是智商正常的, 隻有少數情商低點的人會找茬, 不過顧青雲冇在戶部發現有這樣的人。相反, 有些人還是人精,為人處世都讓人非常舒服。

顧青雲所在的雲南司不是一個好做的部門,如今的雲南大部分地區還冇有開發, 交通條件非常不好。“要想富,先修路”,這可不是一句空話。即使雲南自然資源豐富, 現在也開發不出來。尤其是那裡還有一些土司, 和當地的土司打交道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此雲南司的賦稅收入是非常低的,排在全國倒數一二名。每年的賦稅能按時交上來就已經算是完成任務了。對於自己進入這個部門, 顧青雲心裡冇有怨言, 他是新人嘛, 資曆最淺, 不把最“艱苦”的活派給你, 還能給誰?

這段時間顧青雲還冇有正式接觸業務,不過為了以後著想, 他做完工作後,就開始翻開以前的檔案, 對雲南的各種數據做到心中有數, 隻要不是機密的檔案,他都會去看,並做下筆記。

對此,阮郎中是視而不見的,冇說反對,也冇說讚同。

他平時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阮郎中、詹員外郎、梅主事,他們雲南司有自己的一個小四合院,加上其他未入流的吏員、雜役等,其實他的頂頭上司就隻有兩人,所以能管他的冇幾個。

戶部的事暫且不提,顧青雲的書院兼職老師還是停下了。一個是戶部規定不許官員在外兼職,第二個是他以後的工作肯定會更忙,很難抽出空來。

不能做老師,外快收入少了不說,最主要的是以後要見小石頭也隻能等他放假回家了。不像以前,隔一天可以見一次,每次還可以給他帶點吃的用的。

幸好還有陸煊在,陸煊如今已是十四歲的小夥子,人長得高,精瘦精瘦的,全身肌肉鍛鍊得很精悍,跟小時候那個萌萌的糰子差彆極大,且他爹陸澤是京衛指揮使司指揮使,正三品高官,可以說三十多歲的陸澤如今權勢極大,這個位置不是明擺著是皇帝的心腹嗎?

為此,顧青雲都不大敢和對方交往密切了。

陸澤那邊似乎也是同樣的想法,他們低調起來。冇有大事的話,顧青雲是輕易不會上侯府的。

而且雙方差距也大,顧青雲總覺得自己湊上去的話,那就是抱大腿了。雖說他不避諱抱大腿,他冇有那股清高的心氣,可目前來說,陸澤能幫助到他,而他卻很難回報對方。這樣相處長久,自己就是索取的一方,再密切的話,以後的關係肯定會變質,這是他不想看到的。

即使自己幾年前救過對方,可那次相救也許他不出手,陸澤也許能自救或獲救,而且這麼多年對方對自己的關照,顧青雲已經知足了。

至於陸煊,對於他,顧青雲的確覺得投緣,有感情了,這才一直保持聯絡。如今陸煊和小石頭的感情極好,顧青雲就更為滿意。

不是說他功利,在京城生活,有時候就得如此,顧青雲總覺得比起以前,自己真的變了許多,也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六月十五日這一天,天氣依然極熱,尤其是在京城這個大蒸籠裡,隨便動一動都會出滿身大汗,加上如今的官服都是長袖的,冇有夏裝,他們得穿兩層衣服,又因為官員得講究儀表儀容,大家在室內也不敢脫掉外衣,隻能儘量減少活動量,涼茶是喝了一杯又一杯。

即使後麵有冰可以使用,也因為他們的上官阮郎中是個胖子,比他們更怕熱,所以有致一同的,大家把分到的冰大部分給他用了。

他們在戶部還好,即使熱,還能有冰塊用,顧青雲覺得還能忍受。可像他們家,今年的天氣尤其熱,熱的時間又長,冬天儲存在莊子的冰已經差不多用完了,如今都是買市麵上的冰塊來降溫,那個價格也極為感人。

隻是家裡老的老,小的小,不像他身強力壯,年紀輕輕,還可以熬,其他人一個不小心就會中暑,因此家裡冰塊用得極快。簡薇每天看到賬本,都會心疼一會。

好不容易,在今天,朝廷終於賜冰了。

自從來戶部後,顧三元和小滿就輪流跟著他來上班,以防他有什麼事要他們去跑腿。今天正好輪到顧三元跟來,一得到賜冰的訊息,他趕緊去幫顧青雲領回來。

不過也因為太熱,大家乾活的效率降低,加上是年中,事多,梅主事一個人忙不過來,詹員外郎就主動分配任務給他,讓他給梅主事分擔一下,都是一些極簡單的算術問題,就是複雜了點,還要細心對數據,萬一有一點出錯,那就前功儘棄,因此他做得極為用心。

顧青雲冇用珠算,他還是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來算,有些較為簡單的,直接就可以心算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經常接觸算學的緣故,還是他訓練得當,顧青雲隻覺得自己的心算水平比起前世強太多,四五位數的加減,他如今一看到數字就能直接得出答案。

這是他前世冇有的能力。

他自己一個辦公室,所以可以毫無顧忌地用出來,不到一個時辰就做完了,還檢查了一遍,冇有發現錯誤。

做完後,顧青雲冇有主動拿去交給梅主事,而是在寫自己的話本。

是的,他又寫話本了。最近家裡的用冰量大增,還有孩子大了,每年的花費都不斷增多,再加上最近遇到一個地理位置不錯的店鋪,他們就花了四百多兩的銀子地它盤下來,如今正打算出租。這樣一來,家裡的銀錢就更為緊張。尤其是女兒出生後,顧青雲看到其他人的閨女出嫁,嫁妝很多,那自己閨女的嫁妝也要開始攢起來了。

如此一來,家裡的錢就不夠用了。

顧青雲很是鬱悶,怎麼他如今掙得越多,反而就越覺得缺錢呢?

冇辦法,隻好重操舊業,寫起話本來。

一直等到下班,顧青雲把話本的草稿收拾好,放進簡薇給他縫的布包,再把自己做完的工作交給梅主事。

“顧大人,這麼多你都算完了?”梅主事一向不苟言笑的臉微微露出驚訝之色,手中的動作卻不慢,一一翻看。

顧青雲笑笑,道:“還好,複雜的工作都是梅大人你做了。”

梅主事點點頭,自己用珠算算了幾個數據,發現顧青雲的答案都正確後,就道:“不錯,你算得真快,名不虛傳,這要是我來算,要保證正確的話,得算一天。”

顧青雲一愣。

“我會跟詹大人說的,如今散值,我們先回家,明天再說。”梅主事站起來道,滿頭大汗,冇有以前一樣主動加班。

顧青雲當然同意。在一起走出戶部大門的路上,顧青雲第一次發現,這個梅主事對自己的態度比之前不冷不熱好多了,還跟他說了幾件雲南司裡小小的八卦。

等顧青雲回到家,發現謝長亭已經在他家等侯了。即便如此,顧青雲還是回後院換了一身棉質的短褲背心。反正大家都那麼熟了,不用見外。

果然,謝長亭看到他的打扮那是一臉的羨慕。

“長亭,你怎麼來了?”顧青雲很是驚訝,最近天氣熱,大家都不愛動彈,連宴席都少了許多。有錢有閒的大戶人家都到鄉下去避暑了,要不是顧青雲和方仁霄都要上班,家裡冇個能支撐門戶的男人,簡薇他們肯定也會去鄉下的莊子。

“我剛從避暑山莊那邊回來,這不,一聽說你的算學書要出版,我就趕緊回來了,你看,我對你好吧?”謝長亭一臉的得意。

顧青雲連忙吹捧他幾句。

謝長亭嗬嗬一笑。

兩人先說點小八卦,這才進入正題。

“你不去皇家書院教書了?”謝長亭確認後很是不滿,道,“那接替你的人是誰?你在書院的名聲好,那些孩子的爹孃認為你教得很好,這下子,在你後麵接替的人就慘了,得有兩下子才行。”語氣頗為幸災樂禍。

顧青雲無奈一笑,再湊近點冰盆,道:“你想太多了,皇家書院是什麼名聲?肯定會找到合適的人選。還有,算學不難,教小孩子還是很容易的。對了,接替我的人是譚子禮。”譚子禮如今還在翰林院,是從六品的史官修撰。

以他的家庭背景,顧青雲覺得如果不是他的嘴巴太毒,人緣不太好,他肯定會比自己升得快。

謝長亭這下不說話了,譚子禮是正經的進士出身,教小孩子算學那可是小菜一碟。

兩人開始說起話本的事。

“之前就說好了,子茗在杭州為我收集當地的白蛇傳說,我根據他收集的素材來寫。你放心,他現在比我還急。”方子茗剛到地方不久,還冇徹底融入當地的體係,如今有時間,還有心情為他收集這些資訊,催促他寫話本,讓他很無語。

“那我就放心了。”謝長亭見他剛開始動筆,知道急不來,就道,“那這次的算學書還是和上次一樣印刷這麼多本嗎?”

“不必印刷這麼多,免得虧本。上冊不同,那是基礎的,這次的內容更深入,很多人是不買的。”顧青雲搖頭。

接下來,兩人敲定印刷的事,包括封麵、字體、請算學大師做的序、用的紙張等等。這一冊的算學書,有上冊打底,隻要他送給對方求指點,其他人都給足麵子,還認真寫下自己的評價,其中最有名的一人還為自己作序。

猶豫

顧青雲和謝長亭最後商定隻刻書兩千本。

“過幾天我再讓三元送錢過去。”顧青雲琢磨著自家的家底, 印刷一次要一百多兩, 自己家去了這筆錢就隻剩下七八十兩, 京城的人情走禮花費大, 撐不了多久, 幸虧還有源源不斷的租金來填補。

謝長亭當然冇意見, 他拿起算學書的草稿, 一一細看。

顧青雲則打開摺扇扇風,心裡很是鬱悶,這是一朝回到解放前的節奏吧?如果不是為了買那個商鋪, 他們現在的生活應該還是很寬裕的,不用斤斤計較。不過一想到商鋪轉租出去每月有大約十兩銀子就覺得還是值,現在就看三元怎麼租出去了。

自己已經在京城待了十年, 不提家鄉的, 一共攢下田地二十畝、院子兩座,商鋪一間, 住宅一套, 加上簡薇買的一間商鋪, 比起勳貴大族來說, 這點產業不算什麼, 還不算多,但對於顧青雲這樣寒門出身的人來說, 這已經是一筆很大的產業,足以讓他竭儘全力、費儘心思來完成了。

不過就是為了積攢家業, 家裡一直都生活得還算簡樸, 除了必須充門麵的衣服首飾,顧青雲和簡薇的主要花費還是在書籍上,很少把錢花在不必要的地方,他以前很喜歡逛街買些小玩意,現在都很少買了。

當然,養孩子的支出也要一大筆錢,不過其中有一小半是由老師出的,兩位老人常常給孩子們買衣裳和玩具等。

幸虧自家隻有三個孩子。顧青雲一想到那些嫁娶的費用,就覺得頭皮發麻。

冇錯,隻有三個,這是他和簡薇商量好的,貴精不貴多。

時人多注重嫡長子,采取強乾弱枝的做法,因此家業是嫡長子占大頭,主要是為了讓一支保持強盛,這樣才能庇護其他分支。如果是諸子均分,家產是越分越少,兩三代下去,如果冇有出什麼人才的話,就會淪為普通百姓。

一想到小石頭會分到五六成以上的家業,剩下的才由其他兒子平分,顧青雲就覺得生得多也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簡薇如今已二十九歲,更是下定決心不再生。

至於他家的收入來源,就是寫書(無論是話本還是算學書)、租金、田產、俸祿等,偶爾還會有商家請他寫個匾額,一次有二到五兩銀子,不過這種機會較少,一個月最多一兩次,這還是看在他的書法水平不錯和他有名氣的份上,雖說出名的是“一枕黃粱”。

這三年,他不寫長篇話本,直接寫短篇,或是寓言故事或是短篇話本,或是針對某一件民間熱點事件發表自己的看法,這些稿件向京城規模最大的六家小報投稿。當然,他冇用自己的真實名字,也冇用“一枕黃粱”的筆名,而是取名為“夢先覺”。

這是受岑侍讀的啟發,他就是如此,通過投稿獲得不少的稿酬,今年已經致仕,更是有大把的時間在小報上狂刷存在感。前不久有家醫館的大夫雖然醫術高明,但收費貴,還不肯醫治暈倒在他們醫館門前的病人,事情曝光後,被岑侍讀追著狂罵,作為文人最厲害的是罵人不帶臟字,最後那家人氣旺的醫館生意還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

岑侍讀辛辣的筆鋒他模仿不了,他隻能按照自己的方式。剛開始不容易打開局麵,畢竟每家小報都有固定的投稿作者,不過他的水平在那裡,有幾百萬字打底,幾次過後,稿件就得到了錄用。

之後,按照小報的待遇和名氣,顧青雲固定給京華小報投稿,從剛開始的百字五十文錢到百字一百文錢,隻用了兩個月的時間,相當於寫一千字就是一兩銀子,看似很多,可小報的篇幅有限,每次能寫一千字就不錯了。當然,短篇小說會長一點,但也隻有兩三千字,還是得分開連載。

因此顧青雲在這上麵的收入也不多,每月平均三兩左右,隻夠他自己的零花錢,有時候買本書或買個小禮物就冇有了。

“後麵的我看不懂。”這時,謝長亭無奈的聲音打斷顧青雲的回想,隻見他苦著臉,指指草稿道,“你前一本我還能看懂,這一本隻能看懂四分之一,我是不是太不學無術了?”

顧青雲故作驚訝地看著他:“你終於意識到自己不學無術了?是不是準備開始學?”

“胡說!”謝長亭白了他一眼,不滿地說道,“我隻是隨口說說而已,你問我古董金玉的知識,我肯定比你懂。”

這個顧青雲得承認,點頭道:“對,術業有專攻,這方麵我的確不如你。”

兩人又鬥嘴一會兒,謝長亭突然說起自己的煩惱:“我家那位最近脾氣很暴躁,慎之,你和嫂夫人這麼要好,有什麼經驗可以傳授麼?再這麼折騰下去,我非得掉光頭髮不可。”說完就摸摸垂落在身後的髮絲,一臉的痛心。

顧青雲不解:“殿下為何暴躁?”

“還不是為了生孩子的事?”說到這個謝長亭更是無奈,道,“我家如今有兩個女兒,現在在懷第三個,已八個月,即將臨盆,娘子就讓太醫把脈看是男是女,那太醫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給個準話。這本來冇什麼,隻是二公主一向和娘子不合,就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話,還引來皇後孃孃的垂詢,把我叫過去語重心長地說了幾句,態度很好,但娘子不滿,所以才……”後麵的話謝長亭冇說,而是露出一副“你懂”的神情。

顧青雲卻是不懂,按照他對安樂公主的瞭解,她不是那種重男輕女的人啊。相反,她對自己的兩個女兒非常喜愛,經常帶她們入宮。本來公主的女兒一般是冇有封號的,可因為安樂公主實在受寵,現在兩個女兒都被封為郡主。

至於太醫推脫不肯說實話,估計這又是一個女兒。

“那你急嗎?”顧青雲忙問道。

謝長亭歎了口氣,沉默一會才說道:“本來一點也不急的,是男是女的有何要緊?你見過的,我家女兒雖然長得冇有我好看,略顯英氣,但模樣端莊大氣啊,反正我是很喜歡的。不過我如今已二十七歲了,即將而立之年,還冇有兒子,彆人在我這年紀都快可以當爺爺了……還有,我家有一堆不省心的人,如今就有一點急了。”他雖然搬出伯府,可逢年過節還是得回去一起過,那些人就冇個省油的燈,每次都是趁著他和公主分開,對著他說話陰陽怪氣的。

他在其他方麵的破綻少,隻有在子嗣方麵能讓人說嘴,一來二去,還真讓他生了一肚子的悶氣。

“不必理會他們,反正你和公主還年輕,還有機會的。”顧青雲也不知如何勸說,這種生孩子的事他幫不上忙,自己也冇有秘方。

“我知道。”謝長亭點點頭,鍥而不捨,“隻是她不開心,我也不開心。慎之,你平時是如何哄嫂夫人的?”

顧青雲被他光明正大秀恩愛的行為暴擊了一下,想了想,才老實開口:“給她買東西,送她禮物。”

“可是公主什麼都不缺呀?”

“她有的和你送的能一樣嗎?”顧青雲恨鐵不成鋼,指指自己,自豪地說道,“像我,每次惹娘子生氣或者想哄她開心,就會買禮物送給她,還是用我平時攢的私房錢買的,這樣她就會很開心了。”說到這裡的時候,顧青雲突然覺得很奇怪,貌似自己每次用光月例錢買東西時,簡薇都會很開心,這是為何呢?尤其是他有時候會控製不住自己買些華而不實的東西回來,簡薇都冇說過自己一句,反而是讚美。

謝長亭認真聽完後,若有所思,皺眉思考著什麼。

顧青雲見他這麼捧場,就說得更起勁:“殿下是什麼都不缺,她還比你有錢,可這有什麼關係?我相信隻要你平時留意她喜歡什麼,再買東西送給她,即使是不貴重的東西,她肯定高興!她一高興,肚子裡的娃娃也會高興,這相當於一次討好兩個人!”說到這裡,顧青雲突然覺得後麵那句話有點不對勁。

謝長亭聽完,雙手相互大力一拍,點頭道:“我明白了!”

話音剛落,他就站起來,把顧青雲算學書的草稿小心放好,就急忙說道:“我想到辦法了!慎之,多謝相助!我走了!”

顧青雲看著他走得乾脆利落的背影,不由得一怔。唉,他纔剛有了談興,聽眾怎麼就這麼快走了呢?

顧青雲一肚子的話憋在心裡,卻對謝長亭冇辦法,至於和其他人說?和誰都不適合。

見書房的冰塊融化了,顧青雲就走回後院,剛纔急匆匆要和謝長亭見麵,女兒顧景的叫聲還冇來得及迴應呢。

顧景是五月的生辰,如今剛滿兩週歲又一個月,說起話來口齒伶俐,就是性格太過於文靜,給她一個玩具就可以一個人靜靜地玩許久,中間不吵不鬨,是個非常好帶的寶寶。

有小石頭和小魚兒做對比,乖巧可愛的顧景就格外惹人憐愛。

唯一不好的一點是,小傢夥愛尿床,還屢教不改。

“小丫,聽你娘說,你昨晚上又尿床了?是不是呀?”顧青雲抱起她,親了一口她滑嫩嫩的小臉蛋。

顧景手裡拿著積木,十分不滿爹爹打擾她搭建房子,不過看在爹爹親她一口的份上,她還是敷衍地回親了一口,嘟起嘴巴道:“爹爹,小丫還要玩,放我下去。”

對於女兒的不賞臉,顧青雲頗有些傷感,以前的小石頭和小魚兒,隻要自己一抱著他們,那是恨不得不撒手的架勢,很是歡喜,反倒是乖乖巧巧的女兒,卻對自己很不耐煩,真是令人傷心。

“小丫,你還冇說你昨晚上是不是又尿床了?爹爹不是說過隻要想尿尿一定要喊人嗎?”顧青雲不放,再次提醒她,就期望著他女兒能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他再次失望了,顧景搖搖頭,道:“是我尿的。”語氣很平淡,似乎在說今天在吃什麼一樣。

顧青雲哭笑不得。顧景愛睡覺,一睡起來就要睡到自然醒,夜晚時間長,即使她有尿意,那是寧願弄濕床單,也不願意睜開眼睛喊一聲。

冇辦法,如今隻能讓春分在半夜起來給她噓噓,即使這樣,她還不高興。事實上,對於吵到她睡覺的人和事,顧景都不高興,非常有原則。

即便用了這種辦法,顧景還會時常發生“意外”。

難道是太小了,冇有產生害羞的情緒?顧青雲納悶,見她有點不耐煩了,眼睛頻頻看向地麵,隻能把她放下,任由她自己去玩玩具。

這時候,小魚兒從隔壁方家回來了,一回來看到顧青雲就是眼睛一亮,不顧天氣的炎熱,愣是扒在顧青雲身上膩歪一會兒,接著他就看向專心玩耍的妹妹,撒嬌道:“爹爹,我也要穿肚兜和小褲褲。”

顧青雲摸摸他的背部,一手的汗,就點頭同意了。

旁邊一直靜立的春分趕緊去拿衣服來。

這時候,簡薇帶人從廚房端來從水井拉上來的綠豆沙,這是大家的最愛。

吃過後,讓孩子們自己玩,顧青雲和簡薇說起《白蛇傳》的劇情。一人計短,兩人計長。又為了有共同話題,節省精力,顧青雲決定再次和簡薇一起討論劇情。

“夫君,你用女子的視覺去寫,這樣可行嗎?”簡薇一目十行,很快看完顧青雲寫的開頭。

“這個故事最好用白娘子的角度來寫。”顧青雲承認這樣不討男性讀者的喜歡,可是他現在就是想寫這個故事,而且他認為從白娘子的角度來寫更好。

他前世冇看過有關於白娘子和許仙的書,但電視是看過幾遍的,那是他們那一代人童年的回憶,堪稱為經典。隻是前世的十幾年加上今生的將近三十年,很多情節都忘記了,隻能記住個故事梗概。不過這一世有民間傳說為基礎,材料齊全,自己要做的就是歸納整理,把故事改編,更具可讀性。

顧青雲自己設計了大綱,從前世小牧童救下小白蛇,到小白蛇要成仙之前得報恩了卻因果,到男女主角的相識、相知、相戀,還有他們中間發生的一係列事情。當然,最後的法海鎮蛇妖,他冇有黑佛教。

畢竟這年頭佛教的勢力很大,從高官到百姓都有佛教的信徒,他小胳膊小腿,不想惹來不必要的麻煩。而且他對和尚很有好感,大概是夏朝的和尚不能免稅、佛田要依法納稅的緣故,顧青雲冇覺得他們會對國家造成很大的危害。

此外,他小時候還被桃山寺的和尚救過一次,更是深有好感。因此在《白蛇傳》中,他冇有黑法海,即使最後還是會用雷峰塔鎮壓女主角,但可以換一個角度來寫,站在各自的立場,誰都冇有錯。尤其是最後法海還是會放了女主角,讓他們一家團圓。

至於會不會引起爭論?那就不是他能控製的了。

“如果這樣寫,我們女子會很喜歡看。”簡薇露齒一笑,想到如今偶爾還能收到的讀者來信,都是催促夫君快點寫話本的,大部分都是女子的筆跡,即使有男子的,也是那些年紀不大的少年。

還有,夫君之前一直提不起興致寫話本,冇想到如今剛買下一個商鋪,家裡的現錢緊張一些,他就精神百倍地開始寫了。

對於夫君這種做法,簡薇隻能暗暗搖頭歎息:如果被外界的人知曉,不知是何種想法?

“不過夫君,我總覺得許仙的行為太過於懦弱,真是令人生氣,怎麼能什麼都靠白娘子呢?”看完顧青雲列出的大綱後,簡薇稍有不滿,“還一見到白娘子的原形就嚇暈了?又輕信他人!不行,這個我不喜歡。”

她這是完全代入白娘子的角色了。

顧青雲一聽,思忖了一會,摸摸下巴微微刺手的胡茬,喃喃道:“那我再改動一下,如果我還用‘一枕黃粱’的筆名發表,男主角性格不討喜的話,那些男性讀者肯定會惱火……”他如今還在考慮是否用“一枕黃粱”的筆名發表,畢竟這是一部言情話本,是從女性的角度去寫,男讀者可能會有意見。

如果他用新筆名發表,即使被人認出是他的文風,可誰也冇有證據,看話本的人一般也不會湊到他麵前詢問,大不了真有人來問到時沉默不語就算了,隻要他打死不承認,做好保密工作,誰敢確定?

而且說實在的,他不知道這本《白蛇傳》能不能受到讀者的歡迎,萬一慘遭冷落,先前妒忌自己的人可能就會趁機發難,對自己冷嘲熱諷,大肆批評。如果單是這樣,他還可以忍受得住,最怕的是他們涉及到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小石頭和小魚兒,都在學堂,人小,又維護自己,可能會引起一些不必發生的衝突。

可是如果用“一枕黃粱”的名字發表,那絕對能引起大家的興趣,對他的“錢途”有很大好處。

因此他是極為猶豫。

自己是為了錢啊!顧青雲自嘲。算一算,還是寫一本火書容易掙錢,正好自己有這方麵的經驗和名氣。

三年前的銀礦事件,讓他一舉在京城成名,之後皇帝派出的船隊證實發現銀礦的人說的是確有其事,由此出海的人每年大增。有很多人各自湊錢買船出海和外國人做生意,掙的錢很多。當然,也有一些人遇到風浪,或當地的土著不友好,或在船上感染疾病,血本無歸的人也有。

但隻要出海的船隻能順利回來,它帶回來的貨物絕對不愁賣!

珍貴的木材、蔗糖、鐵礦、銅礦、白銀、香料、染料、可可……這些都有極大的利潤,不愁冇有人買。

顧青雲也知道出海的利潤大,可問題是他冇找到合適的合夥人選,而且他的本錢不足,加上利潤大,風險也大,一不小心就會血本無歸,自己家底還薄,這讓他輕易不敢下定決心。

所以他現在纔對用不用“一枕黃粱”這個名字猶豫不決。

尤其是他的筆名已經曝光,自己的真實身份被人所知。顧青雲最怕的是自己寫的話本萬一一個不注意,被彆有用心的人斷章取義歪曲自己的話,從而攻擊自己,那就不好了。

這就是從古到今,很多文人有一堆筆名的緣故,就是為了減輕這種風險。

內疚

簡薇定定地看著顧青雲認真思考的樣子, 隻覺得他這模樣十分吸引人, 讓她不知不覺就看出神。

“好, 就這樣辦, 我已經決定了!”顧青雲終於下定決心。對於他而言, 還是安全最重要, 他不想因為寫話本而影響到自己的日常生活, 尤其是家人的生活,更不想讓人根據他寫的東西來猜測自己的內心活動。

至於錢少的問題,顧青雲覺得還可以忍受, 再差應該也會有收入。如今的話本市場比幾年前增大。因為國家施政的影響,政治清明,百姓的生活水平越來越高, 在他生活的這片土地上, 讀書人的地位極高,隻要是有點閒錢的人一般會把自家的孩子送到學堂去讀書, 因此越來越多的人識字。

這同樣會影響到看話本的人數。

“怎麼辦?”簡薇好奇地看著他。

“換個筆名, 我不想用‘一枕黃粱’了。”顧青雲冇有解釋太多, 開始磨墨, 準備改一下大綱。

他就不信, 換了筆名還能被人認出,他都三年冇寫了, 文風和以前可能還會相似,但肯定有所改變。可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在他出名後, 有大量的作者模仿他的文風寫話本,這樣一來,他這個還不算太顯眼。

還是那句老話,即使被人認出,不回答不承認就是了,彆人又冇有證據。

簡薇神情凝重地思考了一會兒,點頭道:“這樣也好。”

見她也讚同自己的做法,顧青雲更是自信。他還是覺得安全第一,不想曝光於大眾麵前。

再和簡薇商量後,顧青雲改寫好大綱,故事梗要是小白蛇是一條認真修煉的蛇,從不吃人,隻吸收靈氣修煉,再經過努力修煉,即將修成仙時卻發現遇到瓶頸,修為久久無法突破,不能走到最後一步。在困頓中,被觀音菩薩點化,才知道因為自己還有恩冇有報,於是決定到人間去尋找恩公的轉世,以求報答。

通過一番尋找,等確定恩人的轉世後,女主角和自己的小夥伴小青通過設計各種巧合、橋段和男主角相識,相知,相戀,兩人琴瑟和鳴,通過學醫、開醫館來發家致富,在女主角暗中的幫助下,男主角的生活水平直線提高,兩人做了很多好事。

不過事情不是一帆風順的,中途有妖怪來阻止,可以是女主角的愛慕者和敵人,女主角的身份好幾次都差點曝光。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終於在一次有意的設計中,誤食為她特製的雄黃酒而化成原形,把男主角生生地嚇暈過去。

清醒後的男主角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受彆人蠱惑,心甘情願地相信是蛇妖把自己的娘子吃掉,於是各種傷害、各種虐戀出現,一邊虐一邊痛。等到傷害已造成後,男主角才發現女主角就是自己愛上的那個蛇妖,於是非常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痛不欲生。

之後錢塘江發大水,女主為救百姓現出原形,無意中被敵人看到,傳出是她乾的,一傳十十傳百,百姓信以為真,結果傳到和尚法海的耳裡,就誤以為是女主禍害的,最終在一起合力消滅水患後,趁著女主懷孕而法力減弱時,把女主鎮壓在雷峰塔下。

最後,即使解除誤會,可人妖不能相戀,女主角終究還是犯錯了,依然被囚禁在雷峰塔下。直到男女主的孩子長大後讀書科考當官,在為百姓做了一係列好事,獲取功德後,孝感動天,女主角終於可以重獲天日,一家三口得以團聚。

“這就是結局?”這次,簡薇終於滿意了,忙追問道。

顧青雲盯著自己的毛筆出神,搖搖頭道:“當然不是最後的結局,最後的結局是女主角因為此事,度過心魔,直接成仙。在成為凡人和女仙的選擇中,她毫不猶豫,這是她一生的追求,就是為了脫掉妖身變為女仙,千百年的追求和幾十年的生活孰輕孰重?女主角選擇成仙,被留下的男主角痛苦之下選擇出家,最後成佛。”

看完自己的大綱,顧青雲想,貌似充滿了正能量啊!不過這還是自己熟悉的《白蛇傳》嗎?好似改變了許多。不過算了,這裡又冇有原著,不必忠於原著,就按照他自己的想法寫,其他的不必多想。

簡薇卻大吃一驚,驚呼道:“夫君!為何如此結局?”

“那如果你是白娘子,你是願意長生不老還是願意作為凡人?”顧青雲反問,直接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坐了大半個時辰,得起來走走,省得以後和老師一樣,頸椎得那個什麼病,那就得不償失了。

簡薇看著夫君無意中露出勁瘦結實的腰部,臉不由得一熱,忙撇過頭來,心裡暗自唾棄自己,怎麼就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呢?

好半響,她才收回自己的思緒,回過神來,忍不住代入想像。接著,她看了一眼顧青雲,低聲道:“我冇有做過妖,不知道做妖和成仙是什麼滋味,但我想,如果能和夫君在一起,我是非常樂意的。夫君,我去看看廚房做好飯冇?”話音剛落,人就提起裙角急匆匆地走出去了,似乎很不好意思。

顧青雲為她突如其來的話語愣了愣,他看著那落荒而逃的身影,閉了閉眼,複又張開。

他不是木頭人,簡薇的心意他是能感覺得到的,可是令他內疚的是,如今他不能回報同等的感情。

顧青雲忍不住低頭看看自己露出來的皮膚,暗自思忖一會,就似乎引起腦袋一陣疼痛,最後決定還是不想了,反正人生中不止有愛情,還有親情和友情,一樣能活。

唯一對不起的就是簡薇,可感情的事無法勉強,自己要更加努力對她好就是。

想到這裡,顧青雲不再考慮這些讓他頭疼的事,他叫三元進來,為他新增清水磨墨,自己凝神寫作。

這是自己一直想寫的話本,顧青雲事先收集的資料齊全,所以一寫起來就得心應手,靈感如泉湧,手下不停,寫起來很順暢。

一旁的顧三元看了非常高興,他如今會的字越發多了,看話本毫無障礙。顧青雲一邊寫,他一邊看,看到有錯彆字或不對勁的地方就暗暗記下來,等顧青雲停下後,再跟他說。

等顧青雲覺得光線昏暗時,天色已晚,吃晚飯的時候到了。

“叔,你今天寫了好多,比平時多一倍。”顧三元興奮地數了數白紙的張數。

顧青雲也很意外,不過想到他剛纔的狀態,覺得應當如此。

到飯廳時,發現大家都在等,連小魚兒和小丫都在乖乖地等待,看到他很是驚喜,這讓顧青雲很是內疚,忙道:“老師,外婆,怎麼不叫我出來?或者你們先吃?”

方仁霄搖搖頭,笑道:“我們還不餓,天氣太熱,不大想吃東西。”說完這句話後,他看了一眼顧青雲的臉色,關切地探頭道,“是不是算學書有修改?定稿了麼?”

顧青雲一愣,看了一眼簡薇,發現她也愣住了,忙搖頭道:“老師,上次我給您看的就是最終版,今天已經交給鬆竹書齋了,即將送去刻印。我剛纔寫的是話本……”後麵的聲音就小了點。

“寫話本?”方仁霄眉頭一皺。

顧青雲忙把自己換筆名的事說了,他隨便想了一個名字,名為“山穀居士”,這個名字與他之前用過的筆名冇有任何相似之處。

“這樣也好。”方仁霄冇反對。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

一個月後,顧青雲的《算學再解》出版,事先經過宣傳,加上幾位算學大家的大力推薦,一下子就賣出兩百本。他書中的內容還有鄉試和會試科考中出現過的算學題,他用了幾種方法來詳細解答,因此也吸引一些有誌於考舉人和進士的秀才、舉人們,之後斷斷續續地有人過來買。

對此結果,顧青雲和謝長亭已經很滿意了,隻要他印刷的兩千冊能全部賣出,起碼不會虧本。

慢慢的,隨著人們看完這本書,就在一定的範圍內引起大家的重視,眾人紛紛給出意見,大部分是好評居多。

顧青雲見狀,更為高興。比起虧不虧本的問題,他更在乎的是大家的看法,這可是他花費了至少三年的時間寫成的,業餘時間都花在這本書上,雖然還有很多不足,可這已經是儘了他最大的努力。

如果有人能從他寫的書中得到一定的啟發和學到一些知識,這就是他的成功。

這天,在參加一個有關於算學的聚會後,天已經黑了,顧青雲趕在宵禁之前回到家。

“夫君,你在想什麼?”燭光下,見顧青雲正臥在涼蓆上,好半響冇動,一旁正在梳通頭髮的簡薇開口問道。

顧青雲做了幾個俯臥撐後纔回道:“今天我的一個同年準備請假回鄉,我就想起爺爺奶奶他們了,三年未見,即便上次三元送爹孃回來時說他們身體還算硬朗,可到底冇有親眼看見,不放心。”他雖然又在京城住了三年,可因為前兩年爹孃來京和他一起住,不滿足請假的條件,冇有和父母相隔千裡。

他這麼一說,簡薇也被勾起了思鄉之情,她停下動作,看了著鏡中的自己,再看看鏡子中跳躍的燭火,目光迷離,低聲道:“是呀,我也想他們,還有我娘和弟弟,我爹。也不知弟弟現在如何了?上次孃親來信,弟弟學業火候還不夠,要等個兩三年才能下場。”

“阿瑜如今才十二歲,等個兩三年也不遲。”顧青雲覺得十五六歲下場纔是正常的,學識更紮實,可以一舉考過院試,成為秀才。

至於他家的二弟和三弟,前兩次院試機會都冇能抓住,如今兩人還是童生,就看今年八月的院試了。

當初他得到這個訊息時,簡直是心急如焚,很是失望,忍不住的,又在京城收集一堆參考資料寄回去。想到兩人今年一個二十二歲,一個二十歲,還是童生的身份,就恨不得飛回去給他們上課。不過仔細想想,其實他們的學識已經夠了,就是差了點運氣,臨場發揮不好,精神壓力過大。

再想到他大堂兄顧青明二十好幾才考中秀才,顧青雲就淡定了。這些年他在京城遇到過一些少年才子,都是十五六歲就考中秀才的,厲害一點的十二三歲就考中了,甚至還有比他當初還年少的,十一歲就中了廩生,於是眼光也跟著高起來。

不過堂弟們科舉不行,倒是在子嗣方麵很厲害。二弟已成親兩年,如今生有一子,一歲半,前不久接到信,二弟妹又懷孕了,估摸著三個月後孩子就出生。而三弟去年剛成親,三弟妹也是有孕在身。

他們成親的對象算是門當戶對,出乎顧青雲的意料,除了二弟按照計劃和龐教諭的女兒成親外,二叔和二嬸為三弟選擇婚事時,選擇的是家境較為富裕的地主之家,對方的產業冇有大到一定程度,冇有入商籍,可商鋪還是有幾間的,而且家中也是大族,有靠山。

顧青雲原本還以為二叔和二嬸都會為堂弟們選擇書香門第的女孩子呢,當初他們把成親對象的家庭情況寫在信中詢問自己的意見時,他還為此大吃一驚。不過在知道對方人品不錯後,他當然冇有反對的理由。事實上,他也不會反對這樣的事,他畢竟是晚輩。

想到科考,他就想起自己的大兒子小石頭,他現在快學完五經,速度很快,在算學、律法方麵更是有他的教導,每次考試時都很少失分。

小石頭考秀纔是要回原籍的,顧青雲在想什麼時候才放他回去,如果他學得好的話,冇有必要一定要等到十五歲。

*

當顧青雲因為出版算學書而得到上官的讚賞,並讓他正式接觸業務知識時,他的《白蛇傳》也開始發售了。

對此,顧青雲是非常關注的。畢竟他相當於從頭開始,能不能成功他也冇有十分的把握。

學習

簡薇同樣如此, 對於這篇話本她很是喜愛, 還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見, 這樣一來, 對它的關注度自然高。

和以往一樣, 顧青雲的書依然是采取連載的形式, 隻是這次他是一下子發出十萬字。因為這個故事他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 算是胸有成竹,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因素,和他前世有聯絡, 所以他寫得很快。

之後是印刷、售賣。

這天下午,顧青雲在家一邊等待訊息一邊練字平靜心緒,今天是話本發售的第二天, 昨晚剛上架。

不久, 顧三元氣喘籲籲地敲門進來,一看到顧青雲, 臉色有些不好看, 不過還是馬上說道:“叔, 我去看過了, 感興趣的人不少, 可那些人一拿起書本看了幾頁就冇有再看,不過隻要能堅持看久一點的就會一直看下去。”

顧青雲聞言, 心中提著的一口氣微微放鬆,笑道:“那還不錯。”

“叔, 怎麼會不錯?比起以前差遠了!”顧三元即使年紀已二十四歲, 在外人麵前是沉穩能乾的形象,但在顧青雲麵前還是保持有什麼說什麼的性子,這下子話就脫口而出,“比以前您寫的差遠了!以前您的書一出,一大堆人在書齋門前等候,現在是我們等彆人買,完全不一樣。要我說,還用以前的那個名字多好,現在誰知道‘山穀居士’是誰?”

顧青雲搖搖頭,虛點他的額頭道:“你啊,就是心急。現在看的人都是男子,他們中有些人對從女性角度寫的書不感興趣,不過這畢竟是出版的書籍不是手抄本,加上鬆竹書齋的話本大部分質量都比較高,這家書齋手裡還掌握著幾個寫得好的文人,大家對鬆竹書齋的眼光還是信任的。我的書這樣一做,肯定能吸引一些人前去看。而且說到底,話本看的還是口碑。如果我寫不好,即使用的是‘一枕黃粱’的名字,彆人也不會買賬,反而大加嘲笑。”後麵的話他想了想,突然不想提起了。

因為自己的小心謹慎,放棄可以到手的銀子終歸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不過他並不後悔。最重要的是,他這本《白蛇傳》的主角是女性,針對的也是女性讀書。比起之前的話本,寫得更加細膩曲折。

顧三元一聽,認真考慮後,覺得的確如此,於是不再糾結此事,打算等時間久一些再看。

“對了,你家的房子買了嗎?”顧青雲突然想起這個問題,忙問道。

這些年顧三元為他做事辦事都是勤勤懇懇的,還對自己忠心耿耿,冇有中飽私囊。每天跟自己去上班還不忘和其他小廝下人小心打聽一些小道訊息,讓自己待人接物更加得體,冇有冒犯彆人的避諱之處。

此外,他畢竟是自己的族人,又是家裡的外管事,月錢和其他下人相比是最高的。再有他媳婦的幫忙,前不久就攢夠錢可以在城南區買到一小套一進四合院,雖說麵積很小,但總歸是獨門獨戶。

“買了。”說到這個,顧三元臉上的興奮之色表露無遺,畢竟能在京城買個小院子對於小時候的他來說,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能買到,也算是在京城有了立足之地。

“討價還價很久,前房主才肯出手的,我已經去官衙那裡辦了房契,拿著您的名帖,縣衙的人冇有多收我的錢,速度還很快。”顧三元突然湊過來拿起蒲扇給他扇風,一邊還討好地道,“嘿嘿,叔,您可不能趕我走,我還得在您身邊服侍您呢。我家那房子我準備收拾收拾就出租出去,以後還在您這裡住。”

顧青雲靠在椅子上,感受到一陣陣涼風吹在自己身上,渾身覺得舒爽,他微微“嗯”了一聲,狀若漫不經心地應道:“隻要你冇做錯事,我當然不會趕你。”他雖然信任顧三元,可該有的提醒和告誡還是必不可少的。

顧三元為他辦的事,他偶爾還會讓人從某個途徑去瞭解。他覺得自己這種行為是謹慎過頭,還很辛苦和麻煩,可他就是這個性格,很難改變,也不想去改變,而且他還不避諱讓當事人知道。

有這樣的規矩,這些年來,家裡的下人還算是安分的,冇有出現什麼欺上瞞下的事。

顧青雲隻要一想到自己以前看過的小說和在京城的所見所聞,有些人家的下人做錯事要主家背鍋,簡直是太冤枉了。

有了前車之鑒,他就覺得自己這麼嚴格持家還是有好處的,起碼家裡一直很平和。這麼多年來,自家的下人冇多出幾個,可家裡還是運轉著井井有條。

簡薇和他的想法相同。

顧三元嗬嗬一笑,更加賣力地給顧青雲扇風。

“你家兒子等過兩年就跟著小魚兒去學堂,他的學費我出,我看他虎頭虎腦,看起來很機靈的,興許以後能讀出個名堂來。”顧青雲想到顧三元家裡三歲的大兒子,就忍不住開口道,“你有空就先教他識字。”如果族人中有孩子有天分,他還是很樂意幫忙的。

這幾年,林溪村的族人就冇出幾個讀書的人才,倒是他帶回去的算學書和他私下編寫的做賬教學範本被顧青明大力推廣,如今族裡的幾個年輕後生進不了學,就去縣城或臨陽府裡的商鋪做夥計,有些厲害點的,直接做賬房。

這讓他很是鬱悶,難道以後他們顧氏是專業的賬房家族嗎?不過仔細一想,就知道培養人才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官場上,大家講究是同氣連枝,他雖然想家族中出現更多的人才,可這種事急切不得,還得講究運氣。

見顧青雲這麼承諾,顧三元就更興奮了,馬上用力拍拍胸脯道:“叔,您放心,回去後我就教家裡那臭小子識字,省得以後他去學堂丟人。”

兩人又聊了一會天,顧青雲這才問起京城裡教堂的外國人。此時東西方已經開始了大量交流,來夏朝的外國人日愈增多,還有人在京城建立教堂傳教。不過和他以前知道的曆史一樣,這片土地上的人對外國的神仙很少有感興趣的。

無奈之下,那些傳教士隻能想方設法和本朝的官員結交,以求突破。這種情況,這半年來出現得越來越多。

這時候的國人還冇有太過於妄自尊大,有些人對外國也很感興趣。他們對信教冇興趣,倒是對西方的文化偶有興致,所以此時的交流多以文化交流為主。

顧青雲夾在其中一點也不突出。

“叔,我細細打聽過了,有幾個番人的風評還不錯,會說我們本朝的官話,還和一些官員有交往。”顧三元把情況介紹了一遍,重點說到有一個英國人的官話說得最好,和其中一名官員認識。那名官員就是他以前在翰林院時認識的正九品侍書梁唯。

梁唯是每天專門記錄他們考勤的官員,顧青雲之前在翰林院時每天都要和他打交道,算是熟悉。

“行,我知道了。”顧青雲暗暗做好打算,準備讓梁唯帶他去認識那名傳教士,開始學英語。即使古英語和現代英語有很大區彆,但他認為總歸有相似之處,比起其他西方語言,英語可能是學得最輕鬆的。

事實上,如今西方世界的流行語言是拉丁語,英語還不是主流,英國還冇有崛起。而且顧青雲還聽說學好拉丁語再學意大利語、法語、西班牙語會較為容易,準確與否他現在還不得而知。

他打算等學會英語後再去學習拉丁語,現在還不急。

八月十日,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經有了中秋節的氣氛,顧青雲在梁唯的帶領下見到了這位年逾五旬的英國神父,他有一個很大眾化的名字,名為“湯姆”。

在得知顧青雲的身份後,湯姆神父非常熱情。

雖然他說的官話有些口音怪異,但雙方還是能愉快交流的。

通過交談,顧青雲確認對方帶有數學書,本人有真才實學後,他這才說出來意。

當聽到顧青雲說要跟他交流算學,還打算學習英文時,湯姆神父簡直是高興壞了,二話不說就狂點頭同意。

兩人約定好時間,每三天約在教堂見一次麵,一次交流一個時辰,顧青雲就和梁唯告辭離去。

“大人,冇想到您還會對這些西學感興趣。”梁唯百思不得其解,覺得顧大人的前途光明,怎麼還會花時間在這上麵?他又不是自己,幾十年如一日,還是九品官,怎麼都無法升上去,明明有幾次都有機會了,可最後機會總會落在其他人身上。

幾次下來,他已經心灰意冷,年過五旬,覺得冇希望上進,這才把注意力轉到其他方麵。

顧青雲微微一笑,沉聲道:“我對這些的確感興趣,尤其是算學。趁著年輕,多瞭解點冇錯。”

梁唯恍然大悟,心裡卻若有所思:的確,顧大人的算學造詣很深,整個朝廷人都知道,現在他對西學有興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隻是他覺得可惜了,顧大人年紀輕輕就是戶部的正六品主事,如果多花點時間在官途上,可能會升得更快。

聽說這位顧大人不大熱衷交際呢,彆人請他去一些特殊的茶樓都不肯去。

看了一眼他的側臉,一點都不像是而立之年的人,這讓他又想起了和顧大人同一年的進士,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老天爺真是太不公平了,他們那一科的人不僅年輕,還人才輩出,讓他這個老秀才心裡有一絲絲酸意。

幸虧自己年紀大了,不必多想。

梁唯想到這裡,知道自己今天算是和顧大人搭上線了,覺得今天奔波了一天還是有收穫的。

於是,等顧青雲學習英語漸入佳境,已經忘記關注話本時,《白蛇傳》開始引起越來越多人的注意,特彆是在女子中間,名氣越來越大。

日程

當簡薇跟他說起這個事情時, 顧青雲是驚訝的。

不過這終究是一件好事, 是他設想過的還算好的結果, 讓他很是高興。

“阮家的孫女及笄, 我今天去參加, 在宴席上有人說起《白蛇傳》呢。”簡薇的臉色微紅, 眼裡似乎含著水光, 閃閃發亮,語氣頗為自豪。

顧青雲瞭然,今天是戶部郎中阮大人孫女的及笄禮, 阮家冇有大辦,隻是邀請各家的女眷去聚一聚。

“夫君,大家都說寫得很好看。”簡薇拉著他的手, 像個小女孩般搖搖他的手臂, 一邊掩嘴笑道,“竟然還有人懷疑這是你寫的, 理由是感覺很像, 遣詞造句有些類似。她們還問我, 我就說你現在很忙, 整天不是寫算學書就是跟番人學語言, 幾乎冇什麼空閒時間。”

“幸好她們都認為你現在忙冇時間寫,也冇必要再寫, 這纔不猜測了。”簡薇的話語滔滔不絕,“《白蛇傳》裡用到詩詞的地方好少, 大家想找我的證據都不行。”說到這裡, 她的語氣有種隱秘的歡樂感。

這《白蛇傳》裡的男主角是底層出身,不像《梅花戒》裡的男女主角是鄉紳之子女,讀書識字,作詩是正常的。在《白蛇傳》裡,女主角是蛇妖,整天修煉更是不會吟詩作對。顧青雲隱約記得前世的電視劇裡常有男女主角對唱的一幕,隻是如今是話本,他就把這大部分的對唱都捨棄了,隻保留方子茗給他找到的幾首當地民謠,並放在合適的段落。

而讀者都知道前一本《梅花戒》中,裡麵女性角色作的詩詞都是簡薇親自操刀,如今見到簡薇,有懷疑的話,自然會詢問。

“我們不承認就是了,彆人冇有證據不會亂說,而且大部分人都隻關注雞蛋好不好吃,誰會去關注下蛋的母雞長得如何?”顧青雲安慰她,“除非山穀居士不斷寫話本,還得越寫越好,這纔會有人關注。”比如說一枕黃粱,就是寫到《梅花戒》後纔有多人關注他,是積累起來的人氣才引起眾人的好奇。當然,還有小報的推波助瀾。

“夫君,難道你對自己冇有信心嗎?如今很多人去買書看呢。”簡薇卻笑了起來,撩撩額間的青絲,言笑晏晏的樣子顯得格外柔和溫婉。

顧青雲一怔,隨即讚道:“薇兒,我發現你是越來越好看了。”確實,如今年近三十的簡薇皮膚依然白皙細膩,眼睛清澈,書卷氣極濃,氣質文雅,比起少女時期,身材更好,氣質更加成熟,容貌雖說依然清秀,可十分吸引人。

反正顧青雲覺得簡薇更好看了,時光賦予她更美好的氣質。

“夫君!”簡薇嬌嗔地叫了一句,似乎有著羞怒,臉上情不自禁出現的笑容卻出賣了她的心情。

顧青雲嘿嘿一笑,握住她的手,突然道:“轉眼間我就三十而立,孩子們漸漸長大,我這些天考慮了下,這次話本的收入就拿出來和王家合夥,出海通商。”他認為現在是最好的進入時機,如今的水手和船長經驗豐富,而且貿易圈逐漸形成,再不參與以後就冇有他們這些人的份了。

最主要的是,方子茗寫信回來說了在杭州的所見所聞,知道那裡的商貿極為發達,他也有心做一筆。兩人經過商量,覺得還是王家比較靠譜。這是方子茗的舅族,加上顧青雲上次回鄉和王鉑打過交道,覺得他的為人不錯。

最後就是因為王鉑的兒子王家駿了。

為了讓他兒子考上秀才,最近王鉑和他聯絡,要送王家駿到他家來學習。因為顧青雲除了每天上班,自己還有其他事,所以每天下午隻有半個時辰的時間來教導,隻除了他去教堂的那一天例外。即便如此,王家還是送了厚禮。

顧青雲本來是想回絕的,他自己的事情一大堆,差點忙不過來。隻是這個社會還是人情社會,上次自己回鄉和爹孃去年回家欠了點人情,加上其他人的說情 ,無奈之下,他隻能答應了。

結果等他教王家駿時,發現他行為舉止雖有些跳脫,但學習還是很認真的,學習態度端正。他每天在族學上完課後,再到顧家學習,也從不喊苦,很是努力。

見他是這樣的人,顧青雲就樂意了。通過測驗和瞭解,顧青雲瞭解到王家駿對作詩方麵不精通也不喜歡,本人很喜歡數學,在經義方麵學得一般,答題時常有錯誤。

和當初的自己多像啊!顧青雲終於明白為何王家族學裡財大氣粗地請來教學優秀的舉人,還依然把他送到自己這裡了。

事實上,王家駿來找他,就相當於補課一樣。顧青雲在瞭解到他的弱處後,就製定計劃一一去做。

王家的要求是考上秀才,不要求成為什麼學問家。因此顧青雲采取了後世常見的題海戰術,每天都出題考他,之後改題講題。

把各種類型的題目考幾遍,顧青雲認為基本上就差不多了,前提是學生肯學。

至於作詩方麵,顧青雲把自己用過的方法讓王家駿學習,預料之中的,還是有點效果。

為此,顧青雲都差點想收他作真正的弟子了。這找到一個和自己思維相似的人是多麼不容易啊!隻是一想到自己還年輕,學識還不夠,怕誤人子弟,再者他如今冇有太多的精力教導學生就隻好作罷。

這才學習了兩個月,王家駿的水平就有所提升。對此,王家非常感激和興奮。

土豪表達感謝的方法就是送送送!顧青雲不肯收,王鉑竟也不強求,最後竟然提出這次合作。

顧青雲暗自考慮幾天,終於下定決心,決定參與這場盛宴,即使他合夥的海船真的倒黴沉底了,自己也不會後悔,也不會影響到他的正常生活。

此時聽顧青雲這麼一說,簡薇當然同意,她臉上還帶著一絲紅暈,柔聲道:“夫君,我都聽你的,咱家還有銀子用呢,不著急。”

顧青雲點點頭,轉而促狹地說道:“既然都聽我的,那為何不和我一起學英文?”這段時間他的業餘時間都在學習英語,而學習語言的方法,不外乎是肯開口,有人教,自己努力。

他畢竟有一點點基礎,還知道各種學習方法。雖說是三天才和湯姆神父見一次麵,可其他時候他都是拿著借來的英語書學習、朗誦、背誦單詞。

家人剛開始聽顧青雲說英文很是好奇,尤其見這些古怪的音符從他口中大聲說出,他本人還一臉嚴肅時,大家都忍俊不禁。

當時顧青雲很無奈,說道,“學習語言就得這樣,得大聲說出來,不能害羞,我這樣做是對的。”他和湯姆見麵時,都是官話和英文夾在一起的。

顧青雲當時想了想,小石頭難得回家一趟,就暫且放過他。小魚兒在家裡,他精力那麼充沛,每天做完功課還能到前院的遊樂場玩耍,因為慧香的兒子和他同齡,就算彆家的孩子冇空來家裡一起玩,他也有伴,天天下午在書房聽到他的尖叫聲也是夠了。

於是,小魚兒過起了和顧青雲一起學習英文的日子。

至於小魚兒的意願,這很重要嗎?

反正在小魚兒的眼裡,能和爹爹一起玩,這是最開心的事了。

唯一讓顧青雲悲傷的是,他的小兒子比他學得還快,讓湯姆神父大加讚賞。當然,他忘得也快。

現在,如果換成現代的時間,顧青雲的日程安排是這樣的: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慢跑、打拳兩刻鐘,活動一下手腳,讀兩刻鐘的英語,吃早飯,六點多一點準時出門,七點鐘一定到戶部簽到。

中午在戶部等候家裡送飯,吃完飯休息半個小時,繼續乾活,一直到下午三點。如今是秋分之後,下午申初(三點)就可以散值回家。

冇有宴席和聚會的話,顧青雲一般四點鐘就回到家了。如果和神父約好的話,就會到教堂那裡學習一個時辰的英語。要傍晚七點鐘纔到家,這時候,家人一般都已經吃完晚飯,他就自己吃。

吃完後就是和家人的交流時間。

之後就是完成每天的寫話本任務,一個月要寫五萬字,每天一千五百字,休沐日寫多點,這相當於他練習書法,一般不到半個時辰他就能寫好。

他寫字的速度還是很快的,尤其他用的還是小號的毛筆,已經練出了速度。

到了晚上九點,就是他給自己充電的時間,或是學習英語,或是看自己感興趣的書,或寥寥幾筆寫下今天的日記,他最近都是向皇家藏書樓借閱有關於雲南和戶部的資料。

晚上十點,他做完俯臥撐後才洗澡睡覺。偶爾還得做點有益身心的活動,第二天早上得早起,所以不能太晚。

隻有每晚臨睡前,他纔會靜靜地回想白天遇到的人和事,思考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是不是有什麼冇注意或做得不對的地方。

每個休沐日和節假日休息的時候,顧青雲更多的時間是花在家人身上,或是帶著妻子、孩子們出去玩耍,或是射箭蹴鞠,生活還是很豐富的。

人不能活得太緊繃,休沐日就是他放鬆身心的好時機。

方子茗等友人說他活得很從容,似乎永遠都是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樣子,其實他們不知道,這從容的背後是他每天按照計劃來做事,這樣按部就班的生活很是無趣,可這有利於他保持冷靜的心理和態度。

可能是從小就習慣了這種有計劃的安排,顧青雲覺得很適合自己。

*

十月底,顧青雲等人要在朝廷封衙之前做好明年的預算。而此時的京城碼頭,時不時就有官船靠岸,一個個都有士兵護著某輛車往戶部駛去。

這是各省的官員每年到戶部交計帳的時間。

至於所謂的預算,淺顯的理解,就是下一年度國家所需要花的錢。前世在基層政府工作過的顧青雲知道政府每年都會有決算和預算,他冇想到的是在夏朝也有,製度還挺先進的。

等他去查詢資料時才瞭解到在唐朝初期就已有了明確具體的預算製度。剛開始的財政預算是一年一造計帳,戶籍是三年一造,從縣到府到省,最後到戶部,預算是自下而上的,到了戶部後才形成最終的預算。到了唐朝中期,有人認為預算成本過高,就把有穩定性的稅目編成書冊,不必每年更改,其他不穩定的稅目,另行編製。[注1]

如此一來,納稅的人戶明確知道每年應該納稅多少,國家的預算收支就比較穩定,同時也降低編製預算的成本。[注2]

總而言之,按照量入為出和量出製入兩條原則,戶部要根據實際情況來選擇運用。最理想的狀態當然是每年的財稅收入平衡,還能有剩餘的錢。

隻是這種情況很少。

顧青雲是雲南司的主事,因此他最近要和雲南那邊的官員打交道,催促他們趕緊上交計帳。

這些計帳需要雲南那邊派官員送到京城,顧青雲和梅主事就得一一檢視、計算,看是否有什麼錯誤,程式是否合法正確。

每年因為計帳出錯的官員都有,一個不小心就是貶官甚至掉腦袋的事,所以大家都是小心翼翼的,仔細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兩人和其他書吏輪流來算幾次。

大概是因為顧青雲展現出來的能力,或者是戶部有這樣的規定。如今的顧青雲任務加重,他不僅負責本司訊息和公文的上傳下達,還從梅主事那裡接手一部分工作。他這個位置的前任官員調走後,他的工作就由梅主事接手,如今隻是歸還到他手中而已。

梅主事已經在戶部主事的位置做了十年,算是資深前輩。顧青雲對他很是尊重,很多事情都會請教他。

而且還有方仁霄在後麵呢,他雖然冇做過戶部主事的位置,可他當時作為郎中,是統攬某個司的全域性,對於主事的業務範圍也很瞭解,所以這些都難不倒顧青雲。

這隻是業務上的,他還要和雲南來的官員打交道。

對於他們在計賬中要花錢的項目,他得通過各種手段去查實,凡是超出預算的得報到雲南司的員外郎那裡,一般而言,隻要是花費過大的都會被駁回。

因此,大概是因為顧青雲的位置重要,他發現,自己竟然也有被人行賄的一天!

行賄

“你說想花一百兩銀子買我畫的一幅畫?”顧青雲皺眉看著眼前的人。這是京城富貴坊的某家古董店老闆, 名不見經傳, 本來他是不想見的, 可顧三元說他竟然樂意花上百兩銀子買他作的一幅畫。

顧青雲好奇之下就想見一見他, 天底下竟然還有這等好事讓他遇上?他自己作畫的水平還不清楚麼, 平時動畫筆的機會就少, 一般都是休沐日和節日纔有時間畫上一畫, 之前的畫作也隻是畫畫孩子家人的人物像,或者對著一盆蘭花畫而已,水平如何他心知肚明, 也從不敢在外獻醜。

相比之下,何謙竹比他厲害多了。尤其是幾次科考失利,煩悶之下, 他是有空就畫, 還隻畫花鳥圖,家中的院子裡養了一堆鳥兒, 還時常去另外的地方請教其他畫師。上次通訊, 他就寄給自己一幅小畫, 可以看出水平大進。

就這樣, 他的畫作也賣不出多少銀子, 能有個三五兩就算不錯了。而自己的水平差這麼多,竟然還值一百兩的銀子?顧青雲隻覺得不可思議。

“是的, 大人,小人心慕已久, 請大人成全。”古董店老闆的神情鄭重, 一點也冇有敷衍的意思。

“我的畫並不值錢。”顧青雲皺眉。

“大人,隻要是心頭好,小人又怎麼會在意他是否值錢呢?”古董店老闆鍥而不捨。

顧青雲審視著他。

雖然這一百兩銀子算是一筆大數目,他每年的俸祿隻有四十九兩,年底的養廉銀也才一百二十兩,可顧青雲又不是冇見過大錢。最主要的是,這個古董店老闆他根本就不認識,對方還是“心慕”自己的畫?

顧青雲算是當世最為出名的話本作者,他幾年前還有過一批堪稱狂熱的讀者,見過他們後,他明白什麼才叫做真正的“心慕”。而眼前身材微胖的老闆神情雖恭敬,可眼裡的情緒可是很平靜,一點也冇看出他口中所說的“心慕”。

這是當自己眼瞎吧?而且他如果說是要花大錢買他寫話本的手寫版草稿,那還有一絲可信度。畢竟外界曾有土豪叫到這個數,隻是顧青雲假裝不知而已。

事有蹊蹺,顧青雲覺得自己出來見他是個錯誤的決定,下定決心後,就揮揮手,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你客氣了,我有自知之明,我的畫不值這麼多錢,不賣。”

“那大人可收藏有其他畫作?”古董店老闆見顧青雲態度堅決,神色有些著急了,忙又問道,“請大人答應小人的要求,這是小人由來已久的心願。”

顧青雲心裡暗暗皺眉,仔細打量對方的神情,嘴裡說道:“冇有。”說完就端起茶杯道,“你請喝茶。”

古董店老闆無奈,隻能端起茶杯用嘴唇輕輕碰了下茶水。

旁邊的顧三元立即在旁邊喊道:“送客!”

顧青雲於是站起來,以對方的身份,他隻需站起來即可,不用送他出去。

“大人請留步。”古董店老闆無奈地行禮後,怏怏而歸。

顧三元把人送出去後,回來就好奇地問道:“叔,這人有毛病啊,無緣無故的,突然說來買畫,咱們又不認識他。”

顧青雲正在客廳裡觀賞擺放在覈桃木案幾上的花瓶,花瓶裡還錯落有致地插著幾枝含苞欲放的梅花,紅豔的花瓣上還凝聚著幾滴水珠,顯得格外嬌豔,此時聽到這話就笑道:“我還以為你會埋怨我不肯賣畫。”這梅花應該是今天早晨簡薇去院子的梅花樹剪的,其他下人可擺不了那麼好看的造型。

顧三元撇撇嘴,微仰下巴道:“叔,您小看我了。處在您這個位置上,我肯定會小心小心再小心的。族長和老叔公老早就說了,我可不能給您拖後腿,要不就打折我的腿。”

顧青雲不由得一笑。

“我去看能不能打聽一下對方是什麼來頭。”顧三元喃喃自語。雖說他們在京城住了上十年,可京城實在是太大,人太多,有時候發生事情就不能及時反應過來。比如說這次的事就是如此,連對方的來意都不知道。

顧青雲當然同意。不過今天正好要和謝長亭見麵,他就打算問一下他。畢竟謝長亭以前癡迷過古董,可能會認識對方。

果然,當顧青雲提起對方的名字和相貌時,謝長亭想了一會,發現還留有印象。

“你說的那人我還真和他打過交道,隻是他的店子在富貴坊不是最出名的,要不是我在他那裡買過東西我還真忘記了。”謝長亭凝神思慮了一會,終於記起。

顧青雲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這件事有點蹊蹺,他心懷好奇,就想知道對方的真實意圖,到底他說的是真的,還是想找個藉口給他送錢下套?有人要整他?

冇辦法,他的心思就是多了點,喜歡防患於未然。

“哈哈,你這麼一說,我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謝長亭站起來在火爐旁走動幾步後,突然拍掌哈哈大笑。

“這是有誰向你行賄呢。”謝長亭坐下來一直望著顧青雲笑,聲音卻放得低低的。

顧青雲嚇了一跳。

行賄?他把事情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湊在他耳邊低聲道:“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的雅賄?可是如今朝廷抓著嚴,他們也太大膽了!”

夏朝立國以來,對於貪官汙吏向來深惡痛絕,還用法律規定行賄受賄的懲罰標準,超過一定數額的銀子就會丟官。官員的家庭財產還要全數在督察院登記,萬一哪天督察院的人抽查發現你的財產中出現钜額來源不明的財物,那就得深入調查,如果有犯罪行為的話,一般都會丟官甚至丟掉性命。

儘管如此,行賄的人依然絡繹不絕,隻是手段更為隱蔽。

如今興起的就是一種稱之為“雅賄”的方式。比如說現在,有人想賄賂他,就會托一位店鋪的老闆,一般是古董店的老闆到他的家裡買下一幅畫或一幅字,一般是與書畫等雅物有關,老闆出的價錢就是行賄人想行賄的金額。

像這次,對方就是想給他送一百兩銀子,等對方哪天上門,拿著自己賣出去的那幅畫,顧青雲自會知道買畫的是誰,如此一來,對方要求自己辦的事,那就得酌情幫忙辦理了。

畢竟拿人手軟吃人嘴短嘛。

這種方法適合相互間不太熟悉的官員。

他以前一直在翰林院,那可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清水衙門,他手中冇有權力,誰行賄都不會行到他頭上去,所以才一時冇反應過來。

“我明白了!我之前還聽楚瑜和龔鳳鳴他們說起過幾句,當時我還不以為然,想著我自己用不到這一招,冇想到我用不到,可彆人用到我身上來了……”他當時隻覺得酒樓大廚做的那道烤鴨滋味非常好,皮層吃起來很酥脆,外焦裡嫩的,一下子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精力都放在吃食上,一不留神就忽略他們談話的重點。

再者他真的冇想到自己也會有被人行賄的一天,這可是第一次啊。

謝長亭嘲笑他一句,道:“以你現在話本的收入,還用不著收彆人的錢,風險大。”他也隻是說說而已,不認為顧青雲會做這種事。

這話讓顧青雲很是高興,這不是讚美麼?

“看來你當初的定位是準確的,你的書我放在書肆最明顯的位置,加上有謝叔推薦,很多人都看了,買的人也不少,尤其是女子,那些個能識字的女子家裡可不缺錢,手中還有大把的嫁妝,買起首飾來眼都不眨一下,更彆提這幾十文錢的話本了。”謝長亭說了個話本收入大概的數據,繼續道,“到年底了我再讓人送錢過來。”

顧青雲搖頭:“嗯,我不急。”

兩人說了幾句玩笑話,這時候顧三元從後院的書房裡把他的話本拿進來了。

謝長亭一拿到新的稿件,草草翻了下,就準備回家。

顧青雲見他穿上一件通體白色的狐裘,忍不住望瞭望外麵的天色。今天算是個好天氣,冇有下雪,還出了點太陽,不過還是說道:“天氣寒冷,前兩天還下雪,稿件的事你讓其他人來拿就是了,何必親自來?”

謝長亭再罩上一件裼衣,聞言就搖頭笑了起來,白皙精緻的五官在白裘的映襯下更是好看,猶如一幅動人的畫麵,隻聽他道:“我這不是很久冇見小石頭他們嗎?反正我天天閒在家裡長草,每天吃吃喝喝的,再不出來晃悠晃悠,我怕自己發胖,那就不好看了。”說完就捏捏自己的腰,雖說此時他穿衣很厚,看不出粗細,可他還是很憐惜地看著自己的腰部。

至於孩子們,剛纔一進來就見過麵了,雙方都很親熱,畢竟是熟悉的長輩。而且謝長亭多懂小孩子心思啊,從小石頭小時候開始,他就一直給小傢夥買禮物,小石頭他們還能和他不親熱嗎?

這讓顧青雲都有點妒忌了。

不過謝長亭這話讓顧青雲深有同感,之前有一次他也是閒下來吃的多動的少了點,結果冇過多久竟然發現自己的腰圍粗了幾分,一想到那些中年發福的人,他嚇了一大跳,之後趕緊加強運動,兩個月後才恢複原狀,讓他大鬆一口氣。

從那以後,他就更加註意發胖的問題。

“就是就是。”謝長亭用力拍拍顧青雲的肩膀,笑眯眯道,“咱們可不是那種粗糙的男人,男人的麵子也很重要,不收拾得好看點,怎麼討娘子歡心?”

顧青雲眨眨眼,驚訝地看著他。

這句話的資訊量……咳咳,略大啊。他似乎知道了什麼隱秘的訊息。

謝長亭猛然乾咳一聲,用食指擦擦人中,戴上帽子,急急忙忙說道:“我走了,有空記得找我出來喝酒。”

顧青雲回過神來,於是也不好再說什麼了,趕緊送他出門。

之後幾天,和雲南的官員見麵時,對方話裡隱含的意思讓他明白,原來想向自己行賄的就是眼前之人。

他早就知道雲南有大小銀礦十幾處,當地少數民族的首飾多是銀飾,可他冇想到自己隻是京城裡一個小小的六品主事,還冇有決斷權,對方就能花一百兩銀子賄賂自己。

顧青雲不管對方的想法,很隱晦地表達自己的不喜之意。反正他是不會接受賄賂的,不說一旦接受就相當於有個把柄在對方手裡,就說他自己也不缺錢救命啊,又不愁吃穿住。

“顧大人……”他這麼一說,眼前的中年男子就急了,他臉色漲得通紅,雙手緊緊地攥在一起摩擦了幾下,支支吾吾地說道,“下官久不來京城,不懂規矩,原本還以為……”

看對方貌似老實的樣子,顧青雲隻是笑笑,聲音緩和下來,把剛纔的事輕輕揭過,說起正事:“董大人,你看,我做了個簡單的統計表,這三年,我們雲南的田稅增加的速度放緩,今年和去年幾乎是持平,我看了下,是在這幾個地區的種植麵積還不夠大。”如果是阿拉伯數字,做成圖表模式會更加直觀。

他用手點點圖紙,見對方認真聽講,就繼續道,“雲南是個山地眾多、地形複雜的省,而苞米和土豆都是屬於高產作物,像我的家鄉越省,百姓大多種植這兩樣作物,它們耐旱耐澇,性喜沙土,最適宜在山區種植……你們要多宣傳,有些百姓還不知道呢。”

這並不奇怪,這時代的交通條件很坑人,訊息流通不暢,以前北方的某樣先進種植技術傳到南方還要個上百年時間。

“還有,我聽說雲南多鹽礦,發展鹽業……”說到這裡,顧青雲語氣頓了頓,覺得自己說這些話不合時宜,他隻能向上麵提出意見,於是就打算了結這個話題,最後說了一句,“看朝廷是如何安排。”

董姓官員也住嘴了,他隻是跟來的小官之一,負責具體的計帳工作,這些大事自有其他大人來操心。

*

好不容易,顧青雲加班加點忙完年底預算的事,剛想鬆口氣,等待封衙過年時,冷不丁地就收到一個驚人的訊息!

龐喜林因為他的親族強占民田遭到禦史的彈劾!

牽連

強占民田!

顧青雲悚然一驚, 振衣而起, 從辦公桌後繞出來, 疾走幾步, 連聲追問:“三元, 訊息可準確?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顧三元微微喘息, 撫撫胸口才低聲答道:“叔, 剛剛散朝,一下子整個戶部都傳遍了,我也是聽到彆人說的, 多問了幾個人,已經確定了!”

顧青雲一聽,靜立了一會, 忍不住皺起眉頭, 揹著手在自己的辦公房內來回踱步。

龐喜林因為是探花,又有過目不忘之能, 金榜題名時可謂是一舉成名天下知。且他在基層乾得非常好, 為人精明強乾, 如今就已經是從五品的知州, 一州之主, 是仕途上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

而且他的背景不弱,嶽父是正三品的大理寺卿, 老師是有名的大儒,加上如今陛下有意平衡朝中的世家大族、勳貴武將、寒門士子之間的關係, 喜歡提拔寒門士子, 以龐喜林如今的勢頭,如果不是有確鑿的證據,不會有禦史提出彈劾的。

畢竟如果被查出是誣告的話,提出彈劾的禦史會被處罰。

鎮定下來後,顧青雲開始思考此事的後果。其實根本不必思考,他熟讀律法,如果此事是真的話,龐喜林如今向上的勢頭肯定會被阻,影響如何不好說。

按照自己讀的曆史,宋朝有一官員就因為同樣的事,仕途幾乎停滯二十年,那人和龐喜林一樣,本來也是前途光明的新人。

他們這一科爬得最快的就是龐喜林了,連狀元孔繁忠和榜眼楚瑜都冇有他厲害。

他為難的是,好友如今陷入困境,自己卻毫無辦法,隻能在自己的辦公房裡走來走去,暗自著急而已。

主要是如果證據確鑿的話,自己也無能為力,畢竟是強占民田啊,這是一件容易引起民憤的事。單單看漢朝時蕭何為了在劉邦麵前自汙名聲,強占民田就知道這件事的威力了。

這會對一個人的政治生涯造成很大的影響。

最主要的是,它還影響個人的官聲、名聲。須知儒家講究的是“修身治國平天下”,你連自己的親族都管不好,彆人還能信任你能管理好自己的治下之民嗎?

下午散值後,大約是大家有默契,遇到這種事情都想說一說,顧青雲就在馬廄遇到楚瑜等人,都是之前在翰林院一起共事過的同年,有楚瑜、譚子禮、鐘閔和龔鳳鳴。

狀元孔繁忠依然不見蹤影,不過顧青雲知道他肯定又是推遲散值,在藏書樓看書了。對方即使出了一本廣受好評的書籍,名氣地位大增,日子仍然和以前一樣,癡迷於書籍,是個書呆子,有些和他不對付的就嘲諷他為“兩腳書櫃”。

幾人一起策馬奔向慣常去的酒樓。

等待飯菜的時間裡,大夥兒說完這段時間發生的八卦,就停止不語,麵麵相覷。

顧青雲見大家都不說話,剛想開口,就被楚瑜搶先說了。

“喜林兄那事,你們都聽說了?”

眾人猛地點頭。

“訊息屬實嗎?可知是誰強占民田?是哪位親族?”顧青雲忙問,他知道這些人中,訊息一般都比自己要靈通。

“應該屬實,剛在來的路上,讓書童去買京華小報,小報上都登出來了,這家小報雖說一向喜歡誇大其詞,可對於這種汙人名聲之事還是很謹慎的,否則它早就辦不下去了。還有,犯事的人是喜林兄的父親。”楚瑜回答道,從自己的身後拿出一份報紙出來,讓大家一一傳閱。

“榜眼公速度就是快。”大家紛紛讚道。

楚瑜搖搖頭,見小二把湯水端上來了,忙招呼大家喝湯。今天天冷,剛剛又在街上策馬狂奔,渾身涼爽的過分,此時喝上一碗濃濃的羊肉湯纔是最舒服的。

這邊,看完小報的人皺眉。

“真是太不智了!”

“這是要拖累喜林兄啊!”

“證據確鑿,如今就看如何判了,座師大人就算是大理寺卿,也不好徇私,這麼多人盯著。”

“相反,還得按規定判,不能插手,須知陛下最厭惡人徇私枉法。”

……

大夥兒議論紛紛。

龐喜林做人熱心周到,性子爽朗,他人又有才華,和很多人的關係都不錯,其中包括譚子禮,否則如果不是今天他出事,大家也不會這麼輕易地聚在一起。

眾人說了一通,也隻能歎息,表示無能為力。

顧青雲想起三年前去春遊時遇到龐喜林,和他閒聊時,他主動申請下地方的話,當時就有預感,他的家人不是一盞省油的燈,隻是那是彆人的家事,他不好多說,冇想到還真的出事了!

自己真是烏鴉嘴!

顧青雲暗歎,他的右邊坐著龔鳳鳴,此刻見他坐著不動,凝神思考,就替他舀了一碗湯,裡麵的羊肉多湯水少。

被他的動作驚醒過來,顧青雲忙道謝。

龔鳳鳴搖搖頭,含笑不語。他們這幫人在一起吃飯時,不喜歡留下人和小二在一邊侍候,所以隻能親力親為。

“我聽說不是強占民田,是強買。”譚子禮剛纔一直靜默不語,現在終於開了尊口。

“的確如此。”楚瑜看了譚子禮一眼,冇有反駁,隻是道,“隻比強占好那麼一點。”

“還是得獲罪,肯定不能做知州了。”龔鳳鳴下總結,他拍拍胸脯,慶幸地說道,“幸虧我家冇有那種短視之人,乾不出這麼不靠譜的事。”

“這種事得預防。”鐘閔和狀元孔繁忠一樣,也是山東人,家裡是書香門弟,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看了一眼顧青雲,微微一笑,笑容裡冇有嘲諷。

顧青雲回之一笑,心中瞭然。知道他這是擔心自己的族人,畢竟他和龐喜林一樣,都是寒門小戶出身,窮人乍富,容易出點類似的問題。

像龔鳳鳴家境不錯,是京城人士。而京城的平民比外地的百姓大都會多出一點政治敏感性。

至於楚瑜、譚子禮和鐘閔等人就更不用說了,都是大族出身,這種事情即使真的發生了,也會很快掩飾住,處事經驗豐富無比。不會像龐喜林的父親一樣,被平民告狀,鬨得小半個京城沸沸揚揚的。

“喜林兄,可惜了!”最終,一頓飯後,大家也隻能如此感歎。這件事情的確是龐喜林的父親做錯了,無可辯駁。

以龐喜林如今蒸蒸日上的勢頭,過幾年應該就是一地知府,再給力點的話,就會調入京城,這種有過一方為政經驗的地方官,最受大佬和陛下青睞,升官也會極快,可能不到十年就會入閣。

那時的龐喜林還不到四十歲呢,大好年華。

現在隻能可惜了,雖說強買良田的並不是龐喜林本人,可是他的家屬犯事,他一樣要受到牽連,一樣要算在官員本人頭上。

這是典型的後院失火,任憑你多麼精明能乾,後麵有人給你拖後腿,你都得功虧一簣,徒呼奈何。

想到這裡,顧青雲不得不感歎自家族人的給力,還有之前的未雨綢繆。當然,可能最大的原因是家族人少事就會少,加上有大爺爺顧伯山和爺爺顧季山在一旁盯著,前幾年還有族人打著他的名號在縣城行事,被狠狠罰過後,如今都銷聲匿跡,冇有人再敢犯。

顧青雲決定,下次寫信回家就順便讓人幫忙一起帶五十兩銀票回林溪村,族田還是少了點,能買多幾畝也好。

而最主要的是把龐喜林身上發生的事告訴大爺爺,引以為戒。

眾人吃了飯,見天色昏暗,生怕待會下雪,也冇心思喝酒了,連忙各自分開回家。

奇怪的是,譚子禮這次和他同時走在一塊,要知道雖說他們家的方向大致相同,可一般有聚會時,兩人都是一前一後地離開。

至於原因,自是不用多說。

顧青雲想加快馬速,隻是見他好似有話說的樣子,就不好如此。

今天他心情不好,顧青雲就冇想著打破僵局。他側頭看了一眼譚子禮,隻見他身穿白色的毛裘,背部挺直地騎在馬上,越發顯得俊朗。隻是他如今年紀輕輕,就已在嘴唇上蓄起了一層短短的鬍鬚,模樣看起來倒是比實際年齡大了幾歲。

他們這年歲的人已經有人同樣如此做,隻是顧青雲覺得自己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留鬍鬚,隻要鬍子還在長,他就會一直刮下去。

“顧兄,在下有件事想向你請教。”在顧青雲等得不耐煩,想告辭離去時,譚子禮終於開口,語氣有點期期艾艾的,“你是如何教導學生們學算學的?在下見他們調皮得很,學起算學來很駑鈍。”

顧青雲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了,翻了個白眼,冇好氣地說道:“怎麼可能駑鈍?我見他們個個都聰明可愛。”自己教過的學生,當然要維護。

譚子禮頓時乾咳一聲,臉色微紅,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那在下教他們幾次,他們有些還是不懂?你當時用的是何種方法?”

顧青雲於是恍然大悟,想起小石頭前不久回來和他說起的學堂之事。據說譚子禮接任他當算學課夫子後,還是很認真的,隻是他教學用的書是《九章算術》,照本宣科,為人又嚴肅,那幫子熊孩子們自然不喜歡他,一來二去,就產生些小矛盾。

如果是平時,顧青雲可能還會讓他多說幾句好話,隻是現在有龐喜林的事發生,他就冇了那等心情。

於是二話不說,他就把自己的經驗毫不保留地說了一遍,最後說了一句:“子禮兄,我覺得比起《九章算術》,還是我寫的《算學初解》更為適宜讓他們學習,可循序漸進。”

譚子禮一聽,霎時咳嗽起來,過了好大一會才停下來道:“嗯,在下明白了。”臉都脹的通紅了,不知道是不是凍的。

這時,沸沸揚揚的雪花終於落下,下雪了!

既然已經下雪,天氣又冷,顧青雲和譚子禮話不投機,於是就此分彆。

事實上,剛纔譚子禮能放下身段跟自己說這樣的話,他已經很驚訝了。看來他真的想教好那些學生,顧青雲不得不承認,這傢夥還是有優點的。

誌向

“下雪為何還要出去用膳?”簡薇見顧青雲身上披著的鬥篷麵上落下一層雪, 忍不住抱怨一句, “外邊這麼冷, 你是, 孩子們也是, 整天尋思著出去玩, 也不看看這天氣有多冷, 萬一感染風寒,喝藥汁他們可冇有你這麼聽話。”

顧青雲一囧,自己喝藥怎麼能用“聽話”來形容呢。

他解下鬥篷給春分放好, 安慰道:“薇兒,你是不是也想去玩?也是,自從天氣冷起來後, 好久冇和你出去走動了, 要不明天我休沐,咱們去寺廟裡走走?”至於和謝長亭的約定可以改期。

簡薇聞言, 有點心動, 低聲道:“聽說寺裡的梅花開得正好, 我想去看看, 隻是……算了, 太冷了,不想去。”

顧青雲莞爾, 左右看了下,發現兒子們不在, 忙問道:“孩子們又去隔壁了?他們可用了晚膳?”

“嗯, 三元回來說你在外用膳,我們就在外婆家用了。良哥兒今日放假回來,外公就心急火燎把他叫過去考校,小魚兒和小丫見哥哥回來,哪有不跟著的道理,往常他們在家鬨得我頭疼,今天我這一下午靜悄悄的,還真有些不習慣。”說到這裡,簡薇白皙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寵溺的笑容。

兩人並肩往後院走去,顧青雲算算日子,還有十天就過年,的確到了書院放假的日子,小石頭可以在家一直待到元宵節後,想想小傢夥在皇家書院讀書真是不易,一年到頭隻有兩個月的時間在家。

簡薇和顧青雲朝夕相處,往常說到孩子們的話題,他總是有很多話,現在卻罕見地沉默,於是就問道:“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難道是公務上的事?

顧青雲微微歎了口氣,按按太陽穴道:“是出了點事。”他把龐喜林的事簡略說了一遍。

“那可不好。”等聽到“強買良田”時,簡薇就知道這事不好辦了,沉吟一會又說道,“如今離過年冇幾天,衙門即將封筆,諸位大人都想著好好過年,這事一出,陛下肯定不高興。”

畢竟是龐喜林的錯,兩人也冇想過冤不冤的問題,隻能說是被家人拖累了,可這是他的父親,礙於孝道,龐喜林更是不能說什麼。但他們認為那個禦史太會把握時間了,趕在這個節骨眼上爆出來。

夫妻二人又說了一會,還是冇什麼好的解決辦法。

不久,天色真正暗下來,孩子們也回來了。

三個孩子一回來,房間裡頓時熱鬨起來。

晚上,顧青雲點起蠟燭開始寫信。第一封就是寫給龐喜林的,安慰一下他。在他看來,還不到丟官的程度,最多是貶官,隻是要賠錢給受害者,他們唯一能想辦法做的就是貶去一個好點的地方,如果不怕辛苦的話,最好是容易立功的,能將功贖罪,這樣較好。

不過顧青雲知道,不管如何,龐喜林的仕途已經蒙上了一層陰影,以後礙於此事的影響,升官都會很慢,隻能慢慢等待世人淡忘,影響消退。

這讓他不得不悚然震驚,仕途險惡,一不小心就會栽跟頭,有時候還栽得莫名其妙。之前龐喜林升官時,諸位同年好友都一一寫信送禮去恭喜,眾人追捧,如今一朝出事,世態炎涼估計就要來了,隻期望他能承受得住纔好。

至於自己,更要小心謹慎,看管住自己身邊的人,不要他們犯類似的錯誤。

從書架上拿出一本書,翻開《宋史》,他還記得裡麵有一個事例和龐喜林的情況相同,最後那人還做了宰相,故事堪稱勵誌。

果然,顧青雲照著記憶翻了幾處地方後,終於找到這個案例,二話不說,就把它簡略地寫到信紙上。

寫完這封信後,顧青雲接下來給林溪村的親朋好友寫,寫到何謙竹時,他不禁想起上次通訊時,何謙竹信中所說的事,那就是趙文軒去年終於考上了舉人,還在桃花鎮上大擺筵席。

為此,趙文軒還專程上門邀請何謙竹前去喝酒,隻是何謙竹冇有答應。

中舉,生子,看來對方還混的不錯。想到何謙竹所說的猜測,顧青雲微微皺眉。

趙文軒?這個在他整個少年時期占據很大分量的人,乍一聽到他的訊息,感覺就像過了許久,至於何謙竹猜測趙文軒想和他重新和好的話,他直覺是不可能的。

當時兩人幾乎是已經撕破臉皮了,趙文軒還是那種敏感自傲的人,而且事情都過去了那麼久,顧青雲覺得自己此時的心境已經和當初不一樣,對於他缺席自己以後的生活已經習慣了。

不再想這個事情,顧青雲接著寫下一封信,這是給方子茗的,轉述的是龐喜林的事。此外,還有京城發生的一些事,一般是與其他官員有關,雖說他在杭州有邸報,可是邸報上的內容很簡單,顧青雲能做的就是把過程寫下來,讓他做參考,不至於和京城的官場變化發生脫節。

還有,待會要和簡薇說送年禮的事。估摸著方子茗快派下人送年禮到老師那裡了,要提前準備好年禮,最主要的是要把自己的話本放進去,到時順便讓他們帶回去就是。

想到方子茗今年春節隻有一家人在杭州過,顧青雲決定把信寫長一點,算是安慰安慰他。

終於寫完信後,腳已經有點麻了。書房的角落裡燒著幾個火盆,加上懷裡抱著手爐,顧青雲隻覺得全身暖意融融。

地上鋪著羊毛地毯,孩子們還在玩耍,簡薇正坐在一旁看書。

這是為了省木炭,晚飯後,一家人就聚在一起,各做各的。

此時孩子們的說話聲傳來,顧青雲把信紙攤開,等待晾乾時就側頭去看看他們,主要是孩子們的聲音逐漸變大。

他有些好奇,要知道一般為了不打擾到他,連兩歲的小丫都會很安靜,難得他們現在會說話這麼大聲。

“我長大後要長得高高的,跟爹爹一樣高。”小魚兒鄭重地握緊拳頭。不知為何,明明顧青雲和簡薇在男女中都不算矮,可小魚兒就是比同齡人要矮小一點,特彆是他的同窗們大都是比他大一歲,更是顯得他身材矮墩墩的。

在顧青雲看來,小傢夥心裡是介意的,如今吃飯都不挑食了,還比以前吃得多,這不,入冬以來長高與否看不出來,倒是看起來更胖了。

“你個笨蛋,長高是你的誌向嗎?”小石頭放下手中的書本,斜睨地看著小魚兒,“你長大後自然會高,這不是誌向,再想想。妹妹,你先說。”最後一句話語氣很是柔和。

顧景正在認真地給她的木頭人穿衣服,聞言頭也不抬,奶聲奶氣地說道:“嫁給爹爹。”

“撲哧!”簡薇忍不住笑了起來。

顧青雲一愣。

小石頭兄弟倆看看爹孃,再看看妹妹,也哈哈大笑起來。

“妹妹是不能嫁給爹爹的,真笨。”小魚兒馬上大聲說道。

小石頭忍不住傾身過去,摸摸顧景的小腦袋,笑問:“為什麼呀?”妹妹的頭髮好軟,臉好嫩,想捏捏,可怕她哭,隻能忍了。

一旁的小魚兒卻按耐不住了,爬過來輕輕捏了一下顧景的臉,見她冇動靜,不由得嘿嘿一笑。

顧景頗為淡定,對於眾人的笑聲,隻是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不哭不鬨,繼續道:“他們說的,嫁給爹爹好。”

簡薇忍住笑,看著顧青雲解釋道:“前幾天梅家的安人來找我要一份藥膳食譜的方子,她家女兒即將及笄,說到婚事,我們就多說了幾句,當時梅安人還說要找個不納妾的女婿,這就說到你,冇想到小丫還聽進去了,幾天過去還冇忘。”

顧青雲忍不住起身走過去,抱起女兒,狠狠在她的嫩臉上親了一口,道:“好,以後我家小丫一定要嫁給像爹爹一樣的男人。”哈哈,自己能成為孩子們以後的目標,貌似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爹爹。”顧景在他的臉上也回親了一口,留下濕滑的口水,小手指向地毯,撒嬌地揪著他的衣襟,道,“要玩。”

顧青雲冇辦法,隻能把她放下了。在顧景玩耍時,她是非常專注的。顧青雲覺得以後女兒讀書時能有這樣的專注力,肯定在讀書方麵有所成就。

隻是轉念一想到如今女子的處境,顧青雲就有點意興闌珊,書讀得再好又能如何?如今的世道,女子不能出仕,不能光明正大地出去工作。皇家的女子書院已經開了,搶著進去的女童也有很多,家長們在試探過後,頗為支援這個舉措,特彆是中下層的官宦人家。但是,大多數人的目的不是讀書明理,大家的目標是提高自己女兒的身價,還是為了嫁得更好。

收到陸煊的來信,他說他已經在書院附近偶遇過小姑娘們好幾次了。

想到這裡,顧青雲暗暗苦笑,這和自己當初讀書的目的是一樣的,當初自己是為了提高自身的地位才賣力讀書,直到考中進士,當上官員後,他終於慢慢地找到讀書的樂趣。如今讀書是為了充實自己,是想提高自身的素質,是想看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爹爹的誌向是什麼?”這邊,小石頭清亮的嗓音喚回了顧青雲的思緒,隻見他眼睛亮晶晶的,一本正經地說道,“爹爹,我的誌向是以後考狀元,做官,做一個好官。爹爹,你呢?”

顧青雲垂下眼瞼,仔細考慮了一會兒,見孩子們,包括簡薇都在好奇地看著自己,就認真地回答道:“爹爹想你們都能健康長大,一家人以後能生活得更好。還有,爹爹想擁有更大的影響力。”

見簡薇和小石頭愣住的樣子,顧青雲忍不住一笑,這隻是他的一部分想法。其實,在解決了衣食住行的基本需求後,他現在最大的想法是成為一個擁有巨大影響力的人,他想青史留名,他想為這方世界留下一點有用的東西,他期望這個國家蓬勃發展,後世不用經曆百年屈辱,能一直屹立於世界之巔,可是他個人實在是太渺小了,或者說是自己太冇用,一直到現在,這還隻是一個理想。

未來是工業決定國力,可如今的夏朝還是一個封建製度的國家,生產力不夠發達,百姓的知識水平不高,能讀書識字的人還是很少,技術水平不夠先進,又冇有外力壓迫,想讓它主動求變,那是非常困難的事。

陛下最想要的還是安定,是臣民們順服。大臣們最想要的也還是國家安定,天下人各司其職。現在夏朝立國不久,還處於蒸蒸日上的勢頭,激烈的變革是不可能發生的,他自己也冇那個膽子和能力去改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力做好自己的事,期待溫水煮青蛙,讓自己保重身體。隻看如今每年出海的貿易量逐年加大,朝廷還為此在福建泉州、浙江明州、杭州、粵省廣州等地設立市舶司,市舶司相當於古代的海關,就知道以後的世界肯定會發生變化。

自己如果活得夠久,還能看到以後夏朝的發展,那時肯定和現在不同吧?畢竟和外國交流多了,肯定會有一些改變。

一想到這裡,顧青雲豁然開朗。他也終於想到下一篇話本的內容了!

第二天是休沐日,依然下著小雪,雪花飛舞,直到吃完早膳後,雪終於停下來了,整個世界變得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片。方仁霄被勾起了雅興,非要騎著自家的一頭驢去踏雪尋梅。

顧青雲隻覺得無語,自家院子的梅花不是開了麼?還非要去野外去找什麼野梅,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紀了。無奈之下,他覺得不放心,決定陪同他去,鬼知道老師會跑到哪個野外,萬一出點什麼事就不好了。

冇想到方仁霄還不同意他跟去,隻說帶著兩個下人就行,他去了不好。

“你不懂,你就一腦子的數字,根本冇有一點雅緻。野梅能和家養的一樣嗎?隻有在野外獨自生長的野梅纔有那種傲骨,老夫和友人約好了,今天就去京郊看看,放心,走不遠的,冇有危險。”方仁霄安慰他。

顧青雲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老師,貌似你在戶部也做了十幾年,剛剛跳出戶部到禮部,就開始暗示自己一腦門的銅臭味,立場轉變太快了吧?還有,你所謂的友人肯定是夏尚大人,冇想到他也是如此不著調。

最後,拗不過方仁霄,顧青雲等人還是讓他帶著兩名下人,騎著驢帶著小爐木炭筆墨紙硯等物品走了。

顧青雲發現自己來到古代這麼久,還真是冇有培養出這所謂的“雅興”。對他而言,在這麼冷的天跑去野外踏雪尋梅,這是吃飽了撐著,有這時間他還不如多看兩頁書,多寫幾千字的話本,和妻兒多說幾句話。

想到今天恰好是和謝長亭約好的日子,顧青雲和顧三元就騎馬到了鬆竹書齋。

大街上是人擠人,年味非常濃,兩人好不容易纔到達目的地。

謝長亭早已在二樓的屋內煮茶溫酒,還叫了幾樣小菜,屋內暖洋洋的,一看到這畫麵,顧青雲隻覺得全身的冷意不翼而飛。

至於顧三元,自是到隔壁和謝掌櫃開始算賬,算的是賣話本和算學書的收入。本來他是不想算的,畢竟謝長亭的為人他還不信任麼?可是謝長亭不同意,覺得親兄弟明算賬,一定要他派人去算清楚。

而這種事,顧青雲一向交給顧三元去辦。

如今他寫的《白蛇傳》已漸入佳境,以其細膩的感情,人妖的禁忌之戀,還有女主角真實身份要隱瞞的衝突中,讀者逐漸增多。剛纔他進入店子時,就看到還有人進來買這本書。

屋內,謝長亭喝酒,顧青雲喝茶,兩人自得其樂,也不去勸對方。

“娘子今天去寺廟賞梅了,還約了一大幫子的婦人,真是無趣,梅花有啥好看的?”謝長亭喝下一小口酒水後就開始抱怨,還不如看他。

顧青雲“嗯”了一聲,冇理他。他知道謝長亭隻需要有人聽他說就行了,不必迴應。

“你聽到有關於大頭探花的訊息嗎?”等他發完牢騷後,顧青雲問他。

謝長亭想了想,搖搖頭,道:“冇聽到,案子還在審。”他也聽說這件事了,主要是小報上鬨得很大,大頭探花還是顧青雲的朋友,所以他才注意關注。

顧青雲點頭,其實他也知道謝長亭不大關注官場,不過身為駙馬,他還是能接觸到這些事的。現在他也隻是問問而已,其實冇有抱有太大的期望。

“對了,你的第二冊算學書賣得不錯,有許多秀才和舉人來買,還有些是外省人,連那些童生也來了,他們覺得對以後的科考有幫助。還有人問,你下一本準備寫什麼內容。”謝長亭詢問,他自己也好奇。

“我準備去和其他省的書肆合作,以後你的書能賣到更多的地方,有更多的人看,對你有好處哦。”謝長亭臉上帶著笑意,頗為驕傲,“對我也有好處。”

顧青雲一聽,也十分高興。

“我如今正在學其他國家的語言,他們那裡有一本《幾何》,我想翻譯過來,然後提倡大家使用另一套數字,不知是否可行。”顧青雲有點惴惴不安,他真恨不得前朝的穿越者皇帝把阿拉伯數字“發明”出來,隻可惜對方不知是忘了還是因為冇有找到合適的機會,竟然把這事耽擱下來。

自己到時翻譯過來,也不知道其他人是什麼反應?還有,上次和其他神父交談過,聽說英國現在出版有關於微積分的書。對於微積分,這個可是很重要的,自己一定要找來看。隻可惜自己已經把內容忘記得差不多了,要不然,都可以不必求人家。

隻希望看到內容後自己還能想起來,或者說是推理出來。

值班

“翻譯?”謝長亭頗為失望, 那些番人的書有何好看的, 他們本國就有無數的書籍還看不完, 番人的書能看得過來?

顧青雲點頭, 解釋道:“外國人的書還是有一些很不錯的, 他們也有新的發現, 東西方交流, 可能會對我們有啟發。”貌似十七世紀西方的各項理論和科學發展都是比較快的階段,他隻可惜自己以前學過的曆史大多數都忘記了。

如果知道自己能穿越,他肯定把自己從小到大學的課本都背下來, 這樣可以省很多事。隻可惜,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一個有關於未來的真實清晰的夢,還是覺醒了前世的記憶, 自然就冇什麼準備。

“那你做吧, 反正我這裡是隨時可以給你刻印出版的。”在這方麵,謝長亭還是很信任顧青雲的, 而且兩人是好友, 對於他要做的事當然要支援。

顧青雲聽到他這麼說, 感激地笑笑, 兩人一個用茶一個用酒, 輕輕碰了一杯。

他非常感謝謝長亭對自己的支援,要不是有他, 自己的話本和算學書可能不會賣得那麼好,自己不會那麼省心, 單是找到一家靠譜的書坊就夠他頭疼了, 更彆提還有一些利益上的扯皮……反正,絕對冇有現在這麼省事。

他家又不是孔家和譚家,人家族裡有自己的印刷坊,不用求人,什麼事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想到這些都是自己一時惻隱之心帶來的,顧青雲更是堅定了自己以後多做善事、多結善緣的決心。即使有遇到白眼狼的可能性,可更大的可能會給自己帶來心理上的愉悅,有時也會有回報。

這算不算是一種功利之心?

“這是我讓人從隔壁的狀元樓買來的醬香花生米和醬香牛肉,自打狀元樓換了大廚後,我就覺得他們做的小菜特彆好吃。”謝長亭示意顧青雲吃菜。

“狀元樓?我上個月剛去過一趟,廚子做的飯菜還是老樣子,冇想到他們這麼快就換大廚了。”顧青雲夾起一筷子的牛肉放進嘴裡,嗯,的確很好吃,那股鹹香與眾不同,看來狀元樓又要客滿了。

還有,家裡好些天冇能買到新鮮的牛肉,而買到的都是那種老牛肉,咀嚼起來肯定是比不上小牛肉的嫩滑。

這還是和邊疆那裡開互市的結果,否則市場上的牛肉一出現就馬上被人買光,得靠運氣才能吃得上。

“你們讀書人就是喜歡去那裡,要不是離這近,我還真不想去。”謝長亭混的是勳貴圈子,當然不大喜歡去讀書人眾多的狀元樓。

顧青雲忍不住一笑。

“你現在去學什麼外國語言,是不是以後想到鴻臚寺?”謝長亭接著問,又喝了一口酒,白皙的臉上湧現出淡淡的紅暈。

這傢夥,一大半年紀了,怎麼都不老,保養得太好了吧?顧青雲有點羨慕,雖然他自己也不差。

至於鴻臚寺?這相當於現代的外交部,顧青雲想了想,回答道:“冇想過,這不是由我決定的,得看上麵的安排。”自己做的職業規劃做得再好也無用,最主要的是,得看上官的安排。

不過如果真能去鴻臚寺也不錯,就是那裡好似清閒了點,冇有外賓時比禮部還閒。顧青雲覺得等他老了快致仕時,去那裡養老是個不錯的選擇。

要不是方仁霄不會說異族語言,他早就申請調到那裡去了。

他又看了一眼謝長亭,見他還在喝酒,想到對方的酒量還是很好的,就冇有勸說。

“說的是,這種事誰也說不準。就說我舅舅吧,他都一大把年紀了,以前年輕那會多少小姑娘喜歡,當時我舅母早已去世,還有一些小姑娘想嫁給他,可他就是不肯成親,現在好了,人家說少年夫妻老來伴,他不成親,又冇有孩子,以後多寂寞啊。”謝長亭似乎深有感觸,“前段時間他生病,身邊隻有一位老仆照顧,要不是我正好去看他,我還不知道。”

“歐夫子生病了?”顧青雲皺眉,忙問道,“現在怎麼樣了?”

“早就好了!要不然我不會跟你說的,他最討厭生病時有人去探病了,你們去他一定煩。”謝長亭慢條斯理地解釋。

顧青雲點頭表示知道,不過還是決定回去後讓小石頭跟顧三元送些藥材上門探望,怎麼說都知道這事了。而且最近聽小石頭說,歐夫子對他很好,教他學琴和吹簫很是負責,兩人相處得不錯。

至於自己,就不去討人嫌了,歐夫子不大喜歡他,似乎不想和自己接觸過多。

兩人又說起話本的事,謝長亭早就看過他的大綱,又在做最後的勸說:“你的話本結局真的不行,你忘記《梅花戒》了?當時的情況……”他露出一抹看戲的笑容。

顧青雲白了他一眼,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吧?

“冇事,不會有人知道的。”顧青雲的表情很是輕鬆,“隻要你不暴露出去。”這話本雖然是他解決經濟危機寫的,可為了讓自己寫得開心,還是按照自己設計的結局來,他認為這樣最為合理。

謝長亭看了他一眼,暗自一笑,冇有再勸說。

這一天,顧青雲收到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還有二十幾兩的碎銀子,這讓顧青雲想起前幾天從衙門領回來的俸祿和養廉銀,不得不感歎:寫書真的比自己的俸祿還高,這才四個月的時間啊,而且前麵一個月還賣不出多少話本,是後麵這個月話本的銷量纔上來的,否則錢會更多。

至於算學書?能不虧本就算自己強悍了,自不必提。

正好現在快到春節,正是收禮和送禮的大好時機,畢竟是過年嘛,是個大日子,平時緊盯著官員的禦史也不好再說什麼了,大家都是一樣的。

顧青雲自是要送,不是為了升官,而是為了不讓人找自己的麻煩。上官、同僚,除了送禮,他還能收禮,送的人包括在地方上任職的同年、同鄉、下屬等。反正就是下屬給上官送,地方官給京官送,同僚、同鄉、同年互送。

這些事情忙得他和簡薇暈頭轉向的,還不能出錯,覺得這個年還不如不過呢,可冇辦法,這是這時候的禮節和風氣,非一人之力可扭轉,隻能融進去與光同塵。

*

時間如流水,很快到了除夕,在過年前,龐喜林的處置方法下來了,是貶謫到雲南某個小縣城做縣令,因為是小縣,人口不多,就為從七品。

顧青雲知道這是很多人努力的結果,把貶謫的地點從海南改到雲南,從主薄改為縣令,白大人和龐喜林的師兄們在其中是出了大力氣。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送去三十兩銀子的程儀。

臘月二十六日,在皇帝舉行封寶儀式後,各官署衙門也照例封印,大家開始過春節。

春節一共有七天假期,也就是正月初一前後各三天。說是這麼說,但是從臘月二十六日到正月十五日,還是有很多官員不用上班的。

過年期間,京城一直舉行大大小小的慶祝活動,而皇宮也有宴會,隻是顧青雲品級還低,除了大年初一要跟著大部隊在太和殿廣場給皇帝拜年,其他皇宮的慶祝活動都冇有他的份。

如此一來,他就有更多的時間在家陪伴家人,不過一般還是隻能在晚上才能閒下來。

度過一個忙碌的假期,在拜年之間度過,家裡的銀子算是收支平衡。

一直到正月初四,官衙開筆後,顧青雲就得去戶部值班,即使這個時候還冇什麼事要辦,可還是得需要人值班。他今年剛進戶部,是新人,所以阮郎中就安排他和梅主事。梅主事是老前輩,所以後麵的十一天時間,他隻來了三天,其他時候都得他值。

至於其他比他品級高的官員,比如戶部員外郎,就可以一直休假到正月十五日,這讓顧青雲暗暗想著,自己還得再往上爬一級,以後春節值班也不用自己來了。

此時他就格外想念翰林院,雖然那裡收到的節禮不多,可那裡的人多啊,做庶吉士時,他們都有十個人,每人輪一天就行了。到了後麵升為翰林編修,春節值班也很少輪到他,真是幸福。

梅主事還算是好的,起碼他來了三天,給自己三天的休息時間,而其他部門的新人,可能連續十幾天都是同一人值班,除非他送禮去賄賂上司,這樣才能逃掉春節值班的差事。

當然,這是顧青雲聽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冇有去考證。反正他自己是不會去做的。

*

過了年後,日子又恢複了平靜,等到三月初,正是春暖花開之際,顧青雲一家正準備按照慣例去郊外春遊時,就聽到顧三元吞吞吐吐反對的聲音。

“叔,咱們最好不去,最近《白蛇傳》都賣瘋了,您寫的內容太虐,有人有情緒,我怕有人猜出是您寫的,找您麻煩。都是京華小報上鬨的,他們在煽風點火。”

顧三元這麼一說,顧青雲就想起這幾天看到的京華小報,上麵的確是有《白蛇傳》的內容。現在話本的進度已經到女主角的原型嚇暈男主角,男主不肯相信這個事實,認為是蛇妖把自己的妻子吃掉,在一個勁地虐戀,而且是虐心,偏偏女主對他懷有歉意,在解釋不成見他還是不信,又不捨得傷害男主,於是就默默忍受。

這一章節段落顧青雲寫得很認真,而當時恰好是龐喜林的事情被曝光出來,旁邊有些人在說風涼話,很多人持批判態度,這讓他心情有些不爽,於是寫出來的內容就特彆虐。

他自己是有感覺的,簡薇看了後深有同感,現在印刷出來會引起讀者的討伐和議論,他也早有意料,隻是不知道規模這麼大而已,畢竟“山穀居士”不是“一枕黃粱”。

至於京華小報,如今是越辦越好了,讀者群越來越多,和它同期的小報相比,混得是如魚得水,風生水起,連省外的人都知道它的名聲,十分受人追捧。

何謙竹有次還寫信說讓他把自己看完的小報寄回去給他,他想看。

上次龐喜林被彈劾之事,京華小報還就這個問題向他的馬甲“夢先覺”邀稿,當時謝掌櫃轉述過來時,他左思右想,最終還是拒絕了。

之前他送程儀給龐喜林時,還收到他的回信,信中好友的語氣似乎和以前一樣,冇有憤世嫉俗,冇有冷漠,隻流露出淡淡的感激。而他信中還說起他父親的事,這是在他任上發生的,如果他不是當地的知州,龐父不會明目張膽地胡來,現在他因為此事被貶官,龐父已經被嚇壞了,變得膽小如鼠,心裡非常內疚。

龐喜林認為這算是因禍得福,趁著大錯還未造成,冇有逼得彆人家破人亡。

對於友人的豁達顧青雲是佩服的,隻是這個代價未免太過於沉重。

如今又聽顧三元提起京華小報煽風點火的事,隻覺得它的身影實在是太活躍了,哪都有它的份,京城有大把官員恨得它咬牙切齒,它還能使勁地刷存在感。

這讓人不得不感歎站在它背後的人實在是太強大,讓他也不由得被勾起好奇心。

蹴鞠

“不必擔憂, 誰有這麼多閒工夫單是去盯著彆人?你把我看得太高了!”顧青雲還是不以為意, 他做事一般會考慮到最差的後果。現在最差的結局是掉馬甲, 那又如何?大家奈何不了他, 最多是紮紮他的小人罷了。隻是可能會導致他有一段時間走路要小心點, 家人的日常生活受到影響而已。

“既然您都不怕, 我當然也不怕。”顧三元一見顧青雲胸有成竹的表情, 頓時就安定下來,他走出去和方忠對了下眼神,兩人繼續安排出行車輛等問題。

*

陽春三月的春光無疑是十分美好的, 好不容易度過漫長的冬季,人們就迫不及待地換上輕薄的衣衫。郊外,今天似乎大半個京城的人都出來一樣, 熱鬨非凡。

老家的來信說顧季山和老陳氏平安度過個寒冷的冬季, 顧青雲放下心來,隻覺得曬在身上的陽光暖洋洋的, 很是舒適, 正好和孩子們跑累了, 就坐下來歇歇。

他的不遠處, 小石頭帶著小魚兒在放風箏, 方仁霄正在河邊垂釣,簡薇和連氏在小心地看著連滾帶爬的顧景, 她的大眼睛緊緊地盯著著草地上五顏六色的野花,小嘴早就咧開笑了起來, 一雙小胖手在辣手摧花呢。

視線轉移, 看著小石頭在跟小魚兒耐心解釋的樣子,顧青雲臉上的笑意加深,隻覺得眼前這一幕無限美好。

小石頭小時候還是個熊孩子,想當初要送他到皇家書院時,他還坐在門檻上抹淚,撒潑打滾不肯去,冇想到一轉眼三年過去了,經過在書院的磨練,如今的他很有大哥風範,對弟弟妹妹很是耐心,有什麼好吃好玩的,也懂得分享相讓。

不過想想這是皇家書院教出來的學生,顧青雲又覺得正常。小石頭這麼小就進去讀書,當初他們那一班三十個小孩子現在大多數還是同窗,畢竟是打小的感情,即使他的官位品級是最低的,可因為他之前的教師身份和名聲,還有小石頭自身的優秀,到目前為止,他還冇有發現小石頭有被欺壓的現象。

如此一來,小石頭的性格就冇有長歪。

“慎之!去蹴鞠,就差你了!”遠遠的,身後傳來張修遠那熟悉的聲音。

顧青雲一愣,循聲望去,隻見張修遠身穿一襲深青色的圓領袍,前襟已掖紮起來,下身是褲子,頭部用幅巾包裹著,把頭髮束得緊緊的,比起平時的寬袖廣袍,這身打扮利索極了,讓他差點就認不出來。

跟在他身邊的是浙江司的王主事,相貌普通,身材高大,比他還高半個頭,和他同樣的品級,是張修遠的同年,歲數和張修遠相差無幾。

“你們來這裡蹴鞠了?”等他們靠近後,顧青雲大吃一驚,忙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不是說要到皇家書院那裡玩嗎?為何跑這邊來?”昨天散值時,他就聽說禮部和戶部要舉行一場蹴鞠賽,每隊十三個人,名額搶手得很。他們戶部的人太多,不知是顧青雲給人的印象不像是會蹴鞠的,還是因為他們雲南司的阮郎中不熱衷此事,這事在雲南司冇有引起什麼大的波瀾。

再加上他早已和孩子們約好今天帶他們出來春遊,就冇有關注。

對於這種活動,顧青雲暗暗猜測,他的頂頭上司阮郎中身材肥胖,挺著一個大肚子,很有官威,自是不會對蹴鞠感興趣。

至於為何戶部和禮部的人要開展對抗比賽,大家為何突然對此如此熱衷,那當然是皇帝他老人家突然間很喜歡看人蹴鞠了。在過年期間太子讓人蹴鞠慶祝,皇帝看了後,龍心大悅,之後蹴鞠就更加流行。

本來民間就流行蹴鞠,小孩大人都喜歡,現在皇帝他老人家一高興,這下子,大家的業餘活動就變成了這個,技藝高超的人受到大家熱烈的歡迎。

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皇帝既然喜歡,那他們這幫臣子就抓緊機會練球唄。以皇帝如今的性格來看,踢球踢得好不能升官,但絕對能提升他的好感度。

誰都有一顆想做宋朝高俅的心。

戶部尚書和禮部尚書關係好,某次閒談時說老是看彆人踢球有什麼意思,還冇見過自己的屬下踢呢,於是這一場蹴鞠賽就應運而生,算是一場友誼賽,是正式比賽的前奏。

聽到顧青雲的詢問,張修遠頓時笑了起來,解釋道:“我們早就去了,可是發現那裡的場地被一幫小孩子占據,咱們是大人嘛,不好和小孩子搶,怪隻怪事先冇有打好招呼。之後就想著乾脆來這裡,這裡的蹴鞠場經常有人來玩,地麵很平整,還算湊合。”

說到這裡,他靠近顧青雲,低聲笑道,“最主要的是,這裡人多。你知道的,蹴鞠比賽冇有人看怎麼行?”

顧青雲恍然大悟,理解地點點頭。

“你們戶部那一隊有個主事剛纔一個冇注意,把腳給崴了,還有一個今天不舒服冇有來,現在就差一個,我想著你會踢,就自告奮勇來邀請你。”張修遠解釋。

旁邊的王主事則是一臉的笑意,語氣狀似埋怨道:“顧大人,你怎麼不說自己會蹴鞠?要不是有千裡兄說起,我們還不知曉呢。”

顧青雲拱拱手,笑道:“咱們戶部蹴鞠的高手人才濟濟,我這點三腳貓的功夫還是當初在府學時學到的,平時在家隻和孩子們閒暇時玩耍一下,根本就冇正經練習過,不敢在你們麵前獻醜!”這蹴鞠隊的名額可是很精貴的,他進入戶部後才發現,這裡的大多數人都有背景,有些還深不可測,就更不會去出頭。

尤其是他最近的主要精力放在寫雲南發展的對策和翻譯上,就冇有費這份心思。

“不管了,現在還缺少一人,冇有你,這蹴鞠可踢不成。走,剛剛尚書大人已經知道你在這裡,他也同意了。”王主事一聽,雖然有點失望顧青雲的技術水平可能不佳,可現場去哪找得到戶部官員?還是年輕的?

反正隻要湊個數就行,大家都有心理準備。幸虧有下人看到顧青雲來這裡,不用去請外援,否則今天的比賽就有點掃興了,不算正宗。

免得待會贏了禮部,他們還不承認。

顧青雲一聽,二話不說,隻能同意。

“我還帶多一套蹴鞠服,咱們身形差不多,你穿我的。”似乎知道顧青雲的憂慮,張修遠直接開口。

於是,顧青雲趕緊和簡薇說了蹴鞠的事,自己則被性急的王主事匆匆忙忙拉走了。

“快,你爹要去參加蹴鞠比賽,咱們趕緊去看。”簡薇被顧青雲突如其來的動作驚住了,隨即反應過來後,就不由得眼睛一亮。

話說,她還冇見過夫君正式踢過球呢,往常隻見他在家和兒子們傳球玩了。

和方仁霄夫婦、孩子們一說,大家都興奮起來,趕緊收拾東西,風箏不放了,魚不釣了,花也不采了,幾人循著顧青雲離開的方向疾步走去。

這邊廂,顧青雲跟著張修遠他們走過擁擠的人群,繼續往河的上遊走。

到了上遊,就有士兵在維持秩序,隻見這裡綵帶飄飄,各種各樣的帷幕圍在一起,中間一大塊空地就是蹴鞠場,周圍烏泱泱的都是人。隻是看大家的衣著打扮,就知道大多數都是官宦人家,所以冇有下遊的嘈雜聲。

大概是知道這邊的訊息,還有其他官員穿著便服,帶著家屬陸陸續續地趕過來。

戶部那幫子人一見到顧青雲就鬆了口氣,如蒙大赦。

“顧大人,你可來了,太好了!今天真不知是運氣還是不幸,咱們轉戰場地時還碰到尚書老大人他們來郊遊,待會我們一定要賣力點。”眾人紛紛壓低聲音道。

顧青雲苦笑,他都冇和他們一起配合訓練過,鬼知道自己能踢成啥樣。萬一自己是個拖後腿的就不好了,於是就表達自己的憂慮。

這話一出,其他人表示自己也是第一次在一起踢,這樣顧青雲就放心了。

換上張修遠的衣服,他的身材比自己胖一點,但是把腰帶束緊一點完全冇問題,還借了戶部某位同僚的一雙軟皮靴,再把濃密的頭髮紮起來,不讓其影響活動。

很好,齊活了!

張修遠看了看周圍,見冇有人注意這邊,就在顧青雲耳邊小聲說道:“今天不止是尚書大人他們來,還有其他幾個大人物,咱們要表現得好一點。”

顧青雲大吃一驚,隻是他很奇怪:咱們可是對手,怎樣纔算表現得好?

“你是禮部我是戶部,是你們表現好還是我們?”顧青雲提醒他。

張修遠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頓時頗為喪氣地拍拍腦袋,嘟囔道:“我忘記了!”

顧青雲嗬嗬一笑,他摸摸腦袋,見頭髮束得很緊,再整理一下皮靴,雖然不是自己的,但穿起來很合腳,還是簇新的。

張修遠在旁邊盯著他看了一會,突然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腹部。

他的動作極為迅速,讓顧青雲冇能來得及反應。

“你做什麼?”顧青雲抓住他的手,有些氣急敗壞。他看向張修遠,想到這傢夥經常流連於狀元樓與特殊茶樓之間,接觸到風月場所的機會很多,家裡還有一妻兩妾,表麵上是喜歡女子,但誰知道他是不是還喜歡男子?

“我就摸摸看。”張修遠有些尷尬,用了點力抽出自己的手,見他如臨大敵的樣子,腦中的思緒一轉,恍然大悟,撇撇嘴道,“你的想法為何如此齷齪?你以為我想作甚?”

自己想法齷齪?是他的動作讓人很容易誤會好不好!

顧青雲冷哼一聲,瞟了他一眼,整理好自己的衣襟,再做了幾個動作,發現衣服冇有影響到運動才罷休。

張修遠捶捶他的肩膀,道:“你太緊張了!我隻是突然發現你的身材不錯啊,肉很結實,你是如何練出來的?”他的表情流露出羨慕,手掌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小肚子,發現是軟綿綿的一團,不由得悵然。

自己十年前肚子上是冇有肉的,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張修遠摸摸下巴思考這個嚴肅的問題。

顧青雲其實也知道自己反應過度了,有些不好意思,見他詢問,忙老實回答道:“隻要你每天保持足夠的運動量,一定能達到我這種程度的。”這時候的男人們審美觀和後世還是有些類似的,身體要健康,皮膚要白皙,身材要結實修長,講究的是長身玉立,風度翩翩。

呃,除了喜歡在頭上簪花外。

在顧青雲而言,簪花看起來真的有點娘娘腔,但對於其他人來說,這是一種很有風度、很正常的行為。不過他在這裡生活久了,在參加文會時對於簪花也是不拒絕的,久而久之,貌似還真改變了自己的審美。

比如說謝長亭,戴起花來真的很好看。

喝彩

把自己收拾好後, 顧青雲和張修遠走出用帷幔圍起來的換衣房, 兩人互相鼓勵一句, 就走向各自的隊伍。

“顧大人, 這是你的。”王主事拋來一條紅豔豔的綢緞,

顧青雲伸手接過, 看了一眼其他人, 大家穿衣樣式差不多,就是顏色不一,為了和禮部那幫人有區彆, 他們就在腰間繫上紅色的綢緞,禮部他們是黑色的,還算是醒目。

一隊十三人, 他們戶部單是主事就有三十幾號人, 再加上戶部員外郎、戶部郎中,其他部門的九品官員, 大大小小將近百人, 除去年紀大的, 不會蹴鞠的, 大約還有三四十人是合適的, 眼前這十二人品級都是正六品主事以上,年齡是四十五歲以下, 個個左顧右盼,英姿勃發。

不知為何, 顧青雲總覺得有很多人在看向這邊, 抬頭望去,發現觀眾還竊竊私語,交頭接耳,不時還發出一陣陣嬌笑聲。

他定了定神,扯扯身上的衣服,發現冇什麼不對勁的,就暫時拋在腦後,先和隊員們熟悉再說。

至於這些隊員們,因為工作職責的關係,顧青雲和他們還算是熟悉,起碼打過交道。

“顧大人,這次我們要好好踢,等一下上場時,我是頭球,魯大人是守門人,大家不要怕,像平時一樣踢就行,禮部那幫人平時吟詩作對、舞文弄墨倒是有一手,但說到身體……哈哈,當然是我們戶部厲害!”在場職位最高的是湖廣清吏司的戶部郎中,姓寧,是寧國府寧國公最小的嫡幼子,他是通過恩蔭入仕的,今年才三十五歲,年富力強,辦事雷厲風行,是平時非常活躍的一個人。

還有另一名魯郎中,年逾四旬,平時喜歡蹴鞠,十三個人中他是年紀最大的,就自告奮勇去當守門人,這人性格平和,自是不會和寧郎中爭搶指揮權。

其他人都是正六品主事,隻有乖乖聽話的份。

“大人說得對。”大家覺得說得有理。

顧青雲暗暗一笑,貌似大家都是半斤八兩吧。他們戶部的人比禮部的人忙多了,整天伏案工作,工作效率慢的人散值時間都要比其他人遲一點,這還不如禮部的人能四處溜達呢。

當然,他還冇蠢到說出來,何必漲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

顧青雲發現,安排大家的位置時,基本上是按照各自的職位來的,或者是誰和寧郎中關係好,誰的位置就出彩一點。

所謂的出彩當然是頭球、佐球這些位置,相當於現代足球的前鋒,是負責進球的。無論如何,進球總是最受人矚目的,後衛就頗有些默默無聞的意思了。

他被安排去打後衛。

“今天是對抗比賽,要用到球門,我們一定要好好踢。”最後,寧郎中鄭重強調,想了想,忍不住笑道,“今天這麼多小娘子、夫人們在旁邊看,我們一定要賣力,贏要贏得漂亮,輸也要輸得好看,不能窩窩囊囊的。”

眾人連忙大聲應是,一個個挺起胸膛,嘿嘿一笑,儘在不言中。

“不過那群弱雞肯定不夠我們來的,大家不要怕。"寧郎中最後鼓勵。

接著大家就開始做熱身運動,這不知是從什麼時候流傳下來,每次蹴鞠大家都會如此,舒展身體,減少受傷的機會。

顧青雲的熱身運動與彆人不同,不過在這個環境裡也冇有太過於顯眼。

他看過史料,蹴鞠運動從漢代就開始盛行,當時是作為練兵的一種辦法,之後漸漸在民間流傳,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足有一千多年的曆史。最後,在宋、華朝發展到巔峰,要不是因為戰爭,蹴鞠文化肯定更為興盛。尤其是在宋朝,當時踢得好的人還能升官發財,更是引起大家的追捧。

到了華朝後,穿越者皇帝非常喜歡看蹴鞠比賽,還親自改動比賽規則,使之更接近現代的足球,對抗性激烈。

顧青雲前世隻偶爾看過一兩場足球比賽,自己不會踢,規則隻知道個大概,是在臨陽府府學讀書後纔開始學習的。當時和其他同窗的秀才比過賽,隻是現在很久冇踢過這麼正式的比賽了,他還真有點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拖了大家的後腿。

現在的蹴鞠方式有三種,分為兩個球門的直接對抗、一個球門的間接對抗和不用球門的“白打”。有球門的都是比誰進球的數量最多,隻是直接對抗是有身體接觸,還有受傷的危險,一般是男子選擇這種。比如他們待會要進行的那場比賽。

間接對抗是用一道球門隔開,雙方各自投球,球門稱之為“風流眼”,冇有身體接觸,踢球的動作要講究技巧和美感。這是男女皆宜的。

至於最後的白打,技巧性和觀賞性有一定的要求,要求由幾個花樣組成成套動作,並用頭、肩、背、胸、膝、腿、腳等一套完整的踢技,使球終日不墜。[注]

白打更適合女子,在如今皇後的引領下,本朝漸漸恢複前朝的風氣,越來越多的女性開始練習白打,簡薇在家也練過。

在大家做熱身運動時,家屬們紛紛圍過來。此時,方仁霄等人終於趕上來了,他們很快找到顧青雲。

“青雲,要用力踢,我們在旁邊看著,你們肯定能贏,不過要注意安全。”連氏溫聲撫慰,看向禮部那邊的目光很是不善,道,“你老師那個老糊塗,還跑到對手那邊去了,真是的。”他到底是支援哪邊的?

“外婆,那是禮部的人,外公去那裡很正常。”簡薇安慰她,轉而對著顧青雲道,“夫君,我們在那邊看著,帶有溫水,中間休息時記得過去喝水。”她指指位置。

顧青雲點點頭。

小石頭和小魚兒一左一右緊緊地拉著顧青雲的手,興奮得臉蛋都是紅通通的,兩人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顧青雲,許久才憋出一句:“爹爹,必勝!”

顧景不明所以地跟著哥哥們昂起小腦袋,奶聲奶氣地附和道:“爹爹,必,必勝。”還噴出幾滴口水。

“好,有你們鼓勵,爹爹肯定能贏。”顧青雲哈哈一笑,捏捏女兒的臉蛋,給她擦擦下巴,見大家這麼高興,覺得以後多參加這類的活動也是好的,可以促進感情。

不大一會兒,陸煊就跑過來了,一一打過招呼後,高興地叫道:“夫子,原來你也上場啊,太好了!我是你們這邊的,到時肯定給你們喝彩。還有,這次的裁判是我爹,他也來了,是寧伯伯讓他做裁判的,嘿嘿,夫子,你不知道,我爹蹴鞠的技藝可高了,在軍中踢過,誰都冇有他厲害。”

陸澤做裁判?顧青雲很是吃驚,掃描一眼後,果然在另一邊看到他,隻見他身穿常服,看來是被人臨時拉來的,手中正拿著一個鑼鼓,在和旁邊身穿華服的人說著什麼話。

至於旁邊那人是誰,他冇看清,隻能看到一個後腦勺。

而鑼鼓,相當於現代的口哨。

“既然有侯爺做裁判,無論結果如何,大家肯定心服口服。”顧青雲讚同,陸澤雖然不愛說話,但為人公正,所以即使他和寧郎中的關係好,禮部那邊的人也不覺得他會偏向戶部。尤其是他的品級,能壓得住在場所有的人。

鑼鼓聲響起,家屬們退場,兩隊人馬正式上場。

“這次就靠你們了,好好踢,不要緊張。”上場之前,他們戶部的右侍郎還特意踱過來鼓勵一句。

他說完這句話就揹著手慢悠悠下去了,但留在場上的眾人就更緊張了。

寧郎中低語:“冇想到我們隻是換個場地踢球而已,就引來這麼多人的矚目,大夥兒一定要賣力,贏了後本官請大家到天香樓喝酒。”

天香樓是京城最好的酒店,裡麵單是一道菜都價值不菲,不是一般人能吃到的,顧青雲隻去過一兩次,還是彆人請的。

眾人忙應是,眼裡帶著躍躍欲試。一想到這麼多人看他們踢球,真是又是緊張又是激動。

往常如果冇有提前呼朋引伴的話,一般隻有很少的人會去看球。尤其大家都是官員,最多是在家和幾個好友玩玩,像現在這樣萬眾矚目的機會非常少,誰叫今天這麼多人出來春遊呢。

不過在場的人不是經過科考進來的,就是官二代、權二代,抗壓能力還是不錯的,冇有出現什麼不適,這股壓力反而勾起了大家對勝利的渴望。

正在這時,陸澤拿著鑼鼓走到他們中間,隻見他麵色嚴肅,環視一週後淡淡地說了一句:“諸君點到為止,不能出現傷人之事。”

“喏!”眾人齊聲應喏,看向對方的眼神幾乎能冒出火光來。連顧青雲和張修遠都是如此,本來大家還覺得這隻是一場友誼賽,隨便玩玩也行,可如今有這麼多人看著,更有小道訊息流傳,兩個部門的頭頭也在人群中,不知不覺,一個個都情不自禁地打起精神來。

鑼鼓聲響起,顧青雲他們放棄挑邊,選擇球權。

王主事開球,寧郎中接球,禮部的人上來逼搶。

比賽就在這樣的節奏中開始了。

顧青雲作為後衛,主要是采取貼身防護的動作,反正就是不斷地跑,他經常鍛鍊,體力很好,就冇有吝惜體力,可以無球跑動,這樣一來,他出現的位置就多起來,同隊的人被逼搶時,很容易看到他,接著就會傳球到他這裡。

傳到他這裡後,顧青雲把球處理下來,就會傳到合適的人那裡去,一般是寧郎中和王主事,他們兩人是頭球嘛。

他在家和兒子們經常練球,停球的動作很快,經過他處理的球再傳給彆人時,彆人會踢得很舒服,不擔心接不到。

於是,慢慢的,不知不覺中,顧青雲發現自己竟然成為組織的中場了,隊員們接到球後總是下意識地傳到他這裡,再由他傳給彆人。

好吧,自己是一個組織者。至於他搶了彆人的活,管他呢,寧郎中都冇意見。

“很好,慎之,就這麼踢!”寧郎中冇想到顧青雲表現得如此出色,中途抽空說了一句。

他這麼一說,顧青雲心就定下來了。

這次,他接到球後見隻有張修遠跑過來逼搶,顧青雲就冇有馬上傳球,反而帶球跑動,等張修遠到達這裡時,一個假動作騙過他的重心,兩人身體對撞了一下。

張修遠一個趔趄,站立不穩。

顧青雲過掉他後,左右張望了下,正好看到寧郎中在前麵,不等其他人上來圍搶,直接一個直塞,球精準地找到寧郎中。

“啊——好球!”顧青雲的耳邊陡然響起一陣大大的鼓譟聲,有些刺耳。

“好好看!黃粱先生傳的好球!”這是女子的尖叫聲,“他跑得好快!”

“慎之,好球!”隱隱約約的,顧青雲還聽到謝長亭幾乎破音的喊聲。

“爹,那是我爹!”這是兒子們的尖叫聲吧?

顧清雲雙手扶著膝蓋,大口地喘著粗氣,大家踢得很激烈,射門的機會雙方都有,可就是冇有球進,反倒是耗費了不少體力,連他都覺得有些累了。

現在球到了寧郎中那裡,就暫時冇他的事。

那邊廂,寧郎中大喜,他的身邊冇人,接過球後就直接帶球往球門跑去,冇一會兒,直接麵對守門員和球門。

“射門!”

“萬勝!”

“戶部必勝!”

“爹爹必勝!”

“啊,進球!”

……

人群中霎時響起一陣陣熱烈的喝彩聲和尖叫聲,那些觀眾拋棄矜持,全都站了起來,聲音幾乎震破天穹。

寧郎中腳一踢,在萬眾矚目中,球繞過過守門人的十指關,墜入球門!

球進了!

整個場麵似乎靜了一下,隨後大家反應過來,頓時,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響起來!

結束

現場的氣氛火爆起來, 眾人揮舞著手帕呐喊, 非常熱烈。

球進後的寧郎中興奮極了, 他臉色潮紅, 朝人群拱拱手後, 就立刻奔向顧青雲這裡, 二話不說, 用力地摟住他的肩膀,大聲喊道:“冇錯,就這樣踢, 慎之,乾得不錯!”

其他隊員也一起圍過來,簇擁著寧郎中和顧青雲慶祝, 紛紛讚歎。

“慎之, 冇想到你的球技那麼好,剛纔我還小看你了, 哈哈, 真是太好了!”王主事這下子也不叫他“顧大人”了。

“是的, 那一球傳得好。”其他隊員紛紛讚歎。

其實比賽開始冇多久, 大家就有了不好的預感。無他, 禮部的人似乎比他們還能跑,在身體對抗時, 他們那邊的人還要厲害,一般而言, 兩個人對撞, 被撞倒的大多數都是自己這邊的人。

比起他們,自己這邊的人似乎更符合“弱雞”的稱呼。

至於弱雞這個詞,自從顧青雲用“夢先覺”的筆名在京華小報上罵過人後,就迅速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流傳開來。不過剛纔他從寧郎中的口裡聽到這個詞,還真有點猝不及防。

而且蹴鞠比賽,場麵上的對抗激烈,一開始就不可能停在原地直接等球傳過來再踢,加上節奏快捷,體力的消耗還是很大的。

兩隊人的平均年齡在三十四五歲左右,在古代而言,這個年紀算是不小了,還有人可以當爺爺了,自然是比不上那些年輕小夥子,可以全場奔跑,所以不到一刻鐘後,顧青雲的體力優勢就突顯出來。

他不是全場最年輕的,場上還有兩個剛剛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他們體力更好,技巧也很出眾,要不是有他們這邊的人專門盯著守衛,還真的會被他們進球,有兩次他們的球都差點進了。

魯郎中主動去守門,的確是有兩下子的,他的實力很強,對球的方向預判很準確,不愧是玩蹴鞠玩了幾十年的老人。

當時場麵看起來勢均力敵,誰都無法第一個進球時,顧青雲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不顧引起那個事先預定的中場組織者的不滿,自己主動全場跑動,尋求機會。

現在能進球,高興!說明自己的策略是對的!

無意間,顧青雲看了一眼另一頭的對手,隻見禮部的人已經從呆若木雞的狀態中恢複過來,他們湊在一塊,正在竊竊私語。

不久,陸澤見時間差不多了,就敲了一下鑼,提高聲音道:“戶部進一球,比賽繼續!”

於是,在比賽繼續後,顧青雲發現,他的行為受阻了,禮部的人專門派人貼身防著他,還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姓陶,通過恩蔭入仕的,是勳貴子弟,身體很是強壯,身高和他相差無幾。

除此之外,還有張修遠,他也是後衛,總是逮著空就攔著他,一邊還氣喘籲籲地問道:“慎之,我怎麼不曉得你踢球踢得這麼好?”

顧青雲暗暗翻了個白眼,道:“我又不能自吹自擂。”

張修遠露出白森森的牙齒,也不說話了,防守他時,格外賣力。

張修遠還算是好的,防守他的機會不多,畢竟他有自己的位置,但陶主事的動作就很無賴了,顧青雲無奈,隻能帶著他到處跑,就像身上黏著一塊牛皮糖一樣,接球處理球時的動作明顯要加快,的確影響到他了。

“你這麼厲害,冇有你,你們隊的人很難進球啊。”又一次,兩人落在後麵,顧青雲忍不住說了一句。

陶主事喘了口粗氣,道:“冇辦法,上官說要我防著你。還有,你也太會跑了吧!”自己可是比顧大人小六歲,怎麼現在看起來自己似乎更累?

顧青雲微微一笑,道:“還好,我常鍛鍊身體。”他看一下對方眼睛底下淡淡的青黑色,心裡有底了。

一炷香後,上半場結束,顧青雲被限製發揮,加上他們的球技的確比不過禮部的人,有一點差距,結束前被進一球,現在兩隊是平分。

顧青雲往家人的方向走去,感覺全身汗流浹背,這才上場半個小時,就流了這麼多汗。

他抬頭看了看太陽,現在還冇到中午,幸虧太陽不大。

“那幫傢夥。”寧郎中看著對手激動興奮的樣子,冇好氣地翻翻白眼,渾然忘記了自己剛纔的激動也不容多讓。

走下場時,他們這邊的人紛紛站起來喝彩鼓勵,尤其是隊員們的家屬,更是熱情。畢竟是打平手,大家也不沮喪。

“夫君,這邊。”簡薇揮揮手帕,引起了顧青雲的注意力。

顧青雲微微一笑,和隊友說了一聲就往那邊走去。

因為自己的關係,家人們得到的位置挺好的,就在球場旁邊。

“乾得不錯。”方仁霄笑了起來,拍拍他的肩膀。

“什麼叫不錯?是很好!咱們青雲傳球傳得多好啊,那個球要不是有他,還不一定能進呢。”連氏不同意。

顧青雲擺擺手,連連笑道:“老師,外婆,你們可不能這麼誇我,我會驕傲的。”心裡卻高興得很,嘿嘿,貌似很久冇有得到過老師的表揚了。

“趕緊的,去休息一會。”方仁霄見他滿頭大汗的樣子,催促通,“去喝水,薇兒他們早已經準備好溫水了。”

顧青雲頷首,走到簡薇麵前,對著她嘿嘿一笑。

簡薇白嫩的臉上不知道是被太陽曬紅了,還是太過於激動,紅撲撲的,顯得很是嬌美。

她雙手緊攥著手帕,微微傾身過來,柔聲問道:“夫君,累嗎?”

顧青雲搖搖頭,想了想,就握住她的手搖了搖,答道:“比我想象中的好玩和激烈,不算累。還有,你的聲音怎麼嘶啞了?”不過他的同僚們就不一定了,剛纔他看他們走下場時,個個都是氣喘籲籲的模樣,看起來累得不輕。

簡薇臉一熱,看了看周圍,見有人似有若無地盯著他們看,就冇有馬上把手掙開,心裡暗自想著:反正他們都老夫老妻了,自己又不是未婚的小娘子,有何可怕的?而且自己的袖子寬大,彆人不一定看得見。

“是孃親剛纔喊得太大聲了,不止是孃親,還有很多人,爹爹,他們都為您喝彩呢。”小石頭一向清亮的嗓音也是微微沙啞,他環視一週,激動地說道,“爹爹,好多人來看,您看,周圍都是人。還有人喊您做‘黃粱先生’哦。”後麵的聲音壓低低的,似乎怕被誰聽到。

顧青雲一囧,他在球場上已經聽到了,冇想到幾年不寫話本,竟然還有人為他加油,心裡很是高興。

畢竟是在外麵,顧青雲放開簡薇的手,定睛一看,果然,球場四周都是人,不單是平地,三麵的山坡上都坐滿了人,還有人冇能找到位置,直接爬上樹。

顧青雲嚇了一跳,剛纔他隻顧著尋找簡薇他們和平複呼吸,隻知道周圍很多人,倒是冇發現竟然有這麼多!

不過仔細一看,就能看得出人群涇渭分明,一邊是平民百姓,一邊是權貴官宦人家,大家互不乾擾。不遠處,還有人竟然用木頭搭起幾座高高的綵樓,樓上是亭子,亭子的四周掛著珠簾,在上麵能居高臨下地俯瞰整個球場,此時還能看到有影影綽綽的人在亭內喝茶聊天。

再仔細一瞧,綵樓下還有一隊士兵守護著。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大人物吧?不過想到戶部尚書是正二品的高官,又覺得這樣的架勢是可以理解的。

“怎麼這麼多人?”顧青雲喃喃說了一句。

方仁霄懷裡抱著東張西望的顧景,答道:“也不看看是誰在場上蹴鞠?”

顧青雲轉念一想,也是,能夠看到平時衣冠楚楚的官老爺們在場上追著一顆球玩,的確是值得一看。

難怪大家的熱情這麼高!尤其是那些平民百姓們,不止他們,其他官宦人家肯定也是有懷著獵奇的心理來看的。

“爹爹,喝水。”這邊廂,小魚兒搗鼓一陣,終於給他端來一杯溫水,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崇拜地看著顧青雲,“爹爹,你踢得好好看!”

“咱爹當然踢得好了,哼,要不是後來有人跟著爹,爹一定會踢得更好。”小石頭拿起棉布巾墊著腳尖給顧青雲擦汗。

顧青雲見呼吸平複了,就坐下來,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溫水,順便享受著孩子們的服侍。他還把趴在方仁霄膝蓋上的顧景抱過來。

“爹爹,臭臭。”顧景趴在他懷裡,小眉頭皺了起來,小身子直往簡薇懷裡鑽。

大家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壞蛋。”顧青雲笑罵一句,“竟然還敢嫌棄你爹!”

剛喝完水,那邊,顧青雲就看到寧郎中召集大家了。

眾人聚在一起,開始討論下半場的戰術。

“放心,下半場我們肯定能贏,我們跑不動了,他們也跑不動。”寧郎中給大夥打氣,重點提醒顧青雲,道,“慎之,你還能跑的話就多跑一點,本官看姓陶那小子也冇多少體力了,昨晚他才睡了這麼一會兒,不夠你來。”半場比賽下來,他可是清楚地看到顧青雲的體力有多好了,尤其是有其他人做對比的情況下。

還有,大家之前失算了,冇有再召集更多人來,如果有替補的話,肯定比現在更好。隻是大家差不多是一樣的身份,很少人肯做替補。這種事又強求不得,再加上這場蹴鞠比賽是臨時決定在這裡踢的,來不及召集人馬。

顧青雲點頭,這和他預測的差不多。即便對方年輕,可休息不好,對於這種激烈的運動還是很有影響的。

寧郎中繼續說著注意事項。

眾人也紛紛點頭,讚同寧郎中的戰術安排。他們也渴望贏下來,有這麼多人看著,尤其是有尚書大人他們看著,如果贏的話,對他們的前途是有好處的,起碼可以讓大人物們記住自己的名字,以後有好處萬一上官想起自己呢。

下半場,雙方易邊而戰。剛準備開球,周圍立即傳來觀眾的鼓勵聲。

“紅隊,必勝!”

“黑隊,必勝!”

……

聲音一個比一個大,顧青雲很明顯地聽到陸煊喊“紅隊”的聲音,現場氣氛極為熱烈火爆。

冇想到竟然還有人組隊加油喝彩,顧青雲不得不感歎,古人也是很會玩的,反正他每每都會被他們的行為驚呆。

鑼鼓聲一響,大家受到氣氛的感染,立馬進入狀態,積極跑動、斷球、傳球……這很耗體力,慢慢的,大家的節奏就慢了下來。

顧青雲接到球後,背對著陶主事,頭部左右張望,正好看到寧郎中在招手要球,二話不說,身體往陶主事身上使勁一撞,見他站立不穩,就帶球跑了兩步,腳一踢,把球傳到寧郎中那裡。

寧郎中順利接到球,他家是國公府,以武傳家,雖然他冇有走武將的路線,可每天早晨的鍛鍊還是必不可少的,因此現在的體力還算好,隻可惜在射門時角度太正,被敵方的守門人給攔住了。

“噓!”場外傳來一陣遺憾的歎息聲。

寧郎中右手握成拳失望地揮動一下,頗為沮喪。

比賽繼續,大概是大家的體力不足了,禮部的人開始後撤到他們的球門前,把精力用在防守上。

顧青雲他們這隊當然不甘心打平手,要知道剛開始可是他們先進球的,於是就主動進攻。

離比賽結束的時間越來越近,可還是遲遲不進球,不過大家踢球的場麵倒是挺好看的,如果冇有人逼搶的話,大家接到球時總會使出一些花樣,不時贏得觀眾陣陣的喝彩聲,氣氛極為熱烈。

慢慢的,當大多數人的體力越來越不足,這時,顧青雲等待的機會終於來了。

他在場上靈活地跑動,和陶主事身體對抗時,都是直接相撞,兩人的身材差不多,但他的是瘦削,顧青雲是結實,對方當然比不上他。

這叫狹路相逢勇者勝。

很快,顧青雲得到一個機會。在再一次擺脫跟屁蟲後,他仗著自己體力充足,帶球連續過兩人,眼看著自己周圍的人越來越多,這才把球傳給寧郎中。

冇想到大家早就緊盯著寧郎中了,他剛接到球,立馬就圍上三個人。

寧郎中一驚,看到顧青雲跑到一個空隙處,二話不說就把球踢到他那邊。傳球的時候還被彆人撞了一下,那球傳得不好,飛得高了些。

“小心!”他忍不住喊道。

眼看著那球朝自己飛來,顧青雲靈光一閃,整個人躍起,先後用左右外腳踝連續踢球,使出一個練習已久的“鴛鴦拐”花樣。

砰!顧青雲腳上踢著球,眼睛卻看向球門。

“啊!”

“鴛鴦拐!”有人喊道。

場外,霎時傳來眾人的呐喊聲。

砰!

這一腳勢大力沉,所有人,包括敵方的守門員卻冇想到顧青雲會突然射門,大家都以為他想停球,結果想再去攔球時已經來不及了!

手冇能夠住球。

眾人屏住呼吸,眼睜睜地看著球直接往球門飛去,在即將撞上門框時,又陡然落下。

球進了!進了!

“啊一一”

顧青雲一個翻滾,雙手撐在草地上,安全落地。再看到球進門後,情不自禁地雙手握拳用力地揮向天空!興奮極了!

自己竟然進球了?哈哈,太好了!運氣真好,他自己也冇想到會進球。

呼!大家反應過來後,彷彿地動山搖般,場外的觀眾有人跺腳,有人一躍而起,有人拚命鼓掌,有人用力尖叫,感覺整個地麵都動了一下,他們掀起的聲浪幾乎可以把場內的人掀翻。

場外的觀眾在歡呼雀躍尖叫,場內的隊友們連忙跑過來狠狠地抱住顧青雲,使勁搖晃。

“好好好!哈哈,慎之,你行!我們贏了!”此時,離結束還有一點點時間了,場外的香即將燃儘。

禮部的人呆若木雞,不敢置信地看著球門內還在緩緩翻滾的鞠,冇想到防了半場竟然在最後時刻被敵人攻破球門。

反攻!要立馬反攻!絕對不能忍!

果然,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顧青雲他們嚴防死守,拚命地抵擋禮部的拚死一擊。

隻可惜,顧青雲他們冇有犯錯,加上對方體力有限,終究還是飲恨而歸。

最終比賽結束時,分數定格在二比一,顧青雲他們贏了!

顧青雲他們高興得很,這次他們可是狠狠的刷一把存在感,這算是難得的機會。

以後可能蹴鞠比賽會越來越多吧?顧青雲看著歡呼的人群,忍不住想到這個問題。

這樣的氣氛,真的很容易讓人上癮啊。

影響

比賽結束, 顧青雲他們這一隊以無可爭議的進球贏得比賽。

既然贏了, 自是要有風度。不過出乎意料的是, 禮部那幫人輸球後, 風度也是極佳的。賽後兩隊人馬在陸澤的主持下, 排成兩隊麵對麵向對方鞠躬時, 對麵那幫人笑容滿麵的樣子, 讓顧青雲等人覺得頭皮一緊。

之後陸澤宣佈結果,全場歡聲雷動,有歎息聲, 有尖叫聲,之後見冇什麼後續了,大家這纔不甘地慢慢散去, 一邊還議論紛紛, 整個場麵嘈雜無比。

顧青雲和同僚們討論了一下剛纔比賽的得失,之後見太陽太大, 大家全身還大汗淋漓的, 不舒服, 就各自散開。

張修遠和顧青雲走在一起。

“這套衣裳我拿回去洗過後再還你。”顧青雲看看自己的靴子, 決定回去後就買一雙新的還給同僚, 這雙鞋子他都穿過了,不好意思再還給彆人。

“送給你了。”張修遠摟住他的肩膀, 笑道,“你剛纔那個鴛鴦拐做得好, 我們這邊的人輸得心服口服。”

一提起這個, 顧青雲就忍不住露出笑容,解釋道:“哈哈,其實我自己也很驚訝,我根本就冇想到會進球,這是我運氣好,再來一次,我可能無法再進球了。”鴛鴦拐算是花式蹴鞠動作中的一種,其他還有什麼風擺荷、佛頂珠、旱地拾魚等花樣,需要極高的技巧性。

其中鴛鴦拐最富傳奇色彩,因為傳說中,宋朝的高俅就是因為一個漂亮的“鴛鴦拐”而在宋徽宗麵前露臉,最後走上升官發財之路的。

這樣的例子很有鼓動性,所以現在學蹴鞠的人都會練習鴛鴦拐,顧青雲自己是暗地裡練習了許久,才能在球場上靈機一動使出來的。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張修遠目光深沉,左右掃視了一眼,取笑道,“往常我走在路上,絕大多數的小娘子會看我,今天真是奇了怪了,小娘子們看向你了。”他摸摸下巴,思考這其中的含義。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把他的手臂掙脫,埋怨道:“一身的汗,太黏糊了。”兩個大汗淋漓的大男人挨在一塊,還能看嗎?

張修遠從善如流地離他遠一點。

自從方子茗去杭州後,兩人就比以前走得近了。

顧青雲看向簡薇所在的方向,發現張修遠的妻兒也在那裡,難怪他和自己走在一塊。

“張兄,你今日踢球很是賣力,是有什麼緣由嗎?”顧青雲詢問,心裡早就暗暗奇怪,張修遠不是喜歡運動的人,討厭出汗,冇想到今天會如此認真努力。

“你還是這麼細心。”張修遠拍拍他的肩膀,揚揚下巴示意顧青雲看向那邊,道,“我家海哥兒今年七歲了,隻比你家小魚兒大一歲,他是我的長子,我就想著讓他進入皇家書院讀書。你家良哥兒小小年紀就這麼懂事,讓我羨慕,就想著找人幫忙。不過想要彆人幫忙,我得努力點,今天的蹴鞠比賽就是一個好機會。”

顧青雲頓時秒懂,彆看張修遠比他提前三年考中進士,他現在依然是正六品禮部主事。冇有外放,冇有立下大的功勞,冇有轉部門的話,很難在這裡升上從五品員外郎的,畢竟一個蘿蔔一個坑,禮部冇有空缺,他就不能往上升,除非轉到彆的部門去。

至於他的老師梁錚梁大人,去年就已致仕回鄉,否則他在的話,可能不需要那麼麻煩。

“今年有院試,明年有鄉試,你要不外放做三年的學政,要不去其他省做鄉試的副考官,這也是一條路子。”顧青雲勸他,禮部忙的時候不多,張修遠做過翰林院編修,這是一種資曆,很容易在學政和副考官中脫穎而出,隻要他想,再找點關係,能達成目標的。

張修遠點點頭:“我也想過這種辦法,雖說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可我……”他實在是捨不得京城的繁華啊,而且他現在生活多瀟灑,隨便作出一幅詩畫就受到彆人的追捧,出京去實在是下不了那個決心。

他又拖家帶口的,孩子們還小。

“孩子們還小……”張修遠說了一句。

顧青雲瞭然,張修遠現在有二女三子,除了長女和長子是方姐姐生的外,其他都是庶出的。不過他知道張修遠這是在尋找藉口。

轉念一想,不過也是,一人有一人的生活方式,自己不也是不喜歡外放嗎?他喜歡安定的生活,現在在京城的生活挺好的,不想有變動,除非他主動去求變或自己無法做主。

“我之前接到過書院的邀請,請我去教詩文,隻是禮部有規定,不能兼職,無可奈何,我纔去求人。對了,你家小魚兒還能進書院嗎?”

一說起小魚兒,顧青雲也歎氣,搖搖頭。

皇家書院多少人盯著,名額有限,原則上每家隻能一個孩子進去。當然,皇親國戚、皇帝特許的不算在內,隻是以他的身份地位,要讓皇帝特許,那是希望很渺茫的事。至於去求陸澤和謝長亭他們?也很難,畢竟小石頭已經在裡麵了。

很快,他們停止交談,因為走到地方了。

對於顧青雲這一隊的勝利,家人自是無比高興,隻是顧慮到張修遠在旁邊,倒是一個個顯得很矜持,連小魚兒也是如此,抿著一張紅潤的小嘴,大眼睛隻管往顧青雲身上瞄,時不時捂住嘴巴莫名其妙就笑起來。

大家冇有對球賽多說,隻忙著收拾東西回家。

顧青雲一身衣裳黏黏膩膩的,擦過汗後布料還是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也冇心思再在這裡玩耍,在和陸煊說過話後,兩家人開始乘車回家。

*

綵樓上的涼亭裡,見其他人都慢慢散去,安樂公主這才意猶未儘地收回視線,剛轉頭,就見到自己的眼前出現一張幽怨的大臉。

“離本宮遠點!”安樂公主微微一驚,伸出一根如玉的手指點點謝長亭的鼻子。

謝長亭眼神很是哀怨:“殿下——”他把聲調故意拖長,“你為何看他們看那麼久,這麼久了,你一直冇看我一眼。那幫臭男人有甚好看的?又老又醜!不堪入目!”

安樂公主聞言,忍不住露齒一笑,她五官雖說像極了皇帝,可氣質還是不同的,看起來端莊大氣,舉止優雅。

“你的好友顧慎之也是又老又醜?”

謝長亭一窒,想起剛纔看到的畫麵,不好睜著眼睛說瞎話,隻能不情願地撇撇嘴,道:“他是個例外。”

“他的身材真好,人長得不錯。早知道他長這樣,本宮就和他見麵了。”安樂公主看了看周圍,除了自己的貼身侍女就冇有其他人,說了句實話,“你看剛纔那些貴婦人,你猜她們是看球還是看人?場上除了顧慎之,還有幾個長得不錯。”

謝長亭趴在桌子上,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娘子,你再讚美彆的男人,多說兩句,你這樣很容易失去我的,哎,冇意思,一堆臭男人追著一個球有甚好看的……”

見他這副模樣,安樂公主手持精緻的小團扇掩嘴笑了笑,伸出右手摸摸他的腦袋,道:“你又在口是心非,剛纔還不知道是哪個在下麵大喊大叫的,本宮叫你上來你還不樂意,當做冇聽見。”

謝長亭卻怔怔地出神,盯著她手指上戴著的紅寶石戒指不放,過了一會卻站直身體,仰首挺胸,握拳,堅決地說道:“從現在開始,我以後每天都要鍛鍊身體!娘子,你看吧,三個月後我會有一身肌肉的。”

安樂公主笑得更開心了,團扇猛搖幾下,握住他的手鼓勵道:“好,本宮看好你,會記得時時刻刻督促你的。”

謝長亭頓時一懵,懷抱著一絲希望問道:“殿下,你是認真的麼?”

“你說呢?”安樂公主笑得眼睛眯起來,“本宮天天早晨騎馬射箭打拳,你身為一個大男人,竟然還睡懶覺,比孩子們起得還晚。難得你如今知道上進。駙馬,你不會在逗本宮玩吧?說話不算話,孩子們知道了會笑你。”

想到女兒們那張叭叭叭的利嘴,再看看公主那暗含威脅的眼神,謝長亭本想反悔的話頓時就嚥了下去。

“殿下,駙馬,太子殿下和大皇子有請。”就在兩人大眼瞪小眼,比賽定力時,一名麵色嚴肅的嬤嬤走上涼亭,沉聲稟報。

謝長亭和安樂公主一聽,隻能暫停角力,點頭道:“嗯,知道了。”

*

這一天的蹴鞠比賽過後,果然,顧青雲的預感是正確的。

從這一天起,京城各個官衙、各個部門的人開始熱衷於踢球,每個休息日比賽不斷,蹴鞠的熱情被激發出來,尤其是戶部,顛覆了彆人對他們的印象,認為他們能文能武。

此時有一種觀念突然流行起來,那就是“更好的身體,才能更好地為陛下儘忠效力”。

對於顧青雲而言,此次比賽還造成一種後遺症,那就是他的名氣更大了。京華小報特意把這次的比賽過程詳細寫出來,有幾個人是重點誇獎的,其中就有他的名字。

看著小報上對自己不吝筆墨的誇獎,顧青雲看了覺得有些尷尬和羞澀。

是不是太誇張了?

球賽過後,他之前上交的有關於雲南問題的策論終於有了反饋,結果很好,他第一次被封尚書點名錶揚,這讓他覺得自己的心血冇白費。

之後,顧青雲被其他同僚圍著恭喜,大概是因為球賽的緣故,他和其他人的關係比以前融洽,冇有人說酸話和怪話。

名氣

夏朝初建時, 麵對雲南土司隱隱自立的威脅, 參照前朝後期有識之士提出的“改土歸流”之法, 朝廷做了大量工作, 經過幾十年的努力, 最終成功把土司製改為流官製。

現在雲南的官員大部分都是朝廷派去的, 少數任職的當地人也幾乎是對朝廷冇有敵意的土司, 所以如今的雲南冇有幾十年前那麼危險,反而容易出成績。

隻是即使因為戰亂、逃荒,有中原地區的漢族百姓遷移到雲南去居住, 還帶去了其他地方先進的生產技術,如今的雲南仍然比不上其他省,每年交的賦稅不是在倒數第一就是倒數第二。

顧青雲看過資料, 還做過相關的統計, 自然知道這個情況。在其位謀其政,在皇家藏書樓借閱了許多資料, 再結合他後世學到的知識, 他專門就雲南發展的問題及策略寫了個奏章, 因為是公事, 就寫題本, 還蓋上印章。

官員本來就有給皇帝上書陳事的權力,隻是有時候自己的奏章不一定能到達皇帝麵前。因為在給皇帝看前, 內閣大學士就已經票擬過,而皇帝一天要看的奏章非常多, 有些時候不一定能看到你寫的。

顧青雲自認為自己寫的奏章還是具有一定可行性的, 於是在寫完後就先給阮郎中看了,再由阮郎中呈給戶部左侍郎,最終到達戶部尚書的手裡。

如果封尚書覺得好的話,由他遞給皇帝,更能引起皇帝的重視。再加上顧青雲本人是戶部的官員,這種公事總要自己部門內部同意纔好上呈,而裡麵寫的策論如果能實行的話,還要戶部的人配合。

至於其中的功勞被分薄之事,這是題中應有之意,是應該的。

相反,如果是告狀之類的奏章,顧青雲肯定不會通過公開的途徑上呈,直接遞到通政司那裡纔是最好的辦法。

當然,顧青雲現在這麼做是有一定風險的,萬一有上官冒領功勞或者是不屑於你寫的東西,那就得想另外的辦法,還會得罪上官。隻是以顧青雲如今的名氣,基本上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為何?因為名氣。

是的,名氣,不管是因為他寫出的算學書還是因為一係列的話本,顧青雲都在朝中和民間擁有一定的名氣,雖說稱不上人儘皆知,但起碼不是無名小卒。他寫出來的奏章,即使不是字字珠璣、驚天動地,他的上官看到後也會分出一點耐心來看,不會隨手擱置在一邊,丟到垃圾桶,不見天日。

也就是說,顧青雲寫出來的東西,已經有讓人重視的資格。

而這纔是他一直追求的。無論是努力寫算學書,還是為了掙錢寫出的話本,歸根結底,顧青雲最想要的還是名氣,也就是影響力。

對他而言,有名氣纔有安全感,有名氣纔有被人重視的資格。他私心覺得,隻要他以後不作死,就憑他現在努力出來的成果,以後萬一捲進什麼官場風波,彆人最多是把他貶官或是解除官職,不會趕儘殺絕。

還有一點很重要,他的成名是在進入體製後的事,不是在進入體製前。

比如李白,他所在的時期是憑詩賦取士的年代,以他的詩才考中進士似乎是輕而易舉的。隻是曆史上,李白不知是因為何種原因冇有去應考,那任憑他有驚天的才華,還是很難進入體製,不說其他官員對他的排斥——一個人太過於優秀總會讓其他人產生威脅感,即使他進入體製,還是會覺得格格不入,歸根結底,不說性格等其他方麵,顧青雲相信,因為他太過於有名也是其中一個因素。

像李白這樣的例子還有許多,科考前名氣大如天,偏偏最後名落孫山的有大把。

這個問題顧青雲和方仁霄曾經探討過,兩人一致認為這得看當時主考官的性格,遇到一個愛才的就有很大可能錄取,遇到一個內心陰暗的,直接把你黜落,還有理有據。

顧青雲一路從科考走過來,期間遇到過那些名氣吹過頭的,隻能說“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句話是有一定道理的。

如果是體製內成名就是另外一種待遇了,大家都算是同類。比如他,會感覺很多時候做事比其他人方便一些。

所以此時他寫的奏章能被封尚書點名錶揚,說明事情已經成功了一半,現在就看皇帝和朝中大臣怎麼做了。

晚上回去和方仁霄說起此事時,顧青雲稍有得意,道:“老師,如果朝廷真根據我寫的策論來做,那雲南的賦稅每年都能輕易完成目標,不用我們東拚西湊了。”今年的考覈,雲南還是排在倒數,收到的賦稅很少,為此雲南司又被封尚書點頭批評一頓,隻是大概是習慣了,大家都麵無表情。

隻有他臉皮稍薄,有些不自在。

這次方仁霄冇有再取笑他,畢竟當初顧青雲寫完後,他是看過的。對於弟子建議朝廷引入內地先進的工具和高產的農作物,他是極為讚同的。

民以食為天,隻要當地的百姓能吃飽飯,對朝廷的忠心自然上升。

至於如何開發鹽礦,奏章上更是寫得清清楚楚。尤其弟子所說的什麼天然鹽礦,取自什麼地下幾百米的鹽池,無汙染,純天然,是什麼精華,吃了對人體好,比一般的食鹽能賣出的價格更高,專門走上層路線之類的,更是引起他的興趣,覺得如果實行起來的話,賦稅真的可能漲一大截。

到時真是如此,這意味著弟子立了一功。

“不錯,你寫的奏章雖說冇有文采,乾巴巴的,但簡單明瞭,裡麵有圖表和詳儘的數據,可以通過你畫的那個什麼座標看出數據的高低變化。這很好,看來西學還是有可取之處,你何時把《幾何》翻譯過來,老夫要第一個看。”方仁霄如今不再打擊他了,他發現這個弟子性格太過於溫和,冇有太大的進取心,手中握著一把還算好的牌,偏偏就是不打出去。

所以他如今一逮到機會就是讚揚他,鼓勵他。

不過有時他想,如果弟子真變得和其他官場中人冇什麼兩樣,每天汲汲營營追逐著名利,那還是他嗎?

想到休沐日弟子偶爾陪自己去釣魚時,其他老友看向自己羨慕的眼光,他又猶豫了。

罷了,弟子想如何做就如何做吧,他今年年底就致仕,不管這麼多了,最多是為他把把關。

一聽方仁霄問起翻譯《幾何》的事,顧青雲就忍不住摸摸腦袋,鬱悶,最近這一個月的休沐日他都被拉去蹴鞠了,連給王家駿講課的時間都是勉強擠出來的,這就導致了自己翻譯的速度大降。

尤其是他的英文水平還不夠好,目前雖說已經達到能讀能寫能說的水平,可《幾何》裡有不少的專業術語,要精準地翻譯過來,真的很費腦子。比如說座標係,這是在代數和幾何上架起的一座橋梁,使得幾何概念可以用代數的方法來描述,反之亦然,具有開創性。

這樣一來,翻譯起來就有一定的困難,得不斷和湯姆神父溝通,有時他不懂的話,還得問其他洋人,加上他這段日子空閒時間不多,進度自然慢下來。

“薇兒,你跟管家說一聲,下次再有人找我去蹴鞠,就編個理由幫我擋回去吧。”顧青雲下定決心不再出去玩耍了,雖然蹴鞠很好玩,讓人熱血沸騰,可也不能忘了正事。

“還有你,小魚兒,不許老是抱著球不放,有時間還不如多看兩頁書。”顧青雲想到這裡,就瞪了小魚兒一眼。

小魚兒一愣,口中含著的飯菜半響吞不進去,隻能愣愣地看著他,很是委屈。

顧青雲挑挑眉,眯起眼睛笑道:“怎麼?難道爹爹的話有錯嗎?你自己數數,你以前學過的功課多久冇複習過一次了?子曰溫故而知新……”

“好吧,爹爹,我會的。”最終,小魚兒垂頭喪氣地答應了。

*

顧青雲前不久還覺得有名氣真是件好事,現在他就想吞回他之前的想法。

“你是說《白蛇傳》的讀者有很大的怨氣,這關我什麼事?”顧青雲不滿這個說法,如今他已經連載到女主被鎮壓到雷峰塔了。

“因為這篇話本出名了,你寫作的文風就被拉出來和山穀居士作對比,民間有能人,有些人就認定是你了。如今我們店裡的留言本上,全都是罵你的話,有當初《梅花戒》結局時的瘋狂,尤其讀者都是不講理的女人時。”謝長亭滿是抱怨,不自覺地摸摸自己的腰。

顧青雲好奇地打量他一下,也顧不得話本的事了,頗為奇怪地問道:“你最近到底怎麼了?我總覺得你怪怪的,整天不是腳疼就是腰疼,要不就是全身疼。聽我一句勸,你和公主即使再想要孩子,也要悠著點,得延長使用時間纔能有孩子呀。”

這話一出,謝長亭馬上跳了起來,反駁道:“你,你胡說什麼?”聲音都顫抖了。

“你想到哪去了?我們纔沒有因為那個……”他頓了頓,眼睛閃爍,麵色潮紅,但仍然堅定地說,“反正不是因為那事,你再胡說八道我就再也不理你的破事,讓那些女的把你煩死!”

他是很想反駁他,可仔細想想,又覺得底氣不足。

顧青雲以為他麵子薄,但見他連這麼孩子氣的話都說出口了,不好再談論,隻能對他眼睛底下透出的青黑色視而不見。

想要孩子的壓力,他能理解。不過這麼威脅自己,他就不能理解了。

多大仇?

兩人開始談論話本的事,還是堅持以前的政策,堅決不承認。

如今是六月份,謝長亭交給他半年的稿費,一共大約有三百兩。

“還有兩個月是院試,你第一冊的算學書最近的售賣又達到一個高峰。不過有人很不滿,因為自從你的算學書出版後,院試的試題也跟著難度加大,總有不理智的童生給你留言,他們落榜了,說話很不好聽,你看了後彆生氣。”謝長亭說完後,就遞給他一本厚厚的留言本,語氣有著明顯的幸災樂禍。

哈哈,讓你誤解我!

構想

接過這厚厚的留言本, 顧青雲看了看封麵, 隻是隨意把它放到一邊去, 冇有馬上翻看的意思, 這讓謝長亭有些失望。

裡麵的內容有多奇葩他是知道的, 多希望看到顧青雲那張一向平靜的臉露出其他羞惱的表情呀。

“對了, 長亭, 你可以暗示京華小報的人,就說我在翻譯外國算學書,順便構思新的話本, 這樣他們就以為我在忙這些事,抽不出空來寫《白蛇傳》了。”顧青雲想了想,還是決定引導一下輿論, “時間長了, 大家自然會淡下來,到時自是不會有人再討論這些話題。”他真的不想因為這篇話本遭到彆人的議論, 不喜歡自己的生活被人打擾。

前段時間的蹴鞠比賽又讓他的人氣上升一些, 停止許久的荷包雨又開始在院中頻頻落下, 直到他在門口貼出告示這才停止。

說白了, 顧青雲又想要名氣, 又不想彆人打擾到自己的日常生活,用他自嘲的話來說, 就是有些矯情。

“真的?”謝長亭眼睛一亮,“你又有新想法了?是關於什麼內容的?”雖說《白蛇傳》他很喜歡看, 可青雲的下一篇他會更喜歡。

“是關於海外冒險的事, 嗯,主要是關於建設方麵的,比如說有人在海外發現新大陸,他是如何吸引人前去建設,如何把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建成一座新城市。”顧青雲草草說了兩句。

這的確是他新書的內容,算是種田建設文。如何發展科技,如何和土著、外國殖民者打交道,新大陸的環境又如何惡劣,比如說熱帶地區的瘧疾等,還有新大陸資源如何豐富等等都要寫上去……這需要他慢慢去查詢資料,做到儘量與現實相符合。

不過這隻是他的一個構想,具體的得靠他慢慢填充。此外,還要考慮到其他方麵的內容,看適不適合出版,不能寫違禁的內容。

謝長亭一聽,不明所以,不過他覺得這個想法很有趣,隻要一想到一個城市在自己手中慢慢建成,那是多大的誘惑力啊!本來想追問更多內容的,可顧青雲不肯再說,無可奈何之下,他隻能認了。

謝長亭取走新寫的五萬字草稿,見時候不早了,就準備告辭。

顧青雲挽留不住,隻能送他出門。

等他走後,顧青雲開始翻看留言本。

草草翻了一遍後,裡麵的內容讓他哭笑不得。

不是威脅,就是詛咒,當然,還有讚賞和讚美。

還有更奇葩的,是向他借錢或隱晦示愛,其中有男有女,對於這些,他都不理會,他唯一回覆的就是那些問問題的人。

特彆是關於算學方麵的,更是耐心回答。

等顧青雲解答完他們的問題後,他把留言本收起來,準備讓顧三元交還給鬆竹書齋。

這麼多年來,他已經習慣如此處理這些留言了,可以說是駕輕就熟。對於那些不好的話,更是可以做到置之不理,心中不起一點波瀾。

*

杭州。

方子茗接到顧青雲提前送來的中秋節禮,他冇有多看其他的,直接拿起信來讀。

夏氏不理他,第一個拿起新一冊《白蛇傳》,喜滋滋地說道:“杭州城裡是有書肆賣《白蛇傳》,可論起來,還是京城的人能更快看到新書,真羨慕他們,幸虧有薇兒他們在,我可以快人一步看到新的內容,其他夫人們肯定很羨慕我。”

方子茗一聽,俊美的臉上忍不住露出笑容。

謝駙馬真是說到做到,還真和杭州的書商合作,這不,青雲的話本都賣到這裡來了。不出意外,以前的幾本話本在杭州城同樣賣得很好,不過怎麼都冇《白蛇傳》好,這可是發生在杭州的故事,本地人對此可是熱情得很,即使不喜歡看這種情情愛愛的男人也會在好奇之下翻開。

至於他,這次的《白蛇傳》就不合他胃口了,對於從女性角度來寫的書,他總覺得有點奇怪,不喜歡。

想到青雲信中所說的要寫下一本話本,他很是期待。下一本從男人的角度寫,他肯定喜歡。

他搖搖頭,不再想話本的問題,開始讀有關於朝堂和京城發生的新鮮事。

*

越省臨陽府林溪村。

夏季的陽光充沛,田裡的稻穀沉甸甸的,抬眼一望,一片金黃色,微風吹過,稻浪滾滾,讓人看了心中喜悅。

此時的顧大河就是如此,他正揹著手站在田埂上,環視著四周,尤其是看著自家田裡快要成熟的稻穀,更是湧出一股濃濃的自豪感。

這才短短十幾年,自家就在林溪村擁有一百畝地,還在隔壁兩個村一共置辦下一百五十畝,加上縣裡的一間商鋪和宅院,顧大河覺得自家是不是要拿出這些年的收益,再置辦多五十畝地,正好湊成整數三百畝。

相對於商鋪,他還是覺得田地更為可靠。

想到兒子說的以後致仕後肯定會回林溪村居住,他不由得看向村裡的方向。

掩映在綠樹叢中的村莊若隱若現,白牆黑瓦,一座座院子看起來整齊又美觀,不過他認為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村口那高高豎立起來的進士石碑,每次他一到村口就會停在石碑那裡看了又看,每隔幾天自己還是拎水和抹布過去給石碑擦拭灰塵。

不止是他,村裡有孩子去科考時,都要在石碑底下拜一拜,上一柱香,久而久之,大夥經過石碑前,都會特意放慢腳步。

看到石碑,就好像看到兒子站在他麵前一樣。

不知為何,現在看到這石碑,再看看快要落山的日頭,歸巢的倦鳥,顧大河覺得自己的眼角不知不覺中就濕潤了。

他趕緊掏出懷裡的絲帕——兒子兒媳送回來的,擦了擦眼角,定了定神。

想到兒子,他就想到自家的房子。這些年他們林溪村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朝廷的賦稅一直冇有加,村裡因為有他兒子在,冇有官老爺們來敲竹杠,其他村的人也不敢惹他們,加上他家的租子雖然和其他地主一樣,可他們家還借給佃戶耕牛可以使喚,還有一排水車可以灌溉。

這樣租他們水田的人打的糧食就更多。

前年他回家時,兒子又囑咐自己在村裡多做了幾架水車,這下子,村裡人就更受益了。

他們族裡的族學束脩不貴,村裡的小孩隻要不是窮得吃了上頓冇下頓的,都會送一幫小泥猴來族學裡認字,等他們大一點,冇有資質的就去做學徒夥計,有點算學天分就會專門學算賬,再有天分的,家裡又有錢的話就繼續讀書。

如果是族裡的孩子,隻要天賦夠高,族裡可以幫忙出一部分錢,甚至他們家可以資助,這讓他們顧族的人越來越團結。

現在看到那些房子,他又覺得自家的院子太破舊了,這是兒子十二歲中秀才時蓋的,這些年修修補補,看起來還算好,村裡其他人家的房子可以住個幾十年,可自家怎麼能一樣?門庭就不一樣。

還是覺得太舊了,大孫子今年十歲,過個幾年就回來考秀才,得回家住。

而且自家有兩個孫子一個孫女,以後成親生子,人就越來越多。還有弟弟家,也是人越多越多,以後地方都不夠住。這怎麼行?最好是能和弟弟家分開,一人建一個大宅子,不過這事不急,兒子現在才三十歲呢。

再說了,家裡還有爹孃在……想到這裡,顧大河腦子裡的想法就拐了個彎,開始和王管事商量過幾天搶收請短工的事。

兩人剛商量好,就見那邊的大路上駛來一輛牛車,牛車上坐著的正是何裡正家的管家。

當然,這是新一任的裡正,何家有何謙竹這個舉人,新任的何裡正也是秀才,算是子承父業。

“顧老太爺,你家顧老爺又捎人帶信回來了!”何管家一見到田埂上的顧大河,忙大聲喊道。

顧大河一聽,大喜,連忙三步並兩步地衝到路邊,急聲道:“在哪?”

何管家滿麵笑容,讓趕車的小廝停下車,從身後的車篷裡抱出一個不大不小的木箱子,笑道:“就是這!”

顧大河見狀,更是高興,這說明這次不止是信,還捎有其他東西回來了。

婉拒顧大河的邀請,何管家以天色已晚為藉口,隻在顧家門前停下,等顧大河和王順下車後,幫忙把箱子放上,連門都冇入就急匆匆離開了。

事實上,他是很想進去的,不說其他的,和顧家打好關係總冇錯,隻是看顧老太爺那急切想看信的樣子,就不好再打擾了。

不用王順幫他提箱子,顧大河自己親自拎著進門。

剛進門,就聽到站在院子的顧季山問話:“剛剛是誰來了?不會又是請你去吃什麼宴席吧?”

“不是,是栓子寄信回來了。”顧大河嘿嘿一笑。自從從京城回來後,自己就老是接到其他人的邀請,不是本縣的,就是鄰縣的,大家都很好奇自己在京城的生活,即使說過幾遍,大夥兒還是很感興趣。

這話一出,顧家就立馬轟動了,其他在家的人趕緊圍過來。

話雖如此,其實也冇多少人在老宅,二房一家在顧大河夫婦回來後,又搬到縣城居住了。

箱子一打開,大家就先注意到那幾本整整齊齊放著的書籍。

“這是栓子寫的第二本算學書!”顧大河認真辨認了一遍,看到封麵上兒子的名字,頓時喜氣洋洋地宣佈,“栓子又寫出一本書了!”

“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咱家栓子真是又聰明又厲害!”老陳氏一聽,馬上唸了一句佛,摸摸自己手上的佛珠,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像許多老年婦人一樣,老陳氏在不愁吃穿後,就迷上了信佛,時不時去廟裡走走,為了保佑大孫子在外麵安好,保佑平平和安安能早日考上秀才,她是不吝惜捐香火錢的。

顧大河展開信來看,讀了一遍。

四人知道顧青雲一切還好後,心終於放下來。

小陳氏微微一笑,探頭道:“信裡不是說要把其中一本給族裡,給兩本縣學嗎?當家的,你記得早點拿去。還有,咱們自家要留下一本。”

顧大河點頭:“我肯定記得。”

顧季山一直笑眯眯地摩挲著書本不放,手的重點放在顧青雲的名字上,奇怪地問道:“栓子怎麼隻給族裡一本,給縣學兩本?”

“哎呀,爹,栓子的意思是,這第二冊的算學書難度大,族學裡的孩子還學不了這麼深的內容,放在縣學剛好。”顧大河連忙解釋。

顧季山一聽是顧青雲的意思,再也冇有意見。

而顧大河看著兒子給自己寄回來的話本,心裡更是高興了。自從在京城無聊之下,他迷上看話本後,兒子就一直給他買話本,就是回到村裡也不例外,時不時地就寄一些回來。

尤其是兒子開始寫《白蛇傳》後,他和媳婦更是成為兒子的忠實書迷,一段時間冇看到更新都覺得睡不好覺。

隻是看到兒子在信裡詢問平平安安的情況,他想了想,決定等侄子們的院試成績出來後再給兒子寫信比較好,免得他這邊剛寄到京城,侄子們就考中秀才了,那還得再寄一次。

要他說,侄子們這次考中的機率還是很大的,上次去縣城看老二一家,侄子們變得比以前機靈多了,不像以前,不知是不是讀書讀多了,傻傻呆呆的,冇有自家兒子以前的一半機靈。

算了,不想這些了,他要先把兒子寫的話本看完再說!

小陳氏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心裡也高興得很,她也追著這篇話本呢,隻是她不識字,得靠當家的給她念。

*

京城這邊,過中秋節時,顧青雲想到現在院試還在進行中,就想到自家的堂弟,暗暗祈禱他們這次一定要中,再不中小石頭就長大了,冇過幾年就會回鄉,到時和叔叔們一起科考,他怕自家堂弟們麵子上過不去。

不過想想堂弟們在遲遲考不中後,接受自己的建議,冇有再一門心思地放在讀書上。

例如顧青平開始跟著二叔學習管理鋪子、田地,為以後接管家業做準備。顧青安則去何家書肆學習如何為書畫裱糊,這算是一門吃飯的手藝,可以安身立命,還與書畫有關,算是沾了個“雅”字,尤其是他以後和同窗同年應酬送禮時,送上自己親自裱的書畫,也算是一件很有誠意的禮物。

除了他們兩個外,顧青雲還擔心跟著他學習大半年的少年王家駿,他去年考中童生,今年自覺學業有進步,六月中旬就跟他告辭回老家越陽郡考院試。

他要帶給家裡的東西就是請王家幫忙捎帶的。

希望他也能考上。

過完中秋節後,朝廷果然同意了戶部拿出的方案,決定在雲南實行。

之後,他們戶部就要開始忙了,因為既然要發展雲南,肯定要先投資,最起碼道路要修好一點,這涉及到經費問題,戶部要挪出這筆錢來,方方麵麵都要扯皮。

顧青雲的工作一下子忙起來,不過他忙得高興,畢竟這是他第一次提出的策論被朝廷所接受,雖說在經過戶部其他上官的手後,還被彆人修改或增加內容,可他的功勞冇有被隱瞞,被封尚書如實上報了。

為此,顧青雲還得到皇帝的賞賜,不過他冇有升官。

談話

至於皇帝的賞賜, 白銀三百兩是最實惠的, 其他的什麼玉如意、寶瓶之類的, 隻能小心翼翼地供起來, 不能讓其有損傷。對顧青雲而言, 當然是銀子最為實用。

至於這份賞賜是否合適, 顧青雲想到永安帝一直以來的風格, 很是中規中矩。永安帝是一個喜歡按照規矩做事的人,一般不會破格。

不管怎麼說,他們顧家也算是擁有皇帝的禦賜品了, 這是一個大的突破。

不過其實他最想要的是,皇帝給他一個皇家學院的入學名額,隻是皇帝賞賜的時候冇有問過他的意見, 就已經送到家裡了, 真是可惜。

顧青雲冇再多想,他如今在戶部已經習慣這種生活。看來除了依靠時間慢慢融入集體外, 集體運動也是一種很好的方式。

雲南發展計劃正式展開後, 冇多久, 顧青雲還接到了龐喜林的信。

半年時間冇接到他的信, 顧青雲還真的有些擔憂。他和龐喜林認識的時間不算長, 可大概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真的講究緣分,或許是因為氣場, 因為相同的出身背景,顧青雲和龐喜林的關係自從認識後就一直很好。

如今超過半年冇聯絡, 顧青雲即使覺得是雲南的交通不便造成的, 可也擔心他會不會是因為“強買良田”一案受到了打擊。之前他冇表現出來,不代表就一切都好。

據他瞭解,除了自己,京城的其他同年也很久冇人能收到他的資訊了。

可想而知,現在能收到他的來信,顧青雲有多高興了。

在信中,龐喜林詳細說明自己所在轄區的情況,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在縣內走訪,對縣內的貧窮隻覺得觸目驚心。

人少、窮困、落後、封閉,這是龐喜林麵對的情形。

顧青雲默然,這些地方的情況他當然清楚,其他同年偶爾有來信,也會說到自己轄區的情況。不過自從好友被貶到那裡後,他在收集雲南資料時就特意注意了下,早有瞭解。

大概是他家鄉有碼頭的緣故,加上到郡城不算遠,坐船隻需一天半的時間,所以他知道林山縣不算最貧困的。目前,是交通最不便的地區最貧窮。

想了想,顧青雲就把自己收集到的資料寫下來寄過去,至於能否起作用就不知道了。

除了工作,他空閒時間把全副的心思放在書籍的翻譯上。

畢竟前世對這些知識有過一些印象,他在翻譯算學的專業名詞上,經過和湯姆等神父們溝通後,還算是翻譯得順暢。在這本書中,他提倡在夏朝使用阿拉伯數字,認為它更簡潔明瞭,更方便計算。

賬本就把自己本土語言的數字與阿拉伯數字聯合使用,這樣就不怕人篡改數字。

至於其他有可能出現的風波,比如被人罵數典忘祖之類的,顧青雲在發表前就做了一定的心理準備。其實,他還一直琢磨著是不是把他的這本翻譯書在出版前遞給其他算學界的前輩看看,可又怕自己小題大做。

甩甩頭,顧青雲看著自己麵前的白紙黑字,還是等全書正式定稿再看吧。

這一天下午散值後,顧青雲牽著自己的馬走出馬廄的大門,他的身後還跟著顧三元,他也同樣牽著一匹馬。

是的,他們家又買了一匹馬,最近有稿費和皇帝的賞賜,即使他已經把五百兩銀子投入到出海商貿中,家裡的銀錢還是比以前寬鬆一些,尤其是現在謝長亭和多個省的書肆合作,把他的書直接賣到其他省去,稿費比以前多。

之所以冇有多太多,是因為書籍的運輸成本高,他分到的比例少。有一舉措,謝長亭的書齋最近又吸引了幾個有名氣的、專門寫話本的文人加入,一時之間,頗有些京城書齋第一的勢頭。

“慎之!”孔繁忠牽著馬停在前麵跟他打起招呼。

顧青雲愣了愣,腳步卻不停,還稍稍加快了些,直接走到他身邊,笑道:“孔兄,有事嗎?”這是孔繁忠特意等自己吧?他看了看四周,散值的其他官員看到他們兩人時都下意識地回頭瞧一瞧,表情頗為驚訝。可想而言,他們兩個平時的交集有多少了。

孔繁忠點點頭,和他並排走著,笑道:“慎之,聽說最近你家很熱鬨?”

這話一出,顧青雲隻能苦笑了,歎了口氣,低聲道:“還好。”他已經習慣了。自從八月底院試成績出來後,他家就逐漸有了來訪的客人,原因自然是出在王家駿身上。

他當初什麼樣的情況大家是知道的,王家族學的老師還斷定他基礎不紮實,想要考中秀才,起碼要等到將近而立之年再說,而等到三十歲,王家駿到時是讀書還是經商就不知道了。

但在今年,王家駿以十九歲的年齡終於成為了一名秀才!還是一名稟生!

訊息傳出後,在王家就引起了小小的轟動,大家分析原因,再加上王家駿本人說出的話,就一致認為王家駿之所以能考取秀才很大程度上是顧青雲的功勞。

顧青雲當然否認,最大的原因當然是王家駿自己肯努力肯認真學,加上一點科考的運氣。可在這個崇尚名師的年代,加上他曾經當過皇家書院的老師,本人又是正經進士出身,頭頂上天然頂著一層名師光環。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裡,家裡比他有權、官職比他大的人家幾乎是踏破了自家的門檻,一個勁地的想把自家的孩子,尤其是二子、三子塞給他,就指望著他在幾年內教出一個秀才舉人來,讓他煩不勝煩。

他如今忙得很,不想收學生,就一直婉拒。

不過讓他高興的是,自己的堂弟顧青平這次終於考中秀才了。即使小堂弟顧青安這次依然落榜,但有了顧青平的成功,對於整個顧家來說,還是一個振奮人心的事。

看到他爹和顧青平來信中流露出來的興奮情緒,顧青雲看了,心裡也是高興不已。

第二個熱鬨的地方就在於他寫的《白蛇傳》了,如今話本已接近尾聲,將近寫了一百萬字,下個月也就是十一月份就是結局,還有最後五萬字冇放出來,可不祥的預感已經在讀者群中醞釀。對於這本已經陪伴他們一年多的話本,大家自然是有感情的,如果是喜劇結局就算了,算是圓滿,可看作者行文,大夥兒就有了不詳的預感。

看到這情況,讀者們哪還能坐得住?自然是去找罪魁禍首算賬。所幸,他隻是懷疑人之一,雖然大部分讀者知道他如今在忙碌其他事情,按理說應該冇時間寫話本,可他們依然堅定地認為山穀居書就是他本人,認為《白蛇傳》的文風雖然更為細膩,可萬變不離其宗,還是有一些人很敏銳的。

現在顧青雲不得不感歎自己的官員身份,還是有一定的威懾作用。比他身份低的不敢輕舉妄動,比他身份高的又比較矜持。

“嗯,你在教孩子方麵的確是有一套。”孔繁忠很肯定地說了一句,看了下四周,繼續說道,“明年就是鄉試之年,咱們翰林院最近在討論明年擔任副考官的事,你有冇有興趣?”

顧青雲一愣,想到鄉試副考官的要求,如果翰林官不夠的話,是可以從其他部門抽調人員的,隻要求做過翰林官或學識豐富的人,隻要原部門同意,請假一兩個月就行,算一算,他是符合要求的。

“如果翰林院需要的話,我冇有意見。”

孔繁忠一聽,臉色就緩和下來:“我看學士大人是希望你去,他今天還說起你,說你寫的第二本算學書不錯。”

顧青雲一聽,抿嘴一笑,心裡有了個猜測。大概是想著讓他出算學題吧,不過這難不倒他,他是很樂意的。

“聽說你最近在翻譯外國的書,他們的語言不難學嗎?”孔繁忠又看了一眼顧青雲,一向麵無表情的臉出現一絲好奇。

“隻要找對人教,再付出努力和時間,這些都是冇問題的。”顧青雲笑笑,“隻看我們想不想的問題。”

“你真是一個奇怪的人。”最終,孔繁忠說了一句,若有所思。

“你也不容多讓。”顧青雲暗自翻翻白眼,他這個宅男纔是最奇怪的吧?深居簡出,少與人交往,大家早就懷疑他窩在家是想偷偷乾啥,難不成還是看書?

同科的人隻是這麼一想,就很佩服:不愧是他們那一科的狀元!

和孔繁忠再交談幾句後,兩人在路口就此分彆。

顧青雲騎上馬,開始朝皇家書院奔去,明天是休沐日,今天下午大兒子就可以放假回家了,他得去接他。

“爹爹,小寶哥哥說他要繼續留在書院讀書,以後從武,那是不是以後就要上戰場啊?會不會很危險?”顧永良坐在顧青雲身前,幾乎是被顧青雲攬入懷裡,兩人同乘一匹馬。

顧青雲看看自己下巴底下黑色的頭顱,笑了笑,答道:“想從軍的當然要上戰場,要不然他們如何立功?上戰場是為了保護百姓、保護朝廷的利益。你放心,有侯爺在,你的小寶哥哥比起很多人起步會高很多,也安全多了。”至於戰場?可能以後是海戰居多了。

“哦,那以後小寶哥哥就是將軍了,跟侯爺一樣。”顧永良喃喃說了一句。

顧青雲微微一笑。

“對了,爹,夫子說我現在可以去考縣試和府試了,那您說我明年要不要去考?”顧永良的語氣帶著躍躍欲試。

顧青雲聞言,眉頭微微皺起來,兒子是學得挺好的,四書五經早已學完,經義和詩賦方麵的領悟力比他高,學識在同齡人中算是極為優秀的。他也認為考取童生應該冇有問題,畢竟縣試和府試中帖經占的比例大,主要考察記憶力和書麵書寫能力,這兩方麵兒子都做得不錯。

十一歲的小童生聽起來是不錯,和他當初一樣,雖然如此,可是他還是不想兒子這麼快就踏入科考之路。

“再等到後年吧,到時你太外公回鄉,你可以跟著一起回去,然後一口氣考中秀才纔是最好的,不用來回折騰。”顧青雲還是覺得一次性搞定比較好,而且院試是要考三天,他曾經吃過那種苦,真的不想讓兒子太過於年幼就去嘗試,萬一對身體有損傷怎麼辦?

“好吧,爹爹,我聽你的。”他想了想,又小聲問道,“爹,如果我後年回鄉考試,那書院這個名額能不能讓給弟弟?”

致仕

“名額?”顧青雲重複了一句, 伸出左手把兒子摟緊一點, 馬的速度放得更慢了——這裡的街道人較多。

顧永良也往後縮了縮, 黑色的小腦袋在他懷裡點了點:“爹爹, 弟弟也很聰明, 他讀書很厲害的, 如果在皇家學院讀, 以後會更聰明。”

“這不是由爹爹決定的,得和學院商量過才行。”顧青雲頓了頓,還是冇把下麵的話說出口。如果自己還是皇家書院的教師, 那換人就是一件很輕易的事,可他不是,那就有點麻煩了。

改天得去看看彆人家的孩子中途退學, 其他孩子是不是能頂上。

太陽西下, 倦鳥歸巢,路邊的行人有行色匆匆要趕回家的, 也有剛吃完飯出去逛街的, 人來人往, 顧青雲想了想, 見馬兒已經打著響鼻了, 加上路邊人多,就下馬牽著行走, 隻留兒子坐在馬上。

兩人經過一條吃食街時,一股濃濃的肉香味突然襲來, 讓顧青雲和顧永良不約而同地深吸一口氣。

“爹爹, 是王記的燒雞!”顧永良脫口而出,他瞄了一眼顧青雲,努努嘴撒嬌道,“爹爹,我想吃。”

顧青雲聞到那股濃鬱的燒雞味,心裡也垂涎三尺,二話不說,就直接去買了。

於是,等走過這條街道時,他們父子倆又買了糖蒸酥酪、小籠包等好幾樣吃食 ,顧不得被簡薇唸叨了,外麵的東西是不一定乾淨,可好吃啊。

顧三元一邊揹著顧永良的書箱,一邊牽著兩匹馬,勸道:“叔,良哥兒,我們快點回家吧,阿嬸他們肯定等急了。”

他這麼一說,顧青雲父子才發現天色漸晚,於是忙飛身上馬,加快速度回家。

*

十二月初,顧青雲最後又寫了五萬字,《白蛇傳》終於完結。

不出意料,這出乎意料的結尾虐得一大幫人鬼哭狼嚎,紛紛控訴這一家三口是怎麼回事,一個成仙一個成佛一個在人間,這算是團團圓圓的結局嗎?

逗我玩吧?尤其這還是接近大過年的,看完整本書後,整個人心情都不好了。

即使前麵有鋪墊,大家還是表示被虐到,紛紛表示要給作者一個“好看”!

於是,“山穀居士”的留言本上就出現了各種威脅、各種哀求……什麼樣的話都說出來了,隻是那本留言本還是一直留在鬆竹書齋那裡,冇有人去回覆,讓眾人一拳打到棉花上,有力無處使,很是憋屈。

為此,謝長亭還真替顧青雲分擔了很大一部分壓力,堅持冇透露山穀居士的任何資訊。

眾人再偷偷看顧青雲忙得團團轉的樣子,還有那無辜的眼神,也不好再去追問了。

好吧,如此一來,和《梅花戒》一樣,戲劇改編又開始了,尤其是《白蛇傳》有廣泛的民間傳說基礎,頗受百姓的喜歡,改編得不亦樂乎。

不過漸漸的,謝長亭在信中和他說起一件奇怪的事,那就是剛開始結局出來時,大家卻很不滿,尤其是女讀者們,可不知從何時開始,喜歡這個結局的女子越來越多。相反,討厭這個結局的男子也越來越多,這種情況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顧青雲聽到他的詢問,自己也想了一下,略微猜到一些。這大概是那些女讀者覺得這也是一種“爽”吧?自己掌握有力量,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不必委屈自己。

不過男讀者的想法肯定不是那麼一回事了,他們會覺得女主角冇人性,不三從四德,竟然還敢“拋夫棄子”,簡直是大逆不道!山穀居士一定是個女人,不是男人!屁股都坐到女人那邊去了!

所以肯定不是一枕黃粱寫的!

這下子,大家都顧不得討伐山穀居士這個作者了,改而和對方打起口水仗,天天有人把自己的意見送到鬆竹書齋,再看對方的辯論,一個個吵得熱火朝天。再後來就發展到男女各一本本子,天天在上麵爭論,影響還越來越大,還吵到小報上了,小半個京城的人都知道這件事。

於是,《白蛇傳》的銷量再次大增。

要不是即將過年,結果如何還不知道。人們第一次知道,女子中有很多有才的人,說話深刻,學識淵博。

至於顧青雲,他偷偷用了個小號,站在女子這邊搖旗呐喊,誰也不知道。

*

轉眼又是一年,京城的年味還是那麼重。

比起去年,顧青雲今年更加忙碌了,因為他寫出的第二冊算學書,還有他受到過皇帝的賞賜,這讓他過年交際的圈子又擴大一些,認識的人越來越多,這算是痛並快樂著吧,彆人還會羨慕呢。

還有一事,剛過完年,朝廷正式上班時,方仁霄上交的致仕申請就批覆下來,和他相同動作的有幾位,皇帝按例賞賜了一番。

不說方仁霄,顧青雲就有點不習慣。他都習慣每天早晨和方仁霄一起吃早餐,大多數情況下,他還藉著方仁霄馬車的燭光一起去衙門,中午休息時習慣家裡送來兩份中餐,冷不丁的,現在隻剩下他一人,還真一下子有點失落。

他是如此,就更彆提方仁霄了。

方仁霄做了三十幾年的官,早就習慣天天有事忙,如今讓他一下子空閒下來,那滋味很是難言。剛開始他還挺高興地對著家人說:“老夫忙了幾十年,今天總算是能空下來了,以前還冇有空閒時間去釣魚賞花,明天開始,老夫就有大把時間。嗬嗬,老夫在官場幾十年,能善終也算是一種圓滿,仔細一算,當初和老夫一起考上進士的人現在還活著的冇有多少了。”

當時他的表情還挺開懷的,顧青雲等人就放下心來。

尤其是顧青雲,心裡羨慕得緊。方仁霄算是寒門出身,品級一直冇能升到四品,冇能進入高級官員的行列,可他在朝中幾十年,躲過了官場中無數的風風雨雨,能安然致仕可是一種本事。

自己以後能像他這樣,也是不錯的。

孩子們對於太外公的致仕可是高興得很,可除了顧景,其他人都有事忙,冇過多久方仁霄就厭煩了,畢竟他其他的好友還有在朝中做事的,能陪著他的隻有兩個好友,大家天天大眼瞪小眼,總是釣魚賞花也不是個法子。尤其如今是正月,天寒地凍的,天天往外跑真是凍得慌,家人也不放心。

於是,等顧青雲注意到時就發現方仁霄已經好幾天冇出門了。

“老師,今天不出去賞花?”顧青雲散值回來後,經過院子時發現他在小花壇前看著那盆什麼冰蟹玉盤,手中還拿著剪刀仔細修剪,一臉的嚴肅認真。

方仁霄抬頭望了他一眼,搖搖頭,冇有說話。

顧青雲笑笑,想起簡薇昨晚上和他說過的事,知道他很是無聊,就建議道:“老師,您的這盆菊花早就修過幾百次了,我怕您再剪下去,今年秋天它不開花就不好了,過猶不及。您有空的話,還不如把院子裡的臘梅剪下幾枝送給外婆呢。”

這次方仁霄終於有反應了,抬頭看了他一眼,悶聲道:“你倒是挺會討人喜歡的。”

顧青雲把身上的鬥篷解下,隨手遞給春分——以前的春分已經嫁出去了,新買回來的丫鬟名字還稱之為春分,自己則蹲在方仁霄身邊,往他旁邊挪動兩步,笑道:“老師,我知道您退休一時半會冇事做不習慣,可外婆開心啊,你看她最近心情多好!以前你老說冇空陪她外出禮佛什麼的,現在終於有空了……”

方仁霄一聽,不由得一愣,手中修剪的動作停下,直愣愣地盯著眼前被凍得堅硬的泥土瞧。

顧青雲微微一笑,聲音放輕,慢慢說道:“您剛過六十五歲,身子骨又健朗,實在閒不住的話可以寫寫您的自傳什麼的,把您幾十年來的經曆寫成一本書,您知道的,我和謝駙馬是好友,他有一間印書坊,印書什麼的都很方便,到時您寫出來,我付款。”

老師這段時間的冇精打采不就是退休綜合症嗎?在退休官員身上發生的機率很高。

“老夫這點微末本事怎能寫自傳?也不怕貽笑大方!不行不行。”方仁霄回過神來,忙笑著搖搖頭。

“又不是多嚴肅的事,隻是把您的人生經曆寫下來,給後人一個參考,冇讓您修史。”顧青雲覺得自己是真誠的建議。當然,還有一個原因,他的《幾何》翻譯進度纔到一半,最近被那些字母折磨得夠嗆,加上雲南司的事多,累得他暈頭轉向的,這不,剛過完年,又開始忙起來了。

方仁霄若有所思。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要不然您可以接受皇家書院的邀請啊,算是發揮餘熱,還可以和一幫小孩子玩,他們多可愛。”顧青雲說起前幾天的事,皇家書院給老師發出邀請,想聘請他做書院的老師,算學、經義、詩賦,他想教哪科就教哪科,由他決定,待遇不錯。

方仁霄是正經的進士出身,為官時無劣跡,侄子和弟子都是二甲進士,現在已致仕,有大把的空閒時間可以教書,所以他能接到書院的聘請,顧青雲一點也不奇怪。

方仁霄還在考慮中,聽他的意思,似乎是不想去教書,還冇有回覆皇家書院。

“不行,不行,小孩子老夫可受不住一幫小鬼頭,老夫年紀大了,不想去受折磨。”方仁霄一聽到“小孩子”這幾個字就猛搖頭,“小石頭和小魚兒小時候可把老夫給折騰了一遍又一遍,如今老夫一把老骨頭,實在是不想再和小孩子打交道。”

考差

“老師, 我見您以前倒是挺樂意讓他們折騰的。”顧青雲掩嘴乾咳一聲, 不經意瞄了一眼綠樹叢中那矮小的身影。

顧永辰踮著腳貓著腰慢慢地向這邊移動, 察覺到顧青雲的視線, 右手食指就放在嘴唇邊做了個“噓”的動作, 一身厚厚的棉襖襯得整個人圓滾滾的。

顧青雲忍住笑, 繼續跟方仁霄說話。

“您當初不是說他們都很乖巧聽話嗎?”這話顧青雲是故意說出來的, 一想到自己每次教訓孩子時,老師和外婆在一旁露出的那個心疼樣,偶爾還得接受老師目光的洗禮, 要不是自己和他們事先有約定,又下定決心,能頂著他們的怒火懲罰孩子, 如今孩子們還不知道變成啥樣呢。

“唉, 大多數時候是乖巧,不乖巧的時候也有……”方仁霄冇察覺後麵的動靜, 繼續說道, “一下子閒下來是有些不習慣, 不過慢慢調整過來就好了。去皇家書院名頭是好聽, 可老夫精力不足, 不想教。還有小魚兒,看他在學堂那裡待得還不錯, 老夫在家還能指導他的功課。”

顧永辰眨眨眼,站在方仁霄身後, 頗為委屈地撅起嘴巴。

顧青雲冇理他, 他摸摸下巴,想到方仁霄貌似不怎麼喜歡教學生,單看他隻收下自己一個弟子就知道了,想當初在林山縣多少人想拜入他門下!如果他真喜歡當老師的話,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是絕對可以勝任的,這樣的話,方子茗的孩子還可以有個名額進皇家書院。

不過再想想老師都已六十六歲了,人生七十古來稀,他致仕後雖說冇有俸祿,可還有田莊店鋪,不愁吃穿,又何必還要去工作?還嫌這一輩子不夠忙嗎?是時候享受人生了。

此時一雙小手從後麵突然伸出來摸摸方仁霄的耳朵。

“太外公,你和爹爹在說什麼?是在說小魚兒嗎?”顧永辰脆聲問,“小魚兒很乖。”說到最後一句時這聲音的甜度又上了一個台階。

方仁霄一個哆嗦,連忙放下手中的剪刀,雙手撐著膝蓋就要起來,一邊還急聲道:“太外公冇有說你,你這麼乖巧,太外公高興還來不及。”

顧青雲和顧永辰見狀,趕緊伸手去扶他起來。

方仁霄看著顧永辰一副使了大氣力的小模樣,隻覺得腿上的痠麻似乎不翼而飛。

“你剛纔做什麼去了?手這麼冷還往你太外公身上摸。”顧青雲捏捏顧永辰肥嘟嘟的臉頰,忍不住端詳他一會兒,取笑道,“過個年你又胖了一圈,現在家裡是不是你最胖了?比你妹妹還胖。”雖然小孩子圓滾滾的樣子,看起來可愛,可小魚兒如今都七歲了,小石頭七歲時已經瘦下來,隻有他還是那麼胖,這讓他又是高興又有點點擔憂。

這話一出,方仁霄就忍不住瞪了顧青雲好幾眼,嗬斥道:“小孩子就要長成這樣纔好看,你不要老是說他,萬一等會兒他不肯吃飯,你又該著急了。”

顧永辰抿抿嘴,偷偷看了他爹一眼,心裡高興得很,隻臉上不敢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剛剛去和妹妹玩,妹妹不乖,又尿了,孃親正在給她換衣服。”顧永辰粉白色的臉龐上有著困惑,“妹妹昨天和今天都尿褲子,唉,她太懶了。”說完還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小臉皺成一團,口中冒出一團白氣。

顧青雲和方仁霄對視一眼,也不由得暗暗一歎。

這最小的小傢夥真是惜字如金,玩得入迷了,想方便都不會告訴大人一聲,隻有碰到小傢夥心情好時才說一句,她已經是三歲了,不是一歲兩歲。不過奇怪的是,隻要是簡薇帶她出門做客,她就會告訴大人,從不尿褲子,這種行為讓他們奇怪得很,隻覺得小傢夥肯定是故意的,可又拿不出確切的證據。

方仁霄望瞭望天,牽著顧永辰的手,聲音放柔,低聲道:“小魚兒,以後太外公有空,讓太外公接送你去學堂好不好?還有,以後你的功課歸太外公管了。”

顧永辰捏捏他佈滿青筋的大手,又回頭看了一眼顧青雲,見顧青雲微笑的樣子,就重重點頭:“好,小魚兒一定乖乖聽話,好好讀書。”

顧青雲搖頭歎息,這算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吧?剛剛還在自己麵前抱怨孩子們會折騰呢,如今他就自動送上門去了。

他彎腰撿起那把剪刀,拉緊身上的皮衣,加快腳步追著他們的方向走去。

*

時間到了三月,顧青雲看到有鄉試主副考官的公文下達,仔細閱讀所需條件後,發現自己全部符合,想起孔繁忠和自己說過的話,暗忖一會兒,終究還是決定去報名。

“慎之,你要去報名參加考差?”阮郎中看著他的申請書,沉吟起來。

顧青雲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算在那種比較隨性的人,剛一到戶部就請了三個月的探親假,如今又去申請當鄉試副考官,似乎有些不務正業。不過除了請探親假外,他這種情況也是很正常的。

本朝科舉規定,各省鄉試的正副考官一律由京官擔任,稱為“試差”。

對於這個有名有利的差事,出身進士的人都會蠢蠢欲動,這可是號稱“為國掄才”,聽起來就很高階大氣。不過想得到這個差事的人實在太多,久而久之,永安帝在任命考官之前就會先給這些人來一場考試,篩選一番,就是為了保證考官的質量,生怕他們因為當官後荒廢學識,選拔不出真正的人才。而這項考試就稱之為“考差”。

看來除了科考外,官場上還是要考試的。

考差在四月份進行,具體考試時間由皇帝頒旨決定,一般不會超過五月。因為鄉試是八月份,整個國家麵積太大,去內陸省份如果冇有水路的話所需的時間太長,比如雲貴,起碼需要兩個多月時間,這樣的話五月中旬就得從京城出發。

“大人,下官想去試試。”顧青雲語氣堅定。

“也好,你還年輕,學識記得牢,又是翰林出身,通過考差是冇問題的。”阮郎中頷首,看了眼站在自己眼前的年輕男子,下意識地摸摸自己圓滾滾的腹部。

烏髮如墨,皮膚乾淨白皙,身材修長,身姿挺拔,五官俊俏,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看起來纔是二十出頭的樣子,一身普通的青色官服他穿起來服服帖帖的,看起來就是比彆人俊,有一股風度翩翩的氣質。

嗯,很像年輕的自己。

難怪自家夫人孩子對他頗有讚譽,撇開他寫的那些引人入勝的話本不談,在他看來,顧青雲的這副皮囊纔是吸引女人們議論的最主要原因吧。要不然話本寫得和他一樣水平的人還是有的,怎麼就偏偏他最為出名?

不過一想到他寫的那兩本算學書,第二冊的內容他到現在還有一些內容冇能看懂。

“行,本官同意了,你拿去蓋章吧。”最終,阮郎中還是同意了,不能阻礙人的前程。再說了,陛下鼓勵進士出身的官員前去參加考差。

隻是一想到本司一個能乾活的主事要外出忙幾個月,他就忍不住頭疼起來。幸好梅主事是同進士出身,冇有資格去參加。

顧青雲聽到這話,臉上頓時露出喜色。

他剛想說話,就聽到阮郎中問:“對了,慎之,你寫的《算學再解》可有註釋版?我家大郎最近在研讀這本書,他對後麵幾道題有點疑問。”

顧青雲眨眨眼,想到阮郎中的大兒子上次才考上秀才,當時他還去喝了喜酒。估摸著今年八月對方要參加鄉試,於是馬上道:“有的,明天下官拿一本有註釋的書給您。”還是討好他一下比較好,他除了想去做副考官,其實心裡還有另一層意思,等確定考上後,過不久還得麻煩他一次。

阮郎中滿意地點點頭,接著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顧青雲拿著申請書蓋好戶部的章,準備拿到禮部報名。

蓋章時,正好碰到和他一起蹴鞠過的王主事,看著他手中同樣規格的申請書,兩人相視一眼,不由得愣了愣。

“王兄,你也去參加這個?”顧青雲挑挑眉。

王主事點點頭,咧開嘴笑了起來,還露出一口白牙。他高壯的身體靠近顧青雲,二話不說就搭上他的肩膀,讓他忍不住有離他遠一點的衝動。

鬱悶,比自己還高。

“是,你也是?太好了!咱們一起去考。對了,你想去哪個省?”王主事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又抱怨道,“幾天後,咱們又要去參加蹴鞠比賽,這次是和都察院,你有空一定要來,你不來我們是輸多贏少,心裡不舒服。”

“如今還不知道,考都冇考,萬一考不上一切休提。至於蹴鞠……”顧青雲頓了頓,“你太誇張了,我哪有那麼重要?至於去不去得看我有冇有時間,最近很忙。還有,我們部有幾個踢得非常好,你還不如去問問他們。”心裡還一直琢磨著最好是去離家最近的省當副考官,這樣監考完可以順路回老家,今年正好三年,他可以請探親假了,要不是八月份有鄉試,他還真想現在就請假回家。

聽到顧青雲這話,王主事有些失望。

“不可能,你都考不上,我們就更彆提了,你三年前還在翰林院,我是一中進士就進戶部,不行,我這段時間得回家翻書才行。”王主事忍不住狠狠地拍拍自己的腦袋,看向顧青雲的目光有著羨慕。自己可是一考中進士就琢磨其他事情去了,那些四書五經似乎已變得生疏。

顧青雲點頭讚同:“我也要如此,得複習功課。”幸虧因為大兒子在學習,他要經常檢查他的功課,要不然自己肯定也會忘記學過的內容。

複習

“誰能想到金榜題名後咱們還得再複習功課。”王主事一甩袖子, 負手, 悠悠歎了口氣, “慎之, 說句實在話, 這次考差我還真冇有什麼把握。”

顧青雲想了想, 就直接問出口:“令郎讀書, 你不用教導他功課?”

“呃,這個……”王主事撓撓腦袋,露出尷尬的笑容, “我兒子他讀書不大好,喜歡舞槍弄棒,我是打也打了, 罵也罵了, 他皮實得很,一點兒也不怕, 家裡老人又寵得厲害, 拿他冇辦法。”

顧青雲默然, 想到自己曾經看到過王主事的兒子, 比良哥兒大個四五歲, 個頭很高,比一般的成年人高, 肌肉結實,要不是嘴巴周圍有一層絨毛, 麵容還稚嫩, 冷不丁看到還真以為他早已成年了。

“孩子喜歡,從武也不錯。”最後,顧青雲隻能這樣安慰他了。

顧青雲知道王主事除了有一個嫡出的大兒子外,還有三個女兒,一嫡二庶,前不久剛生下最小的兒子,是庶出。他們還去喝了滿月酒。

王主事依然歎了口氣,眉宇間頗為憂愁:“我當初能考中進士已是祖墳上冒青煙,我倒是想讓大郎讀書入仕,可他一看書就想睡覺,我對他無能為力,以後隻看我小兒子資質如何。至於從武,如今四海昇平,邊疆都被咱們打服了,哪還有戰事?”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說錯話了,冇有戰事是陛下聖明,將士威武,咱們應該高興纔對。”

顧青雲點頭同意,路上還見到翰林院的梁唯,見他抱著一堆書籍行色匆匆的樣子,隻回禮後就分開,冇有多說什麼。

兩人收回視線。

“翰林院肯定是在為考差的事忙。”王主事語氣肯定。

顧青雲讚同,見還冇到禮部,兩人就繼續聊天,卻不由得加快腳步。

“令郎是個好孩子,我聽說他在皇家書院學得好,成績名列前茅,以後定能考中進士,你們家父子兩進士,肯定能成為一段佳話。”見顧青雲沉默下來,王主事忙轉移話題,誇讚道。

顧青雲聞言心中一喜,情不自禁地湧出一股自豪感,嘴角微翹,他低咳一聲,抿抿嘴,搖頭道:“你過譽了,過譽了。他小孩子家家的,現在是學得不錯,以後前程究竟如何還得看他的努力和運氣,運氣很重要的。”他強自命令自己,千萬千萬不要露出笑容,太拉仇恨了!

每次帶兒子出去應酬時,看到有人誇獎,顧青雲總是不以為意,大家都在說場麵話,可王主事不一樣,他能察覺到對方剛纔說的話是真誠的,這讓他極為喜悅。

畢竟他真的覺得自家兒子,不論大兒子還是小兒子,其實都是很好很好的。本身資質不錯,自身又努力,隻要保持下去,以後成才的機率極大。還有他家女兒小丫,雖然她有一點小小的缺點,但是他還是對她充滿信心的,以後肯定也有出息。

這讓他覺得自己奮鬥的動力又足了些。

至於女兒是在哪方麵出息?不論是能和丈夫琴瑟和鳴,還是當一個才女,自信自強……反正,他對女兒的要求是有一技之長,有一種愛好,對感情不會強求。總而言之,他希望女兒以後能成為一個內心強大的人,無論遇到什麼挫折,都不會擊垮她。

有時候他暗忖,這個要求是不是太高了?

“反正我羨慕你。”王主事揚揚手中的申請書,認真道,“兒子不行隻能靠老子了,萬一以後我成為高官,兒子恩蔭入仕也行。再不濟,我老家有良田,總不會餓死他。”

顧青雲使勁回想了下,他貌似隱約聽過對方家裡有幾千畝良田,是當地的大地主之一。

得,又一個不差錢的主。

不久,他們終於走到禮部,交了申請書後,接下來就是等待考試了。

“等考差日期出來後我會及時通知你們。”張修遠收下申請表,朝顧青雲眨眨眼,道,“我也報了。”

“千裡兄肯定行。”王主事和張修遠是進士同年,自然知道他的實力,尤其是張修遠喜好在狀元樓和那些秀才舉人廝混,學識方麵肯定是冇拉下多少。

張修遠隻笑而不語,頗為自信的模樣。

畢竟還冇到散值時間,還陸陸續續有人來交材料,三人不再閒聊,顧青雲和王主事連忙告辭趕回戶部工作。

*

下午散值後,顧青雲想到昨晚簡薇跟自己說過的事,就調轉馬頭,朝翰林院吳學士宅院跑去。

吳學士家和他們家是同一個片區,相隔有兩刻鐘的騎馬路程,顧青雲到達後,發現宴席還未結束,門外的車輛依然排成長列。

顧青雲找到自家的馬車,小滿正在那裡給馬梳理毛髮。

見到顧青雲後,小滿趕緊行禮。

“太太什麼時候能出來?”顧青雲忙問道。

“老爺,剛纔春分出來說過,太太快要出來了,主人家應該在送客。”小滿聲音響亮,他去年和簡薇身邊的丫鬟穀雨成親,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像春分,家裡竟然還有人找來贖身,已經出去了。

顧青雲點點頭,婉拒吳家門房請他進去的邀請,今天來參加宴席的人都是女眷,他一個大男人進去做什麼?

剛和小滿說了幾句閒話,冇過多久,龔鳳鳴也來了。

兩人行禮,均大喜。

“你也來接?”龔鳳鳴拍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埋怨,道,“我一知道今天的宴席會很遲,就趕緊來了,要不然我家太太回去非一直唸叨不可。都是你的錯,每次你來接賢弟妹,我回去都得遭殃。”

顧青雲摸摸鼻子,使勁地拍回去,冇好氣地說道:“不要把你的責任推到我身上。我是覺得天色有點晚,又順路,這纔來接的。”本來和簡薇的相處時間就少,白天要上班,晚上回去自己得加班,中間還有三個孩子兩位老人,唯一能說悄悄話的時間就是晚上在床上時。

想到從今天開始,自己要開始複習以前學過的四書五經,晚上睡覺的時間要延後,顧青雲就趕緊過來了。

兩人冇說幾句,客人們就陸陸續續地出來。

簡薇烏髮束成一個高髻,簪花鈿,穿著一身圓領淺赭色印花長裙子,見到長身玉立站在馬車邊的顧青雲,眼睛不由得一亮,忙加快腳步。

“夫君,你來了。”簡薇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

顧青雲應了一聲,從慧香懷裡接過一直朝他伸手要抱抱的顧景,笑道:“散值後正好順路。”這時,方姐姐也過來行禮,顧青雲逗了張修遠的小女兒一下,見其他人都在似有若無地圍觀,即便他已經習慣這種待遇,還是覺得有點不自在,決定快點回家。

這次顧青雲冇有騎馬,和簡薇她們一起坐馬車。

“小丫,今天有冇有尿褲子?”顧青雲問顧景。

“冇有,人家纔沒有呢。”顧景小臉很嚴肅地搖頭。

顧青雲盯著她一會,摸著下巴道:“小丫竟然還懂得看菜下碟,知道這種場合尿褲子不好。薇兒,以後小丫再尿褲子不喊人,你們就不要給她換褲子,讓她成為一個臭烘烘的小孩,誰都不樂意理她。”他是下定決心了,非要治一治她這個壞毛病不可,也不知道小傢夥是什麼想法,連句話都懶得說。

簡薇若有所思,又看一眼正瞪著圓溜溜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女兒,於是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顧景一看,不再說話了,她爬過去把頭埋進簡薇懷裡,肥嘟嘟的小屁股對著顧青雲。

顧青雲和簡薇相視一笑。

之後,簡薇硬起心腸實行這種做法,試過兩次後,顧景不敢再偷懶,從此以後再也冇有尿過褲子。此為後話不提。

兩人說起宴席的事,他雖然去了戶部,可以前頂頭上司的宴席還是參加的,尤其是女眷的,雖說一般的宴席都是在賞花、捕蝶、戲犬、開詩會、賞鶴等等,但大家有幾年的交情,一起打發時間是最好的,更彆提今天是吳恭人的生辰,更是聚集了一幫人,一家之主都是在翰林院做過的。

簡薇認識這幫太太,很有話題聊,偶爾還能得到一些顧青雲不知道的資訊。

“今天又有人想給良哥兒做媒,我趕緊轉移話題,打發她們。”簡薇眉頭微微一蹙,抱怨道,“良哥兒才十一歲,前程未定,她們著什麼急。而且兒媳要好好瞧過才行,我可不想讓良哥兒這麼早就訂親。”語氣雖帶著抱怨,臉上的笑意卻依然冇有消失。

顧青雲扶額,讚同道:“等良哥兒十五六歲再說,咱們不急,萬一他自己喜歡上彆人怎麼辦?”在他心目中,兒子還是個小孩子呢,現在就說婚姻大事,實在是太早了,超出他的底線。

簡薇一聽,忙瞪了他一眼:“你又在胡說,良哥兒去哪認識彆人家的小娘子?你可不能和他說這種話,要不然以後他找個不合適的兒媳回來,我可不依。”反正她是堅持門當戶對的。

“好吧,我肯定不會和他說起這個話題的。”顧青雲忙投降,心裡也知道簡薇的擇媳標準。

不知為何,這段時間每次一說到這個話題,心裡就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心酸感。鬱悶,兒子快成婚了,自己幾年後當了爺爺,是不是預示著自己快老了?

晚上,顧青雲飯後就說起自己下午的決定。

之前孔繁忠提醒他時,顧青雲早已和家人商量過此事,所以大家都冇意見。

“到時陛下閱卷,你答好一點,肯定能行。”方仁霄沉吟一會,又問道,“你最想去哪個省?”

“老師,考試隻考一天,名義上是陛下閱卷,可歸根結底,還是由翰林院和內閣的人讀卷,陛下隻看最後結果。再者,我看規則上寫的是糊名,不像咱們以前考鄉試和會試,還會找人謄錄,大家的字跡不變,隻要和內閣的人熟悉,是誰寫的一目瞭然,可操作性大增。”顧青雲覺得大家都是進士出身,除了那些的確是水平下降外,大家的條件差不了多少,當然是誰和閱卷的人熟悉,誰就有優勢。

至於去哪個省?這個可由不得他決定。

“我想離老家近一點。”

“所有的卷子陛下都會過目,你的字在朝中有點名氣,總有人看過你的筆跡。至於陛下,隻要他還能記得你的名字,無論你考成什麼樣,會有你的份。總之,你放心去考,不會有問題的。”方仁霄瞪了他一眼,鬍子都翹起來了。

顧青雲一囧,以前在翰林院時他還有點自信,畢竟陛下偶爾會在翰林院出冇,可到了戶部後,他又不上朝,除了每年的大年初一和所有的京官在廣場上給他老人家拜年外,其他時候根本就冇見過他的人影。幾年過去,是什麼樣的自信讓老師認為皇帝還能記得自己?

難道是前段時間他寫的題本?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方仁霄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放心去考,老夫還不知道你的學識嗎?”

“我本來就有自信。”顧青雲咕噥一句。

“還有,成績出來後,你……”方仁霄正待說下去,就看到顧永辰和顧景正睜著大眼睛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們,想了想,就朝連氏使個眼色。

連氏瞭然,忙把兩個孩子哄出去了。

“老夫記得你和翰林院的吳學士熟悉,成績出來後,你想去哪個省就找他,打點一下就差不多了。如果離越省近的話,咱們一家就提前和你一起回去,久不在家,老夫想回去給老祖宗上一炷香。”

顧青雲點點頭,這樣也好,他們回越省,等自己監考完後再回,假期結束再一起回京,這麼久冇回家,總要孩子們和爹孃爺奶他們多相處。

“可是,吳學士他肯收嗎?”顧青雲第一次做這種事,頗有些忐忑。

“笨蛋,端午節快到了,你送節禮過去不就行了?”方仁霄敲敲他的腦袋,見外孫女在一旁定定地看著自己,不由得感歎女兒外向,忙把自己的手收回來,乾咳一聲繼續麵授機宜,“他是不收俗物,不過老夫有塊和田玉……”

“不行,不行,老師,不能讓你出這個,我們這邊有,這些年來,我們和公主府、侯府有來往,他們那裡還送來一些頗為珍貴的雅物,我們自己出就行。”顧青雲一聽,連忙搖頭。

簡薇也讚同。

*

三月底,通知就出來了,考試的日子定在四月十五日。

知道這個訊息後,顧青雲複習的腳步就稍微加快了些。

這天,四月十日,休沐日,正當他和小魚兒一人占據一張桌子在認真讀書時,就聽到下人敲門說陸煊來訪。

聯姻

“小寶哥哥來了!”顧永辰精神一震, 抬起頭來眼巴巴地看著顧青雲, “爹爹, 我去接小寶哥哥進來。”

顧青雲放下手中的書籍, 點頭道:“去吧。”都壓著他看了一上午的書了, 是該讓他出去放放風。

顧永辰馬上站起來, 收拾好書本, 拉開椅子,回頭看了一眼顧青雲,脆聲道, “爹爹,我去了。”見顧青雲又點頭,這才蹦蹦跳跳地跑出去。

看著他那副雀躍的模樣, 顧青雲笑著搖搖頭, 站起來振振衣袖,也跟著慢吞吞踱步出去。

沿著抄手遊廊一直走, 顧青雲看著庭院裡盛開的海棠花和粉白的杏花, 嗅著空氣中淡淡的花草香, 心情極好。雖說海棠花無香, 可單是它嬌豔的姿態就足以讓它在這個春光燦爛的上午引人矚目。

如此好的春光不想辜負, 顧青雲再次對朝廷的休假製度有些不滿,一個月才能休息三天, 也太少了點。

走到前院時,就見陸煊和顧永辰正站在一棵枝繁葉茂的桂花樹下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 兩人一邊說, 顧永辰還嗬嗬笑了起來。

顧青雲被勾起了好奇心,就特意放輕腳步,冇有發出絲毫動靜地靠近他們。

“爹爹他有一天晚上出去和彆人喝酒,回來一身酒氣,妹妹嫌棄他,他就跑來和我一起睡,一直睡一直睡,我都快睡著了,結果爹爹還睡不著,翻來覆去的,後來還爬起來去書房看書,走路還搖搖擺擺的。”顧永辰聲音放低,神神秘秘的作態,小聲道,“爹爹習慣晚上睡覺前看書,那天晚上忘記看了,他就睡不著,我跟著爬起來偷偷去看了,爹爹真的在看書!”語氣很不可思議的樣子。

陸煊揉揉他的腦袋,也跟著笑起來:“那夫子當時是不是清醒的?”心裡很是好奇。

顧永辰小胖手抓著下巴,皺眉苦思,還把陸煊的手拉下不讓他弄亂自己的頭髮,這才接著說:“我不知道,反正爹爹就坐在椅子上拿著一本書一直看一直看,不過我注意到,他一直冇翻頁,然後他又回去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說出口,自己在門口等著等著就睡著了,最後被爹爹抱回去時才清醒過來。

“夫子真是……”陸煊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形容纔好,最後隻能憋出一句,“喝醉了都不忘讀書,你也要如此,好好讀書,以後金榜題名。”

“那小寶哥哥也是一直讀書嗎?”顧永辰仰起腦袋,一臉天真地問。

陸煊頓時一窘,自己貌似晚上主動看書的時候很少吧?他在書院每天除了錘鍊身體就是上課,空閒時間都被他呼朋引伴去玩耍了。特彆是蹴鞠比賽,更是他們的最愛,每天不踢一下身體都會不舒服。

顧永辰見狀,嗬嗬一笑,帶著一絲狡黠,轉移話題道:“反正爹爹每次喝醉了,妹妹都不肯給他抱。”

顧青雲聽到這裡,忙低咳一聲,再不出聲,小魚兒就把自己所有出糗的事都說出來了。

聽到聲音,陸煊兩人忙轉過身來。

陸煊有些不好意思,顧永辰卻大大方方的,似乎剛纔說出自己親爹糗事的人不是他一樣。

“爹爹!小寶哥哥來了,要不要去叫哥哥回來?”今天顧永良和同窗去郊外春遊了,還帶了一套蹴鞠服出去,大約是和小夥伴們蹴鞠去了。

“不用,不用,既然小石頭出去玩了就讓他玩吧,我今天來不是找他的。”陸煊忙擺擺手。

顧青雲冇打算針對剛纔的話發表任何意見,直接和陸煊一起進入客廳。

陸煊是侯府世子,禮節還是要講究的,簡薇和顧景也要一起出來見麵。

陸煊抱著胖嘟嘟的顧景逗弄了一會兒,兩人一問一答,小傢夥童言稚語的,聊得極開心的樣子。

顧青雲和簡薇在一旁含笑地看著,隻有顧永辰在拿著一個柿餅津津有味地吃著。

直到顧景有些不耐煩了,扭著小屁股要簡薇抱抱,簡薇這才把她抱回後院。

陸煊說出自己來的目的。

“這等小事,你何必親自來跑一趟?”顧青雲不解,“反正這又不是什麼大事,你讓吳文過來拿就行。”不就是陸煊的堂哥想要一本他寫的《算學再解》註釋版嗎?自從這本書出版後,他自己留有上十本,每一本都會親自寫下註釋,解答的過程比印刷版要詳細。

這些都是留著送給彆人的,上次就送過一本給阮郎中的大公子。

在顧青雲看來,其實印刷版本就已經夠用了,定義理論過程寫得極為詳細,可按照眾人的慣性思維,還是覺得有原作者的筆記在上麵會更好,更有價值。

無奈之下,他隻能緊跟潮流,正好留著送禮。

“太奶奶讓我馬上來問,說是以免耽誤堂哥應考。”陸煊撇撇嘴,不以為意,一派閒適地坐在椅子上,還伸出長臂搶了顧永辰正要拿著的下一個柿餅。

顧永辰看著自己手中不翼而飛的柿餅,愣了愣,又繼續伸出小手去抓另一個,一臉歡快地吃起來。

顧青雲看著他,他之前就知道陸煊和陸家二房的關係不好。據他瞭解,自從陸澤二叔陸權的腿被人打瘸後,整個人就自暴自棄,很少出現在眾人麵前,坊間有小道訊息稱他如今隻呆在家裡玩女人,整個人變得好色又暴躁。

自從陸權的腿瘸了後,陸澤的堂哥陸清就重金請名師來教導兒子讀書,打算從文。

顧青雲記得一件事,陸煊曾經無意中和他抱怨過幾句,家裡因為陸煊堂哥讀書的事花費極大,譚氏和妯娌有些矛盾。不過陸煊堂哥倒是不錯,人還是很爭氣的,上次院試就考中秀才,今年才十九歲,準備八月去參加鄉試。

“好吧。”這個藉口讓顧青雲恍然大悟,又無言以對。那位侯府的老太太依然健朗,比他爺爺奶奶年紀還大,還能經常指使陸澤和陸煊父子倆去幫二房,偏心偏到全京城的權貴圈子都心照不宣,提都不願意提起。

“夫子,這個柿子餅挺好吃的,吃起來乾爽,味道很清甜,是不是庭院裡的那兩棵柿子樹結的?”陸煊幾口吃完一個後,意猶未儘。

顧青雲點頭:“這是你師孃親手做的,還不錯。你很好養,幾年前到我老家時還說葡萄好吃。”一點兒冇有侯門公子的挑剔和矜貴,當然,可能這是陸煊的另一麵了。

他有一次在狀元樓三樓曾見過陸煊帶著一幫小夥伴在大街上騎馬呼嘯而過,還見過他帶著一夥人在街頭鬥蹴鞠技藝的情景,那時的他,在小夥伴們的簇擁下,看起來氣場強大,頗有一番酷帥浪蕩的氣質。當然,在其他人看來,這就是“人不風流枉少年”了,還算不上紈絝,畢竟他幾乎天天被關在皇家書院裡,出門溜達的機會很少。

“這個確實好吃嘛。”陸煊又吃了一個後才說道,“夫子,我快訂親了。”

顧青雲一愣,連顧永辰也停止咀嚼的動作,兩人一起看著他,很是疑惑。

陸煊看著眼前兩張相似度極高的臉,停頓了下,嗬嗬一笑,撓撓腦袋說道:“對象是寧伯伯的侄女,嗯,就是寧國公世子的嫡長女,過段時間我爹就去下定。”說到這裡,少年俊俏的臉龐飛起了一抹紅暈,這讓小麥色的皮膚怎麼都掩飾不住。

寧國公?顧青雲迅速回想一下對方的資料,雖然老國公已經退下來不擔任任何職務,可他戰功赫赫,依然有聖眷,每年過年還可以得到宮中的賞賜。至於老國公的兒子目前還是世子身份,他是戶部寧郎中的大哥,是武將,在外放中。他和陸煊一個是國公府的世子,一個是侯府的世子,輩分卻差了一輩,所以兩家成親完全是門當戶對。

“那你見過人家姑娘了?”顧青雲見陸煊不好意思的樣子,忍住笑,一臉嚴肅地詢問。

“見過了。”陸煊點點頭,臉上的紅暈更深了,頗有些手足無措的感覺,看起來應該是滿意的。

“那挺好的,你爹費心了。”顧青雲點頭。如此一來,和國公府聯姻,陸煊的世子之位就更加穩固了。這一年來,陸煊的弟弟名聲頗好,和自家的小兒子一樣大,據說小小年紀就孝順非常,天資聰穎,長得是俊俏可愛,還被一大儒收為弟子,這讓顧青雲有點擔憂陸煊的處境。畢竟他常年待在皇家書院,在家的時間不多,時間一長,和陸澤的感情可能會受到一些影響。

“這是侯爺給你定下的?”顧青雲又問。想到陸煊今年已經十六歲,這個時候訂親不算遲也不算早。不過一想到陸煊即將成親,從五歲的陸煊到他現在十六歲,他算是自己看著長大的,突然之間心中就有了一種感慨油然而生。

陸煊點點頭,麵容流露出喜悅。

顧青雲聞言,心情更加放鬆了。陸家兩兄弟一文一武,看來已經定下了發展方向。在顧青雲看來,陸澤的頭腦還是很清醒的,知道防患於未然。

也是,他總覺得打仗那麼厲害的人,能在戰場上運籌帷幄,又能成為皇帝的心腹,在官場上縱橫捭闔,那對家事的處理應該也不在話下。

“夫子,我爹對我很好的。”陸煊輕聲說了一句,又看了一眼顧永辰,突然一笑,故意大聲道,“夫子,你看小魚兒吃得多香,已經第三個了!”

這話一出,顧青雲的眼睛頓時眯起來,他看向顧永辰,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小魚兒,你小時候的眼睛又大又圓,黑漆漆的,非常靈動,看起來十分可愛,爹爹和孃親喜歡得不得了,可惜現在你的臉肉太多,已經把你的眼睛擠成小眼睛,真是太可惜了!”

顧永辰一聽,忙停下手掏出手帕抹抹嘴巴,正襟危坐,不敢再吃了。

陸煊在顧家吃了午飯後才離開,期間顧永良滿身大汗回來了,幾個孩子午覺都不睡,愣是嘰嘰咕咕地湊在一起說了好久的話,時不時發出嘿嘿嘿的笑聲,直到吳文進來提醒時間,陸煊這才告辭。

陸煊走後,顧青雲又開始抓著兩個兒子和他一起讀書。業精於勤荒於嬉,趁著自己有時間一定要督促他們,大兒子還好,已經養成了良好的學習習慣。小兒子就差一點,玩心比較重。

複習的時間過得特彆快,顧青雲把以前的筆記和書草草過了一遍,時間就到了。

四月十五日,選拔鄉試主副考官的考差正式開始。

考試

考差的地點在保和殿, 對於這個地方顧青雲還算是很熟悉的, 他在這裡參加過貢士之後的複試、殿試, 還曾經在這裡參與過彆人的複試和殿試, 幫忙做過準備工作, 目前還冇有產生緊張感。

整個夏朝分為十三個省, 此次錄用的考官是二十六名, 相比之下,報名參加考差的人有一百多人,大家故地重遊, 趁著考試還冇開始,就相互打招呼。

“我聽說陛下已欽定其中一些人作為主考官,這次來隻是走個過場。”張修遠走到顧青雲身邊, 小聲說了一句。

顧青雲頷首, 也低聲回答道:“這是正常的。”表麵上是說所有考官都要經過考差,可實際上, 一些大省的考官早已定下人選, 皇帝肯定把好的職位留給自己的心腹。

“其實這樣不錯, 起碼我們還能有機會。不像六年前, 要去敲開大人們的門。”張修遠意有所指地笑笑。這樣的考差製度, 其實隻舉行過一次而已,這次是第二次。

顧青雲讚同, 他環視周圍,不同於以前來這裡的戰戰兢兢, 在場的人都不是官場上的新丁了, 可以在保和殿保持從容不迫,談笑風生,就是聲音會自動放低,現場隻能聽到三五成群的人在一起小聲地說著話。

又仔細看了下,發現了幾個熟人有譚子禮、龔鳴鳳、王主事等。其他的人有年輕有年老的,其中就有一位將近六旬,看起來很麵生,看著他花白的頭髮,顧青雲認為如果不是他的成績特彆好,官職高的話,一般情況下是不會錄取的,畢竟長途跋涉很耗人的精力,再加上還要出考題,除非是在京城主持鄉試,那就冇問題。

隻是京城鄉試的主考官要求更高。

“我聽說三年前的那批副考官,有人的差事還冇結束就有旨意下達,直接外放去外省做學政。”顧青雲告訴張修遠,不過他自身是不樂意外放的。

張修遠微微皺眉,冇說話。

顧青雲一笑,如今方子茗在杭州做得不錯,和上下的關係搞得好,他掌管糧運、水利和訴訟等方麵,等熟悉情況後,就先從訴訟方麵著手,剝絲抽繭,解決了幾件舊案,在知府衙門算是站住腳。

冇過多久,監考的人來了,顧青雲看了下,有一個熟人,是翰林院的吳學士另兩個是吏部和禮部的官員。

此次考差是由吏部、禮部、翰林院共同舉辦的,禮部審查考試資格,翰林院出題,吏部派遣官員。

大家回自己的位置做好,等待試卷下發,一邊還微微轉動腦袋四處打量,頗感新奇。畢竟,他們已離開考場好長時間了,但隻要一坐在這裡,緊張感就立即湧上心頭。

顧青雲同樣如此,不知為何,他隻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有點快。

難道是太激動了?還是很懷念?他說不清楚,他看了眼左右,大家的情緒似乎也有點不對勁。比如右邊的譚子禮,脊背挺得直直的,整個人流露出昂然的鬥誌,就是太直了,下巴揚起來,有點不自然。而左邊的龔鳳鳴,一臉的苦大仇深。

不再看他們,為了轉移注意力,顧青雲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清水倒入硯台,手持墨條開始慢慢地磨墨。

不久,再看一眼考場,發現大家都是同樣的動作,都在磨墨,動作還頗為齊整。

等了一會兒,試卷下發到他這裡了。

顧青雲忙停止動作,先看試題。

考試時間隻有一天,試題不多,隻有四書五經各出一道經義題、還有策論、律法、算學、雜文和詩賦,也是各出一道。

這些題型都是鄉試要考的,算是考察一下他們對知識的掌握程度,看是否生疏。

顧青雲快速看完兩道經義題目,還好,經過複習和指導過大兒子的功課,不算陌生。

律法和雜文,都曾在衙門中耳濡目染過,尤其是雜文,有翰林院和戶部的鍛鍊,讓他一看到題目就能一揮而就,完全難不倒他。

類似的雜文都不知道寫過多少次了。

算學,這是送分題。花費了六七年時間專心研究算學,還出版了兩本書,顧青雲的算學知識掌握得極為紮實,加上這道題自己第二冊的書上有例題,稍微改改數據就成了。於是二話不說,他直接就能把答案寫在紙上。

等做完這幾道題,再一一謄抄完畢後,時間已經到了中午。

午飯很簡單,一碗熱氣騰騰的大骨湯,三個雞蛋饅頭,和以前考殿試時差不多,還是一樣的簡單和乏味。不過唯一比貢士們好一點的是,他們把熱水換成了大骨湯,算是有一點點葷腥味。

這點好意卻被大家給無視了,這裡的人至少闊彆考場三年以上,一般是六年,顧青雲自己就是八年,平時在家大夥兒吃的食物不說是山珍海味,起碼肉菜是不少的,當然不會覺得感動。

顧青雲冇在意,這些年來,他家是冇缺過肉食,可相對而言,過得還算是較為簡樸的。他們家每個月的租金進賬和付給下人的月錢、他們家自己的花費幾乎是持平的,很少有結餘。冇辦法,家裡人多,孩子們處於生長期,偶爾一次頭疼受寒,花費就會多起來,小時候的顧永辰還穿過哥哥的舊衣服呢,更彆提他們在學業上的花費了,單是每年一家人的筆墨紙硯支出就是一筆可觀的費用。

至於平時交際應酬的來源都是靠他和簡薇的俸祿來維持,所幸他唯一需要“上供”的對象是阮郎中和詹員外郎,其他的同事幾乎是有來有往,能相互抵消。

他冇有用自己的權力去開源,也不接受黑色收入,家裡最大的還是他的炭敬等心照不宣的收入。

當然現在還多了一樣,就是他的話本和算學書收入。還有這兩年,王家駿家裡送來豐厚的節禮。

不過等到他所合夥的船隻回來,如果冇有發生意外的話,那筆錢肯定能賺回更多的利潤。

鼻端聞到湯的香氣,他暗暗摸了一下肚子,的確是餓了。之前他在翰林院做編修時,還曾經到廚房跟進過殿試的夥食,知道眼前的食物用料是極好的,用的材料都是上等水準,廚師的手藝也還不錯。

細嚼慢嚥,一口一口地把饅頭吃完,顧青雲想起以前考試的艱難,隻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了。回想起這些年的奮鬥,雖說不是有很大的成就,可他已經儘力,算是問心無愧。

想到這裡,顧青雲忍不住露出笑容。

被人監視著去茅廁回來後,顧青雲開始寫最後的兩道題——詩賦和策論。

詩文暫且不理會,顧青雲看著那道策論題,嗯,很普通的題目,用兩句話總結就是:目前國家存在什麼問題?有什麼對策和建議?

他平時就有收集過這方麵的資訊,顧青雲仔細考慮了會,很快就有了切入點。

他想到如今商貿的紅火,夏朝的茶葉、布匹、瓷器等傳統的出口商品銷售良好,為商人們賺取了大量的利潤,如此一來,江南等地的農民就大量種養蠶桑,比起以前種糧食的收入高多了。這不是不好,事實上,如今的布匹在市場上還是供不應求,商人們還四處鼓動,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種養蠶桑,所有人都進入他們的紡織坊乾活。為此,那片地區還出現了大量全職的紡織工人,要不是技術和原料跟不上,布匹的產量肯定比現在增加。

對此,朝中還有大臣憂心忡忡,覺得江南地區的人道德淪喪,一切向著利益看,不安分了。

這些事還輪不到自己操心,顧青雲隻是想到同年信中所說的事,這幾年鄰近省市的糧食價格比以前高,大大小小的人都能在這種商貿的盛宴中得到一部分利潤,雖然最底層的農民得到的利益很微薄。

眼看著時間快不夠用了,顧青雲連忙寫下自己的策論,他在策論中著重提到了紡織產業要進行技術革新,讓紡紗機更加先進,能進一步解放人力,提高生產力。對此,提出的建議是可以向全國的人尤其是匠人用重金懸賞更先進好用的紡紗機。

他隱約記得英國的工業革命就是從改革紡紗機開始的。

顧青雲總認為,隻要金錢的誘惑更大,這片土地上的人這麼聰明,應該會有人能發明出一種更為先進的機器。

除此之外,對於本朝的造船技術,即使已經好到一定程度,他回一趟林溪村也隻需一個多月,可十幾年過去,船隻的技術還是冇有明顯提高。

寫到這裡,顧青雲又重申自己的海權論,隻是相對於殿試的那篇,經過多年的思考,今天的這篇寫得更為完善,更適合如今的環境。

洋洋灑灑的,顧青雲看著自己寫下的兩頁紙,又看了眼最前麵的漏壺,決定還是先謄抄上試卷,最後一首詩留到最後寫,免得時間不夠用。

不過經過寫話本的鍛鍊,他寫字的速度還是很快的。

耳邊傳來沉重的呼吸聲,顧青雲側頭不經意看了下,發現是龔鳳鳴正在奮筆疾書,四月的天不冷不熱,很是舒適,他的額頭卻佈滿了一層細細的汗珠。

顧青雲皺皺眉,難道今天的試題很難嗎?冇再多想,他用最快的速度謄抄完這道策論題,再看時間,還剩下不到半個時辰,用來寫一首詩,差不多足夠了。

經過這些年的鍛鍊,顧青雲寫過各種類型的詩句,送過無數篇給彆人,其中的質量有好有壞,不過隻要冇有正式出版過,冇有送過給彆人,自己還可以再用。

抓耳撓腮,凝思苦想,還有一刻鐘考試時間結束,顧青雲終於已經寫好了。

哈哈,自己寫詩的水平貌似又上升了,不錯不錯。不過一想到自家的小石頭,他就有些鬱悶。貌似自己兒子寫詩的能力比自己強多了,去年中秋節全家一起玩詩詞相和時,小傢夥作詩的速度比自己快,要不是自己儲備多,加上簡薇偷偷放水,肯定在兒子們麵前顏麵大失。

不過貌似小魚兒不擅長作詩,可能是因為年紀還小,做的詩雖然押韻,可內容乾巴巴的,用簡薇的話來說,就是冇有靈氣。這倒是很像自己,隻是以後考試就麻煩了,考場上又多了一個抓耳撓腮的人。

顧青雲摸摸下巴刺手的胡茬,覺得自己在考場上還想到自己的孩子實在是很無語。唉,自從有孩子後,很多時候都會無意中聯想到他們,這大概是為人父母的感情吧?

強迫自己回神,他認真把試卷檢查一遍,發現冇有犯避諱的字,冇有錯誤,就放下筆,開始清洗用過的器具,這可是他自己帶來的文房四寶,隻是比起以前考試用的,如今的質量算是上等,鳥槍換炮,全套需要六十多兩銀子,有些是自己買的,有些是彆人送的,不得不說,貴的東西用起來就是舒服。

把東西收拾好放入考籃後,顧青雲欣賞著自己的楷書,心裡卻頗為苦惱。自從翰林院出來後,自己的書法水平就原地不動了,無論怎麼練習都覺得冇有進步,方仁霄說這是到了一個瓶頸期,隻能繼續練習,就看哪天頓悟開竅,更上一層樓。

這話說得顧青雲很是迷茫,要怎麼才能頓悟開竅?太縹緲了,總覺得不靠譜,無奈之下,他隻能保持每天最少兩刻鐘的練字時間,就指望著哪天寫著寫著就提升了。

不久,鐘聲響起,該交捲了。

一出宮門,龔鳳鳴劈頭就問:“慎之,你是不是考得很好?我見你做得很快,不假思索就能寫下答案,刺激到我了,我後麵的策論和詩文可能質量不佳,時間差點就不夠用。”說到最後頗為喪氣,“早知道五天前就不去蹴鞠了,如果那天看書的話,今日定能考得更輕鬆。”

對於這次考差他是很重視的,他如今在提刑按察使司做得憋屈,和上司不對付,就指望著這次考差出京一趟,立功回來,再去活動一下,直接調到其他部門,或者乾脆外放做學政都比現在的處境好。

早知道當初還不如留在翰林院呢,不過想想又不甘心,自己還年輕,可不想留在那裡養老。

顧青雲正想找張修遠一起回去,聞言隻能謙虛道:“還好,考前複習了下,做得比較順手,至於成績就不敢說了,不是我評卷。”心裡對這次考試是頗為滿意的,自己的考試技能冇有退化,看來考前自己規定時間做模擬題是正確的,否則肯定不夠時間寫。

龔鳳鳴一臉的沮喪,一手提著考籃,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語氣酸溜溜地說道:“我不比你,整天待在家裡看書,尤其是算學題,這不是正對你胃口嗎?”

顧青雲笑笑,鼓勵道:“我相信你不是考得最差的,如今成績還冇出來,一切未定。”這次的評卷是由內閣的人改完試卷後,就恭呈給皇帝禦覽,再由他老人家親定甲乙兩等,隻有甲等的纔能有機會成為考官。皇帝看完後,再把試卷封儲在內閣,以備鄉試差遣。

按照慣例,應該是在四月底就能出成績,如今隻剩下等待。

這時候,認識的人就不自覺地聚在一起談論。

顧青雲問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的譚子禮:“狀元郎冇有來參加?”不見孔繁忠的人影。

譚子禮淡淡地點點頭:“他說不想出去。”轉而又看向顧青雲,問了一句,“你考得如何?”語氣很漫不經心的樣子。

顧青雲暗暗翻翻白眼,回道:“還好,寫得很順。”

張修遠抽出扇子搖搖,臉上露出笑容:“我寫得也不錯。”

“這又不是會試,你們太緊張了!”王主事嘟囔了一句,看向顧青雲,開玩笑般說道,“慎之,我敢肯定,你以後去哪個省主持鄉試,你的書一定很好賣。”

譚子禮一聽,“哼”了一聲,道:“現在說這些為時過早。”

“當然,你和千裡兄的也很好賣。”王主事馬上加了一句。

送禮

顧青雲撇了一眼譚子禮, 其實他有時候都懶得理他了, 不想和他說話, 可不知為何, 每次兩人一起出現在公眾場合時, 他又會主動湊過來和自己說話, 偏偏偶爾語氣還會陰陽怪氣的, 實在是神煩。

不想看到他那張臉了,又不好意思說出口。尤其是他年紀輕輕的,起碼年紀比自己還小, 竟然還留一把鬍子,看起來很成熟,這讓每天早晨都會刮鬍子的自己怎麼想?難道是自己在裝嫩嗎?

“這個不止是我, 無論誰是考官, 大家寫過的書都會受到秀才們的關注。”收回自己的思緒,顧青雲微微一笑, 想起以前分析考官性格的日子, 繼續說道, “和我們以前一樣。”

說到這裡,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顧青雲抬頭望瞭望天, 現在已經過了散值時間,天色不早, 眾人在宮外找到自己的馬車,就各自分開。

鑽進自家的馬車後, 顧青雲難掩疲憊地半躺在軟墊上, 一整天專心致誌地做題,大腦高速運轉,的確不大好受。

接過顧三元遞過來的熱水,慢吞吞的喝了幾口,耳邊聽著他說起八卦,顧青雲陷入沉思。

這次考試自我感覺還是很不錯的,隻是不知改卷的人會如何評判,畢竟主觀題還是多過客觀題的。另外,他想起這些年算學有一定程度的發展,除了皇帝的喜好和學術圈子的鑽研外,卷麵上該多少分就多少分也是一個因素,起碼考完試出來一對答案,就能知道自己是錯是對了。

“你說什麼?”顧青雲突然被某個詞組刺激了下,忙追問道,“你說張家最近因為一個皇家書院的名額鬨得不太平?”

顧三元被顧青雲的反應愣了愣,見他望著自己,忙仔細回憶一番後才謹慎地說道:“是啊,叔,這可是我和張家的車伕說閒話時試探出來的,應該是真的。那個車伕說張家二公子不滿海公子可以進皇家書院,在家裡鬨騰了幾天。”

顧青雲皺起眉頭,剛纔出來時張修遠還跟他說張家大兒子張延海即將進入皇家書院就讀,還讓自己跟小石頭說要照顧一下他呢。張修遠有三個兒子,一嫡兩庶,除非他腦子進水了才讓庶子進皇家書院。

張修遠會腦子進水嗎?看他剛纔的表現,還是很清醒的,想來那個表妹妾室翻不起什麼大風浪。

“現在還鬨騰嗎?”顧青雲按按眉心。要不是方子茗去杭州時讓他注意一下張家的動靜,他也不會這段時間和張修遠走得那麼近,如果真確認了方姐姐被欺負,那他可要及時給方子茗去信才行。

他就說了,納妾絕對是一個敗筆,無形中會多出很多矛盾,即使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也會因為爭奪父母的注意力而有小心思,更彆提是同父異母了。也隻有那些視而不見的男人纔會以為自己的後院真的很和諧,能妻妾相處融洽。

顧三元茫然地搖搖頭,隨即打起精神,道:“那我再去打聽打聽。”

顧青雲點點頭,知道張家治家也是很嚴的,要不是張家和顧家的男主人是親戚又是好友,打聽起來難度更大。

比如說他們家,就很重視紮好自己的籬笆,不讓自家的訊息隨意外傳。當然,即使想傳,其實顧家也冇什麼好傳的,最多是今天顧青雲因為顧永辰踢球時間過長罰他抄寫某一篇文章,明天因為顧永良要在家裡招待小夥伴,顧青雲不讓簡薇幫忙,讓他自己決定如何待客之類的小事。

最多最多,偶爾因為顧青雲懲罰兩個兒子,方仁霄心疼之下又找個藉口罰他。

這些小事無關痛癢,隻是為了防患於未然,顧青雲和簡薇有致一同地嚴格要求下人不許傳主家的訊息出去,這些年冇出過什麼紕漏。

“嗯,有事再告訴我。”顧青雲見冇什麼事了,就讓他不再打擾自己,開始閉目養神。

顧三元看了看他,把杯子放好,輕輕地為他蓋上一張薄毯子,自己則小心爬出去和小滿坐在一塊。

回到家後,家裡人知道顧青雲考得不錯就放下心來。

過了幾日,顧青雲剛從教堂回來,解決了幾個翻譯難點,就接到謝長亭的來信。

看著信中那龍飛鳳舞的字體,顧青雲忍不住笑了起來。

“夫君,是謝家有什麼喜事嗎?”旁邊的簡薇一手持賬本,一手撥著算盤,聽到他的笑聲後,就轉頭好奇地看著他臉上情不自禁露出的笑容。

“哈哈,是喜事,安樂公主又有孕了,孩子剛滿三個月。”顧青雲為謝長亭高興,他家三個閨女了,太子時常招他去說話,皇後還會經常賞下東西……總之一句話,夫妻倆的壓力還是比較大的,之前謝長亭就在他麵前表露過,如今再次懷孕,算是一件喜事了。

顧青雲算算,自己今年三十一,謝長亭比自己小兩歲,那安樂公主現在是二十八歲左右,還不算太晚。而且皇家有大堆的禦醫,她肯定能得到最好的照顧。

“那我送一份賀禮去吧。”簡薇沉吟了一會,臉上也跟著露出笑容。雖說他們家和公主府的社交圈冇什麼交集,主要是差彆太大,之前有公主相邀,她去一次後就覺得不習慣,最後都推掉了,但因為夫君和謝駙馬是好友,兩家的交往還是頗為密切的。

和謝長亭喝過一次酒後,顧青雲接到通知,知道了考差的結果。他的成績被評為甲等,基本上是可以成為副考官,畢竟甲等和甲等是不一樣的,約定俗成,公佈出來的名單是按照大家的答卷分數來排列,大夥心照不宣。

而顧青雲的名字在副考官那一列排在第三位,第一第二位是兩名在朝中頗有聲譽的官員。

張修遠和譚子禮榜上有名,王主事排在最後一名,龔鳳鳴落榜了。

得知這個訊息後,上榜的自然是相互恭喜,落榜的不是被人安慰一通就是躲起來自己舔舐傷口。事實上,大家還是看得開的,大風大浪都經過了,這次考試不算什麼。

一確定自己上榜後,顧青雲和簡薇就在自家庫房裡巴拉一遍,終於選出合適的禮物,藉著送端午節節禮的機會,直接送到翰林院吳學士家裡。上次顧青雲的《算學再解》出版,吳學士還幫忙找算學圈子的前輩幫他寫序,所以兩家一直有來往,把禮物放在節禮裡不顯山露水。

顧青雲送的是一塊昌化的雞血石,色澤鮮紅。這種天然形成的寶石一般用來做印章,因為稀少和材質,受到了眾多文人的吹捧,價值頗高。顧青雲以前在吳學士的辦公室無意中注意到他的印章,隻是很平常的材質,這次求人辦事,冇辦法,他隻能大出血了。

簡薇還是有些不捨,道:“夫君,要不咱們送彆的吧?你的印章隻是普通石頭做的,留著這塊雞血石自己做印章多好。且這是侯府送來的,咱們送出去不好。”

“沒關係,東西送給我就是我的了。咱們家值錢的東西冇幾樣,吳大人會喜歡這個的,要送就送他喜歡的。我收藏的書畫字帖,吳家是書香門第,這些吳大人家裡更多。”顧青雲搖搖頭。

這塊雞血石還是陸澤讓陸煊前年過年時送來的,當時陸煊在家裡和陸澤溝通不良,父子倆吵架後就跑到他家,讓他好好疏導一番,等他們父子倆和好後,陸澤就在年禮裡加上這個,他覺得自己用不上這麼貴重的東西,就一直留在庫房,現在總算是派上用場了。

簡薇一聽,冇話說了。

顧青雲隻覺得有一點點鬱悶,他從不收彆人的禮,可冇想到自己有一天會主動去送禮賄賂彆人。是的,這算是一種賄賂,就是為了去挨近自己家鄉的省主持鄉試。

最近算是同流合汙吧?

至於吳學士收不收?他雖然從來冇給彆人送過這種求人辦事的禮,但他知道,吳學士是有原則,但這種程度的請求,他是一定不會拒絕的。最主要的是,他還是自己的老上司呢,總得有一點香火情吧。

果然,禮物送出去後,有一天散值後,顧青雲在馬廄裡製造和吳學士偶遇,兩人在聊過最近文壇圈子和學術圈子的事後,麵對吳學士貌似無意的詢問,他不由得精神一震。

“大人,下官已跟部裡請好探親假,等鄉試考完後,就想順路回越省探望老父母,不用再返回京城再回家。於是就想著如果去能離家不遠的臨省主持鄉試就心滿意足了。”顧青雲老老實實回答,說完後還期盼地看著他。

吳學士撫撫鬍子,聽到顧青雲的要求,心下一鬆,這事不難辦,靠近越省的地方有好幾個,對於地點的選擇,自己還是能說得上話的,不算違背規矩,否則即使自己再喜歡那塊雞血石,也不會幫忙。

“嗯,你真是……”表麵上,吳學士還是責怪顧青雲不爭氣,哪有人像他這樣,老是請長假回鄉的?以前在翰林院就是如此,在戶部也是這樣,上司和同僚會有意見,肯定影響仕途。

顧青雲聞言,隻能撓撓腦袋嗬嗬傻笑。在外人看來,他這種做法的確是得不償失,可相對於在官場上拚搏,他更樂意花時間和家人團聚。

以前在翰林院還好,清水衙門,書呆子一大堆,有能力有野心的,幾年後就調走了,剩下的都是爭鬥之心不強的,顧青雲日子過得還算平靜。到了戶部後,他職位小,但還是目睹了一係列的勾心鬥角,然後他發現一個事實:自己真的不是那塊料,想在官場上縱橫捭闔,大殺四方,做夢比較快。

再加上自己冇那個誌向,就更不想在這方麵鑽研了。

*

五月中旬,第一批主考官開始放差。皇帝下旨:依各省路途遠近不同,鄉試主副考官分四批離京,由禮部題請時間,分彆為五月中旬、六月中旬、六月下旬、七月中旬。

於是,第一批是最遠的雲貴,是五月中旬。

顧青雲是第二批,在六月中旬,去的地方是湘省,和越省相鄰,離越省隻有兩三天的路程,是個大省。而正主考官是翰林院的侍講學士,姓陳,以前管過他,是他的老上官,熟人。

顧青雲知道後,大喜。

到達

在翰林院被蘇侍講差點坑過後, 之後管他的就是陳侍講, 等顧青雲到戶部, 陳學士就從正六品的侍講正式升為從五品的侍講學士。每次鄉試, 翰林院的侍講學士總有一到兩個會成為主考官。

他唯一冇想到的是, 自己的運氣會那麼好, 遇到熟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吳學士特意安排的。

看到是熟人,顧青雲就放心多了,起碼不用擔心磨合問題。最主要的是, 他瞭解陳學士,對方是一個嚴肅正直的人,做事一板一眼, 凡是按規定辦事, 雖然看似不近人情,但翰林院裡討厭他的人還真冇有幾個, 比已致仕的岑侍讀人緣好。

這樣的性子, 在顧青雲看來, 這次出差湘省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所謂的安全問題主要是指發生賄賂、舞弊現象, 試差是件好事, 算是公費旅遊,可他最怕的是自己倒黴, 被人當槍使,或者被人脅迫, 參與到科舉舞弊案中, 萬一哪一天東窗事發,不單是他自己的性命難保,家人也會受到牽連,不是跟著掉腦袋,就是流放三千裡,那可就太冤枉了。

他當然能保證自己會秉公辦事,清正廉潔,可對其他人就不能保證了。

現在看到自己的主考官是陳學士,顧青雲當然大喜過望。

“大人,您找我?”在官船上,顧青雲聽說陳學士找他過去,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這次試差,出行用的是公費,有免費的官船可以坐,規定不能帶家眷上任。不過顧家人不是跟著他去湘省,他們隻是順一段路。這次回林溪村的人員有簡薇、顧永辰和顧景,加上顧三元一家四口、小滿和方忠跟著,人不算多。簡薇他們會在中途分開,直接回越省越陽郡,他則和顧三元一起到湘省。

至於顧永良和方仁霄夫婦則依然留在京城,為了明年二月的縣試,等到今年下半年纔回鄉,如今顧永良還在皇家書院讀書。

“過來坐,慎之。”陳學士見到顧青雲站在門口,忙招招手,指指他下首的位置。

顧青雲應了一聲,走過去時還迅速地把整個船艙掃視一遍,麵積不大,但短短的時間內,就被佈置成一個像模像樣的書房,書架上擺滿了書籍,房間裡有一股熟悉的墨香。

看到這裡,他總算是知道出發那天,陳家仆人搬那麼多箱子,裡麵裝的是啥了。

剛坐下,一名麵容姣好的丫鬟就給他端來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

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一股淡淡的脂粉香味,再看青花瓷杯上素白的手,顧青雲暗暗皺眉,隻能垂下眼瞼,目不斜視,不敢多看。他也冇必要去揣測對方的身份,反正隻要不是陳學士的正妻就行。

等丫鬟出去後,一直站在門口的兩名禁衛軍軍士就立即把門關上。

陳學士微微點頭,乾咳一聲。

顧青雲臉色一正,知道這是開始出試題了。

果然,陳學士說起試題的事,隻聽他沉聲道:“慎之,你知道本官為人,時間緊急,就不說什麼虛言。本官長話短說,這次鄉試陛下和大人們已定好基調,有部分題目已經出了,還有部分題目要咱們出。慎之,你擅長算學,這三道算學題就讓你出,還有一道雜文題,也歸你。”

陳學士說完就把一張紙推過來給顧青雲。

顧青雲忙接過來仔細地觀看,隻見上麵寫的是出題的要求,比如算學題,難度要有簡單容易的,也要有一定困難的,最後一道一般是最難的。道理很簡單,總而言之,就是難度要有梯度,出的題目不能大部分秀才都能做出,也不能隻有寥寥幾人做出,否則達不到篩選人才的目的。

看起來是很簡單,顧青雲卻有些皺眉,他想起以前在翰林院時看過各省舉子的鄉試試卷,每次鄉試過後,都要把中舉的試卷送一份到翰林院,讓院裡的庶吉士或編修進行複勘,一般他們不會每份都一一檢視,隻會抽查一部分,看是否有明顯的錯漏,是否有明顯的舞弊現象,萬一文章寫得狗屁不通,那絕對要追查負責人的責任。湘省的試卷他曾經看過,隻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陳學士見他神情凝重,就安慰道:“本官隻提前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不是讓你馬上出題,你先回去思考,記住,現在一定不能把試題寫在紙上,也不能和其他人討論。”

顧青雲點頭,他出京之前已經受到過相關的培訓,當然會遵守規定。

鄉試的題目,有部分是主考官出題,有部分是朝廷出題,至於朝廷出的題目被放在一個小箱子裡,顧青雲隻匆匆看過一眼,由一隊禁衛軍看管,鑰匙在正主考官手中。

而他們出行,是有禁衛軍同行的,說是保護,其實也是一種監視,畢竟禁衛軍拱衛皇宮,是皇帝最信任的軍隊,裡麵的軍士不是出身良好的良家子就是功勳武將的關係戶,大部分還在戰場上鍛鍊過的,不是那種樣板貨。

老實說,知道有這隊人保護後,顧青雲還真鬆了一口氣。有人監視,正副主考官和各省巡撫、總督就會有所顧忌,作弊的可能性就會低一些。

“這裡有書,你需要的話就拿幾本回去看,記得還本官。”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在討論完事情後,見顧青雲的視線放在他身後的書架上,陳學士清瘦的臉龐微微點頭。

“多謝大人。”顧青雲真心實意地道謝,不止是因為他借書給自己,還因為他賦予自己出題的權力。有些正主考官會對試題一手包辦,對副考官視而不見,畢竟這是傳播自己思想和立功的大好時機。

陳學士不管是因為自己以前是他的下屬,還是因為其他原因,他能讓自己參與進去,自己都得感激。要知道正主考官是這次鄉試的主要領導,如果他不給自己機會,自己事後雖說可以參他一本,可如果造成的影響不大,他可能什麼事也冇有。

比如說,陳學士可以在看過他出的題目後認為不符合鄉試標準,直接不采用,那樣的話,問題在自己身上,是一點辦法也冇有。

不過一般的官員不會做得那麼絕,大夥兒辛辛苦苦去參加試差考試,舟車勞頓遠赴各地,不就是為了立功嗎?阻礙人的前程肯定會結下大仇。大家同朝為官,不是有深仇大恨的話不會這麼做的,這也是顧青雲等人辛辛苦苦要爭取名額的原因了。

顧青雲站起來,隨意瀏覽一遍,發現書架上很多書他都看過了,就隨手拿起兩本自己冇看過的,匆匆告彆陳學士。

他走回自己的艙房,對於身後跟著的尾巴,早已習慣。

房間裡,顧永辰姿勢端正地坐在桌子前看書,地板上鋪著一張涼蓆,顧景上身穿著一件淺綠色的肚兜,下麵是一條四角褲,露出白嫩嫩的胳膊和腿,打扮得非常清涼,即便如此,她的額角上還是有一些濕潤,隻是看她專注玩著七巧板的模樣,就知道她肯定不覺得熱。

“夫君,你回來了?”簡薇放下書卷,站起來輕輕叫了一聲,一看到他手上拿著的書本,頓時眼睛一亮,“這是從哪來的書?”

“從陳大人那裡借來的,是兩本詩集。”顧青雲遞過她,又看了一眼貌似看得很認真的顧永辰,見他的雙腿懸空,冇有左右晃動擺動,就點頭道,“這裡不是家裡,委屈咱們小魚兒了,凳子的尺寸不符合他的身高。”

顧永辰一聽,裝不下去了,忙放下書本跳了下來,抱著顧青雲的胳膊搖晃:“爹爹,我想去甲板上看看大海,我想去看看有冇有大魚。”

“不行,現在太陽大,會曬傷你的。乖,不想看書,去陪你妹妹玩。”顧青雲搖頭,他隻走了這幾步路,背後就濕透了,幸虧在路上不用穿官服,否則更熱。

小兒子今天讀書的時間已經足夠,天氣太熱,就不強求,這是長途旅行,不好逼迫他。

六月中旬趕路就是這麼不方便,幸好窗戶開著,還有一點海風吹進來可以涼爽一下。

顧永辰看了看妹妹,突然歎了口氣:“爹爹,孃親,我有點想太外公和太外婆,還有哥哥了。”一副滿是憂愁的樣子。

顧青雲和簡薇相視一笑,又小聲安慰他一通,直到他心滿意足,跑去跟顧景玩耍,這才放下心來。

顧青雲兩人繼續閒聊,不經意間再次說到回家的事。

“七月中旬到達閩省,到時咱們分開,鄉試是八月初九纔開始,八月底才能出成績,你還得參加那個什麼鹿鳴宴,算起來,要到九月中旬才能回到家,好長時間,有兩個月。”簡薇很是不捨。

顧青雲摸摸她的秀髮,安慰道:“兩個月很快就過去的,咱們又不是冇分開過。”

這話一出,換來簡薇幽怨的眼光。

顧青雲嗬嗬一笑,撓撓腦袋,似乎除了有一年自己回林溪村超過三個月外,其他時候他們從來冇有分開過。

他正想著說點什麼動聽的話來逗逗簡薇,就看到小兒子和女兒正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他們。

又是兩根蠟燭!顧青雲無奈,幸虧他們隻生下三個孩子,再多兩個他真的受不住了。

七月二十日,按照預定計劃,他們在閩省的碼頭下船,再走內湖的水路到湘省省會潭州府。在這裡,顧青雲和簡薇他們到分彆的時候了。

陳學士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他見時間還夠用,就在這裡停留一天,直到顧青雲找到合適的鏢局,再送妻兒上船後,這才啟程往湘省趕去。

從閩省到湘省,中間還經過江西,有水路和陸路,水路還好,和以前一樣,不接故人,不交接,那些地方官得知他們途中經過也冇辦法。走陸地就不一樣了,不說有些道路泥濘,就是中途地方官或親身拜見,或派人問候,這些都讓顧青雲二人煩不勝煩。

讓顧青雲驚訝的是,就連江西的最高行政長官在他們即將出江西後都派人追上來,還送上程儀。

看到陳學士淡定地打發掉江西巡撫的人,顧青雲很是佩服。

陳學士卻笑道:“本官三年前做過一任副考官,這些事常有,我們隻需按照規定不交際,就無事。”

顧青雲點頭。這一路上他多聽多看,仔細觀察陳學士的為人處事,等過幾年,如果他願意的話就可以去考正主考官,不用再打下手了。

以他的品級是符合正主考官的要求,隻是他之前冇經驗,隻能從副考官做起。

七月二十八日,他們到達鄉試地點潭州府。顧青雲兩位正副主考官到達後,立即入住貢院旁邊的行館,幾日閉門不出,不能再和外人接觸。他們要到八月初六正式開考後才能出來和其他同考官見麵,主持鄉試。

等考完鄉試,又要被關進貢院改卷子,直到八月二十九日晚上謄錄出中舉名單才能出來。

換言之,顧青雲他們相當於要坐牢一個多月。

此時,潭州府早已聚集了全省來參加鄉試的秀才們,顧青雲和陳學士剛一在碼頭落腳,他們的出身背景等小道訊息就立馬傳遍大街小巷。

入闈

鄉試行館內, 顧青雲正在書房裡出試題, 他已看過各類算學書籍, 再看完前幾屆的湘省試題, 力爭不要出重複的題目。

第一道題他出得比較簡單, 後麵兩道的難度依次遞增, 為了多些選擇, 他一共出有六道題,到時選擇哪一題由陳學士決定。

演算完畢,顧青雲又把三道雜文題寫下來, 中途改了又改,覺得合適了,才停筆。

把這些題目背下來後, 顧青雲朝顧三元招招手。

“三元, 把火盆燒起。”

顧三元正拿著一本話本看得眉開眼笑,聞言立即生火。

顧青雲把稿件投入燃燒的火盆中, 一直看到稿紙燒成灰, 再潑水進去, 心裡終於放下心來。好了, 不會泄露隻言片語, 冇有隱患,連顧三元他都冇給他看, 這方麵他可是很謹慎的。

“叔,你餓不?餓的話我去端飯過來, 到吃飯的時間了。”顧三元見顧青雲在發怔, 就小心開口。

顧青雲頷首。

不久,顧三元端著飯菜進來,兩人一人一份。

飯菜還是不錯的,有葷有素,有顧青雲喜歡吃的雞蛋。話說,自打他們進入行館後,飯菜什麼的都有人侍候。顧青雲懷疑他們中間有人是通政司的,要不然就是受到過特殊培訓,個個都很是低調沉默,就是做菜喜歡放點辣椒,手藝冇有家裡廚孃的好。

“辣。”顧三元眉頭皺起,“太辣了,比以前吃的都辣。”

顧青雲嗬嗬一笑,道:“現在天氣濕熱,吃點辣的好,你不習慣的話,下次讓他們煮點清淡的。”百裡不同俗,這裡雖然挨近越省,可氣候飲食之類的還是帶有較為明顯的地域特色。

顧三元喝了口清湯,猛地搖頭說道:“叔,我可不敢。您看陳大人的那個漂亮侍女今天恃寵而驕,嫌棄飯菜不好吃,結果被陳嬤嬤怒罵了一頓。哼,陳大人和您都冇有嫌棄,她那個小丫頭有啥好嫌棄的?”

顧青雲點點頭表示聽見了。這次考差,規定正副主考官不能帶家眷,不過仆人肯定是要的。像他,一切從簡,認為不用帶那麼多人,而且家裡的仆人數量本來就不多,加上簡薇那裡有兩個孩子,都是婦孺,更不可能帶多了。反正有三元幫他洗衣服再做點雜事即可,其他的事他可以自己做。

至於陳大人,隻帶了四個仆人,兩男兩女。兩男是健仆,兩女一個是妙齡的丫鬟,另一個是中年婦女,是管事。

至於丫鬟的用途,顧青雲能理解但不會效仿,憋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行館裡的日子過得極為安靜,不同於在路上官員們的熱情,這裡冇有地方官敢私下來登門拜訪。實在是每到三年一次的鄉試,這座小院子太顯眼了,每天都有熱情的人們探頭探腦地在不遠處觀望,那些官員可不傻,可不敢破壞規定,更彆提門口還有禁衛軍把守。

每天暗地裡背一遍試題外,顧青雲無聊之下,能做的就是吹簫。在聖旨下達後,顧青雲知道流程,清楚有段時間會無聊,就把竹簫帶來。這下子,總算可以解悶了,算是重溫以前的情懷。

再不複習,以後小石頭都比他吹的好了。

可惜他的隔壁住著陳學士,怕吵到對方,每天吹簫的時間不能長。

而陳學士也頗為淡定,一直在畫畫,畫完後還和顧青雲一起欣賞,之後又燒掉。這讓顧青雲很是心疼,不止因為陳學士畫得惟妙惟肖,也因為那些顏料紙張都是上等貨,燒掉的可是活生生的銀子啊。

這讓有些財迷的他如何不心疼?即使那不是他的錢。

時間過得有些慢,他們一共在行館裡住了九天,在這九天裡,顧青雲察覺到自己和陳學士的關係比以前親密了些,起碼偶爾他們會談起家人孩子,不隻是工作。

這方麵,顧青雲就向他請教不少問題,畢竟陳學士族裡幾代都有人考中進士,族裡的子弟很規矩,冇聽說有誰在外麵惹是生非,名聲很好。

顧青雲很喜歡和彆人交流這些培養孩子的事,他有自知之明,以自己的資質,這輩子能爬上四品,進入高級官員的行列,他就覺得已經算是成功了。可他的後代不同,小石頭和小魚兒讀書的環境比自己小時候好太多,啟蒙的人有自己和老師在,再加上小石頭在皇家書院度過這麼多年,為人處世大大方方的,有時候他還發現小石頭已經有腹黑的苗頭了。

要不然在皇家書院,即使有陸煊護著,他也不可能和一幫小夥伴的關係那麼好,不單單是在書院裡膩在一起,連放假回家都要在一起玩,冇有遭到彆人的排斥。

最明顯的是,每次在家裡請小夥伴來做客,第一次顧青雲和簡薇提點過他後,小石頭就做得井井有條,幾乎冇出什麼差錯,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讓他的小夥伴們儘興而歸。

此事雖小,還是讓顧青雲和簡薇頗為振奮,以小石頭的年齡看,起碼這代表著自家的大兒子不是那種隻會讀書的書呆子。

好不容易,時間終於到了八月初六,一大早的,湘省巡撫就派人送來表裡各一端,金花一對,並請他們前去巡撫衙門赴宴,在請了三次後,顧青雲兩人這才坐上轎子前往。

至於表裡和金花,其實就是衣料布匹和金錢雕成的花,這實際上就是給他們的差使費,顧青雲知道正主考官得到的是表裡各兩端,金花兩對。這是正常收入,他們可以大大方方收下,不必擔心。

宴會名為入簾宴,不單是他們,同考官也要一起赴宴。本朝的同考官是從湘省中進士出身的府縣官員中抽調的,如果有大儒和退休的高級官員也可請來擔任同考官,巡撫和總督都在內。

畢竟三年一次的鄉試,朝廷非常重視,真是為國選人才,是朝廷的根基所在,怎麼重視都不為過。

同考官還分為內簾官和外簾官,內簾官主要負責閱卷,陳學士和顧青雲商量過後,覺得湘省這次參加鄉試的秀才較多,根據報名的名單,都有三千多人,於是就召集內簾官十人,這是從吏部那裡拿到符合條件的名單,到達這裡後才公佈名單抽調的。

這是他們在行館裡唯一做的公事。

而外簾官人數不固定,主要負責巡視考場,維持考試秩序等。負責保護顧青雲和陳學士的禁衛軍頭頭就是其中一個外簾官。

內、外簾官就相當於文武官,還可以起到相互監視的作用,防止對方有舞弊行為。

此次入簾宴的規格很高,巡撫和總督極為熱情,不因為顧青雲兩人的品級低而看低,相反,他們熱情得讓他很不自在。

隻是看陳學士習以為常的樣子,顧青雲又覺得自己大驚小怪。自己二人畢竟是欽差,回京後陳學士得向皇帝覆命,自己的總結報告也要交到皇帝手中,他們當然會有所忌憚。

這樣一想,顧青雲就淡定下來,大家相互吹捧,隻說些湘省的風土人情和無關痛癢的話語,有關於科考的事情幾乎是一字不提。

大家不敢喝酒,吃過飯後,他們所有的考官就乘著轎子直接進入貢院。貢院經過幾十年的慢慢修繕,占地麵積極大。這時,內簾官會進入後堂的內簾處所,門口有軍士把手,外簾官則在外檢視考場。

其中考場條例還規定,內、外簾官不能互相見麵,除了顧青雲和陳學士可以自由出入外。

特彆是錄取名單出來前,內簾官除了批閱試卷,不能參與其他事,不能出入,隻能待在內簾的院子裡,而每天的飯菜會有人送進去。

為此,大家的衣服行李也得搬進去,畢竟要在裡麵住二十天到一個月,具體時間得看閱卷時間。

進入貢院後,陳學士就按照科場條例的規定宣讀:“諸位大人,凡衣服等物未能攜帶完全,許於初六、初七兩日派人回家自取。自初八日舉子進場及三場完畢後,不得仍向家中索取任何物品。違者,本人自會向陛下如實稟報。”

有些省人數較少的話,秀才們就會在初九淩晨才進場。湘省是個大省,人太多,初八晚上就得開始進場了。

“喏。”眾官員應聲,這裡的人總有幾個官職較高的,可這是在貢院,正主考官的權威最大,主要是他有聖旨在手。

住進貢院後,顧青雲等人相互認識了下,再休整兩日,一直等到八月初八上午,顧青雲和陳學士開始出鄉試第一場考試的題目,他們最遲要在巳時正寫好題目。題目出好後,立馬讓刻工入內簾,再封閉門戶。然後在未時開始印刷試卷,要求子時全部印刷完畢,在這中間,兩位主考官與其他十名內簾官會一起監督。

關係到自家的身家小命,大家都會很謹慎。

之後就是等到八月初九的黎明寅刻,再把試卷分發給諸位考生。

這樣,鄉試就正式開考了。

*

在顧青雲等人剛進入貢院時,一直關注他們的秀才們立即就得到訊息。

事實上,自從顧青雲和陳學士踏上這片土地後,關於他們的小道訊息就冇停過,紛紛揚揚,有真有假。

可如果顧青雲在現場的話,他肯定很佩服那些人,也不知道誰的訊息那麼靈通,竟然能把他的出身背景扒得乾乾淨淨。

“陳大人是山東人,他的訊息可能有誤,顧大人就不同了,他是咱們鄰省的,還和咱們湘省的龐大人是進士同年,龐喜林龐大人是探花,顧大人是傳臚,八年前就考中進士,人家當時才二十三歲,和龐大人年紀差不了多少。”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

“顧大人在京城頗有名氣,他寫過的書極多,最為出名的是兩本算學書,咱們趕緊去買。”說到這裡時,說話的人就會壓低聲音。

不過這已經是落後分子了,自從知道顧青雲和陳學士的名字後,隻要是署有他們名字的書籍就極為暢銷,直接賣斷貨,最後是一書難求,甚至連隔壁越省的書肆也來湊熱鬨。特彆是何家書肆,他們一直和顧青雲、謝長亭有聯絡,顧青雲出版的所有書籍,他們都在越省鋪貨。

要知道,顧青雲自從出版算學書,又引起轟動後,他現在可是越省的名人。更彆提何家書肆的老闆和顧青雲是同鄉,還是同一個鎮的,更是要大力宣傳,互惠互利。

“今日是初六,所有的考官都已入闈,陳兄,這次鄉試你可有信心?”靜靜聽了一會兒酒樓裡眾人熱烈討論的訊息,靠近窗戶的位置坐著三名青衫打扮的秀才,隻見其中一名氣質沉穩的中年人開口詢問。

他口中的陳兄和他一般的年紀,隻是身上的服飾布料明顯看得出比對方差一籌,還麵有風霜。

陳橋搖搖頭,又點點頭,苦笑道:“李兄,在下天資駑鈍,要考上如何容易?在下已考兩次,這是第三次了。”

“陳兄,不可自憐,興許這次運氣好就能考上呢。”三人中,年紀最輕、身穿月白色長衫的年輕秀才安慰他,他大約二十出頭。

陳橋搖搖頭,他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己兩次連副榜都冇上,這次想考中談何容易?終究是自己學問不夠。

“在下倒是覺得這次鄉試有把握。”月白色長衫的秀才麵上露出自信的神情,侃侃而談,“你們單看主考官是誰就知道了,在下精通算學,顧大人所有的書都買來仔細研讀過。在下敢保證,有顧大人在,算學題一定是他出的,陳大人可冇聽說過精通算學。”

李姓秀才聞言低咳一聲,含笑問道:“蔣賢弟,所有的書?包括黃粱先生寫的話本嗎?”

身穿月白色長衫的蔣秀才頓時一怔,隨即臉色漲得通紅。

檢查

“李兄, 我, 我何時看過什麼話本?”蔣秀才咬牙否認。

李秀才畢竟年紀比他大, 看見他通紅的臉龐, 不好逼迫太甚, 就點頭一本正經地說道:“好吧, 你冇看過, 為兄知曉你厭惡話本,以前曾說過話本百無一用,甚為低俗。”

蔣秀才一聽, 忙抽出腰間的沉香摺扇,來回用力搖動,半響說不出話來。

陳橋見狀, 就轉移話題:“可惜龐大人因為強買民田一案牽涉其中, 大好前途毀於一旦。”說完後還長歎一聲。

這話一出,那邊大堂的人也正說到這個話題。

“顧大人如今是戶部主事, 他做事能乾, 還得到過聖上他老人家的賞賜, 估摸著過不久就能升上去。咱們龐大人就可惜了, 如果冇有那件事發生, 可能現在都是一府之主了。”有人歎息。

龐喜林可是他們湘省考出去的名人,還是探花, 相比顧青雲,大家當然更喜歡看到龐喜林出人頭地, 萬一以後他們誰能金榜題名, 有個同鄉的大官前輩在官場也是一個好處。

“是啊是啊,是可惜了。”有人附和。

眾人紛紛歎息。

不料這時卻有人冷笑道:“這有何可惜的?這是他咎由自取!要不是龐喜林縱容親屬強買民田,彆人還能栽贓陷害不成?這可是在他為官境內發生的事,是在他眼皮底下發生的,不冤。”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眾人一驚,尋聲望去,隻見一名身穿錦袍、麵容俊俏的青年正搖著摺扇,對於眾人的注視,仍舊神態自若,不以為意,嘴角還掛著一絲冷笑。

“那人好氣度,是何人?”蔣秀纔看了又看,忙低聲詢問。

“賢弟不知,看在咱們是同鄉的份上,為兄給你解答。那人可是咱們潭州府大名鼎鼎的杜清,字君傑,他十三歲就考中秀才,和龐大人年紀一般無二,兩人還是同年秀才,性子高傲,杜家為壓一壓他的性子,就讓他遲三年再考,結果……”李秀才頓了頓,“蔣賢弟你第一次參加鄉試不清楚,此人的確有才。”

“那他怎麼如今還和他們在一起……”蔣秀才很是不解,那人既然坐在這裡,那肯定也是要參加鄉試的秀才。

李秀才遲疑了會,看了一眼正在喝茶的陳橋,見他冇什麼反應,聲音壓得更低了,繼續道:“他是有才,隻是運氣不好,又有潔癖,鄉試的環境陳兄是知道的,很影響發揮。”

蔣秀才似懂非懂,不過鄉試的環境他聽說過,心裡卻不以為意,再差能差到哪去?科考最重要,有什麼潔癖不能克服的?

“他好似對龐大人說話很不客氣。”蔣秀才注意到了,覺得那人說話很不客氣,也很大膽。

“他家也是官宦之家,不怕龐大人,咱們不同,你可不能效仿。至於他們兩的關係,你不要出去亂說。”李秀纔是很樂意為他人解答難題的,畢竟這蔣秀才今年剛二十歲出頭,家境好,在他們清泉縣首屈一指,相比他們這兩個年過三旬的人,蔣秀纔看起來更有前途,萬一他中舉人了呢?

蔣秀才聞言,鄭重地點頭。

“剛剛說過的,杜君傑和龐大人是同年,據說兩人當時還是同窗,關係可不怎麼好,有舊怨。這不,這次龐大人被貶,他就跳出來了。”

蔣秀才恍然大悟,他見那杜君傑似乎朝這邊看過來的樣子,就不想再問,轉而羨慕地說道:“比起主考官陳大人,在下更佩服顧大人,他可是農家子出身,家境貧寒,可他愣是在十一歲考中童生,十二歲為秀才,算是不折不扣的神童了!在咱們這個地方也是少見的,更彆提越省那個讀書人稀少的地方,當時肯定很多人驚訝吧。唉,在下最是羨慕那些天資聰穎的讀書人,也不知他們的腦子是怎麼長的?”

“那是,那是。”陳橋和李秀才附和,特彆是陳橋,他是三人中家境最不好的,也是農家出身,對科考的花費最為清楚,所以他對那個顧慎之的好感最重。

他的這種想法是在場大多數人共同擁有的,相比陳大人這種大族出身的人來說,顧青雲的經曆更為勵誌,人又年輕。當然,最重要的是,陳大人除了十幾年前出版過一本詩集外,冇有其他書籍著作流傳出來。陳大人是以書畫聞名,對於他們揣摩主考官的思想幫助不大,哪像顧青雲,出版的書籍有幾種,算學、話本、遊記都有,方便他們心裡暗暗揣測他的思路,所以當然會對他的生平感興趣。

李秀纔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對著陳橋說:“陳兄,你不是有失散的姑姑嗎?在下似乎隱約聽你說起過,你家姑丈就姓顧,說不定顧慎之顧大人正好是你家親戚呢。”

陳橋大吃一驚,隨即反應過來,哭笑不得地回道:“不可能,哪會有如此巧合的事。”他冇說的是,聽他爹說過,姑丈家比他們家窮,一個進士哪是這麼容易培養出來的?

李秀才也隻是隨口一說,覺得自己是胡思亂想,不再提起。

三人又開始說起其他話題。

*

時間到了八月初八,第一場考試即將開始。

顧青雲和陳學士兩人一大早就起來出題,第一場考試考的是經義、算學、詩賦,其中有他們出的,也有朝廷定下的。

麵對顧青雲遞過來的六道算學題,陳學士看完後不自覺地點頭,他看了又看,就選擇其中三道。

顧青雲見他冇有異議,心裡鬆了口氣。

兩人一通忙碌,相對於隔壁那幫同考官的悠閒自在,顧青雲和陳學士簡直是爭分奪秒,時不時就得停頓下來討論,終於趕在中午前把試題出好。這時,他們才把隔壁的同考官們請過來,大家一起參詳。

按照考場規定,同考官是有協助正副主考官出題的義務。

“本官無異議。”

“本官冇意見。”

……

同考官們看過題目後當然冇意見,事實上,大家心裡清楚得很,這隻是走個程式而已,試題一般是由主考官負責,哪有他們質疑的餘地?更彆提有些鄉試題目已經被陛下過目,萬一自己提出有異議的題目是朝廷大佬出的,這不是冇事找事嗎?

“既然諸君無異議,那咱們就開始印刷。”

“喏。”眾人應道。

內簾官加上顧青雲、陳學士一共有十二人,估摸著印刷要很長時間,所以就分成兩班。顧青雲和陳學士分開,兩人各帶一隊,他值守夜班。

聽到安排後,大家都冇有意見。

顧青雲見還冇輪到自己去書坊監督,就先回房休息,今天動了一上午的腦筋,即使他早就把題目出好了,可還得應付陳學士的提問,兩人還要演算答案,特彆是經義題,他們要事先做出答案,要不然幾天後怎麼閱卷?

顧三元見顧青雲麵色疲憊地坐在硬木椅子上,還捶打自己的肩膀,就忙給他捶背,一邊低聲問:“叔,累了吧?”

顧青雲“嗯”了一聲,左右看了下,問道:“雄黃粉撒了嗎?”他們的房間也是貢院的一部分,考場上有青苔,他們房間角落也有,昨晚上他洗澡時就看到一條蜈蚣在他麵前大搖大擺爬過,這讓他嚇了一大跳,汗都出來了。他洗完澡後就趕緊讓顧三元在房間的角角落落灑下雄黃粉。

他這還不是最倒黴的,有一名同考官更倒黴,還真被一條蜈蚣咬了,疼痛難忍,腳背紅腫得很快速,幸虧這裡挨近藥房,有大夫在,否則就危險了。

這讓那名同考官差點破口大罵,發了一堆牢騷。顧青雲晚上起夜還隱約聽到他說貢院的風水不好,今年肯定冇怎麼修繕,那些銀子都不知道用哪去了。

這裡所有的考官都不是本省人,顧青雲偷偷聽到後隻能默然。

這讓他想起自己以前考鄉試的情形,那裡也是蛇和蜈蚣的彙集之地,比他們住的地方更甚。

希望那些考生們要記得帶上雄黃粉。

顧青雲等人通力協作,終於趕在黎明前把試卷印刷完,並封存好讓禁衛軍看守。這時候,時間到,考生們要開始入場了。

如此一來,顧青雲和陳學士就得出去察看考場的秩序,主要是看是否有舞弊行為。

兩人走出貢院,外麵黑漆漆一片,今晚夜色昏暗,天上冇有月亮,不過貢院周圍燈火通明,到處有火把照耀,倒是顯得亮堂堂的,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排成長隊的考生們。

“大人,秀才們都是懂規矩的,事先又有規定,哪個時辰輪到誰來排隊都事先告訴過他們,保證一點亂子都不會有。”有外簾官跟陳學士彙報。

陳學士緊盯著隊伍看了看,沉聲道:“嗯,不錯,讓將士們仔細搜查,務必不使人魚目混珠,不能有舞弊行為。”

“喏。”眾人忙應聲。

顧青雲行禮後,根據陳學士的安排,到隊伍麵前走了一圈,警告眾人如果有作弊行為的話,要及時懸崖勒馬,否則會有嚴懲。

這是題中應有之意,他說完後,那些秀才隻盯著他看,冇見有人丟下什麼紙團。顧青雲也不以為意,反正他隻是照著程式來辦事。

“……不可自誤!”顧青雲提高嗓門說完最後一句話。

“是!”秀才們參差不齊的聲音接二連三地響起,眾人看著身穿六品官服,被一幫官員簇擁著的顧青雲,排在隊伍後麵的人在竊竊私語。

顧青雲見冇檢查出什麼問題,在外麵又溜達一圈後,他才進入二門瞧一瞧。

二門這裡是秀才們脫衣檢查的地方,雖然看到幾具排骨身材、白慘慘、幾近□□的身體頗為辣眼睛,但顧青雲還是很認真觀察了一下,冇發現士兵們有什麼動作不妥的。當然,那幾個秀才也冇有作弊的行為,這算是一件好事。

巡視

搜檢程式冇發現什麼問題, 不過時間還早, 將近四千人入場, 每個人搜查都需要一定的時間, 因此顧青雲等人還得在這裡等待。

到了半夜, 夜越來越深, 顧青雲就忍不住一個勁地想打哈欠, 他從中午睡到夜幕降臨,接著一直在印刷坊裡監督,現在三更半夜還要在這裡瞪大眼睛, 真的困了。

大概自己這麼多年保持著早睡早起的習慣,突然間一下子改變,還真的不習慣, 有些不適應。

顧青雲招來仆役, 低聲道:“給我來一杯濃茶。”

仆役應聲而去,坐在他旁邊的陳學士見狀, 就好奇的問了一句:“慎之, 為何改變口味了?”顧青雲喜喝白水, 不喜喝茶的習慣他在翰林院也有耳聞。

顧青雲冇有流露出疲態, 反而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 微微一笑,答道:“大人, 下官是想換換口味,白水喝久了太過於寡淡。”

陳學士笑著搖搖頭, 冇再問什麼。

兩人繼續和其他官員搭話, 時不時就去外麵巡視一圈。次數多了,有些考生抵不住誘惑,還真有一個考生被搜出有作弊行為,在被士兵拖下去後,那嚎啕大哭的模樣震懾了不少人。不久,顧青雲就看到貢院的廣場角落裡被扔下許多紙團。

他搖搖頭,再看那些同考官們,發現大家麵色很是平靜,完全冇有震怒的神情。

顧青雲能理解,畢竟次次都有人心懷僥倖心理,覺得自己藏得好好的,一定不會有問題。大家以前見多了,也就不奇怪。

終於,等考生全部進場後,貢院落鎖,在陳學士的帶領下,考官和秀才們拜過孔子像,又完成一係列的程式後,黎明寅刻到了,試卷下發,鄉試正式開始。

正式開考後,顧青雲就和陳學士分開,兩人輪流著去看考場,總之,他不是和內簾官待在一起,就是在考場巡視。

第一場考完後,試卷收上來,考生們可以在考場中倒頭大睡或煮東西吃,考官們卻要開始忙起來了。

謄錄官指揮人員謄抄試卷,他那裡一邊謄抄,他們這邊開始改卷。

朝廷規定,最遲要在九月初五公佈中舉榜單,閱卷的人那麼少,顧青雲等人當然需要抓緊時間閱卷,以免超過時間受罰。不過今年改卷的方式有變動,不像往年,是每個人改完一張試卷。

“第一場考試一共有十二道題,咱們正好有十二人,一人批閱一道題,進度諸位大人各自掌握。”陳學士詳細解釋改卷的規則。

其他同考官麵麵相覷,冇有出聲,這個規矩能這樣改動嗎?

顧青雲沉默不語,這是他向陳學士進言的,這種流水賬的改卷方法在後世非常常見,比起以前每個人改完一張試卷,毫無疑問,這種方法更顯公平。

前些天在行館內,他剛說完,陳學士思索一會就想到這樣做的好處,當時他隻說要考慮,冇有給他答覆,可冇想到他竟然還真的準備實施,這讓他驚訝不已。

顧青雲當初隻是想把自己的想法提出來而已,鄉試這麼重要的考試,能做得公平點總歸是好的。至於陳學士是否采納他的意見,他自己也冇有把握。

“諸位大人不必擔憂,一切後果由本官承擔。”陳學士麵容嚴肅,話語擲地有聲。

顧青雲一聽,坐立不安,這方法是自己提出的,萬一皇帝怪罪下來,自己也有責任,怎麼能讓陳學士一個人承擔?想到這裡,他也顧不得拷問自己會不會後悔了,忙開口道:“大人,這是下官提出的,自有下官承擔責任。”

陳學士側頭看他,微微頷首,繼續道:“還請諸位大人持公正之心,為國掄才,以報陛下聖恩,不使民議沸騰。”

“謹遵大人吩咐。”眾人齊聲應諾。

眾人想起陳學士的背景,陳家有個女兒嫁給郡王,和皇室聯姻。再想想在考場上正主考官權力最大,反正兩位欽差要求這麼做了,他們就乾脆從了。

最主要的是,這批卷方式改動一下應該不算什麼大事,而且在場的都是人精,個個進士出身,隻要不是作弊得來的功名,不是這些年養尊處優養壞了腦子,仔細一思考,如何不知這種改卷方式比以前那種更好?起碼每人改一道題,熟能生巧,他們自己所花的時間會更少,更彆提同一個標準下,得到的分數更為公平。

這樣一想,覺得這個法子甚是巧妙,這麼簡單的法子,以前怎麼就冇有人想到呢?

陳學士開始分任務,相比算學題最容易批改,經義題是最難的,顧青雲被分到經義題倒數第二道。經義題有些考生會寫得很長,改卷的時間就會相應延長,而且經義題一般要寫下幾個評語,花費的時間就多了。

對此,顧青雲隻是挑挑眉,當然不會拒絕。

十二人在一間房內共同批卷,一時之間,隻能聽到試卷翻閱的響聲和偶爾的咳嗽聲,大家知道時間緊急,更是抓緊時間,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改卷,連洗澡都是想起來就洗,想不起來就不洗。

顧青雲受不了,現在是八月份,南方的天氣還熱得很,即使房內有冰塊降溫,十幾個臭男人一整天都待在一起,還是汗流浹背,他可受不了這個罪,就天天洗澡。

相比其他考官們的熬夜批卷,顧青雲按照自己的進度來合理安排時間,每天大約現代時間十點準時上床,早上四點鐘就起來改卷,中午還會小憩一會,如此一來,更顯得他神采奕奕。

其他考官羨慕妒忌恨,紛紛說道:“還是顧大人年輕經得起折騰,咱們這身老骨頭就受不了了。”

顧青雲無語,批卷是一個很大的工程,花費的時間長,要耐心極佳,所以當初陳學士和他選擇同考官時,那些年齡太大的都很少選中,如今這幫人都是壯年,年紀最大的也才五十多歲,不算老。

陳學士打了個哈欠,仔細看了一眼顧青雲的臉色,吩咐他:“慎之,你去考場走動走動。”一共要改將近三千五百張的卷子,大家每天定下自己的任務,不完成的話去睡覺心底都不踏實。他昨天晚上看到幾張答案精彩的卷子,中間看了又看,花費的時間就多了,導致睡眠不足。

看來自己年齡大了,比不上年輕人了。

顧青雲等自己做了主考官後才知道,有一些答卷或是空白或是隻寫一點點內容是不用謄抄的,這種卷子冇有改的價值,所以相比四千的人數,他們要改的試卷會少一些。即便這樣,三千多份答卷也是一個很大的工程量。

“諾。”顧青雲麵無表情地拱拱手。

其他考官見狀,立馬哈哈大笑,這不是取笑的意思,大家都是過來人,如今是考試的第五天,天上一直冇有下雨,如何不知道現在考場上的氣味到底是何等模樣?反正昨天陳學士去逛了一圈回來後就趕緊先去換衣服纔敢進門,一張臉更是黑得厲害。

顧青雲雙手負在身後,被外簾官們簇擁著走在考場的過道上,他怕自己的手不放在身後的話,會忍不住掩住鼻子。那樣的話,被彆人看見影響不好。

嘔,這味道,絕了!

經過一個茅房時,顧青雲屏住呼吸,微微加快腳步,即便如此,等他憋不住吸氣時,還是覺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味道。

他身後的外簾官們和他是同樣的呼吸動作,整齊一致。

顧青雲微微訝然,回頭看著他們,意思是:聲音太大了,不好吧?

他們也回視顧青雲。

眾人無言,眼神交流了一會,繼續巡邏,隻是腳步放得更輕更快了。

顧青雲看了下左右兩邊號房裡的考生,發現各種神態的考生都有,有呼呼大睡的,有煩躁地抓著頭髮的,有打著赤膊的……不像會試,會試的號房是封閉式,隻有一個小視窗可以通向外麵,考官要看考生的話就得彎腰往小視窗裡看,樣子頗為猥瑣。

鄉試就不同了,號房冇有門,考生們可以看到對麵考生的動作,考官們也能輕易地看到。

看著這些做著熟悉動作的老老少少們,顧青雲有些恍惚,一轉眼就十幾年過去了,他鄉試考了兩次,十六歲一次,十七歲加恩科一次,一見到這熟悉的考場,他就情不自禁地想起當初自己第一次考鄉試時的情形,當時他在臭號旁,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張修遠卻在同一排號房裡,隻是位置比他好太多了。而第二次考試,是黃言成坐在他對麵。前幾個月剛和他通過信,對方還在考鄉試,估摸著他如今就在越省的考場上苦熬著。

想到這裡,他搖搖頭,那時他唯一的樂趣就是觀察其他考生的動作,這讓他更有信心。

前世不知從哪裡聽過一句話,據說老是想起以前的事就意味著老了,難道自己有變老的趨勢了?不行,一定要空出時間鍛鍊身體!即使是在貢院裡,每天晚上和早上都要堅持鍛鍊。

顧青雲握緊拳頭,繼續巡視。

*

越省臨陽府林山縣,七月底,簡薇他們一行在郡城短暫休整幾天後,終於踏上了林山縣的桃江碼頭。

簡薇一行人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現在碼頭時雖然引人注目,但還真冇有人能認出她的身份。林溪村依然有村人在碼頭打短工,如果有顧青雲和顧三元在的話,村裡人一定能認出,簡薇的話就不行了。

當簡薇下船時,即使看到碼頭比以前更寬更大,看起來很是陌生,但一看到前麵平地上的建築物,她的淚水就幾乎奪眶而出。一想到離這裡不遠處的縣城裡,自己的爹孃就在裡麵,恨不得馬上進去見他們。

隻是到底當家做主這麼多年,加上有孩子在身邊,簡薇摸摸顧景因為生病瘦了一圈的臉蛋,還是決定先回林溪村。反正這次回家要住幾個月,不著急。

碼頭人又多又亂,不過有方忠和小滿在,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讓小滿去給顧二河報信,聽到夥計說東家不在家,走親戚後,簡薇就不再理會其他事,徑直租用牛車往林溪村趕。

她和顧青雲回來前冇事先寫過信回家,覺得都要回家了,乾脆就不寫信了,免得他們人到信可能還冇到。

於是,可想而知,當簡薇他們出現在村口時,被村人通知的顧家人聽說後是何等的驚喜!

好感

“你們說什麼?栓子回來了?”顧大河大喜, 一把抓住報信的李三伯, 聲音不自覺地加大, “那栓子現在在哪裡?”

李三伯嗬嗬一笑, 露出黑黃的牙齒, 粗壯的手指指向村口, 笑道:“還在村口, 我家小子在地裡乾活看到有牛車過來,他認識坐在前麵那個叫小滿的壯小夥,他就知道你家青雲回來了。”

顧大河嘴唇顫抖, 想發聲又不知該說什麼,隻能握住李三伯的手使勁地搖晃了一下,回頭就大吼道:“爹!娘!栓子回來了!”連一向努力維持的氣度都不要了。

此時正是夕陽西下, 火紅的太陽還掛在天上發揮餘熱, 顧季山和老陳氏正在堂屋內乘涼,聽到顧大河的大吼聲, 等反應過來時, 可謂是驚喜交加。

二老幾乎是健步如飛地小跑出來, 完全冇有往常走路那慢悠悠的樣子, 兩人在前院門口看到從東院出來的小陳氏, 也顧不得說話,三人一起往外疾步走去。

身後顧家的仆人也跟著傾巢而出, 大家相互對視,喜氣洋洋。

在門口和顧大河確認顧青雲快要到家後, 他們冇有在意自己是長輩的身份, 完全是迫不及待地想去迎接他們回來。

顧大河意氣風發,一邊走一邊假裝埋怨道:“栓子這傢夥,回家都不告訴我們一聲,先前以為是六月份回,結果不回,我估摸著快有信來了,冇想到他突然就回來了!哈哈。”

顧季山嗬嗬一笑,一下子就似乎年輕了好幾歲,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他應道:“我不要信,我要他親自回來!”五年不見,可把他們想死了。

不過,剛走了冇幾步,牛車就到了眼前。

簡薇見長輩出來迎接,有些不安,等牛車一停下,連忙走下車來,順便把顧永辰和顧景也帶下來了。

“爺爺奶奶,爹,娘。”簡薇受寵若驚,把顧永辰和顧景推到前麵,道,“來,這是你們太爺爺太奶奶,還有爺爺奶奶。”

顧永辰和顧景都乖乖地行禮叫人。

見兩個小傢夥動作迅速地跪下,正要磕頭,顧季山等人嚇了一跳,連忙阻止:“哎呀喂,太奶奶的乖孩子,地上臟,不用磕頭。”

兩個小傢夥轉頭望著簡薇,不解地眨眨眼。

老陳氏彎下腰摟緊顧永辰不放,她隻在五年前見過他一次,可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他來了,尤其看他那胖乎乎的身材,更是覺得喜慶無比,一摟著就不想撒手。

小陳氏則抱著顧景不放。

顧大河正在和簡薇搭話,問出的話幾乎是詞不達意的。

四位老人一邊看著兩個孩子,一邊朝三輛牛車望去,眼神那叫一個熱切。

簡薇腦袋一轉,就明白他們在期盼什麼了,她正想說什麼,就聽見顧大河急切地問,“小石頭他娘,栓子呢?還有良哥兒呢?”心裡又是期盼又是不安,怎麼兒子還冇出來?難道是路上生病了?也不知道嚴不嚴重。

“他這次有事冇跟我們一起回來……”簡薇話音未落,就發現眼前的四位老人似乎受到了重大打擊,太婆婆和婆婆的眼淚猝不及防地,幾乎是立即流下來。

簡薇一驚,想到顧青雲在四老心中的地位,趕緊把剩下的話說完,萬一老人出點什麼事就不好了,尤其是在大喜大悲之間。

“夫君一個月後才能回到,他現在在隔壁的湘省做鄉試副主考官。”簡薇麵帶微笑,安撫地拍拍有點不安、正看著自己的顧景的小腦袋上,繼續說,“良哥兒還得讀書,外公外婆在照顧他,得過段時間才能回來。”

這話一出,顧季山等人臉上的悲傷總算是停頓下來了,顧永良的事暫且不問,忙爭著問顧青雲的情況,等知道顧青雲的歸期和如今的工作後,更是轉悲為喜,臉上的笑容就不自覺地露出來。

這時陸陸續續有村人圍過來,他們有些還不太懂鄉試副主考官的意思,不過剛跑過來的顧伯山和顧青明卻是知道的,兩人對視一眼,看出對方眼中的震撼。

這邊廂,簡薇三人享受著大家的噓寒問暖,心裡鬆了口氣,暗自下了決定:以後有類似的事情,一定要跟夫君說,還是先寫信回來說明情況為好,老人家們可禁不住這大起大落的訊息。

*

湘省貢院內,顧青雲也在想念家人,他翻個身,側身躺在床上,心裡算了算時間,如果冇有意外的話,簡薇他們現在已經在家住有半個月了,家裡人一定很高興吧?幾年不見,不知道爺爺奶奶的身子骨是不是還健朗,爺爺是不是真的戒掉旱菸了?見到小魚兒和小丫,他們一定很高興吧?

想到這裡,他心裡又有點憂慮,小魚兒這次回家該不會又玩野了吧?希望簡薇能手段強硬點,每天督促他做完功課後才放他出去,免得以後回京,功課比他的小夥伴落後。

還有,希望家裡的老人們不要對他太過於寵溺。

他又翻了個身,認為想讓老人不寵孩子是不可能的事,爺爺奶奶五年未見,爹孃也有三年了,肯定覺得愧對孩子,想不寵都不行。

夜深人靜,顧青雲覺得自己格外想念妻兒家人。

他靜靜地望著看不清輪廓的蚊帳頂,抹了把臉,覺得這些事等他回家再處理也行,如今最主要的是養精蓄銳,順利完成這次監考任務。

*

日子一天天過去,等到八月十五日下午,這算是最後一天考試了,到了晚上,第三場考試就會結束,考生們會在考場內待上一個晚上,等到次日淩晨就可以出貢院。

顧青雲等人依然在公房裡認真地批改著試卷,大家從剛開始的熬夜加班導致精力不濟到如今合理安排作息,持續四五天時間,現在總算是振作起來,效率也越來越高。

可惜,擺上自己麵前的試卷依然如山一般高,似乎完成的日子遙遙無期。

在場的人不說個個,起碼大部分都是心誌堅定之人,自是不怕這些的,偶爾還會說說話,看到一份好的答案,還會相互傳閱評點。

顧青雲有時候從他們的話中推測一些資訊出來,覺得頗為有趣,暗想這些話題都可以寫在自己的日記上,尤其是他這次監考的經過,更要詳細記錄下來,等他老了後整理日記時,還可以跟他的小重孫說說他們這個年代的科考經過。

如果他到時出版的話,萬一有幸能留到後世,還可以給後世的人一個參考,萬一有用呢?

“慎之,臨近結束,你再去考場巡視一遍,免得出問題。”顧青雲正批改完一疊試卷,讓書吏搬走,自己喝一口茶時,就聽到陳學士低沉的聲音響起。

顧青雲聞言,轉身點頭道:“好,下官馬上去辦。”這後麵幾天,陳學士幾乎都不往考場上走了,都是讓他一天三次地去巡視,半夜要起來巡視那次也是他來做。

顧青雲冇覺得什麼有什麼不滿的,自己是副主考官,年紀又比陳學士小,精力充沛,多做點活是應該的。

見顧青雲毫不猶豫地大步走出去,陳學士望著他的背影微微頷首。他先前在翰林院時,顧慎之升為正七品的編修就恰好歸他管,隻是他主要精力放在修史館,幾乎是整天窩在館裡,和顧慎之的接觸不算多。再加上剛開始他隱約聽到有傳言,說顧慎之不敬前輩,對蘇侍讀不大恭敬,他心裡就有了點看法,對他也是淡淡的。

後來三年過去,冇發現顧慎之身上有什麼不妥。相反,這個年輕人冇有年少得誌的那種猖狂氣,而是性子沉默,人老實。幾年下來,他對他有所改觀,剛想著指點一下他,冇想到他算是官運亨通,進了戶部,如今又恰好和自己一起來到湘省主持鄉試。

陳學士覺得吧,這也算是一種緣分。有顧慎之這個副手在,對方乾活認真細緻,他偶爾有疏漏對方都會不動聲色地補上,又不掙功,苦活累活都願意乾,自己輕鬆多了。

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自己向陛下彙報的內容就可以多一些了。

其他同考官自是看到陳學士的動作,大家各自對視一眼,眼神亂飛,心裡有了數。

顧青雲自是不知道他走後發生的眉眼官司,此時他帶隊在場上巡邏,如果不是走在考場上,他覺得自己倒真的像是紈絝帶著一幫狗腿子在街上巡邏,眼睛還得到處看。

想到這,顧青雲暗暗一笑,剛想轉彎,就聽到隔壁那裡傳來聲響。

“啊——”

“砰!砰!”

……

顧青雲一驚,衣袖一甩,連忙大步走過去,剛轉彎,就看到一個頭髮披散的人朝他們這邊飛奔而來,還一邊走一邊解開衣衫,等他跑到他們麵前時,就看到對方如剛出生的嬰兒那般狀態。

看到對方狂亂的神態,顧青雲暗歎了一口氣,揮揮手,身後就出來兩名身材彪悍的軍士,三下五除二,直接把搗亂的考生按在地上。

顧青雲乾咳一聲,其中一名軍士就把不知誰扔下的手帕塞在亂喊亂叫的考生嘴裡,此時又出來兩名軍士,把考生直接扛走。

轉瞬間,一場騷亂就平息下來,大家的動作又默契又快速。

顧青雲苦笑著搖搖頭,這不止是他們訓練有素,也是這兩天事故頻發的結果。越臨近考試結束的時間,考生們的壓力就越大,加上考場的環境惡劣,有人情緒不穩,如果不會自我紓解的話,很容易發生神經錯亂。

這種例子在考場上不罕見,顧青雲當年就見過,比起十幾年前,現在鄉試的流程更是嚴格,科考的難度又上升,如此一來,考生們的壓力就更大了。

看到兩邊有考生不安地望來望去,顧青雲喝道:“還有兩個時辰就結束考試,諸位要抓緊時間,不許東張西望。”

說完後,顧青雲就朝旁邊看了一眼,隻見那名考生正目瞪口呆地盯著自己,隻見他頭髮還算整齊地梳起來,人大約三十五六歲,寬額厚唇,麵有風霜,整個人看起來很是沉穩憨厚。

顧青雲微微皺眉,低咳一聲。

那人立即低下頭來,不敢再看。

顧青雲滿意地點點頭,這名考生他之前巡視時注意過,畢竟坐在臭號旁邊,還能安之若素的人心理素質算是好的。尤其他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更是對他有種親切感。

而且這人的長相讓他很有好感,大概是因為對方也許是農家出身吧,所以不自覺地,他就稍微多注意了一點。不過怕給對方惹麻煩,顧青雲從來冇表現出來。

震驚

八月十六日早晨, 三年一次的鄉試終於結束, 等考生們從貢院門口出去後, 顧青雲等人暗暗鬆了口氣, 但隨之而來的, 就是幾乎無窮無儘的卷子。

顧青雲隻覺得生活幾乎是一成不變的, 這段日子每天睜眼就要改卷, 那些考生的答案千奇百怪,有些雖然和他們的答案不大一樣,但人家寫的另一種觀點能自圓其說, 分數肯定是要給的。

這樣一來,顧青雲花費的時間就越來越長。

期間,顧青雲和陳學士還得分出心神看一下其他同考官的動態, 畢竟真出現什麼舞弊行為, 即使不是他和陳學士的錯,他們還是有責任的。

所幸, 大概是監管嚴格, 加上眾人冇有那個心思, 目前冇有發現什麼不好的苗頭。

也是, 顧青雲回想之前聽說過的鄉試舞弊案, 一般隻要正副主考官能持身正,按照規定來辦事, 其他考官想作弊的難度會極大。

大家好不容易做到這個位置,作弊這種風險極大的行為, 肯定是小心了再小心, 冇有安全的方法是不會出手的。

自己運氣好,遇到一個好上官,風險不大。

想到這裡,顧青雲側頭瞄了一眼正擰眉看著試卷的陳學士,嘴角微翹,又重新低下頭去改卷子。

本次鄉試錄取舉人一百人,副榜是二十人,到了最後,大家把排名前兩百的卷子都找出來,考官們再次回頭看一遍。

鄉試卷子考試用分數值來算,但不是說分數越高就能上榜,還得綜合各種因素來看,比如說一首詩,可能不符合第一位改卷考官的口味,但在另外幾位考官眼中,這首詩無疑是極好的,這種情況下,就可以酌情給多點分數。

這次複查就是把考生本人的三場考試卷子都拿出來一一檢視,如果考官覺得可以中榜,就會在卷內表明推薦,如果一名考生的卷子有兩個同考官寫下“薦”字的話,就會推薦給副主考官。

顧青雲看了覺得合適,就會寫下一個“取”字,再把卷子給陳學士。到了這最後一步,倘若陳學士覺得不行,這名考生還是不會上榜,覺得可以上榜,就會寫個“中”字。

總之,使用各種手段就是為了最大限度地選拔出合適的人才,最大限度地保證公平。雖說人力有限,精力有限,想要絕對的公平在幾百年後依然保證不了,但顧青雲認為,朝廷的這種製度還是挺不錯的。

尤其是現在還有規定,考生可以在榜單公佈後,出不超過一百文錢的費用來檢視自己的卷子,看看自己到底有哪些不足。

據說這個措施出台後,保管鄉試試卷的部門真是喜出望外。

顧青雲如今參與到這個流程後,覺得正主考官的權力真的很大,不愧有“去取權衡,專在主考”的說法,這讓他深深感激以前錄用他的主考官。難怪前朝考中的舉人和進士會把主考官當成自己的座師呢,這一個“中”字真的是有千鈞之重,足以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可惜在夏朝,朝廷不喜歡考生和座師拉幫結派,也不高興考生把考官當成座師。不過傳統的力量還是很強大的,像顧青雲,見到會試的主考官白燁,還是得叫他一聲“座師”。

這一忙,就忙了兩天,時間到了八月份的最後一天,大家的精力已經不足,個個熬得雙眼佈滿血絲,眼底青黑。

優中選優,兩百份試卷又選中了一百四十份,陳學士冇有做最後的選擇,他們還有最後一個步驟要做。這次,他們不看謄抄的卷子,直接讓謄錄官把原卷尋來,再一一檢視原卷。

這時候,如果謄抄的人有錯誤,那就得背責任。當然,這種情況下,出錯的機率還是比較少的。考官們的主要精力就放在書法上。此時的原卷名字還處於糊名狀態,不過如果有考官熟悉考生筆跡的話,還是有很大可能錄取他。

顧青雲就看到有幾個同考官的眼神有波動,他仔細觀察,特意在那幾份卷子上掃視一遍,不動聲色。

越是在這種時候,這些同考官們即使真有認出的卷子也不會貿然出聲,因為中與不中,是正主考官的權力,旁人不能剝奪與質疑。即使同考官中有官職品級比陳學士高的,也會斟酌開口,還得是陳學士主動開口詢問的情況下。

顧青雲看向陳學士,一百四十份試卷隻取中一百份,還有二十份會上鄉試副榜,後麵這個終究不是正經舉人。

陳學士一一察看過,直接把十三份書法不好、卷麵不潔的卷子拿開,這下就還剩下一百二十七份。

“慎之,你說這裡還有哪份有不足之處?”陳學士朝顧青雲招招手示意。

顧青雲愣了愣,他冇想到陳學士會問他,不經意間,他就注意到其他人炯炯有神的眼光,他看向試卷的眼神更是凝重,彷彿看到了這份卷子身後的主人,寒窗苦讀十幾年,甚至幾十年,可現在輕飄飄的一個舉動就會讓主人的努力付之流水。

想到這裡,顧青雲深吸一口氣,搖頭道:“大人,這些秀才都是一時俊才,下官覺得難以取捨,您就不用為難下官了,還是由您來決定。”思前想後,他還是按捺住這種可以決定彆人命運的舉動,正主考官最大,中不中是他的事,自己何必多言?

而且說實話,這一百多份考卷分數相差無幾,書法即使達不到最佳,但起碼字也是寫得端端正正,清清楚楚的,冇有看出有敷衍的意思,他實在是難以抉擇。

那些同考官倒是躍躍欲試,可惜陳學士冇叫他們發言,也不敢再說。免得彆人說自己徇私,萬一被政敵捅出去還亂謅一通就不好了。

陳學士注視了顧青雲一會兒,見他仍然堅定地看著自己,冇有其他舉動,就不再為難他,直接選出一百份卷子放在一邊,又選出二十份卷子在另一邊。

這下子他們可以拆開彌封,檢視考生的籍貫、祖宗三代等資訊。

此時可以開始排名,等陳學士詢問大家排名意見時,所有同考官一一發出自己的意見,甚至有神情激動的,為了排名大聲爭吵。

他們都在湘省做官,即使不是本地人,可數年甚至十幾年住下來,肯定認識一些人,這時如果正主考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話,就能把他們認識的人排在前麵。雖說排在最後一名的也是正經的舉人,但最後幾名和前麵幾名的待遇能一樣嗎?大家肯定會爭這個。

看著那些或麵紅耳赤,或淡淡說著幾句綿裡藏針話語的同考官,顧青雲暗自歎了口氣。自己當初第一次被錄取為鄉試副榜第一,第二次被錄取為解元時,肯定也是經過這樣一番爭吵吧。

除非他當時以無可辯駁的高分被放在榜首,比如本次考試分數最高的杜君傑,就不可能落榜,冇有意外的話還會是解元。不過如果主考官看他不順眼,可能也會移動一下名次。

想到這裡,他深深地感激當時錄取他的主考官。

可惜對方早已致仕,而且當初和自己的關係不怎麼好。

這裡的考生顧青雲一個也不認識,他冇啥好吵的。

顧青雲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也就是“搜落卷”,最開始就是在這落選的七份試卷中慢慢檢視,如果認為有更出色的話,他們還可能回到榜上。畢竟那一百二十份卷子不是最終的決定,萬一有些考生的名聲不佳,可能還會被黜落。

這七份卷子中,顧青雲看中了一份,覺得他寫的策論樸實有內涵,看得出這名秀纔是有過實踐的,冇有死讀書,寫出來的策論很有可行性,很符合他的審美,就是書法差了點,隻能說字體寫得中規中矩,一板一眼的,難怪陳學士會把他黜落,他最是喜歡寫字好看的。

事實上,到了最後這一步,看的就是誰的卷子比較合陳學士的眼緣。

顧青雲心裡覺得遺憾,就把視線轉到他的名字上。

陳橋,字木喬,湘省益央府人。顧青雲隻是隨意一看,整個人卻突然定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陳橋的祖上三代,曾祖父陳大樹,祖父陳一文,父親陳銅。

顧青雲隻覺得自己的腦袋完全混亂了!陳一文不是他外公的名字嗎?他聽他娘說過,他外公當初家裡還是有上百畝地的,這是靠他的勤勞和節儉攢下的,人如其名,外公連一文錢都會看得很重。還有舅舅,名字就是陳銅,至於陳大樹,在他娘嫁到顧家冇幾年就去世了,倒是冇說起他。

自從顧青雲懂事後,偶爾他為了裝小孩,總會問起為何三妹妹可以去外婆家,而他不能的問題。每次他一問起,小陳氏總會說起孃家的事,還說起這個陳銅舅舅對她是最好的。尤其是在他考中舉人,家裡日子好過後,小陳氏提到孃家的機會就更多了。

更彆提老陳氏了,她和小陳氏同是陳家人,還冇出三代,她人越老就越會想起失散的親人,無論是陳家人還是她的親生女兒,隻可惜顧青雲在考中進士後多方托人尋找都無果。久而久之,大家就絕望了。

顧青雲本來是不抱有希望的,畢竟在這個時代想找一家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他認識的人中能接觸到戶籍的本來就不多,更彆提能恰好找到他們了。

冇想到在他們完全放棄希望的情況下,顧青雲竟然找到了!

是的,哪會有那麼巧合的事?他幾乎能確定這個陳橋就是自己大舅舅的兒子,當初失散時他還冇出生呢,所以小陳氏不可能知道陳橋的名字。

顧青雲歎了口氣,陳橋是秀才,他還曾經托過龐喜林在他所任職的鄂省尋找過呢,冇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陳橋竟然還是龐喜林的同鄉!

那邊傳來的爭論聲讓他意識到自己拿這份卷子的時間太長了,顧青雲回過神來,看著陳橋的名字,又看看陳學士,心裡有一些掙紮。

所以現在,自己到底要不要據理力爭,把陳橋的卷子放在取中的這邊?畢竟他就不信那一百二十份試卷找不出有毛病的地方。

可是想想考官的迴避製度,顧青雲又蔫下去了。

掙紮

科舉考官的迴避製度, 顧青雲嘴裡暗暗地唸叨著這個詞, 他現在作為考官, 同族的人不能在他所在的省參加科考, 除此之外, 近年來朝廷的迴避製度牽涉到的人群越來越廣, 以前是甥舅、嶽婿關係不行, 現在則加上母族那邊的關係,比如說舅舅的兒子、姑姑的兒子、妻子的弟弟等等。

毫無疑問,如果陳橋真是舅舅的兒子, 按道理來說,他連參加科舉考試的機會都冇有。

當然,顧青雲也明白, 如果他事先知道陳橋在湘省, 他就不會申請來這裡當副主考官了。

顧青雲掩飾般拿起另一個人的卷子來看,腦子裡依然在快速地轉動。

自己到底要不要冒風險出手?顧青雲知道, 如果自己小心一點, 把陳橋運作到副榜上是有非常大可能性的。而且他可以事後不去認親, 等過個幾年風聲小了再去相認, 這樣就可以把風險降到最低, 看起來這樣的風險不算大。

也許這是陳橋最接近中舉的一次了!以後他的發揮不一定能有這次好。不過也許他這次不中,下一次萬一可以靠自己的努力中呢。

顧青雲舒出一口氣, 說實在的,他現在對從未蒙麵的外家是冇有多少感情的, 畢竟冇有相處過, 隻有那一點血緣上的牽絆。按照慣例,在這個世道大家應該抱成團,有好處要給自己人,至於暗箱操作會擠下另一個人,對另一個人不公平?這個世界本身就是這樣,對麵的考官們不就在爭論名次嗎?有幾個在副榜的,還有同考官們為他們說話,這涉及到利益分配。

顧青雲不標榜自己是那種大公無私的人,在一定可行的範圍內,他很樂意向著自家人,可前提是不要損害到大多數人的利益,不要造成惡劣的影響,不要對自己有害處。

這是他的自私之處,他很明確地認識到這一點。

毫無疑問,陳橋這件事肯定會對他造成影響,做過的事總會留有痕跡,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有時候官場的事情很難說清楚,倒黴的時候即使你是無辜的,也會因為各種原因讓你蒙冤入獄,受到牽連。

顧青雲想到家人,想到他爺爺奶奶、爹孃、簡薇和他那三個幼嫩的孩子,他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一番心理掙紮之後,還是下定決心。為了保險起見,顧青雲還是打算不出手。

說到底,他小心謹慎了三十一年,不想因為這件事冒風險。

“抱歉。”顧青雲在心裡暗暗說了一句,視線從那份卷子上輕輕掃過,下定決心後,反而覺得心裡一鬆。

冇有人知道剛纔顧青雲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裡,他到底經過了怎樣的掙紮,大家隻看到顧青雲依然認真地挑看著試卷,還在一堆落榜的試卷中抽出一部分檢視,確定冇有遺落優秀的卷子。

最後,經過全體考官的討論,加上陳學士的獨斷,九月初二晚上,今年湘省的鄉試中舉名單終於出來了。

蓋上帶有自己官職和名字的印章,顧青雲看著這張榜單,除卻上麵冇有陳橋的名字,有一點遺憾外,他隻覺得大功告成,心裡充滿了喜悅。

這次試差到了這裡就差不多可以結束了,接下來參加鹿鳴宴後,隻要冇有考生鬨事,冇有人舉報有舞弊行為,基本上算是圓滿完成任務。

在把榜單粘貼出去前,顧青雲等人陸陸續續地離開貢院,裡麵住得一點也不舒服,總聞到有一股黴味,加上老鼠、蛇、螞蟻和蟑螂特彆多,所以一可以離開,大家就不顧天色已暗,個個趕緊收拾行禮直奔回住所。

顧青雲跟著陳學士回到行館裡,他顧不得疲憊,趕緊對顧三元吩咐道:“三元,你明天一早去外麵查一下這次來參加鄉試的秀才陳橋,看他家到底是個什麼情況。”說完還把寫有陳橋家庭狀況的紙張遞給他,“打聽不了什麼訊息,咱們再想彆的辦法。”每個地方都會有訊息靈通的地方,像陳橋這種秀才,想打聽得到還是很容易的,實在不行,他還認識這邊的官員,可以請他們幫忙,隻是要消耗自己的人情而已。

顧三元接過來仔細看了看,一驚,話就脫口而出:“叔,您這是找到舅爺他們了?”

顧青雲點點頭,捶捶肩膀,打了個哈欠,道:“冇什麼意外的話,是的。”

顧三元聞言很是高興,他跟隨顧青雲多年,知道顧家的遺憾,現在能找到,老家人肯定高興壞了,阿叔也算是了卻一樁事。

他本來想問更多的,但見顧青雲疲倦的樣子,就不好再問。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姑姑他們一家?”顧青雲咕噥一句,等不及下人燒熱水,直接用井水衝了衝,洗完澡後就躺在床上,冇有幾分鐘就睡著了。

顧三元把顧青雲換下的衣服收好,準備明天拿去給廚娘幫忙漿洗,順便打聽一下來趕考的秀纔到底住在哪幾個地方。

接下裡的幾天時間,顧青雲依然忙得團團轉。鄉試結果出來了,幾家歡樂幾家愁,對於中舉名單的討論,暫時是風平浪靜的,畢竟他們這一科上榜的新舉人有十個是上一次鄉試副榜的秀才,含金量頗高,落榜的秀才最多是發幾句牢騷,喝幾盅黃酒下去,再哭個幾回,基本上就隻能這樣了。

這年頭,哪個秀纔沒落個幾回榜?那種一路考過來很是順利的天才總是極少極少的。

顧青雲暫時冇空關注其他事,鄉試結束後,他穿梭於各種宴會中,其他官員紛紛出聲邀請,或是遊山玩水,或是吟詩作對,或是參加宴席,無可奈何之下,他隻能和陳學士一起去。每次都是連吃帶拿,所幸他事後次次都認真檢查過,價值貴重的不敢收,隻有那些本地價值不高的土特產纔敢收下,不好全部拒絕。

陳學士和他是同一種作風,幾次宴席後,官員們就摸到他們的心思,之後的禮物都是送一些小巧精緻、頗有新意的,價值不高,體積不大,還容易攜帶。

這天晚上,顧三元一邊清點著禮物,寫下單子,一邊讚歎道:“叔,難怪這麼多人爭這個主考官位置,原來出京一次可以得這麼多東西。我大概數了下,單是這些就值上百兩銀子。”

顧青雲今晚宴席喝了一些酒,此時隻能一口喝下解酒湯,感受到口腔裡的苦味,微微皺眉道:“你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地方官比他們這種京官的灰色收入多,送禮物給他們其實也不是求他們幫忙辦什麼事,隻是一種例行的投資而已,這算是一種交際的維護,以後地方官上京,可以多個地方上門,起碼到時顧青雲和陳學士說點訊息給他們知道是很有可能的。

誰讓他們是京官呢?京官與地方官的關係很是微妙。

顧三元嗬嗬一笑,把禮物清點裝好後,端來熱水給顧青雲泡腳,說:“明天去陳家,也不曉得他們陳家是什麼樣的?陳表叔看起來很好說話。”

顧青雲一聽,頓時沉默下來。是的,在參加鹿鳴宴後,他查清陳橋的住所,趕在他回家之前就去和他相認了。認親之前,顧青雲的心理是很複雜的,他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顧家的人很好,可外家會是什麼樣子的?他不知道。

有龐喜林的事發生,顧青雲對自己親屬這一塊的關注也跟著提高,生怕因為親戚的事受到彆人彈劾。

萬一認親回來對方是那種惹是生非的親戚就不好了,可現在既然已經知道他們的訊息,不認更不好,這會讓他奶奶和母親遺憾終生。再加上到底是自己外家,說實話,萬一真有那些不著調的親戚,自己還是有辦法讓他們安分下來的。

所幸,通過和陳橋交談,外公一家很是團結,暫時冇發現有什麼不好的事。具體的,隻能到時去到外公家再看。

認親時,當時的陳橋很是激動,就是不愛說話,麵對自己還有點拘謹。

通過瞭解,顧青雲知道陳家當年逃荒和顧家失散後,運氣不好遇到兵災,整個家族的人死了大半,還有些走散了,最後走著走著就在湘省的益央府清泉縣轄下的一個山村定居。現在陳家隻有兩房人,一房就是老陳氏的哥哥,也就是顧青雲要稱之為老舅公的這一家,另一房就是外公陳一文家,他和老舅公是堂兄弟。

不知為何,兩家人定居下來後,因為元氣大傷,這些年人丁不旺,老舅公隻剩下一個兒子,外公隻有大舅舅和二舅舅兩人,加起來,陳家隻剩下二十幾口人。他們在村裡是外來戶,這些年即使娶了本村的姑娘,也是獨木難支,有時會受其他人欺負。大人還好,聽陳橋說,他們小時候是一路打著長大的。

在這種情況下,為了提高自身的地位,陳家就一起供出陳橋這個秀才,他是四兄弟中資質最高的,為此兩家人的積蓄幾乎是花得乾乾淨淨,要不是當初在逃荒的路上外公撿到一些金銀首飾,肯定是撐不下去的。

後麵那段話是陳橋含含糊糊說出來的,顧青雲瞭然,當時逃荒很多人倒在路上,運氣好的話的確可以發點橫財,隻是那時糧食比金銀精貴百倍。

之後,陳橋考上秀才,成為他們村裡的第三個秀才,他們在村裡的地位才提高一些,這幾年日子就慢慢好過起來。

顧青雲現在一想到陳家落戶後遭遇的事,再對比他們顧家,發現有大爺爺在,他們幸運太多。最主要的是,他們林溪村的人都是逃荒過來的,冇有坐地戶,從來冇有村人欺負過顧家,他們不去欺負彆人就算安分了。

既然認了親,顧青雲就想去清泉縣看望一下陳家人,看是不是把他們一起帶回林溪村,免得還要奶奶他們跑過來一趟,隻是前幾天他還不能走,還有其他活動。

事實上,要不是有地方官邀請,他們考官的工作在召開鹿鳴宴後就可以結束了。他也早已寫好監考彙報給陳學士,冇有例外的話,他現在就可以回林溪村。像陳學士,他明天就會回京,知道他留下來的原因還很驚詫,當時陳學士問出的話真的讓他有些驚恐。

“慎之,你找到失散的親人了?”陳學士似乎開玩笑般,臉上帶著笑意,“竟然會在看卷子時因為看到考生的祖宗三代而認出舅家,這事宣揚出去也算是一件趣聞。之前本官似乎看到你在一份卷子前看了許久,那是否就是你表兄?”

顧青雲點點頭:“是的,表兄的字寫得不夠好,有道經義題答得不夠圓滿,隻能下次再來考了。”說完還很遺憾地歎了口氣,心裡卻是一驚,呼吸都粗重幾分。

陳學士漫不經心地點點頭:“你以後多指點他,本官聽說你教出來的學生都不錯。”

顧青雲趕緊謙虛,之後兩人轉移話題,他這才放下心來。

這場談話過後,冇過一天,所有的考官都知道顧青雲找到自己失散已久的外家,紛紛直呼運氣,兩天後連陳橋家的資訊都給他送過來了,速度堪稱迅速,讓他大為驚訝。

對於眾人的好意和恭喜,顧青雲隻能笑納了。

事後,顧青雲驚訝地發現自己在閱卷時認出自己親戚的事被人宣揚出去,大都是讚巧合和運氣的,畢竟幾十年前,還有很多人和親人離散,到目前為止,還有很多人冇有找到失散的親人,顧青雲能找到,還是在那一種場合,更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最後,還有人往他不徇私情上扯,這貌似讓他的名聲更上一層樓,讓他哭笑不得。

這古代的訊息有時候傳遞得極慢,有時候一件事又會很快鬨得沸沸揚揚。

這事一出,顧青雲就知道自己總算過了一關,幸虧自己當初在公房裡冇有頭腦發熱。

想到這裡,顧青雲更是暗下決心:自己以後做人做事,還是一樣謹慎為好。

第二天,九月初八,顧青雲帶著顧三元,跟著陳橋,踏上了去清泉縣的路。同時,他還修書一封寄回林溪村,免得家人久等自己不回,心裡擔心。

認親

九月, 秋高氣爽, 比起七八月份的炎熱, 此時趕路倒是不怎麼辛苦, 涼風習習, 還頗為涼爽。

路程無聊, 顧青雲在結束鄉試再連續休息幾天, 精神已經恢複過來,此時正坐在馬車上和陳橋他們閒聊。

本來鄉試榜單出來後陳橋就要打道回府,這時恰好顧青雲找到他, 於是為了等他,到現在纔回。他的兩個好友蔣秀才和李秀才見狀,就跟著一起等待。

此次兩人也同時落榜, 本來心情是十分沮喪的, 可一聽說顧青雲和陳家的事,倒是來了精神, 堅持要等陳橋一起回家。

陳橋問過顧青雲的意見後就聽之任之了。

四人一路上有說有笑的, 說是閒聊, 其實大多數時候是在說這次鄉試的題目和科考的事。

對於他們的詢問, 顧青雲耐心解答, 反正路上顛簸,自己躺下去也不舒服, 還不如和他們三人說說話,打發時間。

再說了, 這些問題難不倒他, 還可以溫故而知新,以後教導兒子們都容易了。

“大人說的是,那這道策論題學生解答成這樣可以嗎?”蔣秀才眼睛期盼地緊盯著顧青雲,語氣很是謙和。

顧青雲接過他遞來的策論題,嗯,字寫得不錯,再大概掃了一遍。車輛搖晃,他知道在裡麵看書對眼睛不好,不過看到他們對知識的渴望,他忍了下來。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以前自己還是秀才時,有一次去見劉縣令,當時的劉縣令還指點他們學問,寥寥幾句就讓他和趙文軒茅塞頓開。劉縣令尚且能如此,如今的自己有時間有精力,又何樂而不為?

“文采雖好,內容稍顯空洞,還需有實際內容,得有一定可行性纔好。如今科考越來越注重實際,這方麵要注意,平時多注意收集資訊。”顧青雲直言不諱。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在陳橋他們三人前麵,不需要講場麵話,該如何就是如何。

蔣秀才一聽,臉一熱,這是他前兩天抓緊時間寫的策論,自覺寫得對仗工整,言之有物,是自己寫出來的水平最好的一篇,隻為了等到今天拿出來給顧大人點評,冇想到竟然還入不了他的眼。

一時之間,他的臉上頓時露出沮喪之色,隨即又振作起來,耳朵跟著豎起來,認真聽著顧大人和李秀才的談話。

他隻覺得顧大人講的內容通俗易懂,聽起來非常有道理,幾乎是他們剛問出問題,他就能不假思索地回答,一路上解決了他們平日裡積壓已久的疑惑,讓他們受益匪淺。

陳橋倒是不急,反正他已經決定到時跟顧青雲到林溪村,那樣的話,可以一起相處的時間肯定比其他兩位秀纔多。

有他們陪伴,顧青雲隻覺得時間過得也不慢。從潭州府到益央府清泉縣需要一天半的路程,如果是牛車的話,需要的時間就更長了。

顧青雲很慶幸自己租了兩輛馬車,可以早日趕到目的地。他現在就想著趕緊和陳家的人見麵,然後帶一部分人回林溪村,可謂是歸心似箭。

好不容易,九月九日重陽節這天下午,顧青雲等人終於到達清泉縣,在婉拒了李秀才和蔣秀才的熱情邀請後,顧青雲和陳橋繼續往黎家村的方向行去。

這下子,馬車裡隻剩下顧青雲和陳橋二人。

兩人繼續說起陳家的事,知道陳家的老人還說著逃荒之前的家鄉話,顧青雲鬆了口氣。自己所在的這片土地實在是太大了,方言的種類極多,他之前冇意識到,畢竟到了湘省後,和他交流的人都是說官話,可昨晚住在驛站時,他就聽到旁邊有人說本地方言,他仔細聽了後,發現自己隻能隱約聽懂一點點。

對此他是有些憂慮的,雖說有陳橋在旁邊翻譯,可到底不如直接交談方便,現在知道他們會說以前的家鄉話,顧青雲就放心了。

他在林溪村時,除了本地方言,家中長輩還會說另一種家鄉話,久而久之,他也能聽懂了。

不知為何,腳下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即使遷移到彆的地方住,有些人還會固執地在內部繼續用自己的家鄉話交流,一代傳一代。不過他們顧家倒是冇有強求顧青雲這一輩的兄弟繼續說以前的家鄉話。

“表弟,我家簡陋,如有招待不週的,還請你多包涵。”一個時辰後,黎家村已經遙遙在望,這時候,陳橋撓撓腦袋,憨笑道。

顧青雲嗬嗬一笑:“我冇中秀才前,我們家也是如此,都是農家子出身,誰還能嫌棄誰?表兄放心,我明白的。”兩人是表兄弟關係,陳橋大顧青雲五歲,剛開始陳橋還不敢稱呼顧青雲為“表弟”,後來是他強迫才叫的,兩天下來,陳橋終於淡定了一些。

“嗯嗯,我提前幾天就讓人送信回來,爹孃他們知道你來,肯定高興壞了。”陳橋連連點頭,隻覺得自己心跳得極快,這些天發生的事情總覺得是在夢中一般,突然間就天上掉餡餅,鄉試的副主考官竟然是自己的表弟!

想當初顧三元跟他說時,他還以為是哪裡來的騙子,冇想到自己隨後就見到表弟那張臉——這張臉他認識,他還在考場上見過表弟指揮若定的模樣,更是讓他印象深刻。

果然,陳橋的話是對的。當顧青雲他們的馬車還冇來到黎家村村口時,早就有一小孩在此守候眺望。見到他們,那個小孩立刻跑回去,隱隱約約傳來呼喊聲。

等他們剛到村口,就看到前麵一群人呼啦啦地跑過來,有大人有小孩。

顧青雲見狀,趕緊讓顧三元停下馬車,自己則立即下車。

他望著那幫人,先是快速地掃視一眼,嗯,大人穿的衣服大都是粗布麻衣,小孩穿的是細棉布,看起來不算富裕,可看年輕人和小孩的臉色,還是有血色的,尤其是小孩子,麵色紅潤有光澤,說明吃得並不差。

據顧青雲瞭解到的資訊來看,黎家村是個有著三四百人的村子,村裡大部分人都姓黎,還有幾家外姓,幾乎都是逃荒過來的,人數極少,在村裡的話語權不高,村裡的另外兩個秀才就是姓黎的。

而陳家目前的主要收入是那四十畝地的產出,還有陳橋平時去縣裡給大戶人家當老師的收入,這樣算起來,日子其實過得還是緊巴巴的,不過到底比以前好,畢竟有三十畝地不用交稅和服徭役。

他分析過陳橋話裡的意思,陳家還是很團結的,目前冇鬨出什麼大的矛盾,家裡依然肯籌錢讓陳橋繼續考舉人。

他冇想多久,對麵就有兩個顫巍巍的老人上前一步,哭叫道:“阿橋,就是這孩子?”其他人倒是不敢動,隻用灼熱的眼神眼巴巴地盯著顧青雲看。

他們身後還有一些村人在圍觀,這讓顧青雲很是無奈。村裡就這樣,出點事都會來看熱鬨。

陳橋落後顧青雲一步下馬車,見狀忙介紹道:“表弟,這是我爺爺奶奶,還有我爹,這是我大爺爺……”他的話還冇說完,老人們激動的聲音就響起。

“老天爺開眼啊!外婆的好外孫!總算是讓老婆子在入土前找到你們了!老婆子就是馬上死了,也滿足了!”正在顧青雲想著怎麼叫人時,自己就突然被一位老婦人緊緊地擁進懷裡。

顧青雲一愣,連忙叫了一聲:“外婆,是我。”心裡卻突然想起他孃親說過的話,話說以前他娘在孃家時,外婆對她可是很一般,相比之下,她更重視兩個舅舅,可是如今兩人剛見麵,她竟然這麼激動。

大概是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突然出現在自己麵前,所以才那麼激動吧?到底是自己的女兒,顧青雲轉念一想。

“外婆,不哭。”顧青雲輕拍她的背部,柔聲安撫道。罷了,自己何必揣測這些有的冇的?還是認親要緊,其他的以後再看。

於是,在眾人的圍觀下,顧青雲和陳家進行了一係列轟轟烈烈的認親活動。到了最後,顧青雲隻能頻頻用手帕擦拭眼睛了,眼圈微紅。

老人們抱著顧青雲嚎啕大哭,周圍的婦人連忙來勸解,好不容易纔讓他們鎮定下來,止住哭聲。

顧三元受到氣氛的感染,也在旁邊跟著掉眼淚,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就忙扶著陳一文道:“叔,舅公,咱們還是先進家門吧。”

陳橋驚醒過來,道:“對對對,說得對。”

顧青雲暗鬆了口氣,大概是他天生冷情,他的眼淚真的流不出來了,不過看他們哭得傷心的樣子,還是覺得心裡難受。

對於在黎家村生活的陳家人來說,能找到以前的親人是一件大喜事,但對於顧青雲來說,他一直把找到陳家人當成一件任務,冇有他們相處過,很難讓他產生感情。

大概以後會越來越好吧?

陳家的房子離村口不遠,佈局和顧青雲老家相似,隻他們是四排房子圍成一個長方形院子,陳家兩房人都在這裡麵生活。這裡的房子除了有一部分是磚瓦房外,還有一半是茅屋房,屋頂看起來經常修整,且整個院子和房間都打掃著乾淨整潔。

大家在堂屋分主賓坐下,這次才真正介紹誰是誰。

顧青雲一邊叫人一邊暗暗和自己得到的資訊對上號。

外公外婆年紀和自家爺爺奶奶差不多,隻是身體看起來不怎麼好,剛纔外婆抱著他時,他還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一股藥味。

大外公就是自家奶奶的大哥,和外公在血緣上雖說不是很親的堂兄弟,可在黎家村就隻有他們兩房人,這麼多年來,兩家人處得比親兄弟還親,連孩子都是一塊兒排名的。

大外公的妻子和大兒子早已去世,他隻有一個小兒子,名為陳銀,顧青雲稱呼他為二舅舅。二舅舅夫妻生有兩兒一女,女兒早已出嫁,兒子的年紀比顧青雲還大些,如今有三個孫子兩個孫女。

這邊認完人後,就輪到外公外婆這邊。

外公外婆目前還存活的兒子也隻有一個,也就是陳橋的父親陳銅,排行第三,三舅媽在陳橋考上秀纔不久就去世了。

“你叫他三舅,你四舅當初逃荒時就不在了,可憐他們一家三口。”外婆擦擦眼淚。

顧青雲趕緊叫了一聲,行禮。三舅舅陳銅生有兩個兒子,分彆是陳橋和他的弟弟陳舟,目前隻有兩個孫子和一個孫女。

陳銅是個黑臉大漢,見狀就手足無措地站起來,連連擺手道:“不用多禮,不用多禮。”

“應該的。”顧青雲微微一笑。按照當前的標準,陳家的確是勢單力薄,人口凋零得厲害,有些小孩冇有長成就夭折了,令人痛惜。

歸途

這年頭小孩子夭折是普遍現象, 連皇室也是如此, 他大堂哥顧青明前年有個孩子因病夭折, 很是讓人傷心。

認完人大家又說完以前逃荒的事後, 堂屋裡的氣氛就有些沉悶起來。

顧青雲端起簇新潔白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苦澀中帶著一股香甜, 忍不住愣了愣:“這是哪來的茶葉?”

陳橋麵色一緊, 答道:“這是自家從山上采摘的野茶,自己炒製的,不登大雅之堂, 是不是很難喝?”其他人也緊張地看過來。

顧青雲笑了笑,搖頭道:“很好喝,我一向不喜歡喝茶, 不過這種茶另有一番滋味, 苦中帶甘,還有股獨特的香味, 我很喜歡。”

陳橋等人一聽, 暗暗鬆了口氣, 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連忙道:“那到時你回家再帶些回去, 家裡有的是。”

“那我就不客氣了。”顧青雲見大家還有些拘束,就掃視周圍一圈, 特意朝那八個小孩露出微笑。

孩子們似乎一下子被嚇到了,連忙往大人身後縮。

陳家人有些尷尬地撫撫孩子的背部, 對顧青雲說道:“孩子們有些怕生。”轉而又斥道, “這是你們表叔,有什麼好害怕的?”

顧青雲知道這是雙方不熟悉造成的,再看其他長輩,除了外婆還在慈愛地看著自己外,其他人都坐得很拘束。

他猜測,如果出現在這裡的是顧家長輩,相信大夥兒肯定說得很熱鬨。

“大外公,外公外婆,我家還有個姑姑失散了,當初她是嫁給姓葉的人家,你們這邊有她的訊息嗎?”顧青雲頓了頓,起了個話題。他覺得自己還是很幸運的,一次試差就能找到失散的親戚,而且還是奶奶和孃親的親人,雖說有些人不在了,但剩下的人還好好地待在他麵前,相信家裡人知道後一定非常高興。

陳一文等人麵麵相覷,過了一會兒,不約而同地搖搖頭:“當初葉家走在咱們後邊,失散後再也找不到了,冇有再見過他們。”

顧青雲一聽,頗為失望,不過早已有心理準備。

他朝顧三元招招手,開始按照事先做好的標簽分發禮物,再給孩子們見麵禮,這些禮物有些是湘省的官員送的,有部分是他來之前讓顧三元到街上買的。

孩子們看到這些書籍和糖果零食,個個笑開了花,不複之前的拘謹,紛紛小聲歡呼起來。

顧青雲觀察到他們冇有爭搶,反而把自己手中的禮物遞給自己的母親,等母親分配後才心滿意足地把糖果放進自己嘴裡。

“孩子們被教得很好。”顧青雲很是讚賞,朝著孩子們又笑了笑。

孩子們睜著眼睛看著他,有兩個孩子還回之一笑,表情靦腆羞澀。

陳一文等人聞言,頓時覺得自己的腰桿都挺直很多,紛紛露出笑容。更彆提舅媽她們,更是抿嘴笑了起來,氣氛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接下來,舅媽她們去做飯,隻有外婆留下來,目光一直看著顧青雲。

大家開始說起這些年的事,和顧青雲瞭解的差不多。

至於顧家的,顧青雲隻簡單說幾句就過去了。

“顧老頭比咱們運氣好,出了你這麼一個有出息的孫子。咱們家也有福,有你這個外孫。”外公陳一文看著眼前這個第一次見麵的外孫,身材高高瘦瘦的,冇有莊稼人那麼壯,可看他皮膚白淨,眼睛有神,說話做事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樣。同樣是讀書人,自家的孫子平時看起來還很有讀書人氣度,怎麼現在和外孫一比,總感覺自家孫子又黑又糙呢?

顧青雲微微一笑,看向陳橋,笑道:“表兄也不錯,我看他的文章水平已經有些火候了,隻是想要考中舉人還得靠點運氣。”可不是嗎?這次的鄉試就是如此。

陳橋搖搖頭:“表弟不必誇我,我還有很多不足,隻盼著能得你指點一二。”兩人在馬車上已經說過了,他也知道自己在書法和閱讀量上有所欠缺,今後要往這方麵努力。

“凡是我能幫忙的,我會儘力幫忙。”顧青雲朝他笑笑。

外公陳一文此時問起顧青雲和陳橋相識的過程,埋怨道:“阿橋慌慌張張地讓人帶口信回來,隻說找到你了,其他的冇有說清楚。”

顧青雲看了一眼正在認真傾聽的眾人,想了想,就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和事實相差無幾,隻是省略了他的心理活動。

陳家人一聽,很是沮喪。畢竟陳橋去省城趕考一次不容易,幸虧他們這裡離省城算是近的,花費的時間和路費不算多,要不然多來幾次,家裡就支援不住了。

陳橋也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離成功那麼近,心情失落無比。

這時候,外婆開口了,緩聲問:“青雲,你是考官,不能讓你表哥上榜嗎?”

“奶奶,不行的!”

“老婆子你亂說什麼,不懂就不要亂說!”

陳橋和陳一文的話幾乎同時響起,陳一文還瞪了外婆一眼,眼裡帶著警告。

坐在顧青雲側身後的顧三元見狀,看了一眼顧青雲,插話進來,解釋道:“朝廷有規定,我叔在湘省當考官,那舅舅的兒子是要迴避,不能去參加鄉試的。之前我們兩家冇有相認不要緊,可如果我叔徇私,那就是作弊,兩家不是掉腦袋就是流放,後果很嚴重。”

“是的,就是這樣。”陳橋連連點頭。

“原來是這樣!”外婆嚇了一跳,拍拍胸口道,“朝廷管得那麼嚴,那青雲可不能做這種事。”

“您放心,外婆,我知道該如何做的。”顧青雲見到這一幕,知道外家做主的還是外公,三舅舅是個老實人,一直看外公的眼色行事。至於陳橋的弟弟陳舟,年紀比他小兩歲,相貌和三舅舅的黑臉不怎麼相同,皮膚是小麥色的,說起話來不緊不慢,一直在關注這邊的話題。

在路上顧青雲和陳橋交談過,知道陳舟雖然冇有參加科考,可他在家利用空閒時間跟著陳橋讀書,還想著什麼時候去考縣試,起碼要試一試才死心,這讓顧青雲頗為佩服。

巧合的是,顧青雲總覺得陳舟的五官和自己有三分相似,尤其是眉毛,幾乎和自己的一模一樣,這讓他對陳舟有一種天然的好感。

顧青雲接著又問起三位老人的身體狀態,知道他們身體雖然不大健康,但也冇有什麼大病,人老了,有點小病小痛是常有的事。

這讓顧青雲鬆了口氣,忙對著外婆說道:“外婆,既然您這幾天身體有些不舒服,那咱們現在就回房休息?”

“老婆子一見到你是什麼毛病也冇有了!”外婆見顧青雲關心自己,臉上層層疊疊的皺紋笑成一朵菊花,摩挲他的手背道,“都是老毛病了,吃副藥就好,不礙事。”

顧青雲看向陳橋,見他點頭的樣子,這纔沒有再說。

總而言之,第一次見麵,顧青雲對陳家人還是很有好感的。尤其是大外公和外公兩位當家人,人老成精,是睿智的老人,難怪能在本地立足。

說完閒話,接下來,顧青雲就說起回林溪村的事。他有差不多三個月的假期,今年十二月底就得回到京城。想到冬天趕路的不便,要提早回京,顧青雲為了在林溪村待久一點,打算後天就回林溪村。他問過了,從這裡回到林溪村可以走近道,隻需七八天時間即可。

兩家既然認親,那肯定會有人跟著他回林溪村的。

果然,說起這個話題,即使對顧青雲隻能在黎家村停留一天感到失望,大夥兒還是開始議論起來,討論看跟著去的人選。

*

顧青雲在黎家村的兩天還是很忙的,陳家人對他和顧三元很好,在生活上照顧得無微不至,就是拘謹了些。這些他能理解,畢竟大家還不熟,即使有血緣關係,一下子突然見麵,還是得慢慢適應,更彆提他官員的身份,這讓陳家人頗為敬畏。

再一點,先前顧青雲要來黎家村的事,清泉縣的官府早已知道,之前有名考官還通過清泉縣縣令把陳家的資訊告訴他,所以於情於理,在清泉縣縣令投遞拜帖,邀請他到縣城郊外參加本地鄉紳舉行的文會時,顧青雲剛開始還真不好一下子拒絕。

不過想了想,時間太緊,他後天就要回家了,終究還是打算推辭。冇想到縣令竟然跟著改時間,把時間改到明天早上,如此一來,顧青雲雖然不願意,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顧青雲等人是下午到黎家村的,傍晚,各式各樣的拜帖就陸陸續續地送來,人來人往,大都是本地的鄉紳。

想到陳家還要在本地生活,再加上縣令強烈邀請,顧青雲纔想著去參加文會。

還有黎家村的村長,晚上那頓飯,他也出現了。

……這些人情交際應酬是必不可少的,顧青雲早已習慣,加上有顧三元在身邊,應付起來就顯得氣定神閒,遊刃有餘。

*

九月十一日,顧青雲踏上了歸途。跟著他一起回鄉的陳家人一共有九個人,分彆是二舅舅陳銀夫婦,三舅舅陳銅和陳橋父子,除此之外,還有兩房的長孫也跟著一起,兩個小孩年紀相同,比小石頭大一歲,現在十二歲,算是半大的小夥子了,可以承受得住旅途的顛簸和疲勞。

至於三位老人,也吵著要跟來,雖說他們年紀大了,不好跟著奔波,可到底是幾十年未見的親人,他們還是想親自走一趟。

顧青雲歸心似箭,為了早日回到林溪村,也為了照顧老人,就想著儘量使得旅途舒適點,於是不吝惜錢財,請了兩個熟悉路段的鏢師,一路上不是雇馬車就是牛車,再加上走水路,總算在九月二十日回到林溪村,比簡薇他們遲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

不遠處那熟悉的村莊,被青山綠水環繞其間,顧青雲隱約聽到雞鳴狗吠聲,再看著那嫋嫋升起的炊煙,夕陽下,這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地親切。

看到這些,坐在無車篷牛車上的顧青雲有了流淚的衝動,自己總算是回到家了!

接著就想到那一路上的花費,雖說他有官員身份,但他不是出公差,所以使用驛站還是得自己掏錢。隻是比起其他人,他們一行人隻用出半價而已。

儘管一路上陳家人都有意識地為他節省錢,但算一算花費,顧青雲知道自己這次出差湘省所得到的外快收入都得填進去,可能還會超支。

算了,顧青雲轉念一想,起碼能找到親人是件好事,付出這些都是值得的。

還有,自己是不是在戶部做久了,否則為何總會想起有關於錢財的事?顧青雲暗忖,這絕對不是自己財迷,自己隻是得了職業病而已。

這時,顧三元跳下車,喜氣洋洋的,叫道:“叔,咱們終於回到家了!哈哈,老叔公他們待會看到我們一定會很高興,嘿嘿!”

顧青雲聽而不聞,他眯起眼睛專注地看著從河邊走來的一群小孩,隻見那群小娃兒幾乎個個光著屁股蛋子,摟著自己的衣服朝這邊打打鬨鬨地跑來,時不時發出歡快的叫聲。

見到這邊有幾輛牛車,孩子們呼啦啦地一下子跑過來。

“牛車,牛車!”

“有人,有人!”

顧青雲凝神望去,隻見其中一個還穿著小褲衩的小娃兒也朝這邊跑來,跟著大家一起叫喊,越來越近,他已經能看到對方小肚子上那一顫一顫的肥肉了。

顧青雲嚴肅地看著他,黑溜溜、胖乎乎的小娃兒也看向顧青雲,隻見他又驚又喜地瞪大眼睛,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兩排缺了門牙的牙齒,就是喊不出來。

兩人相互對視了一會兒。

顧青雲慘不忍睹地閉上眼睛,不忍直視。媽蛋,為何每次回老家,兒子們總會給他出難題,這到底是打呢還是不打?

思考

“辰哥兒……你, 你, 啊哈……”顧三元捂嘴大笑了起來, 再看到顧青雲的黑臉, 趕緊咳嗽一聲, 力求保持臉部表情看起來要一本正經, 繼續說道, “辰哥兒,你這是怎麼了?和你哥哥以前很像!”一下子從白胖包子變成黑包子,看起來真不習慣, 不過想起以前的顧永良,他就淡定了。

顧永辰看著顧青雲的臉,嘴唇蠕動了下, 怯生生地叫了一聲:“爹爹!”嗚嗚, 爹爹的眼神好可怕。還有,自己是不是忘記什麼事了?

顧永辰想到回老家前自己保證不要隨便到河裡玩水的承諾, 身體忍不住瑟縮了下, 剛纔的驚喜不翼而飛。

顧三元看到後麵的三輛牛車在緩慢地靠近, 再看看顧永辰的可憐樣, 想了想, 就提議道:“阿叔,要不咱們趕緊讓辰哥兒回家告訴老叔公他們, 說咱們家來親戚了?”

顧青雲不置可否,他看了看還在圍觀中的小娃兒, 隻見他們大的八九歲, 小的兩三歲,年紀小的還好,那些大一些的孩子見顧青雲朝自己這邊看來,情不自禁地,就用衣服遮住下半身,趕緊夾著屁股跑了。

他們跑了,後麵的小孩子也跟著跑。不一會兒,現場就隻剩下顧永辰還孤零零地待在原地,微風吹過,頗為蕭瑟可憐。

“你怎麼就不乾脆脫光?”半響,顧青雲才憋出一句,想到剛纔回家的喜悅,暗暗安撫自己,不值得生氣,小孩子嘛,貪玩喜歡戲水是天性,就是他曬成黑炭也沒關係,反正總會白回來的,隻要他功課不落下就行。

不過他看看顧永辰雙頰墜下來的肉肉,還有圓鼓鼓的小肚子,隻覺得有些可愛,可還是看得不順眼。話說,這孩子在家到底吃了什麼東西?怎麼感覺又胖了!

顧永辰一喜,見他爹爹終於肯和自己說話了,就挺著小胸脯,大聲道:“我纔不會脫光呢,我都這麼大了!”

顧青雲眯起眼睛一笑:“原來你還知道你已經七歲了,我以為你還是四五歲的小娃兒呢?”

這下子,顧永辰終於不能再自欺欺人了,他爹爹絕對在生氣!

顧三元乾咳一聲,打斷父子倆的凝視,道:“辰哥兒,你快點回去告訴爺爺奶奶,說家裡來客人了。”

顧永辰看了顧青雲一眼,見他重新跳上牛車,冇有朝這邊看,心裡頓時一喜,連忙應了一聲,叫道:“爹爹,三元哥哥,那我回了!”話音未落,人就像隻猴子似的往前竄去,不大一會兒就隻給顧青雲等人留下一個小背影。

顧青雲把剛纔那個小插曲暫時拋到腦後,牛車繼續前行,到達村口後,他就無法坐在牛車上了,和以前一樣,不斷有村人走過來和他打招呼,唯一不同的是,以前他們還會拉著他話家常,現在隨著他地位的提高,村裡人對的態度也越來越恭謹,閒話不會多說,隻有像李三伯這種年紀大的人才願意跟他多說一會兒。

冇過多久,他們就到了家門口。

此時顧永辰早早就跑回來說顧青雲回來了,所以他們還未回到,顧家人就在大榕樹底下等候。

這次顧青雲不是主角,雖說家裡人見到他很是激動,但這無法比擬陳家人出現在他們麵前的震撼。尤其是老陳氏和小陳氏,更是一個抱著二舅母一個抱著外婆痛哭流涕,就是顧季山和陳一文兩兄弟也是有說不完的話。

周圍的人簇擁著他們,不斷地說著安慰的話,時不時就傳來一陣哭聲。

此時顧青雲才知道為何家裡人冇有像以前一樣跑出村迎接,原來是奶奶知道訊息太過於激動,不小心在地上摔了一跤,讓家裡人嚇到了。

“那讓人去請大夫了嗎?”顧青雲問簡薇,目光盯著老陳氏身上,見她走路還算正常,隻略微有點歪斜,不仔細看不明顯。

簡薇點點頭:“剛讓人去請了,奶奶說冇事,隻我們都不放心。你放心,肯定要大夫來看的。還順便告訴大姐一聲,說你回來了。”

顧青雲放下心來,這才轉頭仔細地盯著簡薇看了一會,目光灼灼,直到簡薇略微有些不自在了,這才笑道:“還是和以前一樣好看,你換髮型了?這個髮型好看,很襯你的臉型,看起來優雅大方。”在這個地界,讓他想起新婚時候的簡薇,他現在怎麼感覺簡薇和以前一樣,好似都冇有變老,除了氣質更為成熟。

簡薇一聽,白皙的臉上霎時一紅,她嬌嗔地瞪了他一眼,玉手撫撫髮髻,道:“就會油嘴滑舌。”心裡卻頗為受用,隻覺得夫君很是關注她,否則不會知道自己換了個髮型。

顧青雲抿嘴一笑,兩人說起其他事。

簡薇看了看周圍,臉上的笑意也收起。

顧青雲問起孩子們的事。當他知道小魚兒玩歸玩,每天還能記得做完功課再出去玩時就稍稍放心,決定晚上就考較考較,看他到底是退步還是進步,這將決定他接下來對他的態度。

再看顧景,隻見小丫在給他親了幾口後,就和姐妹們玩去了,走起路來不像以前那樣偶爾還跌跌撞撞的,倒是跑得挺快。

這倒是讓他頗為失落,雖然以前在京城時,小傢夥就不愛粘人。可他們都兩個月冇見了,怎麼就冇見她對自己熱情一點?隻是兩個親親,態度太敷衍了吧?

簡薇見他注視著顧景,就說道:“小丫回來後,婆婆非常喜歡她,走去哪帶到哪,家裡還有姐妹一起玩耍,比以前在京城時活潑了些。”

顧青雲覺得也是如此,很是高興。等說完幾句話後,見家人還在哭泣,他臉色變得嚴肅,就擠進人群,開始安慰他奶奶和孃親。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冇有,果然,他安慰了一會後,大家總算是止住哭聲,慢慢往家裡頭走了。

親人能見麵自是極為感動和親熱,一連兩天,陳家和顧家都在不斷地述說各自的情況。而顧青雲又開始忙起來,麵對紛紛而至的拜帖,顧青雲隻簡單回覆一下,準備選擇一個大多數人都在的場合露一下麵。麵對這些交際應酬,他冇多大興趣,以他在林山縣的身份地位,也可以如此作態。反正他覺得自己還不如把時間留給家人和朋友。

回來的第二天去簡家拜見嶽父嶽母後,顧青雲再去拜見何秀才。當他從何家出來時,即使顧青雲從何林嘴裡得知自己的算學書在越省和湘省賣得很好,這也無法掩飾他的無奈和失落。

因為何秀才病重在床,時間已經持續半年,現在就是拖著日子了,藥石無醫。

顧青雲去看他的時候,他本人已經神誌不清,幾乎說不出什麼話,連顧青雲都認不出。

何林和何智在床前侍奉,還安慰顧青雲道,“我爹今年都快八十歲了,剛生病時還曾笑言自己算是長壽老人,就是去世也是喜喪,讓咱們不用難過。”

“怎麼冇早點去信告訴我一聲?不說其他,我也好送些藥材回來。”顧青雲還是覺得世事無常,原本以為這些熟悉的人一直都在他身後,無論他什麼時候回來,他們還在,還能見到。隻可惜,時光最是無情,他們老了,以後熟悉的老人會一個個地離開自己。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顧青雲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可終究還是看不開,依然會覺得傷感。

“我爹讓我們不要去信,說他的病自己知道,不想讓你跟著擔心。”何林歎了口氣。眼前的這個是自己父親一輩子最大的驕傲,和其他人交談時還會時常提起顧青雲的名字,這是值得他一輩子誇耀的事情。

事實上,能夠教出一名進士,即使隻是給與過最初的教導,在這個林山縣甚至臨陽府,絕對是鳳毛麟角。

顧青雲頷首,雖說他和何秀纔不是正式的師徒關係,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在私塾時,何秀纔對他很好,儘心儘力教導他,如果冇有他,自己不會那麼快就考上童生,最後得以進入縣學繼續學習。

再者,最開始也是他擋住了彆人對自家碼頭附近土地的覬覦,給他爭取到時間。加上兩家關係一直很好,又有大姐和何謙竹的關係在,他是真的為這個老人傷心。

“對了,還冇恭喜你考上舉人,等你明年或哪年去京城趕考,記得去找我,我家的地址你是知道的。”顧青雲拍拍何智的肩膀,他還冇回到林山縣就讓顧三元去買今年考中舉人的名單,看到何智榜上有名,排在中間。

至於他家的大堂哥和二弟,榜上無名,這讓顧青雲很是遺憾。

“我會的。”何智頗為憂鬱地點點頭,“明年就不去了,得陪著爺爺。”何林夫婦常年在外,他和妹妹是爺爺奶奶帶大的,感情最是深厚。

顧青雲理解地點頭。

之後他再去看望師孃趙氏,因為這幾天何秀才病情加重,她忙了幾天,不小心受了點風寒病倒在床。簡薇和何智的妹妹何娘子都在裡麵,顧青雲不好多待,就在屏風外問候幾句,知道她已經服藥,如今身體逐漸變好,心下稍鬆,冇一會兒就出來了。

留下藥材等禮物後,顧青雲走出來的腳步依然沉重。

簡薇安慰他。

顧青雲拍拍她的手背,歎道:“薇兒,我真怕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這次回來爺爺奶奶年紀都大了,你看奶奶,隻不小心摔了一下,旁邊還有人及時扶住,就這樣,還扭傷了筋骨,擱在以前,絕對不會造成這種後果。歸根結底,還是他們老了。薇兒,我真怕我在京城會有那麼一天接到……不好的訊息,那時我不知道我會不會後悔自己因為仕途而忽略他們?”

他這是有感而發,隻要一想到那個畫麵,他就覺得難受。他真的不知道,那時的自己會不會悔恨。

他突然想到自己所謂的前世,那時的他在學校表現得不錯,年年拿獎學金,快要畢業時有一個機會可以留校讀碩士研究生,隻他當時想到外婆一個人在家,就冇有想過深造,反而考回鎮上當一名基層公務員。當時他最初的想法就是為了照顧外婆,一直到後來,他都冇有覺得後悔。

現在的情況和以前是多麼相似!他想到昨晚上再次看《宋史》,裡麵說到的包拯事例,即包拯在考中進士後冇有去做官,反而回家奉養父母,直到父母去世後纔出仕。

簡薇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說不出什麼話來。唉,如果老人肯跟著他們上京就好了,那樣就會兩全其美,隻這是不可能的事。

“爺爺奶奶能理解的。”最終,簡薇說了這麼一句。

顧青雲沉默地點點頭。

牛車繼續往前走著,一時之間,車廂裡靜悄悄的。

簡薇看著顧青雲凝神思考的樣子,就轉移話題,頗為感興趣地問道:“夫君,你說陳家真的要遷移到咱們這裡嗎?”

下地

聽到簡薇的問話, 顧青雲回過神來, 搖搖頭:“應該不會, 如果陳家表兄冇有考上秀纔可能會遷移, 但現在不同, 自打七年前表兄考上後, 他們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樣。且遷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涉及到方方麵麵,那麼一大家子人……”隻要有個秀纔在,在本地幾乎不會被一般人欺負, 有一定的社會地位,更何況還有他在。

不是顧青雲自傲,事實上, 在一個縣裡, 六品官已經可以震懾很多人了。

“更何況……”顧青雲把簡薇的手拿過來翻來覆去地捏捏,在她嫩紅的指甲上親了一口, 繼續說道, “如果遷移過來, 陳家以後就得以顧家馬首是瞻, 外公他們不會這麼做, 也不想這麼做,以前那麼難的時候都挺過去了, 更何況現在。”雖然隻相處了短短十幾天,可顧青雲還是發現陳家人的頭腦是很清醒的, 他們一家人又團結, 以後隻需按部就班地培養下一代,總會慢慢變好。

簡薇讚同地點點頭,反過來握著顧青雲的手,仔細打量,見他手指修長,忍不住摸摸他常握毛筆造成的幾個硬繭,柔聲問道:“夫君,你真要小魚兒下地?”除了在外人麵前,他們夫妻倆稱呼自己的兒子一般都是稱呼小名。

“嗯,既然他精力充沛,就讓去乾活感受一下,省得他天天隻想往外跑。”這纔回來多長時間?上山下河爬樹就無所不能,把自己曬得黑溜溜不說,偏偏身材還是個小胖子,都不知道他的運動量和食慾是怎麼平衡的。

當然,最大的原因是小魚兒的學業進步不大,在簡薇他們回來之前顧青雲還給大堂哥顧青明寫過一封書信,裡麵詳細寫有小魚兒的學業進度,還有接下來要學習的內容,讓他幫忙教導。結果他回來那天晚上檢查時發現,小魚兒的學習進度並不理想。

不是說顧青明冇有儘心,相反,他很重視小魚兒,隻是他對小魚兒的學習能力瞭解得不夠透徹,把他和族學裡的孩子一起對待,於是教的進度就慢一些,讓小魚兒能輕鬆地對付功課,還能遊刃有餘,比在京城輕鬆很多。

如此一來,小魚兒自然有大把的時間和精力花在其他事情上。

“好吧,你說了算。”簡薇想到大兒子小時候也曾經被夫君帶到莊子下過地,況且兒子們的教導她一般不插手,相信夫君自是有分寸的。

顧青雲打了個哈欠,這些天忙得團團轉,昨晚又運動了一番,小彆勝新婚,今天一大早還要爬起來,真的有些困了。

“我要睡一會,到了再叫我。”顧青雲側身躺在簡薇柔軟的大腿上,隨著牛車的一搖一晃,意識逐漸模糊。

簡薇忍不住露出笑容,儘量保持姿勢不動,眼睛緊盯著顧青雲的臉龐看,捨不得眨眼。至於夫君剛纔所說的事,她清楚他的心裡已經有了辭官的念頭,隻是她也瞭解家中的幾位老人,如果夫君敢辭官,他們就敢絕食給他看。

相信夫君更為清楚這個事實。

*

冇過幾天,即使之前一直流傳著陳家要遷移的訊息,可最終還是發現這隻是個訊息而已,不是實際。

陳家在這裡住了五六天,之後外公他們想著家裡的莊稼,就不肯再住,非要回去。

顧家人冇辦法,隻能應允。幸虧兩邊離得不是特彆遠,以後每年或兩年見一次麵還是可以的。而且本朝的驛站係統發達,兩家可以方便通訊,這稍微減少了雙方的傷感。

陳家來時帶來了很多湘省那邊的特產,回去時,顧家人給的東西更多。

送彆陳家人後,顧青雲發現爺爺奶奶他們的精神比以前更加旺盛,還有他孃親,臉上的笑容也比以前更多。

之後,二叔他們一家回到縣城,隻留下堂弟們還在林溪村待著,每天在固定的時間裡向顧青雲請教問題。

顧家發展到現在,人口是越來越多了,不說顧青雲生了三個孩子,顧青平和顧青安也分彆生下同樣的數量。排行下來,顧永良他們這一輩就有六兄弟,三姐妹。如果加上顧伯山那一房人,孩子的數量更是達到十四個。

現在大丫顧蓮他們偶爾還會來林溪村住幾天,家裡的孩子就更多了,大家年紀相近,活躍程度不等,整天鬨騰得不行,除了顧青雲兄弟們的書房不敢進,其他就冇有他們到不了的地方。

顧季山和老陳氏見到這枝繁葉茂的情景,心裡驕傲快活極了,對孩子們幾乎是有求必應。相比三十年前,顧家隻有顧青雲這一根獨苗苗,現在的顧家多昌盛啊。

不過問題來了,孩子一多,家裡的空間就相應減少,於是趁著顧青雲他們在家,大家就商量著另起房子。

主要是顧二河他們這一房買下隔壁的地另起院子,現在的位置全部留給大房。

顧青雲當然冇意見,能改善居住環境有什麼不樂意的?雖說要花錢,不過他爹孃有收入,不肯要他的錢。

顧青雲知道,冇有意外的話,他兒子這一代幾乎就是這麼多人,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他的影響,家裡的堂哥堂弟們生的孩子都不算多,隻要有兩個兒子就不想再生了。這讓他頗為心虛,似乎自己年少時曾經說過孩子貴精不貴多,如果教養不好,就是生十個孩子都可能冇出息,如果教導得好,生一個也能光宗耀祖。

這是他的真實想法,他的確不想生太多,太多了照顧不過來,即便有下人在,可下人不等於父母。孩子一多,父母花在每個孩子身上的精力就會相應減少,加上人心是偏的,總有孩子更討人喜歡,那另外的孩子該怎麼辦呢?

人多矛盾就多,處理不好的話以後自己年老致仕了,還得為他們擔憂。

他這種想法在古代簡直是大逆不道,世人講究多子多福,像顧青雲這樣控製子嗣的非常稀少,至少這麼多年來,他冇有見過其他人有這樣的想法。啊不,也許歐夫子另有不同的想法,那是一個想法奇特的人。

他當時滔滔不絕地說了,過後就冇當一回事。隻是他冇想到,兄弟們大約把他的話聽進耳裡,即使弟妹們還在育齡期,可看他們的意思,似乎是不想再生了。

顧青雲不知道這樣的做法對不對,這隻能讓時間來檢驗,不過孩子們現在的感情倒是非常好,讓大人們很是欣慰。

家裡的一切看起來欣欣向榮,不過很快,老陳氏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看著這三天裡,顧青雲天天帶顧永辰下玉米地除草,小孫子的嫩手還被草劃出幾道血痕,可把他們心疼壞了。

“哎喲,栓子,你這當爹太狠心了!可憐我家的小魚兒,瞧這小手……”老陳氏摸著顧永辰的手,把手舉到自己眼前,湊近一看,隻見嫩嫩的手掌上已經起了兩個水泡,心裡疼得厲害,隻是又不好明著反對。

其他人連忙點頭,表示讚同,還用不讚同的目光注視著顧青雲。

顧青雲把手腳沖洗乾淨後,就把挽起的褲腿放下,見狀連忙走過來,果然見兒子的手中起了兩個水泡,心裡也很不得勁。

他蹲下來摸摸兒子的臉,幫他把手腳和臉洗乾淨,再吹吹他手掌上的水泡,低聲問道:“怎麼冇告訴爹爹你的手起泡了?”

一直麵無表情顧永辰終於開口了,他癟癟嘴,大聲道:“您又冇問!嗯,嗯……人家手一直疼一直疼,您都冇理人家……”聲音帶著哭腔,十分委屈。

顧青雲撫額,頭疼地揉揉太陽穴,柔聲道:“你這是在和爹爹賭氣?你忘記了,你很小的時候你哥哥也要跟著爹爹下地,當時他還被螞蟥咬了呢。”自那以後,顧永良讀書的用功程度又上了一個新台階。

顧永辰一聽,腦子一轉,忙閉上嘴巴不敢再說。

“還有,你的那些小夥伴和你一樣的年紀,他們平時除了去學堂上課是不是還要去田地乾活?”顧青雲雙手握著他的肩膀耐心解釋。其實他本人一點也不喜歡乾農活,可冇辦法,為了給兒子們做榜樣,他也得跟著下地。

總之,偶爾帶他們下地乾活,是顧青雲的教育方式之一。他自己以前就是不想種田才賣力讀書的,他希望兒子們也是如此。雖說有他打下的基礎,孩子們應該不會淪落到種田去,可萬一呢?世事無常,總要多做準備,以期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那天。

再者,想要保持家族的競爭力,一味地死讀書是不可行的,有時候帶他們活動一下身子骨是有必要的,這些道理他以前不知道在哪本書上看過,現在隻是試探性地實行。

如果有效的話,以後可能就會加到他們顧家的家規或族規裡。

“他們是要去乾活。”顧永辰若有所思。

“還要經常多看多思,爹爹可不希望你以後竟然不清楚花生是結在樹上還是結在地裡。”顧青雲再次吹吹他的小手。

聽到顧青雲這句話,顧永辰“咯咯咯”地笑了起來,這是一個流傳已久的笑話,來源於他的同窗。

旁邊圍觀的家人看到父子倆又親親密密地抱在一起說說笑笑,不由得對視一眼,露出無奈的笑容。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他們還能有什麼辦法?

*

這天早晨,顧青雲打了幾套拳,拉弓射箭,直到身上出了一層細汗才罷休。

他用布巾抹了抹臉,見天色已經發亮,晨風吹拂,樹葉上的露珠滾動下來,心中不由得一動,不再多想就離開院子,準備在村裡四處走走看看。

回來差不多有十天了,一直忙忙碌碌的,很久冇有在村裡轉悠過,村裡的人家大多數都蓋了新房子,去看看也好。

一直待在前門的小黑狗見顧青雲走出去,吠了一聲,跟在他身後。

顧青雲看了一眼狗兒甩動的尾巴,微微一笑。這條狗是他小時候的玩伴小黑的後代,這是第三代了,依然為他們家看守門戶。

等他轉到大爺爺顧伯山家門附近時,正好看到顧青明從另一頭的小路走來。

兩人相視一眼,微微一驚,隨即又是相視一笑。

在輕薄的晨霧中,顧青雲和顧青明並肩走著,兩人的身後跟著一條黑狗。

“考舉人實在是太難了,青雲你總說我是欠缺了一點運氣,可我覺得我是學問不夠。”顧青明笑了笑,很是爽朗,冇有想象中的陰鬱,“人貴有自知之明,我是自家知道自家事,你托人帶回來的資料,我也老老實實看了,可究竟能學到幾分在考場上自是見真章。這次落榜後,我就想著是不是以後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兒子身上,他的資質比我好。”

顧青雲聞言,有些不讚同,但如果彆人自己都放棄了,其他人說再多也不管用。科考之事彆人幫得再多,最終還是得靠自己親自上場去考。就像陳橋,他把自己收藏字帖的拓本和參考資料送給他,最後能不能考上,還是得看他自己的努力和運氣。

“大哥,我隻說幾句,本朝如今越發繁盛,你看咱們村新建房子的數量就知道了,這些年絕大多數都是風調雨順的好年節,村人纔能有銀子建新房,如果再多點銀錢,就會想著送孩子去認字讀書。還有,我看史書發現,前朝剛立朝時,很多勳貴文官都是泥腿子出身,前麵十幾年,局勢動盪,有十分之八的進士來自底層寒門;建國三四十年後,生活安定,讀書的人多了,就隻有十分之六的進士來自底層寒門;到了中後期,如果冇有有識之士改革的話,來自底層的進士隻會占據十分之二,甚至更少。”

顧青明有些疑惑地眨眨眼,不明白顧青雲說這一長串的話是什麼意思。

顧青雲微微一歎,道:“我是碰到一個好時候,十幾年前的科考比現在更適合我們這樣農家子出身的人。大哥,有時候我總在想,我得更加努力才行,我想為自己的孩子創造一個好的起點,我希望他們也走科考之路。”所以他纔對兒子們要求嚴格,希望他們家能通過幾代人的努力,慢慢變成書香門第,占據好的資源,以後就算有一代甚至兩代斷層,也能有機會重回中上層。

“所以咱們這代人,包括咱們家的孩子要更努力才行。”顧青雲自嘲般笑了笑,“不能輕易放棄,如果我們的孩子不努力,最多兩代,我們顧家就會慢慢淪落成普通人家,以後有子孫想像我一樣出頭,就得付出更大、更多的努力。”還不一定能成功。

這大概就是寒門難出貴子的原因了,以後的夏朝,階層固化,科考會越來越難,底層的人晉升到上層的機會會越來越少。他有幸出生在這個剛立朝不久的時代,就得為自己及自己的後代打下良好的基礎。

顧青明愣住了。

“哈哈……”顧青雲突然笑了起來,拍拍顧青明的肩膀道,“大哥,你就當做這是我的野望吧。”心裡卻有些奇怪,自己怎麼突然說出這些話了?以前不是一直隱藏在心底的嗎?

醋意

顧青雲冇有在意, 反正顧青明又不是外人。

顧青明則陷入沉思, 他從來冇有想過這個問題, 不得不說, 這對他有一定的震撼, 他覺得自己的心有點亂了, 千頭萬緒, 不知從何說起。

顧青雲在說出這番話後,也是心中一震,暗暗握拳, 覺得自己還要更加努力才行。

此時天色已大亮,村裡處處有炊煙升起,還有人早起下田去看水。

顧青明和顧青雲在和村裡的人打過招呼後, 就迅速往回趕。

“咱們村的道路倒是挺乾淨的。”顧青雲見氣氛凝固, 就笑著說了一句。他說的是實話,他們村是新建的村子, 有當初朝廷的統一規劃, 又有大爺爺顧伯山愛乾淨、喜歡看到整整齊齊建築物的固執, 村裡的衛生做得不錯, 小路上除了落葉幾乎冇有其他垃圾。

村裡的垃圾有個固定地點存放, 等太陽曬乾後再一一焚燒,冇有一般村落的臟亂差。

這也是村裡人自豪的地方。

果然, 顧青雲一說起這個,顧青明就笑了起來, 兩人開始說起村裡的事, 冇說幾句就轉到族中事宜。

顧青雲認真聽了,雖說這些事爺爺顧季山和他說起過,不過聽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角度對事情進行描述,倒是讓他聽得津津有味。

聽完後,顧青雲再一次感歎,有大爺爺顧伯山在,族裡就是出了什麼不良分子,也完全在他老人家的掌控中,不會翻起什麼風浪。

相比起龐家的驚濤駭浪,自家隻會偶爾泛起一點浪花,算是平靜無波,這是自家的幸事。

他又想到小時候讀書的事,心裡對大爺爺更為感激。

“今天到我家吃早飯?”走到家門口,顧青明發出邀請。

顧青雲想了想,點點頭。進院子後,正好碰到了在院中活動身體的顧伯山。

顧伯山年近八旬,頭髮幾乎全白,但精神是越活越健旺,是個神采奕奕的老人。如今村裡和族裡的事情他幾乎全部放手讓顧申河處理,他隻在後麵看著,因此生活中幾乎無煩惱。

顧青雲猜測,可能大爺爺唯一的煩惱就是顧青明現在還冇有考上舉人和顧青亮跑去經商。不過對於後者,他估摸著大爺爺早就看開了,隻是嘴裡還得時常唸叨幾句。

此時他見到顧青雲很是高興,大聲招呼道:“青雲,快來看大爺爺打的拳法好不好?哈哈,這是大爺爺請人教的,說是能延年益壽。”

“當然好!”顧青雲連連點頭,走過去和他交流起打拳心得。

那邊顧青明剛讓自己的兒子顧永東去顧青雲家裡說一聲。

顧青雲看著顧永東瘦高的身形,笑著問道:“東東是不是明年就要下場了?”他這個侄子今年已經十六歲了,讀書不錯,夠勤奮努力,大爺爺家對他寄予厚望。

顧青明還有一個小兒子,比顧永良小一歲,今年十歲,名字是顧永南。

顧青亮在臨陽府居住,一般兩個月回村一次,生有二女一子。在顧青雲回來時,顧青亮就帶著妻兒回來過一趟,孩子們都很是乖巧。

顧伯山捋著鬍鬚,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滿意的微笑,道:“嗯,明年是要下場了,成不成總得讓他走一趟試試水。小石頭明年回來是好事,他們兄弟倆一起去參加科考也能有個照應,這讓老夫又想起你和阿明小時候的事。”

說起這個,顧青雲和顧青明忍不住相視一笑。

顧青明拍拍自己的腦袋,帶著一絲苦澀。在最好讀書的少年時代,他冇有足夠的毅力去刻苦求學,現在年紀大了,比起少年時記憶力更差,這真的讓他很是懊悔以前年少時期對自己的放縱。

不過一想到自己的大兒子,這是他和爺爺精心培養出來的,相信肯定不會讓自家失望。

這邊廂,顧青雲也憶起以前的求學生涯,心裡卻覺得很充實,自己冇有浪費重生一次的機緣,很好地把握住了。

在大爺爺家,顧青雲受到了熱烈的歡迎。見趙氏還要進廚房炒菜,顧青雲趕緊阻止:“大嫂,夠了,我吃不了這麼多,這些就很好。”

隻見飯桌上擺有一碟酸菜、大骨湯、兩盤鮮嫩欲滴的青菜、金黃色的荷包蛋,還有一道臘肉,香氣撲鼻,這都夠得上午飯的標準了。

“不行,你難得來家裡吃一次,昨晚阿南去河裡還摸了兩條魚回來,要不我再煎條魚?”趙氏搖搖頭,麵帶笑容。家裡是有廚娘在,可她總覺得廚孃的手藝不夠好,還是自己親自出馬更好。

大奶奶和陶氏連連點頭。

一說起阿南,顧青雲的嘴角就抽搐了下,這混小子幾乎和小時候的大堂哥一樣,非常喜歡玩水,自家小兒子跟著他,簡直就是臭味相投,兩人好得都快穿同一條褲子了。

“不用,家裡有魚,昨晚小魚兒去河裡也抓到魚了。”顧青雲搖搖頭,又道,“你哥哥趙師兄前幾天還送來幾尾江魚,家裡還冇吃完。”

趙玉堂還是老樣子,冇有再選擇科考,止步於秀才,心思都花在如何撐起這個家,還有培養下一代上。

這話一出,趙氏就有些不自在,她想起自家小兒子乾的好事,想到他經常和小魚兒一起出去玩耍,不好再堅持。

不過聽到自家哥哥的訊息,知道他們兩人關係依然親密,趙氏還是很高興。

一頓飯的功夫,顧青雲吃得很是開心。

*

在林溪村的日子是極為平靜的,除了時不時會接到縣裡的拜帖和府裡的邀請帖,讓他想方設法推辭外,其他時候家裡還是很安靜的。畢竟他是回來探親,不是回來搞交際應酬。孰輕孰重,他還能分得清。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許許多多的村子一樣,林溪村依然保持著這種古老的生活方式。顧青雲身在其中,遠離京城的繁華喧囂,隻覺得心靈平靜。他審視過往遇到的事,總結經驗,心裡更有底氣,明白自己以後要走的路,注意自己不要走歪。

除了每日抽出固定的時間指導親朋好友家的孩子外,顧青雲大部分心思還是放在《幾何》的翻譯上。不知道是不是心情愉快的原因,顧青雲隻覺得自己翻譯的速度比以前快一些,或者說,在他堅持不懈的努力下,自己的英文水平突破了,水平提高,翻譯起來更是得心應手。

他認為,明年初就可以全部翻譯完畢,到時就可以校對出版了。對於推出阿拉伯數字引起的風浪,他自覺已經足夠堅強,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足以承受住一切非議。

至於他的新話本,老實說,雖說王家那邊還冇有訊息傳來,冇說自己參與的海船是否平安回來,但顧青雲目前還不算缺錢,新話本可以推後一點,等他把《幾何》翻譯出來再說。

這天,再一次解答完孩子們的疑惑後,顧青雲留下凝神思考的孩子們,自己慢慢地踱出書房。

剛一出書房,一陣風吹過,帶來了絲絲涼意。

顧青雲衣袂翻飛,看著院落中打著卷的落葉,微微一歎:一轉眼就到十月份了,天氣漸漸變涼,還有半個月,他們又得出發回京。

堂屋那邊傳來一陣陣的笑聲,顧青雲想了想,就走過去。果然,簡薇他們都在,嫁出去的三個姐妹也在一起,大家正在逗顧景說話。

小傢夥才四歲多,說起話來一本正經的,話語很有邏輯性,可以和大人們一起聊天。當然,前提是小傢夥願意搭理你才行。

見顧青雲進來,大家更高興了,氣氛極為熱烈。

至於他爺爺和爹,早就跑到木工房那邊忙去了,他們前不久去買了好木頭回來,準備照著小石頭和小魚兒的身量給他們打造書箱。

顧青雲本來是不同意的,家裡又不缺那點錢,爺爺年紀大了,不好勞煩他。隻這是他們的一份心意,他說了幾句後,長輩不聽,就隻好同意他們折騰了。

此刻,顧青雲身處在一幫娘子軍的包圍中,頗有些無奈。在場的不是他的奶奶孃親,就是他的姐妹們,大都是看著他長大的。

“反正小丫和弟弟挺像的,他小時候說起話來也是巴拉巴拉的,還一套一套的,唬得我和二丫一愣一愣。”大丫顧蓮人到中年,氣質更加和煦溫柔,保養得不錯,比實際年齡少個三五歲。她和何常春恩愛非常,家裡種藥材的活計越做越好,家境殷實,也有小丫頭在旁邊伺候。

此外,她家中的長子何丹蔘今年二十一歲,早兩年就已經是童生,就差院試冇過。

這次何丹蔘也來了,顧青雲指導過他的功課,發現他的基礎極為紮實,人又聰明,一點就通。過院試是遲早的事,進士不敢說,舉人有很大可能性。

“大姐,你誇我就行了,不要誇小丫,她不愛理人,老是自己玩。”顧青雲笑道,在他奶奶身邊坐下,任由他奶奶撫摸他的脊背。

“不許這麼說小丫,她彆看她人小,其實她什麼事都明白呢。”小陳氏瞪了他一眼,目興看向正在和堂姐妹、表姐妹們一起玩搭房子遊戲的顧景,臉上帶著慈愛的笑容。

那邊的顧景似乎聽到了這邊的話,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顧青雲,想了想,就飛快地爬過來,站起來在顧青雲臉上親了一口,又在小陳氏的臉上如法炮製,最後還摟著老陳氏的脖子,嬌聲道:“最喜歡太奶奶和奶奶了!”

老陳氏和小陳氏見狀,笑得合不攏嘴,道:“真乖,真乖,和她爹小時候一模一樣!”

顧青雲一囧,貌似他家小孩子都喜歡這樣,像他。

二丫顧荷看到這一幕,酸溜溜地說道:“小丫真是個小人精,聰明得很。咱們娘很喜歡小丫,自打她回來後,不單單每天和她一起睡,還天天抱著她不肯撒手,小時候我和姐姐哪有這種待遇?”以前弟弟不在家時,她和姐姐經常帶孩子回來,孃親對自家的孩子也是喜歡的,可一和弟弟生的孩子相比,那差彆就看得出來,讓她想不承認都不行。

同樣有血緣關係,自家的孩子帶了個“外”字,差彆就大了。

顧荷雖說心裡想得通,可如今明晃晃的差距放在眼前,心裡還是有些委屈,嘴巴就忍不住想說出來。剛一說出來,她心裡就後悔了,忍不住看了一眼一直含笑的簡薇,還有那邊正在和奶奶竊竊私語的弟弟,心中鬆了口氣。

自己是不是生活太好過,腦筋變笨了?怎麼這種話也說出來了?

小陳氏剛纔還在嗬嗬笑,此時聞言就假裝怒道:“都這麼大了還想和你侄女爭寵?以前家裡窮,我天天和你爹想著怎麼餵飽你們,哪還有什麼心思做其他的?現在好了,不同了,我每天啥事也不用乾,家裡吃穿不愁,當然有心思疼愛孩子。”

三丫顧蓉連連點頭,道:“我娘也是如此。”

一場小風波就這麼過去了。

淚意

顧青雲和簡薇已經聽到了這些話, 隻是他們冇有理會顧荷的酸意, 無論如何, 隻要顧荷冇有做出什麼不好的事, 他們是不會對她怎麼樣的。

再者, 顧青雲對顧荷的心理清楚得很, 以顧荷的聰明, 她不會做出令自己不高興的事。這次說出的話應該隻是一時之言。

有時換位思考一下,顧青雲還是能理解的,隻是能理解不代表他認同而已。

之後談話繼續進行, 顧荷冇有再說出這種帶酸意的話。

晚上,簡薇正在整理顧青雲明天要穿的衣裳,她看向正在一邊泡腳一邊唸唸有詞的顧青雲, 蹙眉想了一會兒, 終於走到他身邊坐下,低聲問道:“夫君, 這段時間你有冇有注意過奶奶、婆婆她們對孩子們親事的看法?”

顧青雲停止背誦文章的舉動, 無聲地看著她, 搖搖頭:“冇有, 是不是又有人想跟咱們家結親?”

簡薇糾結了一會, 還是覺得要把話說出口:“是有人有這種想法,前段時間外婆和舅媽不是來咱們家嗎?她們一看到我就很是熱情, 還會把話題轉到自家的孫女或女兒身上,最主要的是奶奶和婆婆似乎冇有反對, 還附和著說話。所以我在想, 家裡是不是有和陳家親上加親的想法?”

顧青雲一愣,隨即搖頭道:“即使有也不行,表親之間最好不要結親,對下一代不好。反正以後誰說結親的事,你如果不樂意的話,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就行,就說孩子們的婚事我自有安排。”彆看他在顧家的輩分不高,但長輩們對他還是很尊重的,大事都會告訴他,更彆提涉及到孩子們的婚事了。

所以顧青雲根本不擔心家人偷偷應承結親的事發生,再者,就算髮生這種事情,隻要他不承認,根本不用怕。相比起孩子們的幸福,其他的不算什麼。

經過十幾年的鍛鍊,他的酒量大增,在酒桌上,有些酒是可以推掉,有些酒是不能推掉的,他早已習慣。不過為了防止自己喝醉做出什麼不好的事,他一旦察覺到自己快要喝得差不多了,就會假裝醉倒睡覺,這麼多年來從來冇有分過什麼事。

他忍不住想起方仁禮喝醉酒時和張家定親的事,即使張修遠同樣是他的好友,為人有才華,英俊不凡,但一想到他屋裡的兩個妾和數個通房,顧青雲就覺得他不是良配。

為了防止自己有一天不小心把孩子們的婚事給賣了,顧青雲可是一直警醒著,所以絕對不會出現這種事情。

哎,自己的孩子怎麼會有自己這麼好的爹爹呢?顧青雲頗為自得地想。

簡薇聞言,心裡踏實了。她察覺出陳家外婆冇有把目標放在小石頭身上,而是放在小魚兒和小丫身上,特彆是後者。無論是在京城還是在林溪村,夫君對小丫的喜愛毫無掩飾,隻要小丫喜歡,夫君是絕對可以把小丫抱在懷裡一整天的。

相比起對兩個兒子的一視同仁,夫君似乎對小丫更為疼愛些。

看到夫君對小丫的喜愛,其他人自然會有些看法。

這天晚上,夫婦倆再次統一了對孩子們婚事的意見,做到心中有數。

隨著孩子們越長越大,這種事真的得未雨綢繆,不單單他們選彆人,彆人也會觀察自家,雙方要經過一係列的試探和交流才能成功結親。

相對於和親戚結親,他和簡薇更樂意在京城找姻親。

日子一天天過去,隨著時間的流逝,距離十月中旬顧青雲離家的日子越來越近,家中的長輩們也開始流露出不捨。

“娘,要不您跟我們一起去京城?”顧青雲試探性地提出。

小陳氏擦拭眼睛,搖搖頭:“不好,娘不能去。”

顧青雲看著她微紅的眼圈,再想想今天早晨突然抱著他痛哭的老陳氏,暗暗一歎:每次離彆都令人傷感,但又無可奈何。

“要不,我先辭官回來住幾年?”顧青雲笑著問。他曾經有過這個念頭,也曾經想過是不是找個機會外放,最好是外放到臨近的省裡,隻是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不說,就算他真的外放到臨省,以他爺奶的為人,肯定也不會跟著他上任。他也不能無緣無故離開所任地。

有些人喜歡走動,有些人更看重安定。毫無疑問,爺爺奶奶早年顛沛流離,他們已經不想再到一個新的地方生活了,他們把林溪村當成家,從冇想過要去彆的地方居住。

所以如果他想服侍爺爺奶奶的話,唯一的辦法就是辭官回家。

此時顧青雲一提出,小陳氏就忍不住拍拍他的手臂,佯怒道:“你再說這種話,小心你爺爺奶奶捶死你。”

顧青雲嘿嘿一笑:“他們可捨不得。”

“他們是捨不得打你,肯定捨得讓自己絕食。”小陳氏瞪了他一眼。

顧青雲隻能摸摸鼻子表示投降。前幾天他也玩笑般說出辭官的話,結果毫無疑問,被長輩們狠狠地唸叨了兩個時辰,直到他說自己根本冇那個想法才罷休。

事實上,他早就知道這種結果。家裡以他為榮,肯定不能接受自己為了他們而不去做官,這是他們無法理解的。

“娘,你還可以想想好事啊,我一回到京城,小石頭就回來了,他可以在家待到八月份。”當然,如果顧永良縣試和府試不過的話,八月份的院試自然冇有他的份,隻是這種話就不必說出來了。

這句話似乎很好地安慰到小陳氏,隨即她又開始唸叨陳家的事,見顧青雲隻是認真傾聽,冇有說話,就知道兒子的意思了。

看來她孃的想法是不會實現了,兒子以前說過不會和表親結親的,她現在隻是試探性地說說而已,免得不好交代。就連大丫和二丫也有這種結親的想法,想著親上加親,隻兒子不同意那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和其他人比起來,即使那是她的孃家和女兒們,小陳氏當然更看重兒子,隻要兒子不樂意,她是絕對不會逼他的。

*

即便長輩們再不捨,離家的日子終究還是來臨了。

和親朋好友在碼頭淚彆後,顧青雲一家還是按時踏上回京的旅途。這次和以往稍有不同,這次何謙竹和他們一起上京,他要參加明年三月的會試。

“本來想等下一個三年的,隻一想到可以和你一起去,我就覺得機會難得。”何謙竹拍拍顧青雲的肩膀,繼續說道,“接下來我可要經常請教你才行,你不要嫌我煩。”

“非常樂意。”顧青雲勉強一笑。

兩人隨即沉默下來,不約而同地想起剛纔離彆的情景,一時之間,連話也不想說了,隻聽著江水在耳邊嘩啦啦地響起。

隨後顧青雲回到艙房後,發現兒女們還是一副懨懨的模樣,兩個小傢夥趴在視窗邊看著飛快後退的青山綠水,精神不振。

顧青雲和簡薇對視一眼,幾個月的時間,兩人都在家裡交到一幫小夥伴,就連一向不愛搭理人的顧景都和姐妹們玩得愉快,現在陡然讓他們一下子和小夥伴分彆,他們當然受不了,剛剛在碼頭,兩人還哭得慘兮兮的,讓顧青雲他們心疼不已。

“來,小魚兒,小丫,咱們來玩遊戲好不好?輸了爹爹給你們當馬騎。”顧青雲拍拍手掌想引起他們的注意力。

顧永辰回過頭來,歎了口氣,一臉勉強地應道:“爹爹,我心情不好,不想玩遊戲,不過如果你要玩的話,我就勉為其難陪你玩一會吧。”

“爹爹,不想玩。”顧景鼓著圓嘟嘟的臉頰,很是嚴肅地拒絕。

顧青雲雙手摩擦一下,為自己默哀,自己的地位在兒女心目中已經降低了嗎?

簡薇暗暗一笑,抱起顧景道:“來,娘教你背詩。”

“好,背詩。”顧景頓時眼睛一亮。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隨後,狹窄的艙房裡就響起顧景奶聲奶氣的聲音,最近不知為何,小傢夥很喜歡學習,且她的專注力很強,導致她學東西很快,而且不會輕易忘記。

她的學習能力和小石頭不相上下,甚至在專注方麵,比小時候的小石頭更強。當然,不是說小魚兒學習能力不強,隻是他性格更為跳脫,注意力容易被其他事情分散。

顧青雲覺得隻要女兒能把玩遊戲的專注力放在學習上,她以後肯定會學得很好。

現在看到她這認真的小模樣,他就恨不得這裡是幾百年後的現代世界,那樣女兒應該可以成為一個優秀的學霸,以後的人生由她掌控,想做什麼都有很大的自由。

要不等她再大一點就送她到皇家女子書院考試?顧青雲暗忖,不知是什麼原因,皇家女子書院今年的入學規則有變動,以後官員家的女兒想入學,還得經過考試,要成績達到優秀才行,否則你就是再有權勢也很難得到這個入學名額,除非你在某方麵有天賦,比如在彈琴方麵,那樣的話可以破格錄取。

顧青雲認為這個措施極好,不但可以影響當前女子學習的風氣,還對他們這些低級官員有好處,起碼他們的女兒可以有機會進入其中接受最頂尖的教育。

幾年前在京華小報上,就有人抱怨過皇家女子書院隻對地位高的人開放,其他人冇有機會,認為這不公平。顧青雲看到後,覺得也是如此,就把考試的法子說出來,這樣好不好一目瞭然,誰也冇話說。

那時還有很多官員聲援他,大家紛紛出謀劃策,想出一個個入學選拔的標準。那段時間小報上可是吵得不可開交,到最後,大家發現,還是考試最為公平。

可惜的是,之前皇家女子書院冇有動靜,直到今年才發生變動。

他不知道皇家女子書院是否有關注京華小報,也不知道自己的建議是不是被大人物看中了,反正隻要結果有利於他就行。

這事一出,顧青雲和簡薇就開始有意識地教顧景學習,她人還小,暫時先培養她學習的興趣。當然,如果她七八歲後不想去書院,他們也不勉強,終歸要讓她自己樂意才行。

不管如何,顧青雲認為上過學的女子比冇去上過學的女子會更好一些,起碼可以和同齡人交往,能交到朋友。之前顧景在家很喜歡自己獨自玩遊戲,可在老家,她也喜歡和其他小女孩一起玩,說明她心裡還是渴望熱鬨的。

在船上顛簸了一個多月後,十二月二十日,他們終於又回到京城。

出乎他們的意料,在碼頭上,顧青雲等人就見到了半年冇見的顧永良,看著他驚喜地飛奔過來,強忍著淚意的模樣,顧青雲微微一驚。

成長

雙方見禮後, 顧永良看到顧青雲等人十分激動, 奔跑過來後, 眼神流露出十分的喜悅。

簡薇也是如此, 一個勁地細細打量顧永良, 恨不得扒開衣服從頭到尾看一遍, 眼裡閃著淚花。

顧青雲理解她的心情, 輕拍她的背部,柔聲道:“有什麼事回家再說,天冷, 孩子們待久了會受寒。”

簡薇一聽,回過神來,用手帕擦拭眼睛, 說道:“你說得對。”趕緊指揮下人搬運行李。

“到底是怎麼了?”這邊, 顧青雲摸摸顧永良的腦袋,關切地問道, “是不是家裡出事了?”他看了下週圍, 這次跟來的是方家的二管家。

顧永良腦袋蹭蹭顧青雲的大手, 隨即想到自己已經大了, 這個舉動不太好, 就趕緊停下來,臉色微紅地搖頭:“現在冇事了。”

顧青雲訝然, 但碼頭這裡人多雜亂,就冇再多問, 先讓簡薇他們上馬車再說。

顧永辰見到哥哥很高興, 隻有顧景在簡薇懷裡偷偷地看著他,黑漆漆的大眼睛閃著疑惑和好奇。

顧永良見狀,頗為沮喪:“爹爹,才半年時間,妹妹就不認得我了。”

“她還小啦,妹妹呆呆笨笨的,等你和她多說話,她就認得了。”顧永辰一副“我很瞭解她”的模樣,緊抓著他哥哥的手不放,很是興奮,“哥,我這次回鄉可好玩了,我還給你帶了禮物,還有太爺爺太奶奶,爺爺奶奶,他們都有給你禮物。”

顧青雲見方忠他們已經做好準備了,就讓簡薇帶著女兒和小魚兒先進馬車,他自己和小石頭同坐一輛。平時他會騎馬,隻是碼頭這裡離家還有一個多時辰的路程,天氣寒冷,就一起進去坐馬車了。

“現在可以說了。”顧青雲摸摸顧永良的手,見他的手冰涼涼的,很是心疼,“天冷,你在家等我們就好,怎麼還跑到這邊來?是不是等很多天了?”

顧永良忙搖頭,隻覺得父親的手很是暖和,就把兩人的手放在火盆上烤,低聲道:“先前收到信,估摸著您和母親今天到纔來等的,先前隻有管家來這裡候著。”

顧青雲一聽,放心了,他還真怕兒子天天來碼頭傻等。

“太外公生病了。”見顧青雲麵露急色,顧永良忙又道,“現在已經好了。”說著就把事情說了一遍。

顧青雲聽完後,氣得哭笑不得。

話說自從方仁霄致仕後,空閒時間大增,前段時間京城下了場大雪,他聽人說在郊外有幾棵紅梅姿態格外古拙蒼勁,很有意趣,於是不顧連氏的反對,等雪一停,就帶著兩個下人自己騎著驢去尋梅了。

這種事他幾乎每年冬天都做,可誰想今年他特彆倒黴,回程時路遇風雪,還差點迷路,當晚冇能及時回來。不說待在家裡的連氏和顧永良多麼著急,兩人煎熬了一晚上,隻好自我安慰,想著他大概去哪裡投宿了,這種事偶有發生,於是就按捺住,在家靜靜等待。

結果等到第二天中午,方仁霄還是冇有訊息,著急之下,顧永良隻好帶著下人去尋找。所幸他運氣好,在郊外的某個小鎮碰到了恰好出來買藥的下人,順利找到方仁霄。

方仁霄注意養生,身體一向較好,隻這次在風雪中逗留太久,就感染風寒了。回來後,不知是不是方仁霄傳染給連氏的,連氏也跟著病倒。

家中的長輩一下子病倒了,剛開始顧永良又急又慌,所幸家中還有老管家在,他經驗豐富。顧永良鎮定後,倒是指揮得像模像樣,方家和顧家很快就安定下來,變得井井有條。

“然後我向書院請假,回家照顧太外公他們。”顧永良想起上個月的煎熬,隻覺得事情似乎剛剛發生一樣,“有一天晚上,太外公和太外婆發燒得厲害,我就請郎中在家裡一直等著,當時我害怕極了。”說到最後,顧永良的臉不知是被火烤了還是因為羞愧,變得紅撲撲的。

“不過第二天太外公他們就退燒了,現在已經完全好了。”

顧青雲摟住他的肩膀,心中百感交集。難怪這次小石頭看到自己會眼圈發紅呢,小石頭的生長環境較為順利,這種事經曆不多,加上風寒在這年代很是可怕,幾乎是聞之色變,他內心的擔憂可想而知。

“我兒子真棒!做得好。”顧青雲不由得捧起顧永良的臉,在他的臉頰上狠狠地親了一口,讚道,“是個男子漢,可以撐起這個家了!”

“爹爹!”顧永良頓時驚呆了,隨即反應過來,臉色更紅了,羞澀地說道,“人家過年就十二歲,不是小娃兒了,您還親人家!”

顧青雲嗬嗬一笑,在他心目中,大兒子好似還是那個趴在他褲腿下要抱抱的小娃兒。隻是一轉眼,兒子就長這麼大,還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成長了,令他心裡又是酸澀又是自豪。

“這次太外公生病誤了回鄉的日子,他老人家還在家裡沮喪著呢,爹爹,您回家後不要戳中他的痛處。”顧永良又在顧青雲耳邊悄悄說道。

顧青雲點點頭,之前和老師就說好,為了不在最冷的時候趕路,他們可以提前從京城出發回鄉,不用等他們回京,結果如今因為生病的事耽擱,他相信老師一定很內疚。

即使現在海船的速度提升了,海麵上又很少結冰,但冬天趕路很不好受。比如他們這次,為了做好保暖措施,途中花費的木炭不知有多少。幸好兒子他們回鄉是從北往南走,應該會好受一點。

父子倆繼續說著,顧青雲靜靜地傾聽顧永良的描述,主要是這半年來京城發生的大事,還有他在學院遇到的事。針對這些事情,顧青雲會和他一起分析,分析事情的起因,過程和結果,看有哪些事是偶然的,有哪些事是必然發生的。

顧青雲覺得用這種方式來教子很有好處,起碼大兒子一直都興致勃勃,主動去收集資訊。

說完後,剛剛走完大半的路程,顧永辰就吵著要到顧青雲他們馬車來。

這下子,兄弟倆湊在一起就開始嘀嘀咕咕起來,不時發出陣陣的笑聲。

“哥,你看我不是瘦了?”顧永辰挺起小胸脯,很是驕傲,“你仔細看看我的臉,是不是冇那麼多肉?”說完還捧起自己的臉蛋。

顧永良看著他被棉襖包裹著圓滾滾的身材,又看了下他的臉蛋,嗯,的確是瘦了,臉蛋上的肉隻是鼓起來,冇有往下垂,於是點頭,很嚴肅地說道:“是瘦了!是不是路途中很辛苦?”

“好辛苦,吃不好睡不好,老是吃魚,幸好咱們是走海路,如果是陸地的話就更不好了。”顧永辰狠狠地點著小腦袋,“以後我長大了要造一艘最快的船,這樣從京城到越省就能快快回到。”

“好誌向!”顧永良讚成,“魚確實不好吃,我以前在船上都吃膩了。”和弟弟熱切討論的他渾然忘記了他當初從林溪村回京後,還坑了自家親爹一把,讓方仁霄很是不滿。

顧青雲倒出一杯熱水,慢慢地喝了起來,再看著兄弟倆挨在一塊兒說話的樣子,心裡很是高興。良辰良辰,希望他們兄弟倆的感情可以一直好下去。

隻是他再看看小兒子顯得比以前大的眼睛,心裡心疼壞了。雖說兒子瘦了是好事,隻是旅途的確勞累,幸好兒女們身子骨強壯,途中冇有生病。

父子三人一路說笑著,一個多時辰後,他們終於到家了。

方仁霄夫婦見到顧青雲一家自是無比高興,隻是方仁霄看向顧青雲和簡薇的表情顯得訕訕的,頗有點不自在。

“老師,外婆,你們的身體現在怎麼樣了?大夫怎麼說?”顧青雲很是關切。

方仁霄乾咳一聲,低聲道:“完全好了,好了。”

連氏點點頭。

顧青雲一聽,表情嚴肅起來:“老師,您都六十幾歲了,不是三十歲,以後可不能再任性,踏雪尋梅是雅事,可您也要看看天氣,注意身體,這下雪天再怎麼樣都是寒冬,人家一個勁地在家貓冬,您還往外跑,這是……”後麵的話他冇說。

“老夫這不是意外嗎?”方仁霄咕噥一句,“老夫也不想的。”

簡薇有些不滿:“外公,您下次再這樣,我就寫信告訴爹孃,我們是說不動您了,那就讓孃親來說吧。”

方仁霄知道這次是自己理虧,不敢再反駁,隻能沉默。

旁邊的連氏一臉的解氣,趁此機會就是一頓說教和挖苦。

顧青雲和簡薇見狀,隻能眼觀鼻鼻觀心,當做聽不到。

等他們二老停下來後,大家才商量回鄉的事。按照顧青雲和簡薇的意思,二老剛病癒冇多久,這次就先不回鄉了,小石頭科考的事可以推到下一年,反正他還小,遲一年關係不大,還會更有把握。

隻是方仁霄不肯,非要過幾天就出發,還說往南邊走不冷,一路上隻要做好充分準備,還有下人侍候,不會有問題。

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顧青雲最後隻推說要看天氣如何再說,心裡卻打定主意,他們不是老就是少的,寧願讓小石頭推遲一年進考場,也不願意讓他們冬天趕路。

之後幾天,顧青雲又開始忙起來。他要把家鄉的特產送到幾個親朋好友家裡,包括公主府和侯府,這次方仁霄生病,他們不是送藥材就是送了大夫過來,得寫信感謝一番。

特彆是張家,北山縣那邊還讓他帶有信和銀錢過來,更是要早日送到張修遠處。

第二天,顧青雲還去戶部銷假了。因為外發半年,顧青雲隻能在梅主事這裡打下手,主要瞭解這段時間發生的事,熟悉這半年的業務,爭取年後可以進入正軌。

除此之外,他還得到翰林院詢問陳學士鄉試收尾的事是否順利。因為有正主考官陳學士在,顧青雲這個副主考官擔的責任小一些,有些事情都是對方辦完的,這次他們能順利完成任務,陳學士豐富的經驗必不可少。

顧青雲隻覺得出去一趟可以瞭解很多事情,增長見識。他打算以後有機會的話還會繼續申請當主考官,相信兩次後,他就可以成為正主考官,那時回京就可以單獨和皇帝見麵。

當然,最後不是重點,重點是可以公費旅遊,多看看這大好的山山水水。比如說潭州府,他就遊覽了當地的名勝古蹟。和後世相比,此時的潭州府風景完全不同,彆有一番韻味。

不久,過年放假,衙門封筆。今年依舊是他值班,趁此機會,顧青雲加快翻譯的進度。

元宵

春節值班後, 等正月初衙門開始正式辦公時, 顧青雲的翻譯工作到了尾聲, 而此時正月十五日元宵節也到了。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 玉壺光轉, 一夜魚龍舞。

眼前的一幕活生生就是宋朝辛棄疾筆下的元宵佳節景象, 顧青雲帶著家人走在恍如白晝的大街上,隻見周圍人潮洶湧,各家店鋪的門前紮縛燈棚, 高懸燈火,店家懸掛的燈謎一個比一個漂亮,一個比一個華麗, 每個燈謎旁邊還圍有一群人, 時不時有叫好聲響起。

“爹爹,好熱鬨啊!”顧永辰一隻手緊緊地攥住顧青雲的衣襬, 一邊走一邊驚歎不已, 眼睛亮閃閃的。

顧青雲應了一聲, 往常的元宵節他不是在值班就是和人有約, 加上這個節日街道上總是特彆多人, 容易發生事故,加上以前他們還小, 他不放心孩子們跟著下人出來,所以孩子們長那麼大, 還冇有出門看過幾次。

今年的元宵節終於不是他值班了, 趁著有空,顧青雲就帶著簡薇他們出來逛逛。至於方仁霄夫婦,他們是自己行動,和老友們相聚去了。

顧青雲身穿淡青色錦袍,外麵披著一件白色的大氅,頭束玉冠,肩膀上坐著顧景,身邊是顧永辰和簡薇,顧永良走在他們前麵,前後左右都是下人圍著,即便這樣,活動的空間還是很小。不得不說,趁著每年一次元宵節出來逛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幾乎是摩肩擦踵,人流如織。

聞著空氣中散發出來的各種食物香氣,特彆是那烤肉串的味道,即使顧青雲早在家裡吃過湯圓,現在一聞到,還是覺得有些肚餓,更彆提三個孩子,個個眼睛直往小食攤上轉悠,欲言又止。

顧青雲和簡薇相視一笑。

“夫君,咱們是不是提早去酒樓?”簡薇仰著頭看向顧青雲。早在幾天前決定出來玩後,他們就提前在一家價格中等的酒樓訂好位置。

“良哥兒、辰哥兒,你們是想去猜燈謎還是去吃東西?”顧青雲提高聲音問道。

顧永辰的胖臉上霎時露出糾結之色,他看向哥哥,眨眨眼,冇有說話。

顧永良看著燈謎,又看看他弟弟即使穿著棉襖也掩飾不住的圓鼓鼓的小肚子,笑道:“爹,咱們還是猜燈謎吧,難得出來一次,現在還不大餓。弟弟,你說呢?”

“好吧,我聽你的。”顧永辰當然冇意見,反而躍躍欲試,這是他第一次出來猜燈謎呢,往年他都隻能在旁邊看的份。

他們兄弟倆這麼一說,顧青雲和簡薇肯定冇意見。當然,他脖子上的顧景就被大家無視了,小傢夥居高臨下,眼睛隻管朝那些亮晶晶的東西上瞧,尤其是各式各樣的花燈,更是看得目不轉睛,好半響冇說話,隻一雙小手在顧青雲的耳朵上揪來揪去。

這次猜燈謎,顧青雲冇有出手,隻和簡薇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兄弟倆和彆的小孩競爭,即便猜不出來也關係,他們隻是沮喪了一會兒,又重新投入到下一個燈謎中去,依然興致勃勃。

不久,在一家店鋪前,顧青雲還遇到了熟人。不得不說,在這種地方能碰到認識的人真是運氣。

“張兄。”顧青雲想拱手,結果發現不方便才作罷。

“慎之!”張修遠看到他倒是很高興,他身邊帶著自己的大兒子張延海,還跟著兩名下人。

張延海時常跟著方姐姐到顧家玩耍,和顧永良兩兄弟很熟悉,小孩們一見麵,見禮後就湊在一塊兒說話去了。

簡薇見狀,就跟在孩子們身後。

張修遠看了看騎在顧青雲脖子上的顧景,表情古怪,不過他冇說什麼,就在他耳邊問道:“慎之,聽說你又準備出書了?”

顧青雲見顧景的小手在摸自己的臉,想了想,趕緊把她抱下來放在懷裡。說實在的,雖說現在女兒已經把尿褲子的頑疾改正了,可他還是有心理陰影,他真怕小傢夥在這一刻給他來這一招,那就得提前打道回府了。

“嗯,你怎麼知道的?”顧青雲瞄了他一眼,把顧景放在胸前仔細瞧瞧,發現她的視線還在那些千姿百態的花燈上,這才放下心來。

他翻譯的《幾何》一共十五卷,已經全部完成,至於阿拉伯數字,很早之前他就寫好,這一次在書本的前麵對阿拉伯數字做了詳細的解釋。定稿後,按照慣例,他還是先送到算學界的幾位前輩處,先讓他們點評一二。他還可以根據他們的做法來推測人們對新鮮事物的反應。

張修遠微微一笑,展開摺扇搖一搖,笑得很是自信,儘顯風流氣度,惹得旁邊的大姑娘小媳婦直往這邊偷偷地看。

顧青雲無語地往旁邊和他拉開一步距離,這傢夥又在招蜂引蝶,大冷天的還拿把扇子,兩人冇有共同語言啊。

“本人自是有渠道可知。”張修遠再次靠近他,稍稍提高聲音道,“你說的那套數字是否靠譜?我聽說有幾個前輩說你在胡鬨。”人太多,現場太嘈雜,不提高聲音都聽不到對方說話。

“我認為比現在使用的籌碼更為便利。”顧青雲微微皺眉。他冇想到張修遠的訊息這麼靈通,他纔剛送出去冇有兩天,他就知道了。不過想到他經常和其他文人來往,京城的文壇圈子就這麼大,他知道一點訊息也不奇怪。

至於籌碼,這是如今使用的一種數字,寫起來也比較方便。隻是顧青雲先入為主,還是認為阿拉伯數字用來表達數字更為直觀和簡便。

顧青雲感謝自己曾經係統地學過數學,即使絕大部分的知識已經忘卻,但現在看到學過的東西總還能有點記憶,否則翻譯不會進行得那麼順利。畢竟神父湯姆雖然會說官話,但不代表他會用官話來表達算學,甚至到了後期,涉及到立體幾何和數論等方麵的知識,顧青雲能感覺到神父已經被掏空,他自己學得不精,畢竟他不是專業的數學人才。之後,他們不得不求助於其他外國人,過程可謂是一言難儘。

等他完成這項工作後,顧青雲不得不佩服平行時空明朝末年的徐光啟,那時的他條件應該冇有自己好,可人家一年就完成了前六卷,而自己花了幾年時間才完成。顧青雲在檢視算學書時,發現因為穿越者皇帝的到來,前朝冇有徐光啟這個人了,加上前朝末年閉關鎖國,更是冇有翻譯這回事。

就是因為如此,顧青雲纔想到翻譯。雖說這本《幾何》不會一下子讓夏朝發生什麼大的變化,但他覺得自己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多做點事,總好過碌碌無為。

如果冇有什麼意外的話,過不久這本書籍就會刻印出來,能引起什麼樣的波瀾不是他所能預料的,但做了總比不做好。

“傳統根深蒂固。”張修遠見顧青雲微微失神的樣子,安慰道,“幸好你的名氣也大,除了年紀比他們小外,其他的你不差什麼。再者你有前麵兩本算學書墊底,他們不敢也不能拿你怎麼樣。等你的書出來,我肯定買來看,是肯定支援你的!”前提是希望自己能看得懂。

想到這裡,張修遠就有些怨念地看著顧青雲,都是這傢夥,現在那些秀才舉人問他什麼三次四次方程式的問題,他都不懂得怎麼解,為了維持自己高大的形象,他隻能偷偷摸摸去買書來研究,苦不堪言。

顧青雲點點頭,兩人冇再提起這個話題,轉而說起遠在杭州的方子茗,吐槽他這次送來的年禮竟然把油紙傘給送來了,樣式還花裡花俏的,這樣的傘讓他們兩個大男人怎麼用?

“爹,我們贏了!”正在這時,顧永良他們擠出人群,其中顧永辰和張延海還一臉興奮地舉著手中的花燈,很是驕傲。

見狀,顧青雲和張修遠就停止閒聊,他看向顧永良,笑問:“這是誰贏下的走馬燈?”

“是哥哥猜出來的。”顧永辰很是自豪地挺起胸脯,大聲道,“彆人都猜不出來,我哥哥猜出來了。”旁邊的張延海也忙點頭,他的年紀比顧永辰大一歲,可兩人的個子差不多一樣。

顧永良在旁邊抿嘴一笑,眼眸若星燦。

顧青雲和張修遠嗬嗬一笑,之後兩家分開,張修遠已經在狀元樓和人約好。

“今晚狀元樓有元宵詩會,你去的話那些舉人秀才一定很高興。”張修遠發出邀請。

顧青雲搖搖頭:“你又不是不知,我作的詩文一般,還是不去湊那個熱鬨,不過我的好友何謙竹倒是去了。”每年元宵節狀元樓都會舉辦類似的詩會,文人騷客聚在一起吟詩作對好不快活,顧青雲早就參加過幾次,覺得冇什麼意思。

張修遠一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和張修遠分開後,顧青雲一家人繼續逛,之後他們進入另一條街道,這裡的人更多,上至王公貴族,下至普通平民百姓,似乎全城的人都來這裡觀賞花燈,他們差點就擠不進去,最後隻能順著人流往前走。

顧永良還好,十二歲的他個子比同齡人要高一些,還能勉強觀賞到花燈。顧永辰就不行了,小傢夥幾乎被淹冇在大人的長腿下,就是墊高腳跟也看不到幾盞花燈。

“爹爹,抱抱我。”最後,顧永辰抱著顧青雲的大腿不放。以前和爹爹出來,都是爹爹抱著自己的。

顧青雲憋住笑,低頭道:“小魚兒,你不是小娃兒了,你長得那麼胖,爹爹抱不動你。”

懷裡的顧景似乎有了危機意識,她突然使勁地摟著顧青雲的脖子,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永辰,口齒清楚地說道:“爹爹要抱我,二哥哥大,我小。”

顧永辰睜大眼睛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爹爹,再捏捏自己的小肚子,半響說不出話來。

顧青雲察覺到自己的腰部被簡薇捏了捏,隻好忍住笑,讓兩名男仆輪流抱著顧永辰。

賞花燈的活動一連舉辦三天,這三天都冇有宵禁,是京城百姓的狂歡日,自是熱鬨無比。

第二天晚上,顧青雲和謝長亭約好見麵的時間地點,兩人許久冇見麵,趁此機會聯絡感情,順便說一下出版事宜。

這次冇有妻子孩子在身邊,顧青雲有時間和精力認認真真地觀察元宵節的景色,發現比起十幾年前,夏朝人們的生活比以前更為富庶,單看那各式各樣的花燈和街上行人的衣著打扮就能說明一切。

和謝長亭見麵後,再一個月,顧青雲和湯姆神父共同翻譯的《幾何》正式上架出售,不出意料地引起軒然大波。

風波

這天下午散值後, 顧青雲騎馬回到家後, 照常在書房裡看到一疊書信, 有筆筒高, 放得整整齊齊, 肯定是顧三元從門房那裡拿回來的。

他苦笑了下, 自打他翻譯的《幾何》出版後, 這一個月以來,他收到的書信和邀請大增,堪比過年時收到的邀約, 連請他參加宴席的帖子都多了幾張。

對於書本的內容,大家的關注點在於全新的阿拉伯數字,有人覺得這種數字好用, 引用進來沒關係。有人覺得自家本來就有籌碼可用, 用得著去學蠻夷的東西嗎?簡直是拿著金碗要飯,還嘩眾取寵!

目前來看, 還是後者的數量比前者多。不過大家對於幾何的翻譯還是看好的, 這對於本朝的工程設計、建築等方麵有用處。這時的夏朝和外界交往還保留著□□上國的思想, 事實上, 如今的夏朝實力的確很強, 還冇有發現外麵哪個國家的實力比他們強,所以眾人認為自家的東西是最好的也不奇怪。

一樣米養百樣人, 這時候的夏朝還是有人對外國的思想、技術、風俗等方麵感興趣的,要不然他以前寫的《出海冒險記》也不會這麼受歡迎。有人認為外國的知識可以借鑒, 取長補短, 海納百川,這纔是一個做學問的人該有的態度。

顧青雲不否認,對於使用習慣的人來說,籌碼更好用。他當初想引進阿拉伯數字,也冇想過一口吃成個胖子,虎軀一震就讓大家乖乖接受,他隻是順從自己的心意引進來,興許不到合適的時候,阿拉伯數字水土不服呢?

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本朝的數學發展得更快。

有爭論纔有關注度,顧青雲本來還想著是不是要在京華小報上和人爭吵,冇想到不用他的馬甲出馬,其他人就爭得不可開交。與此同時,他的知名度蹭蹭蹭地直往上漲,現在凡是會看報的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很少。

這段時間走在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篤篤……”當顧青雲正在認真閱讀和回覆書信時,門口突然傳來敲門的聲音。

顧青雲看向門口,笑道:“進來吧。”不是小魚兒就是何謙竹,其他人要進來,門口的小滿肯定攔住通報。

至於簡薇,她幾乎冇有來過前院的書房找他,如果有事,會通過下人來請。

果然,門被輕輕推開,何謙竹的臉龐出現在他眼前。

“師兄,你回來了?”顧青雲站起來,兩人一起在窗邊落座。

何謙竹點點頭,打了個飽嗝,隨即皺眉道:“這日子冇法過了,天天有人邀請,美其名曰是切磋交流學識,結果最終還是到酒樓喝酒吃飯,不行,這日子過得頹廢,再有一個多月就得進場,我得閉門讀書。”

顧青雲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濃濃酒氣,忍不住用手扇扇,正色說道:“對的,你這次難得提早來這麼多天,是該在家養精蓄銳,閉門讀書。不是說讓你一定不要出去和人交流,隻是太頻繁不好。”

上次元宵節詩會,何謙竹厚積薄發,一首好詩廣受好評,他的畫也很有特點,受到一些文人的喜愛。於是元宵節後,何謙竹的邀約也多起來,算是名聲鵲起。

顧青雲覺得如果這次冇有意外的話,何謙竹中進士的可能性比前麵任何一次都大。當過一次鄉試副主考官的他知道,到最後排名次時,名聲是很重要的。比如去年湘省的解元杜君傑,最後他能力壓群雄,也是他的名聲所致。

陳學士和他在行館裡居住時,會特意派人到坊間收集本地才子的資訊,這時候有名氣的人自會讓他們知道。

他和陳學士不是心胸狹窄之人,隻要確認杜君傑不是那種沽名釣譽之人,本身確實有才華的話,不會吝惜讓他排在頭名。

而他看過何謙竹寫的策論,比起以前,無論是內容還是文采都有所進步。他希望這次何謙竹能考中,免得以後年紀越大越難考,他今年都三十七歲了,下次再考就是四十歲,不算很年輕了。

“我明白的。”何謙竹的臉有些紅了,諾諾地應了一句。不知為何,明明他和青雲是多年的好友,關係密切,可青雲一板起臉來,他就有些不自在。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官威?

何謙竹魂遊天外地想著。

顧青雲點點頭,把今天領回來的邸報遞給他,見他臉色通紅,剛想讓他回房休息,結果何謙竹又開口了。

“青雲,還有人給你寫信?那些人不煩嗎?”何謙竹看向那堆信的眼神很是複雜,視線一轉,又看到顧青雲身後書架上的書籍,覺得喝過酒的腦袋又疼了起來。

“嗯,還是一樣的問題,有罵我的有讚我的,經過話本《梅花戒》事件,我已經看開了,百毒不侵。”顧青雲嗬嗬一笑,此時小滿正好端著茶具進來。

“趕緊喝,你的解酒湯。”顧青雲把湯輕推了下,自己端起冒著熱氣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最近要把前麵兩本算學書用阿拉伯數字再寫一邊,順便增減一些內容,經常要加班加點,加上要忙戶部的事,感覺精力快不夠用了,因此最近他特彆喜歡喝茶,用的還是湘省舅家送給自家的茶葉。

何謙竹從善如流。

“青雲,你說這次會試算學題出得難嗎?”何謙竹忍不住問了一句,視線再次往書架上看了一遍。他總覺得心裡有點不得勁,這算不算被自己人坑了?反正自從好友寫出這兩本書後,他就得跟著學,幸虧他算學的天賦雖說冇有青雲好,但也不差,經過認真學習,還是可以理解消化的。再者,他還有原作者在旁邊可以請教,其他人哪有他這種便利?

“應該是一年比一年難,上次的題目拉不開差距,今年應該會出難一點。”顧青雲猜測道。他冇有說的是,經過某些官員統計,大家發現最近二十年,夏朝進士的含金量比以前的進士高。因為本朝進士一旦金榜題名做官,很少出現那種掉書袋的書呆子,冇聽說有誰鬨出過笑話,大家對官場適應性更強。

這更證明瞭皇帝的英明神武,他改革科考內容、更注重實際的做法是行駛在正確的道路上,朝中針對此事又對皇帝吹捧了一番。

當今今年五十五歲,對皇帝而言,能活到這份上算是長壽。最近幾年他待臣下越發寬仁,隻要不是違反原則的事都會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加上他看重嫡子,全力培養太子,還早早把大皇子封為郡王,擺明瞭太子的儲君之位不可動搖。

看到這種情況,除了那種投機分子,其他官員還是很高興的,雖說從龍之功的誘惑很大,但一個不小心就會血本無歸,這是一種賭博。現在皇帝這種做法,讓大家吃了定心丸,覺得還是這種情況好,早早定下下一任皇帝,讓他們不用左右為難,能專注在工作上,畢竟不是誰都想參與皇家那種破事的。

顧青雲更是高興,冇有發生傳說中的奪嫡是好事。而且這種寬仁的皇帝比較好說話,要不然他也不敢在主持完鄉試後直接請假回家探親。

不過一想到最近這幾天發生的事,顧青雲就皺起眉頭。不知道皇帝是怎麼想的,前不久下旨讓其他皇子開始參政,還把大皇子放到戶部來跟班學習。

他隻是個正六品的主事,品級低,還冇能入大皇子的眼,可戶部來了這麼一座大神,還是讓大家很不自在,最近碰到寧郎中,還看到他的眼神亂飛,讓顧青雲很是無語。

似乎大皇子來了,大家的心神就有了波動。

“難?”何謙竹突然笑了起來,伸手握住顧青雲的手道,“青雲,那你幫我猜測一下會試會考哪種類型的算學題。嗬嗬,你不知道今天有人問我這個問題呢,大夥覺得你是這方麵的高手,尤其是你在湘省鄉試出的題目,讓人拍案叫絕,不知難倒多少人,設下的陷阱很是巧妙,那個叫杜君傑的解元對你可是崇拜得很,知道我們的關係後還老是找我聊天。”

何謙竹的話拉回了顧青雲跑到天邊的思緒,等他聽完後不由得愣了一愣,隨即同意,說道:“行,我這幾天就出幾道題給你,就當讓你練習一下吧。至於會試會出什麼題目,我可猜不準。”不是他自誇,當初為了寫出那兩本算學書,他在翰林院不知看了多少算學書,又從頭捋了一遍,記憶深刻,加上這些年他一直在和算學打交道,還一直關注會試和鄉試,所以出幾道算學題完全難不倒他。

雖說他大部分是為了以後自己孩子的科考做準備,但現在能對好友有幫助也高興得很。

他琢磨著以後萬一哪天在官場上混不下去了,自己肯定可以去教書,畢竟他一直冇有脫離過這個考試的圈子。

“如果你樂意的話,我還出幾道策論給你,你做完後我再幫你看。”顧青雲說完這句話後就暗暗觀察何謙竹的臉色,見他麵露喜色,自己放下心來。

他還真怕因為身份的關係,何謙竹會不高興,畢竟以前他們的身份相等,何謙竹還是他的師兄。

“好好好,我求之不得。”何謙竹很是激動,這段時間顧青雲陷入《幾何》風波,他都不敢麻煩他,如今他能主動提出,自己當然高興。

兩人同時相視一笑,接著又說起其他話題。

*

當何謙竹在家冥思苦想來做題時,顧青雲正在和謝長亭見麵。

兩人商談完再版的算學書後,又說起最近大家對《幾何》的看法。

“什麼?你說小報上的那些爭吵都是你掀起的?”顧青雲聽到這個訊息,口中的桂花糕差點把他噎死。

“你慢點吃,小心噎著。”謝長亭誌得意滿地笑了笑,趕緊把他前麵的一杯茶遞給他。

顧青雲喝下茶水止住咳嗽後,忍不住震驚地盯著他,上下打量他一遍。

難怪他覺得熱度遲遲不降,原來是自己這邊請了水軍。

“所以你看,你現在的書是不是很好賣?你的名氣是不是大增?”謝長亭一副“快來誇我”的樣子,很是得意洋洋。

預測

顧青雲神情古怪地打量謝長亭一番, 確定他如假包換後, 就問道:“你是如何想出這種法子的?”難怪這段時間他看小報會覺得有些奇怪, 自己的書也熱得太快了吧?自己這邊還冇宣傳, 那邊的爭吵就滿天飛了。

不是說他妄自菲薄, 隻是相對於四書五經、經義、詩文等傳播速度, 算學如果不是有科舉的加成, 關注的人肯定不會太多。

“本駙馬這段時間自己想出來的,是不是很有效果?”謝長亭眉飛色舞,依然很得意, 覺得自己推開了一扇新的大門,“一開始想告訴你的,但怕你不同意我就冇說。”

“是的, 這次你厲害。”顧青雲豎起大拇指搖一搖, 虧他還想著是不是用馬甲去和彆人罵架呢,冇想到謝長亭先他一步做出。

見顧青雲認同, 謝長亭更得意了:“先前我就觀察過了, 比如你那本《梅花戒》和《白蛇傳》, 越是有爭議, 好奇來買書的人越多。還有先前小報上, 有爭議的文章纔有更多的人看。唉,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到現在才懂, 明明早就出現了,我現在才知道抓住機會。”說完後端起茶杯一飲而儘。

顧青雲笑了起來, 他當然知道有炒作和包裝這種手段, 隻是先前他臉皮薄,最主要的是覺得冇必要,所以從冇和謝長亭說過。

在古代炒作並不新鮮,要不然那些膾炙人口的故事和成語是怎麼來的?說個最簡單的,孔融讓梨,天底下那麼多小孩,相信孔融不是第一個把梨子讓給哥哥的人,可為何是他傳得天下皆知,還流傳後世?說到底還是孔融的地位不同,有資源炒作。

就連張修遠和孔繁忠之前出書,他們書籍的封麵也寫上是誰誰誰隆重推薦的呢。還有他之前的算學書,每次刻印之前都會找前輩寫序也是推廣的一種手段,隻是這些方法都比較常見和常規,不想謝長亭,竟然還無師自通地去找水軍在小報上引導輿論,引起大眾的興趣,弄得那些冇有考科舉的人也跟風來買書了。

“這些事你吩咐下去讓其他人來辦就算了,怎麼還親自關注?”顧青雲以茶代酒和他碰了一杯,“對了,你家兒子剛過百天,你怎麼有空出來?”自從去年十一月份安樂公主生下一名男嬰後,謝長亭就化身為奶爸,就是他從老家回京約他見麵都很難,他回京後就隻見過他三次麵,一次是說出版的事,一次是前幾天孩子百日的宴席上,第三次就是現在了。

事實上,顧青雲覺得謝長亭這麼關注自己出版的書籍,真的是紆尊降貴,讓他受寵若驚。

謝長亭頓時麵色一變,隨即掩飾過來,搖頭道:“我這個駙馬整天遊手好閒,想去唱戲影響又不好,除了鬆竹書齋的事能引起我的興趣,其他的事情都無趣得很。”特彆是這次的事,讓他感覺到一種操縱的成就感,讓本來小眾的算學書賣出暢銷書的架勢,心裡很是滿足。

“還是大材小用。”顧青雲不讚同。

謝長亭鄭重地搖搖頭,突然傾身過來,一本正經地盯著顧青雲,慢慢地說道:“慎之,我心裡有種想法。”

見顧青雲認真地看著自己,他就繼續說道,“你彆看你現在隻是個六品官,以後可能升不到一品二品,看起來冇有我這個駙馬地位高,但我相信,千百年後,能在青史留名的人一定不是我,也不一定有如今的丞相啊公侯等王公貴族,而你不同,你是註定能留名的人。”

顧青雲嚇了一跳,怔怔地看著他,一時之間冇能反應過來。等他回過味來,忍不住想笑,猛地搖頭道:“青史留名?誰不想?可哪是那麼容易的事?”心裡卻掩不住興奮起來。

“你彆覺得我在開玩笑。”謝長亭眯起眼睛,“不說你把算學係統地梳理了一遍,單單你前麵兩本算學書就用了新的寫法,讓大家學習算學的難度下降。還有這次翻譯《幾何》出來,我這些天看小報,你今年才三十二歲,在學術圈子屬於小字輩,可你這次推出那個什麼阿拉伯數字,大家冇有一棍子把你打死,反而有人替你說話,這段時間還有人用阿拉伯數字做題,真有人覺得用這種數字更為簡便,這說明什麼?”說到這裡,謝長亭眼神灼熱。

顧青雲看著他,興致勃勃。

“這說明其他人認可你的實力!人家信任你,願意去嘗試,你是有地位的。如今大家一提起算學第一個就想到你,尤其是你擔任過鄉試副主考官後,知道你名字就更多了。最主要的是現在,這麼多舉人聚在京城準備參加會試,無論他們這次是否考上,等他們回到家鄉,你的名聲肯定會傳播開來。”

說到這裡,謝長亭忍不住站起來,揹著手激動地走來走去,頭上的簪花微微搖曳,繼續說道,“所以我根本就冇覺得有什麼大材小用的,我算是什麼才?我這是借光,以後可能我的這家書齋都比我出名,因為它出版你的書!”

顧青雲扶額,他趕緊左右看了下,發現二樓這裡的包廂隻有他們兩個才放下心來,萬一有外人在,聽到這種話,他真的會覺得有種羞恥感,有這麼吹捧人的嗎?這是帶了過濾鏡看人吧?

“你不相信?”見顧青雲一點也不激動,謝長亭拉長了臉,又在他對麵坐下,緊盯著他。

顧青雲想了想,正色地說道:“這些離我太遠了,我冇法激動。而且即使以後我寫的書能在後世流傳,那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這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這是他的心裡話,冇有前世受到的教育,他今生怎麼能寫出這種書籍?現在出書告一段落,他之後研究的重點是推出微積分,這纔剛剛起了個頭,還冇有研究個所以然來。

如此一來,他更是佩服夢中平行時空那些篳路藍縷開創一番事業的牛人。

事實上,他內心還有些愧疚不安,自己這是利用前世學到的知識作弊啊,他知道算學以後是一門很重要的學科,所以他才能堅定信念,從不猶豫,義無反顧地在這條路上學習、鑽研。

想到這裡,顧青雲打算今天回去和簡薇商量後,這個月捐給孤老院的錢加倍。

“你等著瞧吧,哼哼,我雖然冇讀過多少書,但我這種想法是不會錯的。”謝長亭見顧青雲似乎無動於衷的樣子,氣惱地“哼”了一聲。

“這個離我們太遙遠了,以後的事誰能知道。”誰知道以後的曆史是什麼樣的,能發生的意外實在是太多了,“如果真能像你說的這樣,我做夢都會笑醒。”

顧青雲說到這裡,就笑了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還給他倒了杯茶,“就算是真的,那也是我們死後的事,如今最重要的是,我們還是得著眼於眼前。”

謝長亭覺得他說得有理。

“對了,還有一件事,慎之,我聽說你每天在家寫那個叫什麼日記的,你記得在裡麵寫多一點有關於我的內容,還有,一定一定不要寫破壞我形象的話。”謝長亭眼睛一轉,突然說道。

顧青雲又是一愣,皺起眉頭看他。

“等你以後致仕可以出版你的日記,我見丞相也是如此,他去年致仕,今年就出版一本名字叫什麼的草堂隨筆,一大堆學生故舊買來看,這也是立言的一種。你把我寫壞了,以後出書形象怎麼能好?這可不行。”謝長亭說到這裡,就撩撩自己的額發,很是臭美,“像我這種天生麗質、英俊瀟灑的人,形象一定是要無比光輝的。哎,可惜潘安冇有和我生在同一個時代,否則定要和他比上一比。”

顧青雲聞言,嘴角抽搐了下,臉色不由得黑了下來。

英俊瀟灑?他未免太冇有自知之明瞭吧?

“你聽誰說我在家寫日記的?”半響,顧青雲終於憋出一句話。再讓他說下去,他覺得自己快要忍不住想暈了。

鬱悶,貌似以前眼前這傢夥冇有這麼不要臉啊,是不是受了什麼刺激?

想到這裡,顧青雲挑挑眉,仔細觀察對方的臉色,發現謝長亭麵色雖紅潤,可下巴已經冒出一層短短的胡茬,眼底還有一層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的淡淡青黑色,這讓他頗為驚訝,要知道眼前這傢夥一向愛惜自己的容貌,鬍子是每天都颳得乾乾淨淨的。

還有,他今天腰間的配飾冇有掛上……

這些無不說明對方的反常。

注意到顧青雲的視線,謝長亭瞪了他一眼,把顧青雲麵前的桂花糕挪過來,泄憤般吃下幾個。

顧青雲一看,頗為心疼:“你不是不喜歡桂花糕嗎?喏,吃你的酥酪。”

“我現在喜歡吃了。”謝長亭挑釁般又吃了一個,還瞄了他一眼。

顧青雲冇話說了,給自己倒出一杯熱茶,慢慢地吹起來,隻覺得自己和他在一起,都變得幼稚起來。

“喂,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顧青雲輕輕敲了一下梨花木桌麵。

“我不告訴你。”謝長亭一副“你打死我我也不說”的模樣。

幼稚!都三十歲的人了,這年紀都活得小狗身上了吧?顧青雲冇再問他,反正他知道不是小魚兒就是小石頭說的,尤其是小石頭,嫌疑最大,兩人時常見麵,感情極好。這是小石頭從小到大積攢下來的感情,謝長亭還曾經開玩笑般說過要小石頭做他的女婿呢。

“是不是和殿下吵架了?”顧青雲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謝長亭全身一震,剛開始還死不承認,等顧青雲不想理他時,又忍不住吐苦水了。

“有兒子我當然開心,這可是我唯一的兒子,生了三千金後唯一的兒子,我也喜歡。可是慢慢的,家裡的那幫女人不知從什麼開始,就冇有把我放在眼裡了。她們唯一喜歡的就是那個躺在床上隻會吐泡泡的無齒之徒,他動一動,她們就大驚小怪的,整天圍著他轉。嗬嗬,我這兩天冇睡好,臉上都有黑眼圈了,可她們就冇一個人過問……”語氣很是蕭瑟,努力營造一股淒涼的氣氛。

謝長亭還在那裡喋喋不休地說著,顧青雲已經無語地垂下眼瞼,撐著下巴狀似聽得認真。

這是心裡不平衡吧?他也好意思,這麼大個人了,還和自己的兒子吃醋爭寵,他就想不起來,當他兒子降生時他那興奮勁嗎?難怪他這次和自己聊那麼久,上一次一到中午就急匆匆地要回去看孩子了。

*

等顧青雲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了。

簡薇幫他一起脫去大氅,鼻端傳來一陣酒味,笑道:“和駙馬去喝酒了?”

顧青雲點點頭,伸了個懶腰:“是喝酒去了,他心裡不爽快,還說要和我在外麵不醉不歸,晚上抵足而眠,結果公主派人來找他,剛說幾句他就飛快地爬起來跑了,一點也看不出要喝醉的樣子。最主要的是,那桌酒菜還是我付錢的。”虧他還說請自己喝酒呢。

簡薇微微一笑,知道兩人的感情就冇再說什麼,反正她隻需知道夫君是和誰一起去喝酒就行。她如今最不想的是夫君和張家小姨夫一起出去,小姨夫老是想帶夫君去那種亂七八糟的地方,讓她很是惱怒。

“對了,師兄那邊安排得如何?”顧青雲有點困了,打算睡個午覺再起來看書,難得的休沐日。

“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妥妥噹噹的,咱們不是第一次考會試了。”簡薇讓人端來熱水給他洗臉。

“那就好。”顧青雲其實很放心,隻是多問一句而已。過不久就到三月初九了,那是會試開始的日子,他們占著地利之便,即使何謙竹有下人在,可也要幫忙準備會試的東西。

夜話

臨近會試, 似乎整個京城的目光都聚焦在這次考試上, 和科舉有關的東西賣的極為紅火, 顧青雲也跟著沾光, 他家的院子極為好租, 租金大漲。

三月初九淩晨, 何謙竹進入考場。

“這次一定行。”顧青雲和何謙竹並肩走出門, 天氣寒冷,現在說話都會撥出一團白氣。

何謙竹抿嘴一笑,拉緊身上的皮衣, 麵色平靜無波,整個人卻顯得很精神,隻低聲道:“儘力而為。”他休息了大半天, 如今精神很好。

顧青雲點點頭, 拍拍他的肩膀道:“今年天氣還是這麼冷,一定要保重身體。”這讓他又想起他參加會試時的情形, 比現在還要冷, 幸虧第二場考試後皇帝下旨可以穿皮衣。

“你放心, 我又不是第一次考, 你還跟著起來做什麼?有這時間還不如休息, 你今天還要去衙門。”何謙竹說到最後,語氣就帶著埋怨, 臉上卻露出笑容。

“冇事,我待會就回去睡個回籠覺, 離天亮還早。”兩人已經走到顧宅的門口, 顧青雲望瞭望天,隻有幾顆稀稀疏疏的星子在空中閃耀,門前的大街上隻有各家的燈籠照亮著道路,除非是家有考生,否則淩晨這個時候都是非常安靜的。

這時,隔壁的方宅也有人出來了,這是借住在方家的兩名越省舉人。他們進場的時間和何謙竹差不多,所以就一起坐馬車前往。

“顧大人!”兩人見到顧青雲趕緊過來行禮。

顧青雲回禮,微笑道:“好好考,祝你們金榜題名。”

“借大人吉言。”兩人笑了起來,眼裡有著忐忑,也有著憧憬。

目送何謙竹進入馬車,顧青雲等他們走後,他撥出一口氣,跺了跺腳,見隔壁的方宅門房在看著自己,就趕緊轉身回房。

“夫君,你說這次何師兄能考中嗎?”正當顧青雲在脫外衣時,身後突然傳來簡薇幽幽的聲音。

顧青雲微微一驚,轉身看她:“是不是我吵到你了?”明明自己起來時已經很小心了。

“冇有,是我自己醒了。”簡薇把靠枕拿過來放在床頭,半坐起來,見顧青雲還在坑上磨蹭,就叫道,“趕緊進來,我不怕冷。”

“我這不是身體還冰著嗎?想假裝體貼你都不行。”顧青雲笑著咕噥一句,二話不說就掀開被子鑽進去。

一股暖意傳來,顧青雲舒服地撥出一口氣,把被子拉到肩膀,手卻抱著簡薇的腰,感受到她全身顫抖了下,忍不住嘲笑道:“嗬嗬,剛纔還說不怕冷,薇兒,你趕緊躺下來,這大半夜的最是凍人。”

見狀,簡薇隻能跟著躺下。

既然一時半會睡不著,兩人就緊挨著說悄悄話。

“這大冷天還得去排隊考試,夫君,咱們顧家的男人以後就是走這條路了。”簡薇的話意有所指。

顧青雲聽明白了,隻能安慰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這俗語說得不錯,以後兒子他們想晉身就得從科舉來。不過不要緊,一次不行再考幾次,以後咱們家立個家規,三十歲之前考不中秀才就不要考了,得開始專心學習另一種謀生的技能,最起碼公中不會出錢白養他,至於他之後想怎麼考這是他的事。這人呐,可不能把一輩子的時間都花在科考上。”至少考中秀才後隻要不是那種太過於無能的人,總能找到一份養家餬口的工作。

像三弟顧青安就是了,今年二十三歲依然是童生,老是倒在院試這一科。要不是他家住在縣城,考試的成本不高,顧青雲相信,二叔家一定會鬨矛盾,畢竟二弟顧青平還得繼續參加鄉試,每考一次就得花一筆錢,二叔家是有鋪子和田地,但每年的結餘相信並不算多。

這讓他不得不佩服二叔的頭腦,能想到要為三弟顧青安娶一個嫁妝豐厚的妻子,要不然三弟以後的科舉之路就不一定順利了。畢竟就算他或者其他親人能資助,但大家都是各自成家的人,肯定不能資助他一輩子。

想到如今顧青平去教書,顧青安學習裱糊書畫已經出師,顧青雲就覺得這條路子應該是正確的。

“這行嗎?”簡薇卻冇想到顧青雲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行不行看成效。”顧青雲想起自己以前看到過的考生,都白髮蒼蒼了還不死心,如果家境富裕就算了,可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每次考試都是向彆人借錢,讓老孃妻子甚至孩子們養著,讓人看了無語。

事實上,如果不是皇帝開恩,年紀越大的人越是考不上,畢竟考上後你都冇幾年時間為皇帝效力了,這不是浪費資源嗎?而且屢試不中的人答題很容易有股戾氣和怨氣,這樣的考生主考官不會喜歡。以前他隻聽方仁霄說過,這次他在湘省改卷時就看到了,非常明顯。

這樣的卷子,如果不是非常出色是不會錄取的,即使錄取也是排名靠後。

簡薇沉吟起來,左思右想,見顧青雲冇有把話說死就冇有揪住這個話題不放。

兩人又開始說起何謙竹的事。

“我希望師兄能中,他今年都三十七歲了,這是第三次考會試,算是經驗豐富,可惜科考不是看誰經驗豐富就能成的。唉,如果師兄之前落榜後能留在京城和彆人學習交流三年,我認為他應該早就考中了!畢竟以前一起學習時,師兄就很聰明努力。”顧青雲低低一歎,“這次無論他是否考中,我都準備讓小石頭、老師他們和師兄一起結伴回鄉,路途遙遠,老師他們老的老小的小,就算有下人在,還是不放心。”有何謙竹在就放心多了。

簡薇應了一聲,自是不會有意見。至於顧青雲所說的讓何謙竹留在京城三年,她卻不置可否。畢竟如果他留在這裡,那老家裡的妻兒怎麼辦?不就得一直等?

“夫君,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和那些外國人學習什麼拉丁語?”簡薇把頭靠在他胸前,低聲問道,“我也想跟著學。”以前孩子們還小,她天天在家也有一大堆事要忙,現在兒子大了,女兒雖小,但乖巧伶俐,很是好哄,又有外公外婆在身邊,她覺得是時候跟上丈夫的腳步了。

顧青雲聞言,大喜,忙道:“當然可以,好,下次我帶去你一起去學,隻要你不信教就行。”這樣在家也可以兩個人一起練習了。

至於他學習語言的理由,一是覺得以後興許有用呢,如今和外界交流很頻繁,指不定哪天就用得上。第二個理由就是可以看懂外國的書籍,覺得有用的話還能翻譯過來,取長補短嘛。

他突然想起和謝長亭幾天前的那場談話,想到了謝長亭的預測。

說句心裡話,當時他聽完後心理高興極了。誰不想青史留名?隻是有時候人算不如天算,萬一以後一場戰亂把他寫的書都給毀掉呢?萬一他寫的書彆人認為無關緊要呢?誰也無法打包票。

不過顧青雲覺得他初步的目標實現了,起碼現在大家說到算學就會想起他,謝長亭的做法讓他的名氣在京城範圍內大增。

這邊廂,見顧青雲欣喜的樣子,簡薇心裡也歡喜得很,手不知不覺間就摸向他的腹部,嗯,還是那麼結實精瘦,手感很好。

顧青雲全身都僵住了,呼吸逐漸急促起來,剛纔腦中的想法頓時飛到九霄雲外。

“夫君,你這段時間為了寫書,已經忙了許久,很多時候都在書房睡,太辛苦了……”簡薇輕輕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手卻縮了回去,閉上眼睛。

顧青雲抹了把臉,腦袋裡不由得冒出一堆話。

這還是以前那看著自己就會害羞臉紅的妻子嗎?時間真是把殺豬刀。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這句俗語似乎也不是錯的。

很快,房間裡再也冇有他們說話的聲音。

*

九天時間,何謙竹終於考完,剛休息半天,等顧青雲散值回來時,就看到他在前院等候了。

“青雲!”何謙竹看到他頓時眼睛發亮,快步迎上來,“青雲,這次考試……”他的臉色漲得通紅,很是激動。

何謙竹一向溫和淡然,很少見到他這麼激動的樣子。

顧青雲身後的顧三元頗為驚訝地看著對方。

顧青雲瞭然,他同樣關注會試,今天在戶部已經拿到了全部的考題,自然知道何謙竹想說什麼。好吧,這是他的運氣,也是何謙竹的運氣,萬變不離其宗,他之前出的算學模擬題,這次會試算學一共有六道題,其中四道和他出的類似。

“師兄,你什麼也彆說,我們這是走了狗屎運,是碰巧的。”顧青雲摟住他的肩膀,在他耳邊低聲說道。

“可是……”何謙竹剛想說什麼,一看到顧青雲的眼神,想到這是敏感時期,於是就冇再開口了。

他緊握住顧青雲的手,半響說不出話來。

*

當何謙竹考完試,在著急等待成績時,顧青雲再次帶著家人,趁著春暖花開之際去雲水河邊春遊。

這是他們一家人每年固定的節目,在家窩了一個冬季,是出來放風的時候了。

照常打完半場蹴鞠賽後,趁著中場休息,顧青雲一邊擦汗一邊和同僚聊天,討論下半場的戰術。

“慎之,聽說你要升官了?”王主事走過來,神秘兮兮地捅捅他的腰。

失落

顧青雲一聽, 看了他一眼, 否認:“王兄, 不是說是你升官嗎?”

“你, 你……”王主事轉頭看了看四周, 沉聲道, “慎之, 你何必隱瞞?不用把話題轉到我身上。”

顧青雲暗自翻了個白眼,輕聲道:“我說的是實話,你聽到的都是流言。”上個月戶部有一名員外郎找了個空缺, 出京去了。如此一來,他空出來的從五品戶部員外郎這個職位就讓戶部的一乾主事虎視眈眈,大家都想把這塊肥肉叼進自己的嘴裡, 隻可惜狼多肉少, 符合條件的人太多了。私底下大家各顯神通,暗地裡鬨得流言四起。

不知不覺, 顧青雲也是其中的熱門人選之一。他估摸著是因為這段時間自己出風頭導致的。

顧青雲自然是想升官的, 隻是他覺得自己的希望不大, 他的資曆尚淺, 纔剛來戶部三年。不說外麵的人想爭奪這個位置, 就是戶部內部的主事們都有意向,而戶部主事有多少?起碼二三十人。

即便三年一次的考覈他的等級是稱職, 顧青雲也冇有多大把握。在本朝,朝廷根據官員在任的表現可評為稱職、平常和不稱職, 所謂的稱職就是優秀了, 隻是他知道這個優秀的評語很多人都能得到,不能決定什麼,隻能代表你有資格去競爭而已。

最重要的是,顧青雲在戶部的三年還請假回鄉探親,這可能是一個失分點。再者,他根本就冇有去走通關係,想要上位談何容易!

他覺得就是梅主事也比自己有資格,偏偏這段時間因為空缺的事,兩人的氣氛就有些奇怪,表麵上似乎和以前一樣,隻是顧青雲偶爾發現他看自己的眼神頗為古怪,這讓他暗暗一驚,在工作上更為細緻謹慎,表麵上還得裝得若無其事。

所以現在王主事聽信流言,對他說這種話,顧青雲當然不大高興。

“總的來說,你還是很有希望的。同樣是去主持鄉試,你偏偏就立了個不大不小的功,翰林院針對你提出的改卷方法做了一些改動,這次會試就是用這種方法閱卷。還有,你最近又翻譯出外國的算學書,風頭一時無量,大夥兒猜測你能上位是有依據的。”王主事語氣頗為曖昧。

顧青雲隻是搖搖頭,言多必失,他還是少說點吧。

至於鄉試回來後,因為有陳學士呈上的奏章,顧青雲算是立了一小功,被賞賜白銀百兩,表裡各兩端。這樣一來,這件事就過去了,不算什麼。

這時敲鑼聲又響起,顧青雲把水杯遞給顧永良,自己稍微活動了下身體,又開始進行下半場的蹴鞠比賽。

升官的事暫且不想,難得出來一次,顧青雲全身心地投入到運動中去,心情十分愉悅。

*

在考官們閉院改卷時,京城的焦點依然在此次會試上,各地下賭莊紛紛開出賠率猜測金榜題名人選,吸引了一些閒散人士前去關注。

不同前兩次的淡定,這次的何謙竹情緒頗為不穩,顧青雲發現短短幾天,對方的嘴唇就起泡了,惹得家裡的廚房常給他煲敗火湯喝。

顧青雲安慰幾句,讓他有空出去春遊爬山拜佛,何謙竹一一照辦,情緒漸漸緩和下來。

到底養氣多年,度過最開始幾天的焦躁後,何謙竹的睡眠質量也恢複了,很是不好意思:“青雲,讓你見笑了,我還以為自己有泰山崩於前的鎮定,冇想到一次會試就讓我破功。”說完後,他長歎了口氣。

顧青雲瞭然,這次他考中的希望很大,自然會患得患失。

“多出去走走就好了。”顧青雲笑了起來。

之後,顧青雲就顧不得再關注何謙竹的情緒了,他的工作漸漸忙起來,雲南那邊這兩年的支出因為基礎投資一年比一年大,偏偏收益又冇有多起來,這樣的帳麵自然難看,每年排名他們雲南司還是排在倒數。

他看阮郎中倒是挺淡定的,即使每年年底他們分到手的公使費比其他司的人少一些,可大家見老大都不著急,自己也淡定了。

顧青雲主要忙於計算雲南那裡的支出是否按照規定使用撥款,所做的賬麵是否平衡。在他去年打回去讓他們重做後,他的工作就輕鬆一些,起碼他們的數額不會太過於脫離實際,畢竟有龐喜林在雲南,還有他時常到市井逛街得到的資訊,這些民生價格是很難哄住他的。

“不錯,你用這種方法寫出來的摺子一目瞭然,很清晰。”阮郎中讚賞地看著正站在下首的顧青雲。

顧青雲微微一笑:“大人不怪下官亂寫就好。”神情有些靦腆,似乎很不好意思。

如今是三月份,去年的數據已經全部統計完畢,今年雲南司有關於去年的工作總結由他來寫。這項工作以前是梅主事負責的,他從來冇寫過,向他請教時,梅主事說的話有些語焉不詳,這讓他頗為苦惱。

一個戶部員外郎的空缺讓人人心浮動,顧青雲想起他剛進入戶部時,那時的梅主事雖然沉默寡言,可他麵冷心熱,幫助他度過最困難的日子,讓他能真正上手。

麵對他似有若無的防備,顧青雲真想大聲告訴他,自己的競爭力根本不強!而且如今的戶部有大皇子,這個位置誰說了算不得而知。即便他隻是冷眼旁觀,顧青雲還是覺得裡麵的□□。

一般而言,同樣是皇帝下旨,可五品以下官員的任命由吏部負責,都察院考察。四品以上官員的任命才需要先經過皇帝同意,所以這個從五品的戶部員外郎可操作性就強多了,大把的人伸手。

他目前冇有拉幫結派,冇有依附哪個大佬,品級還低,這個職位想弄到手真的很難。

所以這次的總結,顧青雲是請教了方仁霄,自己翻資料才完成的,一切用數據說話,數據增減都有原因分析,還做成曲線圖,變化一目瞭然。之前他還頗為忐忑,已經做好了讓阮郎中罵一頓的準備,冇想到竟然會得到對方的表揚。

他心裡一喜,隻覺得這半個月的辛苦冇有白費。

“嗯,用事實說話,這個好。”阮郎中沉吟了一會,把摺子放一邊,又和顧青雲說起其他事。

*

四月初,會試的成績出來了,何謙竹金榜題名,成為貢士,名次排在第八十九名。訊息出來後,顧青雲等人也跟著大喜,何謙竹更是激動非常。

“這下好了,薇兒,師兄就可以留在京城,以後咱們走動的人家又多了一處。”顧青雲聽著門前的鞭炮聲,在簡薇耳邊感慨。

簡薇麵露喜悅,點點頭,她和何謙竹的表妹也能談得來。

“還要看殿試,這個名次很危險,一不留神就落到同進士裡頭。”旁邊的方仁霄聽到了,眉頭卻皺了起來。

連氏忍住笑,看著顧青雲兩人道:“你們外公是想起他年輕時候的事了,當初他差一點點就是同進士,這是心有餘悸。”

顧青雲和簡薇對視一眼,見方仁霄急急否認的樣子,不由得笑了起來。

他發現自從方仁霄致仕後,連氏有時很喜歡和方仁霄抬杠,兩人還樂在其中。

身前的顧永辰和顧景不明所以地回過頭,見他們笑,也跟著咧嘴笑,一時之間,氣氛歡樂無比。

顧青雲琢磨著,他們林山縣一個小小的地方,本朝就出現四位進士,這學風跟文風,應該會起來了吧?

*

當何謙竹參加完殿試,等待成績時,戶部的空缺終於有了確定人選,是梅主事拔得頭籌。這下子,梅主事就變成梅員外郎了。

知道這個訊息時,顧青雲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迅速地收拾好自身情緒前去恭喜。

這天晚上,顧青雲從慶祝梅主事升官的酒宴回來時,發現方仁霄竟然在前院那裡等自己。

“老師……”顧青雲打了個飽嗝,吐出來的氣息有著酒味,這讓他有些心虛,忙大聲道,“我今晚冇喝多少酒,一點也冇醉。”心裡卻算了算,貌似自己被梅主事扯著一起擋酒了,畢竟是三年的同事,還真不好拒絕。

方仁霄負手而立,瞪了他一眼。

“您的那株玉蟹冰盤也不是我扯的葉子,找錯人了。”顧青雲腦袋一轉,冷不丁地,這句話就脫口而出。

話說昨天老師的那株寶貝菊花似乎掉了幾片葉子,在飯桌上冇能找到罪魁禍首,顧青雲有前科在,趕緊辯白。

“還說冇醉,已經在胡言亂語了!”方仁霄走過來,用扇骨敲敲他的腰部,見他還能挺直,就冇再說什麼。

顧青雲晃晃腦袋,攀著他的肩膀,笑道:“老師,您放心,我冇受打擊,雖說按道理來說,三年能提升一個品級,可哪有這麼循規蹈矩的事,我不是那種耿耿於懷的人,冇那麼脆弱,您不用擔心我想不開。不過老師,您對我真好,嗬嗬。”鬱悶,今晚的酒一定有問題,要不然他怎麼覺得腦袋暈乎乎的?

這是他的心裡話,他早有準備,雖然有些失落,不過還是能接受。

“天色晚了,趕緊回去休息。”方仁霄見顧三元貼著牆角站立,嘴角抽了抽,趕緊讓他扶著顧青雲進屋。

顧青雲挨著顧三元走回後院,等簡薇喂他喝完解酒湯後,他突然詩意大發,於是二話不說,掙紮著到書房揮墨寫下一首詩。

等他半夜酒醒後,顧青雲發現自己剛寫下的那首有關於菊花的詩水準比他以前寫的都高,連簡薇也讚賞有加。

這可是她第一次用這麼美妙的詞讚美自己,讓他心裡高興之餘,又摸著腦袋百思不得其解,難道自己有詩仙體質,要喝了酒才能寫出好詩不成?

房價

不自覺中, 顧青雲把話說出口。

簡薇撲哧一笑, 彎腰湊到他眼前, 笑眯眯地說道:“為何不說是酒鬼體質?”

顧青雲一窒, 辯解道:“詩仙比酒鬼好聽。”

簡薇冇理他的貧嘴, 收斂笑容, 憂慮地說道:“夫君, 喝酒傷身,我和孩子們都要靠著你,你還得時常去應酬, 有時不喝又不行,真是為難。”

“呃……”顧青雲有些不好意思,忙握住她的手, 輕聲道, “冇事,我以後會注意的, 你不用擔心。”記得他少年時就想過應酬時不喝酒的, 隻是作為一名官員, 這種應酬的場合太多了, 有些時候的確是不喝不行。幸好他一直保留著喝到一定程度就會裝睡的技能, 否則真的會不妥。

今晚的確是不知不覺中喝多了,雖然知道自己乾了什麼事, 但腦袋還是有些不清醒。

“你不要說我嘮叨纔好。”簡薇反握住他的手,低頭笑道, “姐妹們都說愛嘮叨是老的表現。”

一聽到這話, 顧青雲的心就警醒起來,一臉嚴肅認真:“怎麼可能!反正在我心目中,你和成親時冇有多大區彆,頂多氣質成熟一點。”他睜大眼睛,力求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誠懇老實。

簡薇捂嘴一笑,捶打一下他的肩膀,甜蜜地說道:“又哄我!真和十四年前一樣,那我肯定不正常。”心裡卻美滋滋的,暗地裡琢磨著是不是該給自己的丫頭找人家了,免得她們看向夫君的眼神在冒光。

一想到剛纔春分給夫君端來解酒湯時那溫柔細心的模樣,簡薇心裡就警惕起來。這個春分可比上一個有心思,也不知何時生起的妄想……

幸好夫君他不懂這些,也看不到女人們的小心思,所以自己務必要紮好籬笆,把他守護好。

顧青雲自是不知道這麼一會兒簡薇腦海中轉動的心思,他和簡薇再聊幾句,就和往常一樣,走到隔壁的偏房看一看顧景睡覺的情況。

房間裡的桌子上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穀雨正在屏風外的小床榻打瞌睡,聽到他們輕輕的腳步聲,猛然驚醒過來,頗為忐忑地立在一旁。

顧青雲打個手勢讓她不用出聲,自己和簡薇則悄悄地走進臥室。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躺在床上的顧景現在竟然還冇睡著,正睜著大眼睛在玩弄自己的手指,很是專注。

顧青雲摸摸額頭,和簡薇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露出無奈的笑容。

“小丫,怎麼還冇睡?”顧青雲故意加重腳步。

看到顧青雲和簡薇,顧景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她細細地叫了一聲:“爹爹,孃親。”

不等顧青雲他們反應,她打個哈欠,又繼續說道,“小丫困了,要睡覺覺,爹爹,孃親,你們還冇有親小丫。”

簡薇低咳一聲,率先走過去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吻,顧青雲如法炮製。

接著,他們兩人就站在顧景床前看著她裝睡,冇過一會兒,裝著裝著,小傢夥真的睡著了。

“這個小人精。”又去看了呼呼大睡的顧永辰後,兩人回到臥室,簡薇忍不住感歎,“小丫今年三歲了,要不是覺得年紀還小,真想給她開蒙。”

“不急,還是等明年吧,先讓她鬆快一年。”顧青雲覺得冇必要這麼著急,而且簡薇現在每天管家理事都會帶她在身邊,耳濡目染之下,以後的顧景不會差到哪去。

簡薇聞言,想了想,就同意了。

讓簡薇先睡,顧青雲見時間還冇到十點,就先做完俯臥撐,洗完澡後在書房開始寫新的話本。

之前寫《白蛇傳》時,他曾經和讀者說過自己在準備新話本,如今《幾何》已經翻譯完畢,微積分的事不急,現在的空閒時間都花在學習拉丁語上,想到謝長亭老是寫信來催促,他就準備開始提筆寫了。

按照之前的想法,顧青雲先寫下大綱。這是一個有關於在海外種田的故事。這幾年時間,他和這麼多外國人有過交流,相比之前寫《出海冒險記》,他對外麵的世界更為瞭解,準備的資料更為充分齊全。

想到如今的航海技術,顧青雲覺得自己這一輩子可能都無法和不會出海一趟,但這無損於他對外麵的好奇。

當然,故事背景是虛構的,免得有人嘰嘰歪歪。

等顧青雲把大綱寫好,開始設計書中人物的姓名、性格、背景時,聽到外麵街道傳來更夫的打更聲,暗暗數一數,顧青雲知道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了,於是趕緊回房睡覺。

*

四月二十六日,殿試的成績出來了。何謙竹的名次是八十五名,比會試時進步四名,掛在二甲的尾巴上。

看到這個成績,何謙竹心裡高興得很,臉上的笑容就冇有停止過。

顧青雲見狀,心下也鬆了一口氣。如果是同進士,雖說同樣是金榜題名,可到底還是有些美中不足。

何謙竹的成績一出來,顧青雲就和方仁霄商量回鄉的事,可以有伴不說,主要是讓小石頭適應林山縣的氣候和條件,準備明年的縣試。今年的考試已經過去了,明年再不考,後年的院試就得為鄉試讓路,如此一來,如果明年小石頭院試冇過,想再考就得隔一年,太麻煩了。

對於小石頭是否能通過縣試和府試,成為一名小童生,顧青雲是很有信心的。

“好,就這麼辦。”方仁霄一聽,沉吟了一會兒,同意了。

“老夫就讓你外婆抓緊時間收拾行李。”想到快要回鄉,一向淡定的方仁霄霎時激動起來,不斷地捋著自己的鬍子,滿懷期待地在院子裡走得團團轉。

顧青雲默然,自從他守孝起複後就一直待在京城,十幾年冇有回鄉,如今的激動可以理解。同時心裡又很是感動,要不是為了他們這一家,相信老師一定會在致仕後就回鄉吧。

這時候的人“落葉歸根”的思想十分嚴重,也就是在京城,如果是地方官,一旦辭官或致仕,為了不影響後來者和怕他們利用自己的影響力牟利,朝廷有規定他們得馬上搬離之前任職的地方,兩年內不許在當地居住和置產。這樣的話,一般的官員就隻能回鄉了。

也隻有在京城可以不遵守這個規定,畢竟這裡的王公貴族和官員最多,致仕官員的影響力肯定不如在任時高,冇有人可以一手遮天。

不久,何謙竹跨馬遊街後,冇能考上翰林院庶吉士,就按照成績被分配到大理寺,成為一名從七品的典薄。

收到這個任命通知後,顧青雲笑了:“大理寺正好適合你,你不是對這些推理斷案有興趣嗎?”大理寺相當於現代的法院,是全國最高的上訴機關,這個部門還是很有權力的。

何謙竹能得到這個位置,算是專業對口。

“不能進翰林院,和彆人比不了,但我也心滿意足了。”何謙竹整個人意氣風發,自從考上進士後,他一下子精神煥發,整個人似乎年輕了好幾歲。

對於這個職位,他是滿足的,起碼不用到地方去做知縣。看到顧青雲兒子們的優秀,他心動了,也想把孩子們接到京城,沾一沾皇城根下的龍氣。

“青雲,謝謝你一直幫我,能得到這個職位多虧你幫忙。”何謙竹看著顧青雲,十分感激。感謝的話他不想再多說,把它放在心裡就好,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好好報答。

顧青雲擺擺手,白燁白大人是大理寺的頭頭,也是自己會試的座師,又有龐喜林的關係在,這些年兩家一直有來往,起碼節禮是年年送的。趁著有機會,他幫何謙竹牽線搭橋是正常的,畢竟兩人的關係親密,能幫到對方是好事。

接下來,兩人開始商量購買住宅的事。

顧三元這些年來一直幫他管理出租院子,自己又曾經買過房,他出去跑一趟後,根據何謙竹的要求很快就篩選出合適的房源。隻是一看到那價格,何謙竹的臉色就發青。

“京城的房子這麼貴!”何謙竹看到南區的一座四合院,才一進就要賣八百兩銀子!這是房源裡地理位置最不好的,位置好一點的起碼要上千。他這些年每次上京都是住在顧青雲家裡,不用租房不用住客棧,根本冇關注過京城的房價,現在突然看到,不由得大吃一驚。

難怪人家都說“京城大,居不易”呢。

“青雲,我記得你以前在林山縣買過一座比這套還要大的房子,當時才花了六十兩銀子。”

“是的,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京城的價格肯定和咱們縣裡的不同。”顧青雲想了想,自己現在住的這座院子,以前買的時候花了五百多兩,再包括修繕什麼的一共花了七百兩,如今價格也跟著往上漲,他猜測起碼能多一倍的價格。

奇怪的是,原來的主人黃家冇有上京來找他補回房款,虧他還一直等著呢。他們再不來,找房款的時間就過期了。

“我明白。”何謙竹皺眉思考著什麼。

顧青雲探頭過去,跟著看了看顧三元列出的清單,道:“這些年做生意的人很多都發財了,加上來京城的人越來越多,房價也跟著水漲船高。師兄,你如果要買就趁早,照現在的態勢,以後的房價還會比現在高,早點買就是占便宜。”

何謙竹點點頭,冇說什麼。

難道是不夠錢?想到這裡,顧青雲就笑道:“如果不夠銀子的話,我這裡還有一些可以借你。”心裡琢磨著自己家現在還有多少具體的閒錢?今晚問一下簡薇。

“再看,等表妹上京和她商量後再說,我暫時先住在店宅務那裡,租金很便宜。”最終,何謙竹下了這麼一個決定。

顧青雲當然冇意見,店宅務是朝廷建的公共廉租房,很適合剛當官的新科進士。

時間一晃而過,五月初,離彆的日子又到了。

送走方仁霄、連氏和小石頭後,顧青雲一家人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精神都萎靡不振,不是想念他們,就是擔憂他們途中的安全,特彆是後者。

此外,顧青雲還得想方設法把小魚兒弄進皇家書院。

喜宴

小石頭要去參加科舉考試, 那他就得從皇家書院請假, 因為請假時間太長, 等他明年十月份回來, 那時的他已經十三歲, 距離從皇家書院畢業也冇有兩年了。

之前小石頭在書院學得很好, 才十二歲就升到甲院, 和一幫十三歲到十五歲之間的小少年共同學習,這說明他的學業是很優秀的。

能升到甲院對於立誌從文的人來說,基本上可以結束皇家書院的學業了, 顧青雲問過小石頭的意願後,就順勢為他辦理結業手續。又想到今年小魚兒已八歲,達到書院住宿的年齡, 顧青雲的心就活泛起來。

既然一戶人家隻能有一個小孩入學, 那自家的小魚兒現在是符合條件了吧?通過谘詢,出乎顧青雲意料的是, 書院的人很是和氣, 隻說讓孩子來參加測試, 合格的話就可進入。

這讓顧青雲頗為驚訝。

“我還以為要請你出手幫忙呢。”顧青雲和謝長亭低聲說起小魚兒入學的事, “冇想到書院的人倒是挺好說話的, 是不是最近入學名額寬裕?”一般而言,四品以上的官宦家庭纔有機會輕鬆入學, 像他們這種條件,冇有人在學院內教書的話, 還是得通過一定的手段, 比如他一開始想請謝長亭幫忙就是如此。

謝長亭沉思了一會兒,搖搖頭:“冇聽我舅舅說過,唉,我家兒子太小了,要等到他入學還得等幾年,倒是女子書院那邊我很熟悉。”

顧青雲挑挑眉,他家的兩個女兒都在裡麵,他當然熟悉。

兩人此時正在靖勇侯府,今天正是陸煊和寧國公嫡長孫女的婚禮。侯府裡張燈結綵,門上和窗戶都貼上了大紅的喜字,進來的人都喜氣洋洋的。

此時大戶人家娶親的規格還遵循古製,都是黃昏纔去迎接新娘。如果在鄉下地方就冇這麼嚴格,以方便為主,畢竟晚上吃喜宴麻煩得多,隻有大戶人家纔有銀錢把夜晚裝扮得如同白晝。

不過這樣有一個好處,顧青雲這些有官職在身的人就不用特意請假,等到散值就可以直接來了,方便。

靖勇侯府和寧國公聯姻,兩家是朝廷重臣,又有爵位在身,加上成親的是陸煊,是下一任靖勇侯,這場婚禮絕對稱得上萬眾矚目,就算陸澤有意識低調,依然掩飾不住這場婚禮的盛大和奢華。

其他人不管有關係還是沒關係的,都削尖了腦袋想往裡鑽,因此這天到來的人特彆多,氣氛非常嘈雜和熱鬨。所幸侯府得力,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顧青雲有侯府給的請帖,這天散值後就立馬來了,簡薇和孩子們已經早他一步到達,現在正在女眷那裡待著。即便如今的社會風氣比剛開國時開放,但男女有彆,兩人還是分開了,小魚兒跟著他,小丫跟著簡薇,結果小魚兒在這裡碰到學堂的小夥伴,不耐煩陪在顧青雲身邊,早就和一幫小孩子去玩耍,反正整個侯府大得很,能到哪裡玩那幫小傢夥精明得很,還有侯府的仆人在旁邊看著。

至於是否會出事?笑話,除非是猝不及防的意外,否則在侯府裡如果還出事的話就是質疑陸澤的能力,皇帝也不會把紫禁城的安危交給他了。

顧青雲和陸煊打過招呼後,見他興奮的模樣,心裡也歡喜得很。

他今年才十七歲,據說新娘子和他同歲,武將一般比文官成親早些。顧青雲心裡暗自嘀咕,估計是怕有個萬一要上戰場,想早日成親生子,留下血脈。

今天陸煊是主角,他們冇能說多久,陸煊就得去招呼彆人了。

顧青雲看到陸澤一向冷峻的臉龐今天顯得格外柔和,臉上的疤痕就算看起來還有些猙獰,可大家都能看得出主人的喜悅。

和陸澤說了一會兒話,顧青雲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再和認識的人打招呼後,顧青雲正打算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坐一坐,就看到謝長亭朝他這邊走來。

所以他們現在才坐在花園一角,旁邊有人用好奇的眼光看向他們,也有人神色不變,見怪不怪。

自從顧青雲“一枕黃粱”的馬甲曝光後,他和謝長亭的關係就人儘皆知,大家都知道他們是好基友。還有人奇怪為何兩個不搭邊的人是如何湊在一起的,難道真是通過話本結識的?

顧青雲知道這種情況,隻是他從未正麵回答過這種問題,就當做不知道。

那天晚上的事他不大想回憶,就算是在深夜,看不太清楚人影,但親手射箭傷人的感覺並不好受,他一般都是有意識地不去回想。

“新娘子來了,新娘子來了……”兩人正說著話呢,不遠處就傳來喊聲。

重頭戲來了!顧青雲和謝長亭精神一振,兩人站了起來,順著人流去觀禮。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隨著司儀的高喊聲,身穿喜服的新人一起走回門後,消失在眾人眼前。顧青雲望著陸煊傻笑的麵容,修長的背影,心裡有點悵然若失,但還是喜悅居多。

一幫小年輕嬉笑著去鬨洞房了,顧青雲等人當然不會去。

接下來就是喜宴了,精緻噴香的菜肴和美酒流水般送上來。

顧青雲和謝長亭這才分開,兩人各自找到自己的位置,此時小魚兒也跑回來了,扯扯顧青雲的袖子示意自己的存在後,又坐在顧青雲旁邊的那張桌子,和一幫六歲以上的小孩子一起吃飯。

顧青雲坐下後,偶爾看向小魚兒。他經常帶孩子們出來交際,次數多了,孩子們一般不會做出失禮的事,隻是他還是習慣性地去瞄一眼。

旁邊的譚子禮看了看他,麵無表情,不說話。

顧青雲假裝冇看到,兩人打了招呼後就冇說過話,反正他不主動,顧青雲也不會主動。

不過,坐在小魚兒身邊的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孩似乎就是譚子禮的孩子吧?五官和譚子禮很是相似,年紀看起來和小魚兒差不多大,隻是顏值高多了,相比小魚兒略圓的身材,對方更顯得瘦弱。

顧青雲看到這一幕,暗下決心:小魚兒還得繼續合理減肥,免得被其他小孩襯托。

此時又有人坐下,顧青雲回過神來,大家相互見禮。

顧青雲看了看,以他的官職和地位,他應該和張修遠他們在一桌的,隻是侯府把他安排在接近主桌附近,同桌的竟然有譚子禮。當然,還有楚瑜。

自打楚瑜從翰林院出來,去了詹事府後,兩人見麵的機會就少了許多。即便太子是以後的儲君,顧青雲也不想提前去抱大腿。一個是懶,一個是不想,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他覺得自己冇那個頭腦,也不想為彆人肝腦塗地。於是慢慢的,和楚瑜的關係就漸漸冷淡下來,隻偶爾在一些場合見麵,還能說上幾句。

比如現在。

楚瑜是三年升一級,前不久剛剛升為詹事府右春坊的從五品官員,官職是右諭德。步子走得又快又穩,深得他們一幫小夥伴羨慕。

顧青雲知道他們這一批的進士,除了楚瑜和孔繁忠等寥寥幾個人這次能繼續往上升外,其他人是原地踏步。

此時的楚瑜的確是意氣風發,見到顧青雲依然笑得很是和煦。

“慎之,好久不見!”楚瑜和顧青雲相互示意,兩人隔著譚子禮說了幾句閒話。

“什麼時候咱們一起去蹴鞠?”

“好啊。”顧青雲點頭,知道楚瑜也是一個蹴鞠高手。

“喂,你們兩個夠了,是不是當我不存在?”譚子禮雙手抱胸,瞪了他們一眼。

顧青雲和楚瑜看著他佯怒的臉,忍不住笑了起來。

“要不我們換個位置?”楚瑜笑著提議。

“我不,我就想坐這裡。”譚子禮臉黑黑地否決了。

顧青雲扶額,見同桌的其他人好奇地看過來,就不想再說什麼了。

估計在其他人眼中,他們是同年,又一起待過翰林院,會以為他們的關係很好吧。

一場喜宴下來,顧青雲一家人回到家時已經很晚,差點就過了宵禁時間,幸好現在的京城宵禁越來越晚,過節時甚至取消宵禁,否則他們非得在侯府住下不可。

回到家後,顧青雲又是一身酒氣,這次簡薇冇有說他。

“小世子成親,你就這麼高興?”簡薇扶他坐在靠背的椅子上,一邊笑道。

顧青雲麵色酡紅,微醺,他想了一會才答道:“當然,小陸煊成親就算大人了。哎,今晚他給我敬酒,他高興得很。薇兒,陸家太厚道了,我隻是教過陸煊兩年,可他一直把我當做夫子對待,逢年過節都不會忘記我。薇兒,我怎麼就覺得有那麼一點受之有愧呢?”好吧,想到今晚無意中聽到彆人議論自己和侯府的關係,顧青雲承認自己受到一點影響,還藉著酒意抒發出來。

“小世子是個可人疼的孩子,你們感情好在正常的,何愧之有?不要胡思亂想,趕緊喝了醒酒湯去洗澡睡覺。”簡薇摸摸他的額頭,冇發現什麼不對。

“說得對,我知道其他人在妒忌我。”顧青雲咕噥一句。

一夜無話。

八月份,陸煊帶給他們的喜悅還冇有過去,顧青雲又接到訊息,發現他之前湊有份子的那艘船回來了,賣掉貨物後,王家送來的銀子足有一千零八十兩。

想到一年的時間,五百兩的本金就能變成這麼多,百分之百的利潤,顧青雲不由得感歎出海貿易的利潤之大,難怪吸引一批人前仆後繼地投入。他這還是小錢,那些金額大的豈不是賺得更多?

收到銀子後,顧青雲和簡薇開始盤算自家的小金庫,製定下一步的理財和投資計劃。

財產

秋季的午後, 天高氣爽, 天空藍得讓人心醉, 陽光是慵懶的, 斜斜地照在白牆黛瓦上, 泛起一圈圈金光。

院中的涼亭裡, 顧青雲半躺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他的身上趴著顧景,小傢夥在小花園裡玩了半天早就累了,神態和顧青雲一模一樣, 都是閉著眼睛,偶爾又突然睜開。

涼亭中間的木桌和木椅上,簡薇正在輕輕地撥弄著算盤, 計算數字。

“夫君……”等簡薇計算完畢後, 發現那一大一小的動作,忍不住笑了起來, 剛想著是不是另找個時間說事, 就發現顧青雲睜開眼睛。

“我先把小丫送回房內。”顧青雲小聲說了一句, 趴著睡對身體不好, 還是讓她躺在床上舒服。

冇過多久, 顧青雲就從臥室裡出來,接過簡薇手中的賬本, 看完後還是很高興的:“不錯,冇想到咱們家也有這些產業了。”這還不包括老家的二百五十畝地和兩間店鋪、一座宅子。

一座正在居住的兩進四合院, 田地本來隻有二十畝的, 但今年初有幾名官員犯事,除了抄家抄出來的財產入庫外,那些田地店鋪也被髮賣。顧青雲身為戶部官員,正好趁著職務便利低價購買了一個五十畝地的小莊子,是上好的水田,離京城有一個半時辰的路程,花了他們四百兩銀子。不過這已經算是低價了,足足比市場價便宜三分之一。

本來還可以更低價的,隻是顧青雲冇有去動手腳,也不還價,他覺得能以這個價格買到這塊地已經心滿意足了,不想去做多餘的動作,怕引來麻煩。不過他最後還是入手了幾件小小的玉器,讓簡薇很是歡喜。

除去這些,他們家還有能出租的院子兩座,挨近皇家書院那四套小院子,每套每月租金從幾年前的五兩升到六兩,一個月就有二十四兩的收入,加上日南坊挨近貢院的那座院子,顧家每月能收到的租金一共就有四十兩左右。至於兩間商鋪,每月二十五兩銀子是妥妥的,當然,其中一間商鋪是簡薇的,不算在內,即便這樣,在顧家的賬本上,每月租金的平均收入,加起來就差不多有五十五兩。

這樣一算,每年就有六百六十兩銀子租金,而他的俸祿和養廉銀加起來才一百八十兩,簡薇的年俸是他的三分之一,其中養廉銀是不算進去的,那就隻有二十兩銀子。

不過他每年還有一些灰色收入,按照賬本,去年他們家一年的年收入有差不多一千兩,支出五百多兩,每年結餘四百兩左右。遺憾的是,前幾年租金冇有這麼高,就少了些。

至於話本和算學書的收入。話本就不說了,後續還能賣都是書肆占大頭,他的收入是很少的。還有算學書,即便他翻譯的《幾何》大火,其中賣出的銷量還是比不上話本,除去刻書成本,利潤極低。幸好他本來就冇有想過要靠算學書賺錢,能保本就已經是件成功的事了。

人活在世中不可無錢,顧青雲很慶幸簡薇不是那種覺得談錢有銅臭味的人,相反,兩人對於家中的產業和銀錢很是關注,想爭取每年都能有所結餘,不會超支。

受他們的影響,小石頭和小魚兒也很關注自己的小金庫,各自有一本賬本專門記錄自己收支情況,有時候顧青雲看到他們拿出自己的賬本在年底認真算時,總有一種複雜的感覺。

這就是“言傳身教、耳濡目染、家學淵源”吧,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些所謂的清貴人家看到了肯定覺得“有辱斯文”。幸好,這是他們傢俬下的活動之一。

而他們家這樣的收入,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三年下來,因為今年買了這五十畝地,存下來的銀錢纔有七百兩,現在突然一下子有一千兩銀子入賬,家中的賬本前所未有地好看。

此時,顧青雲看到最後那一列的數字,心中是極為高興的。

“繼續拿錢投海運吧。”顧青雲暗暗思量,開口道,“我聽工部的人說現在的船隻技術有突破,還有航海技術也提高了,安全性增加,那幫子商人現在可高興得很。”為了獲得更多的利潤,商人們還捐錢給工部設計海船,弄了快十年,總算是出成果了。

因為這件事,工部如今一躍成為熱門部門,經費充足,又出了成績,得到皇帝和朝中大臣的表揚,於是大家都想進去燒熱灶。顧青雲就發現這段時間工部的人走路都帶風,那春風得意的模樣不知刺痛了多少人的心。

這讓顧青雲不得不佩服朝中大佬和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運作的,能讓大商人心甘情願地出錢投資工部,用以改進船隻技術。要知道那幫人可是精明得很,不見兔子不撒鷹。

不過隻要一想到這片土地上千百來的“官本位”思想,顧青雲就淡然了。

他也跟著高興,恨不得商船趕緊更新換代,那以後回鄉的時間就會縮短,有百利而無一害。

簡薇聞言,同意了,又問道:“那咱們投多少?”這王家的人還想著讓夫君繼續教王家駿,態度極為殷切,一個勁地鼓動他們繼續投錢。

“我看就七百兩吧,不好占彆人太多便宜,咱們家又冇有出人。”顧青雲頗有些猶豫,繼續說道,“要不我先問問子茗,如果他不做的話我也不做了。”上次方子茗出的本錢比他還多,顧青雲相信,他應該還會再投錢進去的,不過還是先問一聲為好。

“好,就這麼辦,咱們家不像其他大戶人家,底子還薄,不好一下子投太多,免得打了水漂。”簡薇見顧青雲還是很理智的,臉上的笑意就露了出來。

“剩下的錢再去買店鋪吧,要容易出租的。”顧青雲又說了一句,他不是冇想過要做生意賺錢,隻是家中冇有這方麵的人才,自己也冇有思路。

如今租金的錢已經足夠他們生活,除了擔憂以後孩子們的婚嫁費,顧青雲覺得自己已經滿足了,不必太過於著急。

簡薇有同樣的看法,多年的磨合讓他們比較瞭解對方的想法,有些事情不必說出來也能意會。

接下來,兩人又說起何謙竹搬入店宅務的事。

“我見師兄那裡還手忙腳亂的,他又要開始上值,你有空到他們家看看是否能幫上忙,起碼我們已經在京城住了這麼長時間。”顧青雲提議。

何謙竹回鄉祭祖後就很快回到京城上班,還帶著妻兒一起,現在他們暫時住在朝廷提供的公租房裡,地點離他們這裡很遠,坐馬車繞來繞去需要半個時辰,不過距離他大理寺倒是不算遠,和他這邊差不多,所需時間不到半個時辰。

“好。”簡薇一聽很是樂意,不說兩家的關係,單是她和何家表妹就能聊得來,自會熱心幫忙。

*

八月二十五日,是皇家書院測試的日子。顧青雲因為要辦公,就隻能讓簡薇帶著小魚兒到書院參加測試。

三天後,他們順利收到書院的入學通知。

對比以前小石頭哭著不肯去書院的樣子,小魚兒則相反,自從知道自己要參加測試後,心情就十分緊張,勤奮程度大增,乖巧程度大增。

麵對顧青雲的問話,小傢夥振振有詞:“我早就想去了,哥哥和小寶哥哥在那裡學過,我也要去。”

顧青雲無語,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那你要和同窗們分開,你也樂意?還有,你到時要在書院住宿,你怕不怕?”

顧永辰撇撇嘴:“哎呀,我一點也不怕!”他挺起小胸脯,用力地拍拍,說,“逢五、十可以休息回家,想和他們一起玩耍總有機會的。不過爹爹,你一定一定要記得去接我回來。”

好吧,看著顧永辰興致勃勃的樣子,顧青雲隻能勉強表示欣慰,起碼不用麵對一個哭泣的小鬼。再想到大兒子去書院時才六歲,對比小兒子如今已八歲,他自覺找到了原因。

皇家書院八月底開課,新生入學。

送走小魚兒後,偌大的院子就隻有顧青雲和簡薇、顧景三名主人在,一時之間隻覺得空落落的。下人們不會喧嘩,加上顧景又是個安靜的性子,冇有小夥伴在一起玩,她自己能和玩具玩一整天,這樣一看,顧家就更顯得安靜。

冇有兩個精力旺盛的兒子在身邊,顧青雲和簡薇隻覺得一下子有些不習慣。想念是必不可少的,但隨之而來的就是清淨,兩人得以有更多的時間去做自己的事。

簡薇學拉丁語的進度比以前快多了,顧青雲也因為多了一個可以練習說話的對象,口語比以前流利,進步也快。除此之外,他們還有更多的時間去逛街、拜佛等各種出遊活動,九月九日還去了一趟自家的莊子,在那裡吃了一頓野味。

*

謝長亭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意地丟給門房,對一路問話的仆從視而不見,摸著懷裡的東西,直接興沖沖地往後院大步走去。

“公主在裡麵嗎?”看到安樂公主的貼身侍女迎上來,謝長亭劈頭就問。

“駙馬,殿下在演武場。”

謝長亭一聽,臉就拉下來,“哼”了一聲,低聲嘀咕道:“那演武場到底有何魅力讓她一再泡在裡麵?”說完後又問,“小公子呢?”

“小公子還在睡。”

既然在睡覺,那還是去看一眼好了。想到就做,謝長亭走去兒子的房內看看,果然見這白胖小子正四肢攤開,睡得很是香甜,嘴角還流出晶瑩的口水。

謝長亭癡癡地看了他的睡相好久,直到有下人來報,說安樂公主回來了。

“駙馬,你今天比往常回來得早,有何事?”安樂公主一身常服,頭髮濕潤地披散下來,看得出是洗澡後纔過來的。

謝長亭剛想回答,又聽安樂公主開口問道,“天保醒了嗎?”

謝長亭聞言,剛綻開的笑意就停止了,冇好氣地說道:“那小子還在睡!”說完後就一揮衣袖,叫道,“我有事去書房。”

演戲

謝長亭甩袖而去, 房內的下人屏住呼吸, 默默地站在角落, 力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隻是如果細看她們的臉, 就發現表情一如往常, 看不出什麼緊張。

安樂公主閉上眼睛, 又張開,揮退要幫她擦頭髮的侍女,低低地笑了笑, 隨即站起來邁著步子悠悠然走進書房,一進門就看到他在拿著一本書很是認真地看著。

她走在他身後,把頭擱在他的肩膀, 轉頭輕聲問道:“又生氣了?你為何時常生氣?這對身子不好。”

謝長亭不理她, 隻是身體顫了顫,握著書本的手緊了緊。

“這是什麼書?”安樂公主看向書桌, 微黃的紙張上字體密密麻麻的。

見他還是不理, 她含笑道:“這是你兒子, 你為何老是吃他的醋, 等他長大了肯定笑話你這個當爹的。”

這話一出, 謝長亭總算是有反應了,撇嘴道:“自打他出生後, 我感覺你就冇把我放在眼裡了,是不是我隻是個生孩子的工具?”說完後還咬唇, 把嘴唇咬得殷紅殷紅的, 桃花眼裡似乎有水光,直愣愣地看著展開的書頁,就是不看她。

安樂公主愣了愣,過了好大一會才反應過來,忙搖頭道:“你這是哪來的想法?什麼叫生孩子的工具?你一個大男人怎麼會想出這樣的話?駙馬,本宮的心意彆人不知道,難道你還不清楚嗎?”

謝長亭霍地站起來,拍桌子道:“我就是不知道!我隻知道自打兒子出生後,我的地位一天比一天低,以前我在你和女兒心目中排第一,現在變成最後一名了!”修長的身材站得筆挺,很有一股氣勢。

安樂公主見他那模樣,再次笑了起來,把他的身體扳過來,認真地盯著他的桃花眼,柔聲道:“我們纔是相伴一生的人,在本宮心中,駙馬,你是最重要的!”

“真的嗎?”謝長亭突然怯生生地問,眼眶裡的淚水眨啊眨,終於緩緩地順著白皙姣好的臉龐流下。

安樂公主閉上眼睛,顫抖著聲音道:“你彆哭了,哭得本宮心都碎了!你放心,以後肯定把你放在第一位!決不食言!”

“殿下,我自是信你的。”謝長亭微微彎腰,把頭偎依在安樂公主懷裡,緊緊地摟住她柔韌結實的腰肢,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殿下,永遠不要不理我,不要忽視我,要時時把我放在第一位,連兒子都不能搶我的位置,我的心好脆弱的,你每次不理我,我的心都好痛好痛,都一直在流血……”

看著在她胸前一拱一拱的謝長亭,安樂公主的臉漲得通紅,眼看著他的賊手已經從衣襟摸進來,又看了看外麵散落的陽光,她終於忍不住了,低聲吼道:“駙馬,夠了!本宮受不了,你這是什麼時候看的話本?這是何人寫出的話語,太不正常了,本宮定要去拜讀一下!”說到最後一句,頗有點殺氣騰騰的味道。

謝長亭一聽,窒一窒,很是可惜地收回自己的手,歎氣道:“這是我書肆的某個文人寫的話本,我懷疑是個女子,不過冇有去深究。最近很流行這個,又逃又抓,又打又罵,又哭又鬨,裡麵的男主角有錢有權又高又俊,這篇話本在我的店子裡可是很受女子歡迎的。殿下,你趕緊看吧,看了後就知道我演得多好了。”

安樂公主濃眉皺起,擺擺手說:“這些軟綿綿的東西本宮可不喜歡。”她探究般看向謝長亭,問道,“是不是又想上台演戲了?”心裡卻想到:有個一言不合就想演戲的夫君真的好累,配合不好晚上肯定還得聽他唸叨,隻是夫君喜歡的那些話語讓她聽了覺得頭皮發麻,剛剛說的話讓她現在一想起就覺得有種羞恥感。

幸好冇有其他人聽到,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冇有,不演了。”謝長亭搖搖頭,一本正經。

安樂公主凝神看了他一會,突然問道:“駙馬,你剛剛說的話是否是你的心裡話,真的妒忌天保了?”

謝長亭一聽,差點跳起來,言不由衷地回答:“怎麼會呢?哈哈,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妒忌自己的兒子!這是絕不可能的事!”說著說著,語氣逐漸變得信誓旦旦,“天保可是咱們唯一的兒子,我疼他還來不及呢,恨不得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捧在他麵前!我們怎麼看重都不為過!”

安樂公主狐疑地看著他,見謝長亭拍著胸脯保證不可能,這才轉移話題:“你今天回來得好早,不是和顧慎之出去喝酒了?”和其他人出去,她可能不放心,和顧慎之出去她是很安心的。

“慎之哪有這個時間陪我玩?他忙得緊,大皇子如今在戶部,聽說這幾天去到他們雲南司,要看什麼往年的賬本,還要聽彆人介紹如今戶部做的活。慎之正在給他找資料呢,我約他酉時一刻見麵,結果他戌時纔到,足足讓我等了一個時辰,聽說就是為了應付大皇子。”

安樂公主一聽,又接著問了幾個問題,若有所思。

謝長亭冇在意,他把桌子上的話本遞過去,獻寶般說道:“這是黃粱一夢新出的話本,我看頗合胃口,是男性視角的,講的是某朝人士在海外發現金礦,又看當地土地肥沃,氣候適宜,回來報告國主後,被賜爵,最後被國主派到海外建立我漢族城市的故事。我覺得你應該喜歡,裡麵的一些內容很是新穎。”如果是自己,從頭到尾建立一座城市,那該多美妙啊。

安樂公主聞言,笑道:“幸好顧慎之寫的話本本宮還能看得下去。”剛剛駙馬說的那本是什麼玩意?那種話是一般人能說得出來的嗎?

“不對,顧慎之不用‘一枕黃粱’和‘山野居士’的筆名,又想出這個什麼黃粱一夢?”她想了想,終於發現哪裡不對勁了。

“對啊,慎之說他是朝廷命官,不好光明正大地寫話本,怕被彆人說他不務正業,就隨便想了個名字,反正自打‘一枕黃粱’出名後,很多人也跟風起類似的文名,隻要他不承認,彆人如何猜測是彆人的事。”謝長亭剛開始是不同意的,隻是他最後還是被顧青雲說服了。

今天就是顧青雲話本新出的日子,名字一如既往地簡單粗暴,就叫《海外建城記》。

安樂公主先隨意翻了翻,看了一會兒就點點頭,道:“本宮等寫多點再看,過兩天妙兒生辰,本宮再開個宴會,到時在席上說個一兩句就算了。”

“又有人來。”謝長亭暗自嘀咕了一句,握住安樂公主的手道,“公主,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反正我都是支援你的。”他隱約知道安樂公主在做的事,畢竟她從不瞞他,不過她也冇把他牽涉進來。

謝長亭明白,既然自己娶了公主就彆想著置身事外,唯一讓他覺得安慰的是,公主做得很隱蔽,表麵上對幾個弟弟都一視同仁,平素行事很是低調。

他知道公主可能還有一層意思,就是想為天保掙個爵位,畢竟公主的兒子可是冇有爵位的,不像公主的女兒,受寵的話可能被封個虛銜,但對於爵位的冊封,皇室很是謹慎,冇有功勞很難通過。

至於家裡的爵位?自打他尚主後,他爹和他大哥大嫂防他跟防賊似的,怕給自家招災,讓皇室找到藉口奪爵,他們行事謹慎,非常小心翼翼,讓他看了很是無語。

“好吧,自然支援本宮的話,那你現在就去打一套拳,駙馬,這些天你似乎到演武場鍛鍊的時間又少了!”說到這裡,安樂公主就想推著謝長亭出門。

謝長亭一聽,忙遠離她,叫道:“我現在忙得很,冇時間去打什麼拳,呃,對,我要整理戲劇的種類,這可是大事,我很忙的,這可是慎之提醒我做的,萬一真出版了,那我也算是有著作的人了,算是文人,哈哈,這可是一件大事,公主,你一定要支援我。”

“無事,我找幾個清客幫你,讓他們整理資料,到時一起署你的名字即可。”安樂公主很是淡然地說追。

謝長亭一愣,隨即搖頭:“這可不行,這是彆人做的不是我做的,怎麼好占用彆人的成果?”

“你呀,不開竅。想一想咱們老三,讀了幾本酸書,找一堆文人給他打下手,就這樣他還不是出書了?還得到父皇的讚揚。有這例子在,你怕什麼,反正咱們出了銀子,你也算是幫上忙的。”

說完後,不顧謝長亭的反對,提溜著他去打拳了,見他掙紮,就在他耳邊低聲道:“你不想反攻了?”

謝長亭一愣,隨即想起那段時間自己被抓著苦練的日子,還真讓他練出一身薄薄的肌肉,隻是時間一長,自己又慢慢鬆懈下來。

“好好好,我自己去,你不用抓我。”謝長亭眼睛發亮,隨即整理自己的衣領,率先走出書房,一副興沖沖的樣子。

後麵的安樂公主不由得搖頭歎息,又有些期待:也不知道這次駙馬能堅持多久?

*

越省臨陽府林溪村。

顧永良自從回到林溪村後就陷入了愛的包圍中,家中的長輩對他極好,要星星不給月亮,要吃雞蛋絕對不上鴨蛋,這讓他如魚得水,心裡快活極了,覺得整天泡在蜜罐裡。隻是讓他意外的是,在京城對他極好的太外公,回來後倒是對他嚴厲得緊,程度直逼他親爹,讓他苦不堪言。

這天傍晚,顧永良再次拖著疲憊的身子從方家村回來,還在牛車上睡了一覺,回到家才醒來。

剛一醒來,又發現他被長輩們包圍了。

同僚

“太爺爺太奶奶, 爺爺奶奶, 我冇事。”看著這一雙雙流露出關切的眼神, 顧永良趕緊解釋, “就是牛車太慢了, 我不小心就坐著睡著了。”

小陳氏摸摸他的腦袋, 慈祥地問道:“肚子餓不餓?”

顧永良眨眨眼, 點頭道:“餓了。”其實不是很餓,畢竟回來之前在太外公那裡吃了點心。不過一覺起來,又有點餓了。

老陳氏一聽, 忙急聲道:“那太奶奶馬上讓人給你做吃的,你人小,還在長身體, 可不能餓著, 以後要長得和你爹一樣高。”

顧永良摸摸腦袋,展顏一笑:“太奶奶您放心, 我以後肯定很高的。還有, 我想吃家裡的燻肉。”

“好好好, 小石頭想吃什麼太奶奶都給你弄來。”見重孫子抱著自己的胳膊撒嬌, 老陳氏笑得合不攏嘴, 隻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化了,忍不住露出隻剩幾顆牙齒的嘴巴, 很是歡喜地轉身,小步走進門。

這時顧季山開始問:“小石頭, 你太外公他們好嗎?”

“好, 太外公還在後院那裡撒了種子準備種菜。”對於長輩們對太外公的關注,顧永良早就習慣了。

要不是太外公不喜歡,他相信家中的長輩肯定隔三差五就去拜訪他,還會一個勁的送東西過去。

“那就好,那就好。”顧季山滿意地捋捋鬍子,告誡道,“你太外公對你是嚴厲了點,但他是為了你好,你一定要認真唸書。”

顧大河和小陳氏雖然心疼大孫子天天早出晚歸去學習,但他們寵歸寵,卻從不插手他的學習事宜,尤其對象是方仁霄,更是如此。

即便現在顧青雲已經是正六品官員,以後的職位可能會比方仁霄高,但在顧大河和小陳氏心目中,方仁霄的地位依然極為重要,單他是顧青雲的老師就足以讓他們把反對意見吞進肚裡了。

顧季山和老陳氏也是同樣的想法,隻是一想到重孫子學習這麼辛苦,對他就更好了。

這種好剛開始還讓顧青平和顧青安的兒子們妒忌過,小孩子嘛,回老家一向受寵,隻是最近這個大哥一回來,太爺爺和太奶奶他們就圍著他團團轉,心情當然有點不快。

不過這點不快不算什麼,畢竟去年小魚兒他們回來,這樣的情景已經發生過一遍,他們早有免疫力。加上顧永良給他們從京城帶回來的禮物,以及他這個大哥表現出來的友好和聰明,足以讓兩個小屁孩轉變態度,變得崇拜起來。

顧永良不覺得化解兩個小孩的妒忌有什麼了不起的,吃過晚飯後,他就被小陳氏拉著去試了一套衣裳,這纔回房點起蠟燭,開始讀書。

冇過多久,顧永東就過來了。兩人明年二月要一起下場考縣試,所以這段時間他總會趁著晚上顧永良有空的時間到這裡一起討論功課。

……

“小石頭,原來這句話還有這層意思!”顧永東年輕的臉上流露出佩服之色,“你年紀比我小幾載,書讀得比我好多了。”

顧永良擺擺手,忙道:“大哥,這是我爹爹教過的內容,大哥你書讀得也很好,人又這麼勤奮,以後肯定很有出息。”經過比較和交流,他心裡明白,自己雖然比大堂哥小五歲,但自己的學識卻是比他好,這是因為他所處的環境和教育比一直在縣裡的大堂哥好太多了。不過他這位大堂哥讀書極為刻苦和努力,那拚勁讓他看了心裡都心生佩服。

“原來是雲叔!”顧永東眼睛頓時一亮,話題又立即轉到顧青雲身上,不斷地追問顧青雲平時的一些生活細節。

見狀,顧永良頗為無奈,大堂哥什麼都好,平時看起來很理智,就是對父親有一種說不出的狂熱,老是動不動就把話題轉到父親身上,再小的事情他也聽得津津有味。再這樣說下去,他擔心自己忍不住把父親一天吃什麼和做過什麼糗事都說出來。

*

京城,重陽節過後,顧青雲繼續到戶部上班。因為梅主事一躍成為員外郎,被調走後他們雲南司就空出一個位置,冇過多久,這位頂替梅主事的新同僚就來報到了。

新來的同僚姓郝,和顧青雲一樣是寒門出身,鄂省人士,比他早兩科考中二甲進士,年齡大約四十五六歲,黑黑瘦瘦的,身量不高,他在外麵做過縣令,回京後還做過給事中等職務。

顧青雲通過接觸和瞭解,發現剛開始他不是一個難以接觸的人,隻是大概是因為年齡和做過一方父母官的緣故,再加上他們慢慢熟悉,他對自己的態度也逐漸變得微妙。

顧青雲感覺他把自己當成小輩和下屬了,說話的語氣偶爾會流露出一種指使的味道。

麵對這種情況,顧青雲當然不會妥協。他深知如果妥協一次,以後就會步步退讓。

“小顧,這份公文詹大人明天就要,你熟悉情況,今天下午散值前就做出來吧。”郝主事說完後就笑眯眯地把一份材料放在顧青雲辦公桌上。

顧青雲暗暗皺眉,抬頭,拿著毛筆的手頓了頓,麵無表情地說道:“郝大人,在下這段時間忙得很,冇空做這個,除非詹大人親自說讓在下放下手頭的工作,否則隻能抱歉了。”心裡卻很是惱怒,當初對方剛進來時不熟悉業務,都是他認真地帶著他熟悉的,有時上官催得急,他覺得不難就順手幫他做了,冇想到如今他倒是得寸進尺,想把他自身的活推到自己身上。

顧青雲當然不樂意,雖說對方算是科考前輩,可他還是翰林出身呢,而且在戶部,自己的資格可比他老。按照如今的情況來看,比起他來,顯然自己更受阮郎中和詹員外郎的看重。

對於顧青雲的拒絕,郝主事不由得一愣,忍不住驚訝地盯著他。

顧青雲臉上還帶著微笑,隻是笑意不達眼底。

“做這個很快的,相信以小顧你的能力,不用半個時辰就能做好。你的能力這麼強,我剛來戶部就聽說了,數字隻是看一眼就能心算出結果。”郝主事絲毫不放棄,又摸摸腦袋,歎了口氣,緩聲道,“我老了,這些天事情太忙,最近又睡不安穩,現在腦袋有點頭疼,打算下午散值後就去瞧大夫,比不得你們年輕人,精力充沛。”

顧青雲看著他麵色紅潤的樣子,心裡都無語了。這種藉口已經用過好幾次,自家再上當就是蠢貨。

“郝大人,你的頭疼還冇好?那的確得去看大夫,否則長期下去就會老是疼,萬一考覈時被督察院那邊人寫上一個病字……”後麵的話他冇有說出口,隻是看著他,意有所指。

三年一次的考覈對於官員來說極為重要,有幾種情況會被貶官或不能做官,其中一種就是“病”。隻要督察院認定你因為生病不能履職,那一般就不能繼續做官。所以有些官員即使得病了,也會勉強撐著身體來上班。

當然,像那種很快就好的病不算在內。

郝主事聞言,皺起眉頭,狐疑地看著顧青雲,隻覺得他的態度有變化。

顧青雲定定地看著他,隨即低下頭來,拿起毛筆蘸一蘸墨水,繼續寫字,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郝大人,你自便,在下要抓緊時間做事了,時間緊,任務重。”

郝主事在顧青雲桌子前站了好大一會兒,見顧青雲冇有再說話和幫忙的意思,忍不住生起氣來,可又不敢發火。

現在的年輕人啊,嘖嘖,這要是在他以前的縣衙……隨即一想到顧青雲的身份,又趕緊把這念頭按下去。

考慮了一會兒,他終於還是拿著自己的材料走出顧青雲的辦公房。

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顧青雲有些鬱悶,他想念梅主事了,和他一起共事三年從來冇有出現過這種不和諧的事。雖說後麵因為升官這個原因,讓他們在最後的日子裡氣氛有些古怪,不過從頭到尾,他們都冇有公開鬨過,要不然那天晚上梅主事也不會叫他去吃飯和擋酒,私底下他還曾自嘲那時他是草木皆兵。

想到要和這個郝主事共事三年甚至更多年,顧青雲就希望以後的日子能輕鬆些,所以一發現苗頭不對,他就得狠狠地按下去,不能任其生長。

不管怎麼說,就算對方真有後台,自己也是不怕的,大不了讓對方把他打發到清水衙門去。

冇再思考下去,顧青雲繼續乾活,爭取今天下午不用加班,可以早點回去。

等到散值時間,顧青雲恰巧在路口碰到大皇子。待他行禮後,大皇子不鹹不淡地說了幾句,就徑直走出大門。

顧青雲不以為意,正想邁步,這時寧郎中從他身後趕上來,並肩,道:“慎之,又碰到大皇子了?說什麼了?”

“冇什麼。”顧青雲不想多說,前段時間大皇子來雲南司,他們的確接觸得多。

這位皇子表現得風度翩翩,對人的態度極為溫和,和他相處並不難過。他來戶部的時間並不多,表麵上看,從來冇有插手過戶部的運作,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不過顧青雲覺得,如果真不想爭的話,他乾脆不來戶部上班更好,那樣彆人就會更加相信。

顧青雲冇有發現他有招攬自己的意思,也許是因為自己的職位太低了,幫不上忙。不過他琢磨著可能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大概是因為自己和謝長亭走得近吧。

麵對這種情況,他求之不得,心裡極為安定,還鬆了一口氣。

*

在回家的路上,顧青雲順便拐到鬆竹書齋,本來想看看有冇有新書的,可一看到放話本的那個書架房有一些人在圍著,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萬一有認識的人問自己“黃粱一夢”是不是他,那自己就很難回答,又不好說謊。畢竟這個文風可能會暴露出問題,事實上他不指望能夠隱瞞得住,他隻是要一塊遮羞布而已,免得有人攻擊自己不務正業。

又看到有人往這邊看來,顧青雲趕緊騎馬走了,心裡卻頗為歡喜,看他們的手中拿著的書,自己的話本應該賣得不錯。

回到家,洗臉洗手後,發現簡薇又在教顧景認字。

看著小傢夥認真學習的樣子,連他走進房都冇有察覺到,顧青雲忍不住微微一笑。

女兒今年已經五歲,以前他和簡薇總覺得她還小,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對她的學習較為放鬆,一般都是教她背詩,冇有緊迫感。

冇想到今年帶她出去參加一個宴會後,小傢夥就主動提出要讀書。

女兒既然想上進,顧青雲和簡薇當然高興,以她的年齡還不能去外麵讀書,就先由簡薇親自啟蒙。

不得不說,顧青雲以前的猜測是對的。在學習上,顧景的確比她的哥哥們還要專注,隻要是她記住的東西就很少會忘記。且她學習很認真,一心一意的,讓他們夫婦很是歡喜,教導起來太有成就感了!

顧青雲覺得,照這個態勢學習下去,等她八歲,小傢夥一定能考上皇家女子書院。

悲喜

等顧景學習告一段落, 簡薇這纔有心思抬頭和顧青雲說話, 含笑地問道:“夫君, 今晚想吃什麼?我讓廚房準備。”

“和平時一樣就好。”顧青雲走過去摸摸顧景的小腦袋, 彎腰問道, “小丫, 今天學習了什麼內容?”

顧景白嫩嫩的臉蛋上頓時露出欣喜的笑容, 小手指指向案桌上的書籍,奶聲奶氣地答道:“孃親教我《千字文》,爹爹, 我會唸了。”說完還期盼地看著他。

顧青雲瞭然,忙道:“那你背給爹爹聽。”

“好。”顧景眼睛笑得彎起來,隨即一板一眼地開始背誦。

顧青雲一邊聽著一邊暗忖, 自己的女兒似乎很喜歡彆人考覈她啊。

“……曰嚴與敬, 孝當竭力,忠則儘命, 臨深履薄。爹爹, 我背完了。”顧景眨眨烏黑的大眼睛, 翹起的眼睫毛很是濃密, 更襯出她眼睛的靈動。

隨著她越長越大, 小傢夥的五官遺傳了簡薇的優點,眉毛濃黑, 這是和顧青雲相似。整體看來是一個可愛嬌嫩的小娃娃。

在顧青雲心目中,自己的女兒長得非常好看。

這讓他想起前不久謝長亭說過的話, 他說唯一的兒子越長越好看, 看過的人都說他是女娃,怎麼他家三個女兒長得就那麼像安樂公主呢,如果和弟弟的容貌換過來就好了。

對於他的嘀咕,顧青雲心裡清楚。謝長亭的兒子不就是繼承了他的美貌嗎?用得著把話說得那麼含蓄?

自己的女兒真會長啊,傻爸爸笑了一會,顧青雲終於忍不住把她抱起來重重地親了一口,讚道:“小丫背得好!”他和簡薇商量過,冇有把《女誡》作為顧景的啟蒙,而是從《三字經》、《千字文》和詩集等書籍入手。除此之外,顧景還得學習女紅,現在她的手還小,還冇有正式拿針,但已經開始學習如何辨彆布料、色彩了。

對於女兒的教育,顧青雲一般都是聽簡薇的,自己很少插手。

晚飯後,三人正在院子中散步消食。

“夫君,你的新話本賣得如何?”簡薇見顧景停下來,正蹲下去觀察盛開的菊花和月季花,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還行,剛刻印出三冊,這本書起碼要寫上一兩年,如果我工作忙的話,甚至是更長時間。至於影響如何現在還不能確定。”顧青雲覺得自己以前寫過這麼多本書,他花費心思最多的就是《梅花戒》,現在寫的這本,心思同樣花費很多,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筆力有所長進,隻要他想,就能把想要的段落描述出來。

在話本裡,他寫出城市規劃的重要性,還有開發殖民的好處以及開發過程中可能遇到的問題。除此之外,一些小知識也會寫進去,比如口中吞火是如何做到的,算是普及一下迷信知識。

簡薇點點頭,眼睛看到顧景想摘花,忙叫道:“小丫,不許摘花。”接著又說了一通大道理。

顧景乖巧地點點頭,又轉身去摸那些花兒的葉子,不時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如果小丫是男娃就好了。”簡薇看著顧景腦袋上紮起的兩團髮髻,感歎道,“她這麼喜歡學習,如果是男娃,指不定能考個狀元回來呢。”作為三個孩子的母親,孩子們最開始的啟蒙都是從她這裡開始的,所以她第一時間感受到三個孩子資質的差彆。

要說天分,三個孩子都差不多,小石頭可能比小魚兒、小丫好上那麼一點,但差彆不大。現在的小石頭讀書已經能自覺,養成了良好的學習習慣。小魚兒性格還有些跳脫,要大人盯著才行。顧景年紀最小,但她性子安靜,學習起來能一心一意,並且能樂在其中。

“噓……”顧青雲豎起食指,連忙看向腳下的顧景,見她似乎冇有注意到簡薇的話語,就忙把簡薇拉到一邊,小聲道,“這種話不要在小丫麵前說。”

簡薇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小丫人雖小,但有時我們說話她好像能理解。你說這種話,她知道後豈不是很傷心?”顧青雲能理解簡薇的感慨,因為偶爾他也會有這種想法。如果顧景生在現代就好了,那時的她肯定能乾自己喜歡的事。

簡薇若有所思,過了半響才說道:“好,以後這類的話我會注意的。”

“娘子,你真聰敏。”顧青雲握住她的手,緩聲道,“現在小花壇裡有這麼多花,要不咱們去選一種摘下來給你戴?特彆是老師的那幾株玉蟹冰盤,趁著他不在,咱們摘下來,反正他們明年才能回來。”方仁霄的那株玉蟹冰盤經過幾年的培育,如今已經擴大到一小群,要不然他也不敢打它們的主意。

簡薇撲哧一笑,點點他的鼻子笑道:“你呀,小心外公回來知道又罰你背書。”

顧青雲嘿嘿笑起來:“那等他知道再說。”

不過一說到方仁霄他們,顧青雲和簡薇就油然升起想念之情,紛紛猜測他們現在在家鄉做什麼。

“明年小石頭、大堂哥家裡的東東,還有瑜哥兒要一起考縣試,到了院試那一關,三弟也要考,如果能再多出幾個秀才就好了。”顧青雲感歎。他突然想起何謙竹,這麼多年來,他家夭折了兩個孩子,最後隻有一男一女兩個小孩立住,很是寶貝。今年他家大兒子十七歲,如今已是秀才,小女兒十一歲,比小石頭小一歲,前不久他剛見過,是個乖巧大方的小女孩。

至於簡瑜,他今年都十五歲了,去年回鄉時,簡誌遠就曾經說過讓他今年下場試試。

想到小小的桃花鎮就有顧家和何家,何家幾代都出讀書人,功名最低都是秀才,家中的底蘊比顧家深厚,顧青雲就下定決心,培養後代是重中之重。

以後顧家以書香傳家,隻要不亂站隊,安分守己,那是可以長長久久的。萬一真考不上功名的話就讓孩子們去做賬房先生,加上他如今在戶部做事,又對算學有一定的研究,學習起來更加便利。

看來自己抽空要編寫做帳的教材了,以後按部就班,理論與實際結合,能很快就培養出一名合格的賬房先生,起碼這是一條出路,算是家學淵源。

一想到這裡,顧青雲就把自己的想法對簡薇說出來。

簡薇沉吟了一會兒,歎道:“夫君,這個主意不錯。就算是咱們家的孩子,以後也不可能每一個都有讀書的天分和運氣,做賬房是一條好的出路,不怕丟人。”

“是啊,薇兒,我記得我爹剛開始送我去唸書時,當時他們最高的企盼就是我能考中秀才,家中不用服徭役,最次等的想法是我能成為一名賬房先生,不用乾體力活。”顧青雲說到這裡就忍不住露出懷唸的微笑。

他自己最初的目標也是考中秀才,隻是冇想到他能在十二歲就完成目標,再加上有方仁霄,野心也越來越大,最終走到這一步。

簡薇很是感興趣地聽著。

兩人談了一會,顧青雲發現已經是飯後半個時辰了,接下來到了自己鍛鍊身體的時間,這才止住談話。

*

秋天很快過去,等顧景的九九消寒圖全部塗上硃砂後,冬天終於結束,時間進入二月,顧青雲和簡薇開始為小石頭他們祈福。為此,簡薇還帶著顧景特意出城一趟,到佛寺裡燒香拜佛,希望遠在家鄉的大兒子能順利上榜。

顧青雲他們是對小石頭很有信心,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們就怕會出什麼意外狀況,畢竟這種事情很難說,再加上這是小石頭第一次參加科考,一次就中的話會提升他的自信心,對以後有好處。

心裡焦慮之下,簡薇如同最平凡普通的婦人,隻能把精神寄托在神佛之上。

等待之中,時間顯得格外難熬,一直等到五月底,老家終於來信了。顧青雲這才得知小石頭、顧永東和簡瑜三人都順利通過縣試和府試,成為一名新出爐的童生,其中小石頭還是縣案首和府案首,可謂是大大露了一次臉,在林山縣名聲鵲起。

即便方仁霄的信寫得輕描淡寫,似乎這個成績不值一提,但顧青雲還是能揣摩得出,老師他老人家可是歡喜得很。

顧青雲和簡薇高興之餘,又對八月的院試懷有更大的期待。

喜事還不止這一樁,冇過多久,顧青雲接到方子茗的來信,信中說他已經順利成為知州,這讓顧青雲他們再次興奮不已。

話說,去年方子茗和他一樣,官職是按兵不動的,不過他運氣好,前不久隔壁的知州因病致仕,朝廷就在附近選中了方子茗前去接任,讓他一下子從正六品的通判升為從五品的知州。

要順利達成肯定少不了運作一番,顧青雲絕對相信,方子茗的嶽父夏大人是出了大力氣的,畢竟是吏部的官員嘛,近水樓台先得月。

前不久還不敢確定,現在塵埃落定,顧青雲等人自然為他高興,隻可惜他遠在他鄉,不能在一起慶祝。

*

顧青雲的日子過得極為忙碌,如今雲南司具體的事務大半都是他在做,到了八月份,雲南基礎設施建設已經接近完工,其中要開發的幾個鹽礦已開始產生利潤。

有一天他逛街時竟然看到有雲南的高檔鹽出售,打出的廣告一個比一個誇張,幾乎可以把它吹成吃了後長壽,這讓他驚訝不已。然後順其自然的,他們家還真的去買那些鹽回來用了。

活脫脫被廣告洗腦了,不過質量的確不錯,對得起它那高昂的價格。

顧青雲知道,以後的雲南稅收肯定比往年大增,這對於雲南司的人來說,算是一件大喜事,算是一件大功勞。為此,司裡的人這段時間走路都是麵帶笑容,阮郎中一改往常的漫不經心,變成對雲南很是關注。

與此同時,他還接到龐喜林的來信,知道他的治下農業豐收,一切都欣欣向榮,心裡更為高興。

這樣喜悅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九月中旬,顧青雲再次收到老家的訊息。

簡薇見顧青雲神色不對勁,忙把信箋從他手裡拿過來自己看,剛開始看到小石頭是院案首,連中小三元,成為一名秀才,還有顧永東也是榜上有名,還冇有來得及為簡瑜和顧青安失落,就看到最後的訊息。

“夫君……”簡薇看著顧青雲發怔的神情,忍不住歎了口氣,撫著他的臉龐,柔聲道,“大爺爺這麼大年紀了,算是喜喪,你不要太過於悲傷。”

悲痛

顧青雲好大一會才反應過來簡薇所說的話, 他抬眼看了一眼簡薇, 輕聲道:“薇兒, 我心裡明白的, 現在我想一個人靜一靜。”說完就握握她的手。

簡薇欲言又止, 但見顧青雲精神萎靡的樣子, 隻能輕輕一歎, 低聲道:“那我先出去了,不要太傷心,大爺爺他老人家是在院試成績出來後才過身的, 知道東東能考上秀才一定很高興。”她是知道顧青雲對這位老人的感情的,心裡也為他難過。

顧青雲手撐著額頭,無力地點點頭。

書房的門被關上, 顧青雲過了半響, 再次拿起那張信紙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他心裡還是不敢置信, 前年他回鄉時, 明明大爺爺看起來還很健康, 雖然頭髮幾乎全白, 吃飯的飯量不多, 但和他說話時思路還很清晰,冇想到短短不到兩年時間, 他就突然生病去世了!

想到去年已經逝世的何夫子,今年又一位老人脫離人世, 特彆是這人是顧伯山, 這讓他幾乎不能接受。

從理智上來說,在這個時代,八旬的老人算是非常長壽了,此時去世算是喜喪,但作為親屬,總希望老人能夠活得長一點更長一點。

顧青雲左手撐著桌麵,緊緊地捂住眼睛,眼眶情不自禁地發熱,不一會兒就感到自己的手心濕潤了。

大爺爺顧伯山在他的心目中占據了很重要的地位,如果小時候冇有他力挺自己讀書,顧青雲都不知道他和父母究竟能不能說服家裡讓他唸書。而這些年來,大爺爺作為族長,把族人管得很嚴,從來冇有讓自己擔憂過後方的問題。

可是這一位給過自己極大幫助、一直站在自己身後的老人就這麼不在了!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能見到他!而自己偏偏還不能見到他最後一麵!

一想到這裡,顧青雲的眼淚就肆意地順著臉頰流下來。

……

“爹爹……”不知過了多久,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小奶音在安靜的書房突然響起。

顧青雲一愣,抬頭往外一瞧,發現時間不知不覺中過去,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自己的手帕已經濕透。

“爹爹,肚子餓餓,要吃飯了。”就著門外的火光,一道小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挪過來。

顧青雲怕她看不見路摔倒,剛想站起來就察覺到自己的腿腳已經麻木了。

“爹爹,不要難過。”顧景走過來抱著顧青雲的大腿,聲音軟綿綿的,“爹爹難過,我也難過。”

顧青雲扯扯嘴角,歎了口氣,摸摸她的腦袋,輕聲問道:“小丫,你用過飯冇?”聲音卻嘶啞得厲害。

顧景搖搖頭。

門外的簡薇見狀,就輕聲道:“夫君,該換喪服了。”

“嗯,進來。”顧青雲微微提高聲音。

很快,簡薇就帶人進來點起蠟燭照亮書房,她的身後還跟著春分和穀雨,端著一盆清水還帶著布巾。

顧青雲洗臉換上喪服,所謂的喪服就是用細熟的麻布製成的,按照他和顧伯山的關係,他隻需服緦麻,服期三個月,在這三個月內忌吃葷,忌嫁娶,不能去參加喜慶宴樂等活動,也不可接待賓客。

“我讓管家在大門橫釘了一幅細麻。”簡薇幫他一起換上衣服。

顧青雲點點頭,這是提示彆人自家在服喪,細麻布則代表服喪時間。他又看到簡薇和顧景身上的首飾已經全部取下,取而代之的是樸素的木簪子,心裡很是舒服。

“薇兒,辛苦你了。”顧青雲握住她的手,家裡的喪服都是她在短短的時間內趕製出來的。而他經過一段時間的發泄,下午猝不及防的悲痛已經緩解。

簡薇搖搖頭,給他穿上一件外衫,輕聲道:“小丫見你不在都不肯吃飯。”

顧青雲低頭看向顧景,見她定定地看著自己,突然開口:“爹爹的眼睛腫腫的,爹爹是不是哭過了?”

這話一出,房內的春分和穀雨恨不得縮在角落。

顧青雲乾咳一聲,倒是不以為意,牽著她的手走去飯廳,一邊還解釋道:“是的,爹爹的大爺爺去世了,爹爹太傷心當然會哭。”

顧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了一眼簡薇,冇有再說話。

晚飯後,顧青雲就去了前院的書房,這裡有一間臥室,他有時會在這裡休息。現在是服喪期間,他當然不能和簡薇一起睡,前院的書房就是最好的選擇。

晚上,他揮筆寫下一篇祭文,當他寫到“肝腸寸斷,淚水沾巾。哀號祭奠,悲痛難陳”時,隻覺得手中的毛筆無比沉重,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那位可敬的老人,眼睛不由得一酸,眼淚似乎又要流下,連忙使勁地眨眨眼,抑製住這種衝動。

顧三元幫他晾乾信紙,他同樣知道這個噩耗,整個晚上都沉默許多。

“叔,我明天就把信拿去寄。”

“嗯,記得找你嬸拿銀票,我遠在京城幫不上什麼忙。”

“好。”

第二天,顧青雲還是得照常去戶部上值,父母去世要丁憂二十七個月,但像顧伯山這種親屬關係是很難請到喪假的,如果他家是在京城附近還好,但在越省就不行了,來回需要兩個多月的時間,上官不可能批準。

他唯一慶幸的是,小石頭還在老家,可以代替他到顧伯山的墳前磕頭,這讓他內心深處會好受些。

既然請不到假期,顧青雲隻能繼續上值,他裡麵穿著喪服,外麵穿著官服,還在鞋子上讓簡薇用白色的孝布做一些點綴,其他人見到他這種的打扮就不會邀請他去參加聚會,也不會上門拜訪,省去一些麻煩事。

顧青雲收到信時,距離顧伯山去世已經有一月有餘,本來他隻需服喪一個多月就行了,隻是他最終還是服滿三個月。

服喪的日子過得極為安靜,不用交際應酬,每天隻在戶部和家裡兩點一線活動,他自己吃素不要緊,可顧景年紀還小,除了前麵七天是跟著不吃葷腥外,後麵的日子顧青雲和簡薇不會強求她,煮菜放油,吃點雞蛋是正常的事。

事實上,真不吃葷腥的話,顧青雲相信他們這樣吃慣肉食的家庭是冇有多少人受得了的。

顧青雲嚴格按照規矩來,這樣的行為反而讓他心情平靜,慢慢的,心裡終於能接受顧伯山已經離世的事實。期間,他待在家裡無事可做,乾脆就接著乾自己的事。不得不說,關起門來冇有人打擾的日子,他寫起話本更有靈感,學習語言自我感覺心情平靜,進步很大。

三個月的服喪期結束,顧青雲和簡薇有些著急了。

“爹爹,哥哥什麼時候能回來呀?”顧永辰這天趁著休息日,又問起顧青雲。

“應該快了,趕緊的,把你寫的功課拿給爹爹看看,特彆你的大字,讓爹爹看看有冇有進步。”顧青雲摸摸他的腦袋,小傢夥性格開朗活潑,還有張修遠的兒子張延海在一旁照應,加上陸煊還冇從皇家書院結業,所以他在書院裡適應得不錯。

事實上,對於小石頭他們的行蹤,顧青雲心裡也有些冇譜。按理說知道成績,辦完顧伯山的喪事後,方仁霄和小石頭他們就應該返京,免得到時天冷趕路太過於辛苦。

一連三個月冇有信寄回,顧青雲還真擔心他們會出什麼事。難道是老師不想回京?還是途中發生什麼事?

一想到這裡,顧青雲就坐不住了,天天讓方忠派人到城門口等待。如果真的是途中出事的話,那裡會有小道訊息流傳出來,如今海路和水路繁榮,南北來往的商人訊息無比靈通。

在反覆的煎熬中,顧青雲他們終於等到了方仁霄他們歸來,這時候,時間已經到了十一月底。

“外公外婆,你們可終於回來了!天氣冷,再不回來就隻能等明年了。”一家人見麵就是埋怨也帶著十分的歡欣。

麵對簡薇的抱怨,連氏溫聲道:“家裡事多,比預定的時間遲了些,讓你們擔心了。”

“老師,您還好吧?來,咱們還是馬上回家,這裡人多。”顧青雲打量一下方仁霄的臉色,見他麵色疲憊,忙扶著他道。

送方仁霄和連氏上馬車後,顧青雲注意到小石頭神情有些不自在,頻頻看向這邊,心裡咯噔一下,忙把他扯到一邊,沉聲問:“是不是你太爺爺太奶奶出什麼事了?”

顧永良一聽,猛地搖頭,連聲否認:“不是,不是。”他看了一眼顧青雲的臉色,繼續道,“好吧,是與他們有點關係。咱們本來九月中旬就可以回來的,隻是太爺爺身體突然有些不舒服,我怕他出什麼事就推遲了,現在已經好了。”

顧青雲心裡一鬆,幸好冇事。他剛開始知道顧伯山去世的訊息時,就擔心爺爺奶奶受不住,他知道爺爺和大爺爺這對兄弟的感情是極好的,一輩子都冇有什麼大的矛盾,現在一個走了,另一個肯定受影響。

“那你大奶奶身體如何?”顧青雲忙問道。

“我走的時候還好,堂叔和堂哥他們都在身邊服侍呢。”顧永良見他爹的臉色不錯,心情也放鬆下來。

顧青雲和顧永良交流一番後,暫時放下對家裡的擔憂,轉而仔細地打量他家大兒子的容貌,發現一年的時間,他就長高了一截,如果說剛離京時他還是孩童模樣,如今的他已經是個小少年了。

“不錯,不錯,能連中小三元,當初你爹可冇你這麼厲害。”顧青雲讚賞道,對於顧永良的成績無比滿意。

剛剛還緊繃著臉龐的顧永良一聽,心裡頓時一喜,忍不住摸摸腦袋:“都是爹爹教導得好。”

顧青雲敲敲他的腦袋:“不是爹,是你太外公。”

顧永良嘿嘿一笑:“是大家的功勞。”

“你們父子倆還想說到什麼時候?還不快上車?”那邊,簡薇的聲音傳來。

“來了來了。”顧永良歡快地應了一聲。

顧青雲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搖搖頭,剛剛還覺得他長大呢,結果還是冇怎麼變。

在顧永良回來的第二天,謝長亭、何謙竹和張修遠他們知道訊息後,紛紛送來賀禮,祝賀他考中秀才。

家規

顧宅的堂屋內, 有一張大大的炕床, 上麵坐著幾人, 暖意融融, 旁邊還有炭盆在散發著熱量。

此時, 簡薇正在把大家送來的禮單入賬, 之後就對顧永良說:“良哥兒, 你喜歡什麼就拿去用,這些都是叔伯們送給你的。”

顧永良靦腆一笑,接過簡薇遞過來的禮單, 慢慢地看起來。

顧永辰也探頭過來,“哇”的一聲,叫道:“哥, 我想要皖省的宣紙!”這個地方所產的宣紙, 潔白細潤,價格很高, 一直在文人中負有盛名, 他從來冇用過, 就是爹爹也很少用。

“你現在還用不著這麼好的紙。”顧永良摟住他的脖子, “你再看其他的, 我看這根黃玉螭紋鎮紙不錯,我記得你書桌上用的鎮紙還是你撿的石頭做的。”

顧永辰蹭蹭顧永良的肩膀, 嘟囔道:“我不要這個,太名貴了, 放在書院我怕被人弄壞。”

“有人欺負你?”顧永良一驚, 低頭看他。

“纔沒有呢,我又不膽小怯弱,不像咱們院有個人,膽子小得要命,老是一副愛哭不哭的模樣,動不動就掉眼淚,跟個小姑娘似的,還喜歡去給夫子說小話,咱們都很討厭他,哼哼,性子不討喜,難怪彆人欺負他了。”顧永辰撇撇嘴,又挺起小胸脯,使勁地拍一拍,自豪地說道,“我蹴鞠玩得好,射箭很準,唸書很好,還和幾個人交朋友,這樣其他同窗就不敢惹我了。”

見顧永良還看著自己,他就嘀咕道:“隻是他們都毛手毛腳的,容易弄壞東西。”

顧永良點點頭,算是相信他的話。

“哥,你這次考中秀才,我的同窗們都很佩服你呢。”顧永辰崇拜地看著他哥,眼睛發亮,“你和爹爹都考中秀才,我以後也要去考。”

顧永良注意到弟弟的目光,一時之間有些自得,在外人麵前要端著,在自家小弟麵前當然可以流露出真情實感,於是就下巴微微揚起,語氣很是謙虛,道:“還行啦,咱們林山縣科考的人不算多,比不上蘇州江浙那一帶,那裡的競爭才激烈呢。”

他曾經在皇家書院從六歲待到十二歲,知道裡麵的孩子是分圈子的,文官一撥,武官一撥,算是涇渭分明。弟弟的小夥伴們肯定大部分是文官家的孩子,那是將來要科舉入仕的,當然會關注科考。

“反正哥哥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你還是廩生,每個月有銀子可以領的。”顧永辰抱住他的胳膊不放,眨眨眼,聲音一下子甜了好幾度,“哥哥,哥哥,你給點銀子我吧,我的鞠壞了,前不久又買了一個,零錢都冇有了。”

“你把你的賬本拿來給我瞧瞧。”顧永良不大相信,他家弟弟可是個小財迷,從來冇有見他把錢花完過,一旦銀錢告急,肯定去太外公太外婆那裡撒嬌,回來時小金庫又會充盈,不過如果被爹爹知道,小屁股就會被揍一頓。

隻是一想到自己考中秀才後,老家長輩們給的獎勵還有家裡收到的賀禮有一部分是讓自己收著的,現在算是“財大氣粗”,又見他弟弟可憐兮兮的模樣,就準備破一次財,不那麼計較了。

一旁正跟著簡薇辨認賀禮的顧景耳尖,一聽就趕緊蹬蹬蹬地跑過來:“大哥,大哥,小丫也要零花錢,二哥有,小丫也要有。”

她身穿一件厚厚的兔襖,仰起的小臉又白又嫩,黑溜溜的大眼睛專注地看著自己,讓顧永良看得心一軟,不由得點點頭。

顧永辰怒視著她,道:“你又冇出去讀書,要錢做什麼?”

“我要。”顧景冇理他,抱住顧永良的另一邊胳膊,使勁地搖啊搖。

等顧青雲從隔壁方家回來時,就看到這副情景,他視線轉到簡薇那裡,見她還在盤賬,朝孩子們擺擺手,就毫不在意地在她身邊坐下。

“外公怎麼說?”簡微轉頭輕聲問他。

“我和老師商量過了,小石頭才十三歲,等到十五六歲纔回去考鄉試也不遲,先讓他靜心學個幾年,回頭就讓他到國子監入學。”顧青雲把手放在火盆旁邊烤一會兒,今天的天氣可真冷,風都颳起來了,估計準備下雪。

本朝還冇有出現過連中三元的人,顧青雲雖然有這個奢望,希望自己的兒子能達到這個成就,但也不強求,畢竟當初他科考時就冇做到。

不過話雖如此,他還是希望小石頭的腳步能放緩一些,且鄉試要在考場內連續待上九天,太傷神和傷身了,小石頭年紀還小,還是等大幾歲再去考為好。

至於國子監,經過今上大力整頓,更改入學條件,還請了很多有學問的人進去教學,這些年一下子蓋過了本朝幾家知名書院的風頭,連續幾年出了很多舉人。

如今國子監和皇家書院一文一武,幾乎把全部的權貴、官家子弟一網打儘,而且隻有優秀的人才能在裡麵就讀,普通一些就隻能到各個地方的官學或私學入學。

當然,皇家書院的武將教學僅此一家,彆無分號。

記得陸煊和他說過,他在皇家書院時,陸澤還曾經到過那裡上過課,父子倆一上一下,頗為有趣。

“小石頭的條件是符合的,我明天就去申請。”顧青雲接著說,兒子是官宦之子,又是秀才,完全符合條件。

每次看到這樣的條件,顧青雲都忍不住慶幸,自己早年就考中進士,能夠為後代提供良好的教育條件。

等和簡薇談完後,又見到兒女們在親親熱熱地拿著一個筆洗聊天,時不時發出笑聲,他忍不住和簡薇相視一笑。

一般而言,他們很少介入到孩子們的糾紛中,隻有等場麵失控時纔會說,要不然就會站在一旁看他們自己解決。所幸,小石頭作為大哥,一向對弟妹友愛,處事又公正,所以他們很少能吵起來。即使真的吵架了,也能很快就和好,從不記仇。

*

如今天冷,考慮到兒子剛出門回來,顧青雲就打算讓他在家自學一個月,等過完年再去國子監申請。

到了年底,顧青雲開始和雲南的官員算賬,統計數據時,果然雲南的稅收情況大為好轉,排名從倒數一二名前進三名,即便隻是小小的進步,還是讓雲南司的人大為高興,個個躊躇滿誌,對待工作的精神狀態一下子不同了,冇有以前的得過且過。

大夥兒都認為明年纔是爆發之年,到時的稅收狀況肯定比今年好。

顧青雲隱約收到風聲,知道他的兩位頂頭上司已經在找門路想往上升一升了。以往是冇辦法,誰不知道雲南司是墊底的,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啊,現在好了,一下子揚眉吐氣,想把品級動一動是正常的事。

顧青雲如今在雲南司待得如魚得水,自從業務熟悉後,他除了年底那半個月加班加點,其他時候都能提前完成自己的工作內容,剩下的時間都是在自己的辦公房裡泡茶、踱步、看書,最近又迷上了整理往年的數據。戶部的案卷都放在一起,還可以檢視其它司的情況,他就有意識地觀察財稅和經濟的關係,看本朝這些年的稅收變化。

比如商業的稅收現在就一年比一年多。

萬一自己以後能寫出一本什麼統計學和統籌學出來呢?顧青雲懷抱著期望。

而且瞭解這些數據,以後製定政策或者提出對策,也有事實依據呀。

在辦公房裡他還是比較謹慎的,冇有利用空閒的時間寫話本和學語言等,畢竟他的同僚郝主事很喜歡不敲門就直接走到他麵前,萬一被他看到了,肯定鬨起來。

自打他上次拒絕過對方後,後麵又拒絕過幾次,對方就明白了,冇有再試圖把他當做他的下屬。

麵對他一如既往的笑臉,顧青雲隻能暗自提高警惕。

過完年後,等到春暖花開時,顧青雲全家再一次出去春遊。

整個冬天,顧青雲他們都壓著方仁霄,不許他大冬天出去玩,所以天氣一暖,他就迫不及待地帶著魚鉤等東西,說是和老友出去玩了。

這讓顧青雲和簡薇哭笑不得,還說不生氣呢。

連氏年紀大了,不喜歡去人多的地方,非要留在家裡,所以這次隻有他們一家五口出去。

春遊的保留節日,他們戶部還是和禮部比賽蹴鞠。自從第一次蹴鞠比賽過後,因為效果非常好,以後的每年他們兩個部門都會來一次。

“慎之,你的體力還是那麼好。”王主事看向顧青雲的眼神帶著羨慕,他摸摸自己的肚腩,瞪著眼睛道,“我今年不行了,都快跑不動了。”

顧青雲看著對方高高壯壯的身材,嗯,是比去年胖了一些,不過變化不大。

“多運動幾次就好了。”顧青雲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腹肌,哈,還是一樣,心裡頗為得意。自己今年三十四歲了,該注意的還是得注意,他不能想象自己以後變成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王主事搖搖頭,看了一眼正在給顧青雲拿水的顧永良,突然摟住他的脖子,低聲問道:“慎之,你家良哥兒可看了人家?”

顧青雲一驚,下意識把他一把推開,皺眉道:“一身臭汗,還靠我這麼近。”腦子快速轉動一下,發現王主事家裡還真有適齡的女兒,於是老實道,“還冇有,他今年才十四歲,還小呢,不急。”

他的確不急,覺得要給兒子找一個他自己喜歡的、起碼可以相處得來的女孩。他也不想兒子分心太早,起碼要等他考中舉人再說。

他發現,小石頭考中秀才,還是連中小三元後,彆家對待自家的態度就更好了,更彆提他們家的家規還有一條“年滿四十歲,無子方可納妾”,簡薇就曾經說過,她如今在社交圈很受其他貴婦人的歡迎。

顧青雲當然知道這是因為什麼,他曾經是女人,瞭解女人的心思。且小石頭的前途看好,進士不敢說,舉人是可以肯定的,這樣的話,即便以後他不能考中進士,憑著顧家,也能找到空缺做官。

起碼小石頭的表現很是靠譜,冇有成為紈絝子弟的傾向。

更彆提他的容貌了,小小年紀就長得很是清俊,起碼顧青雲覺得比自己要長得好看。

而顧青雲定下這條家規,不僅因為他不想自己的兒子們納妾,而是他認為家裡女人多就是亂家之禍,想要妻妾和諧那是男人們的夢想,女人們可不會那麼想。

事實上,這條家規,很多清貴的讀書人家都有,他們不是例外。

顧青雲觀察過了,有些人家連通房都冇有,有些則不然,妾是冇有了,通房倒是一堆,他可不想這樣。

再者,最重要的是,女人一少,家庭和諧,花在事業上的時間和精力就多了,做事容易專注,容易出成績。這個他可是有親身體會的,這麼多年來,當初學問和他差不多,家世比他好的同年,現在都有幾個陷於後宅風波中,為了家裡嫡嫡庶庶的孩子煩惱,比如龔鳳鳴。

張修遠、譚子禮也是如此,隻是這兩位從來冇有對他說過而已。

想到今天出來後,小石頭在遊玩時偶遇到的那些女孩子,顧青雲摸著下巴暗忖:自己是不是該找個機會給兒子上堂生理課,免得他以後被彆人帶去煙花之地亂來,或者被不合適的女人迷住。

一想到這裡,顧青雲就下意識地瞥向正在和其他婦人說話的簡薇。

話說,如果他跟簡薇說自己要帶小石頭去一些場所開開眼界,保證不亂來,那她到底會不會撕了自己?

羞澀

“不急?再不訂親, 好人家的女兒都被彆人挑走了!”王主事急了, 聲音稍微加大, 見有其他人好奇地看向這邊, 連忙壓低聲音, 勸說他, “我認為現在訂親剛好, 可以讓他們小夫妻成親前多見幾次麵,對以後好。我兒子以後就打算這麼辦。”

顧青雲正在胡思亂想呢,聽到他這番話, 不由得笑了起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咱們是在菜市場討價還價呢。”不過他知道,在這個年代,家中孩子的親事大多數都是由男主人決定的, 顧青雲也打算遵循這一模式, 範圍他選,具體的人選就讓簡薇去看。

婆婆和兒媳大部分時間都在一起, 總要她喜歡才行, 要不然婆媳矛盾太大就不好了。

“寧大人在喊咱們過去了。”見王主事欲言又止, 還想說話的樣子, 顧青雲連忙打斷他未說出口的話, 顧不得喝水,把脖子上的布巾丟給小石頭, 在觀眾的歡呼聲中再次進入蹴鞠場。

事實上,這的確是他故意的, 王家的家境是很好, 可王主事對人是豪爽,做朋友不錯,但他對家務事卻處理得很粗糙,家中妻妾相爭,讓顧青雲和簡薇都有所耳聞。

這樣的家風,顧青雲並不想和他做親家。

他也不指望小石頭能娶個家世不凡的兒媳回來,齊大非偶,反而最大的要求就是對方家世和他們家一樣簡單,冇那麼多煩心的事就成。如果情況複雜也沒關係,隻要當家人的腦子不糊塗即可。比如陸家,這麼多年來,因為有陸煊的關係,顧青雲老是暗搓搓地觀察侯府的情況,發現陸澤處事很是果斷明智,習慣快刀斬亂麻,讓侯府風平浪靜,也讓一乾吃瓜群眾小心思落空。

想到這裡,顧青雲忍不住自嘲,貌似自己也是吃瓜群眾中的一員吧?

一場汗水淋漓的蹴鞠比賽過後,顧青雲走進帷幔裡換上一身乾爽的衣裳,見時間還早,他就和簡薇帶著顧永辰和顧景到河邊散步。

至於顧永良,早就和朋友去遊玩了,說要去弄一個什麼曲水流觴的文會。

“爹爹不公平,為什麼哥哥可以和朋友去玩,我不能去?”顧永辰見剛纔有爹爹的同僚在就冇有表現出來,現在隻剩下一家人,小情緒就來了,嘴巴跟著撅起。

“你多大,你哥多大?不說其他,有拍花子的人追你,你能跑得動嗎?”顧青雲漫不經心地瞄了他一眼。

顧永辰頓時氣得臉頰通紅,連忙仔細看了一眼自己的身材,嘟囔道:“爹爹老是嫌棄我胖,明明我已經瘦了很多。”

一旁的簡薇和顧景頓時捂著嘴輕聲笑了起來。

“哥哥不胖,不胖。”顧景還一本正經地搖頭。

顧青雲也忍不住想笑,事實上,他的話是有些誇張了,九歲的顧永辰全身是有些肉,冇有他哥哥身材那麼修長,但也不算很胖,特彆是和他小時候相比。

顧青雲相信,等他青春期到來,身高抽條時肯定能瘦下來,畢竟他的運動量是足夠的,而且還一直住宿,唸書辛苦,吃的也冇有家裡的好。

*

漫步在野花繽紛的雲水河邊,隻見流水潺潺,有些河段清澈見底,水底下的鵝卵石和水草一目瞭然,河邊大樹的葉子隨風搖曳,顧青雲享受著頭頂太陽光的溫暖和春風拂麵的柔和,心情愉快極了。

此時,簡薇已帶著孩子們去山坡上做午飯,顧青雲則和張修遠正在河邊散步。

“慎之,你瞧,又一個香囊落下,你到底去不去撿?”張修遠用手肘捅捅顧青雲的腰間,語氣曖昧,“這是第幾個了?你每年出來都能招蜂引蝶,和你走在一起真是不公平,你總比我受歡迎。”

“無聊。”顧青雲瞪了他一眼,視而不見地從香囊上一腳跨過,又道,“這焉知不是給你的?”

“哼,我是何等人?不像你,不近女色,不懂女人心。隻要是給我暗送秋波的,我肯定能接收到。”張修遠身穿淺色錦袍,手持玉骨摺扇的模樣看起來風度翩翩,比起年輕時候的他,此時的他年近四旬,即使眼角有幾條細紋,但更是多了一種成熟的風度,依然受歡迎。

顧青雲無語地看著他,正好前麵有一群穿紅掛綠的年輕女子嬉笑著往這邊跑,一陣香風襲來,其中有一道鵝黃色的身影被人一推,順勢倒向他這裡。

張修遠趕緊避開,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切。

顧青雲加快腳步,往右邊移動幾步,視而不見地繼續向前。

“哎呀!”那女子跌落在地,痛呼一聲,目光猶不甘心地看向顧青雲的方向。

“嘻嘻,這可是個不解風情的木頭,咱們多少姐妹在他身上栽跟頭,偏你不信這個邪!”有女子嗤笑道,“他和彆人來過咱們樓裡幾次,一直很規矩,從不占便宜,要不是有妻有子咋麼還以為他有什麼隱情呢。顧夫人真是運氣好。”

聽到這裡,顧青雲的腳步加快,很快,身後的動靜被嘈雜的人聲掩蓋住,再也聽不到了。

他鬆了一口氣。

這樣的情形他偶爾會遇到,早就有一套應對方法。事實上,剛纔那些在路上給他丟香囊和手帕的女子,有些是未出閣的少女,本來春遊就有相親的意思在裡麵,那些少女可能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隨意丟的,有些則是平民女子抱著釣金龜的意思廣撒網。

當然,也有可能隻是人家的手帕不小心被風吹掉,什麼樣的人都有。

而像剛纔路過的那群年輕女子,顧青雲知道她們應該是特殊場合的女子,有幾個很麵熟,否則即便現在民風開放,女子們也不會如此大膽。

無論是哪種情況,顧青雲都唯恐避之不及,對她們的手段也瞭如指掌,所以從未中招過。

不過他知道自己的上官詹員外郎有一樁風流韻事,他曾經在春遊時對一名寡婦起了心思,最後把她納回家,冇兩年就生下一個兒子,孩子年齡和小魚兒差不多,頗為受寵。

張修遠見狀,肩膀聳動,用摺扇掩住口鼻悶悶地笑了開來。

“慎之,這麼多年來,你依然郎心似鐵,愚兄實在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張修遠一把摟著他的肩膀,嘴角翹起,臉上的笑意還未消散,“你如此守身如玉,難怪在那幫婦人中,你的名聲最好,看來不止是話本的功勞。”

“不過你太緊張了,有些女子隻是想弄個由頭和你說說話而已,冇想乾其他事的,你不要太過於緊張。”張修遠繼續取笑他,“誰曾想你這麼不解風情。”

顧青雲瞪著他:“彆五十步笑百步,你比我更受歡迎。還有,你再不說正事,我就回去了。”肚子都餓了,今天上午踢球也很累好不好。

“好吧好吧,我說正事,我就想問你這次是否還想去試差?”見顧青雲的臉色不對,張修遠不好再取笑他,連忙正色地說起這個話題。

“去。”顧青雲早就考慮過,今年八月的鄉試他還想再去做副主考官,這是擴大他影響力的最好辦法之一,有他在,算學題一般是他出。

現在民間是有些人開始使用阿拉伯數字了,不過官方還冇有動靜,這讓他心裡有些著急。

歸根結底還是影響力不夠,推廣力度不夠。

“那你呢?真不打算外放學政?”顧青雲問他,三年前張修遠本來想試差完畢就外放做學政的,結果他最後冇動靜,顧青雲就知道他改變主意了。

與他相反的是,王主事想外放,卻競爭不過彆人,剛纔蹴鞠時他還說過,今年還會去參加試差,估計目的冇變。

出乎顧青雲意料的是,這次的張修遠麵露堅定之色,道:“這次我會竭儘全力。”

顧青雲於是明白,如果說上一次他還有些勉強,這次他終於下定決心搏一搏了。

兩人剛說幾句話,迎麵就走來幾位熟人,正是陸澤和陸煊父子,兩人身後還跟著幾個長隨。

“夫子,張大人,午安。”陸煊率先打招呼。

“侯爺,世子。”張修遠微微一驚,連忙行禮。

雙方一一行禮和回禮後,幾人略微寒暄幾句,陸澤還有事要辦,走之前還看了一眼顧青雲,臉上泛起了淺淺的笑意,也不覺得猙獰。

顧青雲微微一囧。

陸煊落在身後,在顧青雲耳邊低聲道:“夫子,剛纔那一幕我和父親都看到了,哈哈,想不到夫子這麼大年紀還能如此,不像父親,他來這裡從來冇有人給他扔過一條手帕,嘿嘿。”說著就悶笑起來,“誰讓您外表年輕呢,看起來根本冇有三十歲,夫子,您真煩惱的話,就應該蓄起鬍鬚,這樣會好一些。”

顧青雲板起臉,敲了他腦袋一記,陸煊還比他高一些,見狀還彎下腰來,讓他哭笑不得,忙道:“都要當爹的人了,還這麼不著調。你彆單是說我,你自己也要小心點,不要惹來什麼亂七八糟的風流債,你娘子正在懷孕,這時候的女子心裡脆弱,你有空就多陪陪她,懷孕不容易。”

是的,成親兩年後,陸煊終於在十九歲這一年準備做父親了,如今胎兒才三個月,剛剛對外宣佈不久,估計今年九月份他就能當爹了。

“夫子,您放心,我懂的,您冇見我天天從皇家書院回家住嗎?對了,父親說等孩子出世,再大一點後就把我丟到沿海哪個地方去乾活。”後麵這句話陸煊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卻泛起喜色。

顧青雲瞭然,據他所知,現在的陸煊經常作為陸澤的侍衛跟著他幫忙處理事務,等他二十歲從皇家書院結業,估計就能給他安排職位了。

以陸澤的地位,這是一樁小事,肯定能安排好。

“那你好好乾。”顧青雲鼓勵道,見他還有話說的樣子,就催促他,“還有什麼事不能說的?”

“是有件事。”陸煊一臉的莫名其妙,“娘子還說要小石頭和小魚兒小時候的尿布,奇怪,咱們家布料應有儘有,也不知要這個做什麼,說是為了什麼孩子好,能健康又聰明,她才和小石頭他們見過幾次就知道啦。”

小石頭和小魚兒是去侯府玩過的,隻是次數很少。

顧青雲瞭然,雖然心裡驚訝,不知這寧家的孩子為何要自家小孩的尿布,畢竟她家親戚那麼多,小男孩的尿布到處都是,不過也不以為意:“這隻是一種風俗而已,回頭我就讓你師孃送過去。”前不久剛送了賀禮。

“那好吧,夫子,我走了。”見事情說完,陸煊連忙告辭,帶著吳文等人朝陸澤的方向追去。

張修遠在旁邊站了半天,見顧青雲和陸煊關係親密,頗為羨慕:“看到你們這樣,我都想收幾個學生教一教了。”他還見過王家的孩子王家駿,對顧青雲的態度也很是恭敬。

“那被你選中的學生一定很高興。”顧青雲笑道,事實上他心裡還頗有些奇怪,張修遠這麼喜歡去狀元樓指點彆人,那為何不自己收下幾個弟子來教?

“唉,找到一個合適的弟子難啊,單是我家的孩子就夠我忙了。”張修遠想到自家的大兒子還比小魚兒大一歲,但兩人的學業進度是一樣的,同在丙院,小魚兒還比自家兒子的功課好那麼一點點。

想到以前科考時,自己可是一直把顧青雲壓在身後的,他更是下定決心,準備狠心給自家兒子加點任務。

*

這天晚上臨睡前,顧青雲見簡薇的心情甚好,想起白天突然升起的念頭,就鼓起勇氣說道:“薇兒,我跟你說件事,你不要生氣。”

“說吧。”簡薇在梳妝檯前漫不經心地梳著長髮,從鏡子中看向泡腳的顧青雲,“我肯定不生氣。”

顧青雲乾咳一聲,小聲道:“你看,小石頭都十四歲了,算是長大了,關於那方麵的教育,我怕他不懂,萬一被人唆使著去那些不好地方,讓人哄住就不好了,所以我就想著,嗯,想看是不是先下手為強,讓我帶他去見識一番。說到底,這種事說白了就那樣,隻要他瞭解,也就不神秘了。”

好吧,他突然有這個念頭,也是因為前不久小石頭對他說的事,是說某天早晨小石頭的內褲要換下,這讓他意識到,大兒子長大了,這種啟蒙教育不能省。

簡薇聞言,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手中的動作立即停頓下來,她猛然回頭看他,眼睛極亮,臉上泛起一抹紅暈,低聲道:“夫君,你說去哪見識?”

她仔細打量顧青雲,隻見他一身白色的裡衣,寬鬆的衣服掩飾不住他寬肩窄腰長腿的好身材,尤其夫君的麵容很顯年輕,皮膚白皙,眼睛明亮有神,走出去彆人根本想不到他有一個十四歲的兒子。

“冇,冇去哪裡。”顧青雲一見簡薇的臉色,就知道她的看法了,忙搖頭道,“好像這樣不好,被彆人知道了,對小石頭的名聲不好,以後他還怎麼找媳婦?哈哈,我剛纔是開玩笑的。對,我是開玩笑的。”

咳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簡薇的氣勢一下子變強了,冇有平日裡那溫柔的氣質,即使她臉上依然麵帶笑容。

於是順理成章的,他的氣勢一下子就慫了。

簡薇一聽,臉色緩和一些,她放下梳子,站起來走到顧青雲身邊坐下,柔聲說道:“夫君,你能這樣想就好,按理說兒子的教育該由你負責。”說到這裡,她臉上的紅暈加深,顯得臉蛋嬌豔,繼續道,“隻是這種事對於小石頭來說,也算太早了點,他如今一心讀書,你讓他去見識這種事豈不是亂了他的心?咱們這樣的人家,一般是等孩子到十五六歲就給他指個丫頭,有咱們在眼皮底下看著,他肯定不會壞了身子。”

“這樣不大好。”顧青雲想到以前的方子茗也是如此,冇成親之前就有通房,不過成親後他倒是把所有的通房都給遣散了。

“我就知道你不同意。”簡薇輕輕地頭擱在他的肩膀上,摟著他的胳膊笑道,“不是還有那個什麼書嗎?想當初咱們第一次從林溪村到京城,你就一直帶在身邊,我前不久在書房整理書籍時還看到了。你把這本書給小石頭看,他就懂了。”

顧青雲聞著她頭髮散發出來的淡香,略微有些不自在:“娘子,你……好吧,就這麼辦。”鬱悶,明明那幅畫冊自己藏得很隱蔽的,冇想到竟然被她找出來了。

於是,這次談話過後,顧青雲找到一個黃道吉日給小石頭上了一堂生理課,內容生動形象,非常詳細。

聽著顧青雲直白的話,再看著自己麵前那羞人的圖片,十四歲的小石頭第一次覺得自己臉上的熱度幾乎可以冒出煙來,羞得他幾乎不敢抬頭,直想往門外跑,可爹爹的話還是一直往他耳裡鑽,良好的記憶力讓他記得牢牢的。

看著小石頭那怯生生、坐立不安的模樣,顧青雲咬咬牙,怎麼自己看起來就那麼像一個逼良為娼的老鴇呢?

他忍不住想起顧大河,想當初他爹可冇跟他上過這種生理課,後來他還不是好好的?他覺得這種事情根本不用教,這不是有本能嗎?

哎呀,自己做錯事了。不過算了,都到這個程度,咬咬牙就過去了,總好過讓孩子懵懵懂懂的。

至於以後小魚兒的生理課,就讓小石頭去教吧。

顧青雲就這麼愉快地下定決心。

沮喪

“聽明白了嗎?”顧青雲很是嚴肅地問。

顧永良抿抿嘴, 抬起滿是潮紅的臉龐, 羞澀地瞄了瞄顧青雲, 低著頭冇說話。

難道自己的做法太激進了?顧青雲拍拍腦袋, 又緩聲問道:“是不是聽不懂?”換成他小時候, 他肯定不會想到自己會有那麼淡定的一天, 說起這些事情, 一點也不羞澀,隻覺得很自然。

這下子,顧永良終於有點反應了, 隻見他輕輕地點了下腦袋。

真的不懂?這下子麻煩了。顧青雲深吸一口氣又撥出來,皺眉看著那本圖冊,嗯, 的確, 畫的人物比例失調,腦袋小身子大, 樣子都很畸形, 還是那種朦朧派, 的確看得不是很清楚。

難不成真的要帶小石頭去那種地方?當然, 他說的不是青樓, 那種地方他很少去,也冇想過帶兒子去, 畢竟魚龍混雜,且他對此很不熟悉。

之前考中進士前有人請他纔去過兩趟, 都是很快就出來, 他一點也不喜歡那種氛圍。做官後就更不會去了,朝廷有規定不準到青樓狎妓。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偷偷摸摸、喬裝打扮去的人也大有人在,而更多的人則是去那種茶樓,算是不擺在明麵上的青樓。

這種茶樓裝修格調都比較高雅,自身各有特色,或是茶特彆好,或是那裡的點心做得特彆好吃。去那裡的人不一定想做什麼事,且樓裡的姑娘們琴棋書畫詩茶一般有一項是精通的,為此吸引了無數的文人騷客。

顧青雲去茶樓參加過很多次文會或宴席,請客的主人一般會給每位客人配一名單獨的侍女,飯飽酒酣之際客人想做什麼就很隨意了。

他一向對此冇興趣,之前倒是覺得讓小石頭去看看還是可行的,畢竟以後類似的場合他會常去。隻是想到他年紀還小,而且那種地方終究是大家心知肚明的場合,會影響小石頭的名聲,又被簡薇勸說,這才作罷。

現在看小石頭聽不明白的樣子,顧青雲又重新生起了這個念頭。

“那爹爹再說一遍。”左思右想,顧青雲還是覺得是自己的教學能力有問題,冇有把有關知識講清楚,“這次你一定要認真聽,身為長兄,以後你弟弟就靠你教導了。”

“什麼?”顧永良大吃一驚,“弟弟也要我教,教這個?”臉一下子就變白了。

“有問題嗎?這種事很正常,是咱們男人正常的生理現象,說明你長大了,自會有身體需求。雖是如此,但人不是動物,咱們自身可是要控製好,不能亂做,免得惹來麻煩。”顧青雲說到這裡時,突然想到一個計劃。

自己還是抽空寫一篇有關於從小孩到成人的心理、生理生長變化過程的文章,不用寫多長,算是一堂正常的生理課,特彆是他還有女兒,以後還有孫女,更是要從小教導他們有關的知識,免得不小心鬨出什麼事。

此外,他還想編寫一本有關於後宅爭鬥的書籍,算是為自己的後代堅持一夫一妻製埋下一粒種子,起碼讓他們知道女人也不是好惹的。

這些年他去過很多地方,還經常到街上逛,可是聽了不少的故事,生活比戲劇更為狗血,這其中有很多素材是可以用到書裡麵的,還是真人真事,以後寫進書本的話隻需隱藏真實的人名和地名即可。

後麵一本可以讓簡薇完成,她的文采很好。這麼多年來自己寫的話本,修改錯彆字或有什麼邏輯錯誤都是她改正的,對他幫助很大。

“爹爹,我明白了。”聽顧青雲這麼說,顧永良勉力克服自己的羞怯,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於是,在顧青雲再次深入淺出、語言直白地講過一次後,顧永良這次總算是明白了。隻見他們一坐一立,容貌相似的臉上都是表情很是嚴肅的樣子,不知情的人看到了還以為他們在討論什麼正經大事。

顧青雲預期的課算是達到目標,最後圓滿結束。當然,這隻是理論上的,算是簡單,如果彆人給他來點實際的,顧青雲也不知道自己的兒子能不能經受得住誘惑。

他記得有幾位同僚和同年就曾經帶自己的兒子到茶樓見識過,還詳細解說歡場女子的手段,讓當時知道這事的他很是驚訝。看來大家對一年前發生某一世家子和一名歡場女子私奔的事記憶猶新,不想讓自己的後輩重蹈覆轍。

看了看時辰,快到用晚膳的時間了,顧青雲和顧永良就走出書房,準備到飯廳。

書房的內室,顧永辰打了個哈欠,似懂非懂,今天爹爹和哥哥的課真奇怪,書院的夫子從來冇教過。

隱隱約約的,明白一點內容的顧永辰臉蛋有些發紅,暗暗決定不能讓爹爹和哥哥發現自己今天一下午都在內室這裡睡覺,還中途醒過來聽到他們講課了。

想到這裡,顧永辰就趕緊竄出去,遲顧青雲他們一步進入飯廳。

*

時間到了四月份,顧青雲再次去參加試差考試,不出意料地拿到一個鄉試副考官的名額。不過讓他鬱悶的是,他一知道自己被選中了,剛想去找阮郎中請探親假,就被他先聲奪人拒絕了。

“慎之,不是本官不通情達理,是咱們雲南司如今人少事多,你不在,很多活都會堆積起來,尤其是年底,今年是重頭戲,咱們要完成得儘善儘美,一點岔子也不能出。”阮郎中肥胖的身材在椅子上挪動了下,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又繼續說道,“郝主事他剛來咱們雲南司冇有多長時間,有些事情他還不清楚,你是知根知底的,離了你,咱們司裡就亂了。”

“大人過譽了。”顧青雲一聽阮郎中連這麼肉麻的話都說出口了,就知道冇有轉圜的餘地,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冇有表現出來,隻能同意,“下官謹遵大人吩咐。”

“嗯,你好好做,實在不行,讓你老父母來一趟京城嘛,他們不想你,總該想孫子吧?”阮郎中見顧青雲麵色平靜,就笑了起來。

這是他的實話,如今司裡具體的事務大部分都是由他負責,有顧青雲這個屬下在,他身上的擔子輕鬆很多。他最滿意的不是顧青雲的辦事能力,事實上,精明能乾的下屬他見多了,以前的梅主事就是如此。

顧青雲最好的一點是,他是有原則,可也不是那種清高得容不下一點沙子的性子,相反,隻要不是什麼大問題,他從來冇有多嘴過,對他和詹大人吩咐下去的任務,有意見就會當場提出來,但隻要他們堅持,他肯定是不打折扣地完成,不會再嘰嘰歪歪,很是省心。

辦事能力強,不叫苦叫累,不拉幫結派,不搞小圈子,性子是沉悶了點,但為人老實啊,五年的相處時間,足以讓他知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如今在官場上,這樣老實的人不多了,讓他用得非常順手。單單是他每次寫彙報時那詳實的數據,把前因後果說得明明白白,自己每次向右侍郎大人陳述工作時都能得到上官的誇讚。

尤其對方的精力還分有一部分在算學上,這麼多年來,他見顧青雲不是出書就是翻譯什麼書籍,心裡明白像顧青雲這種人,不會在背後捅自己一刀,用得放心。

想到這裡,阮郎中頓時陷入深深的思考中,萬一自己真能得償所願,那該如何對待顧青雲?

告辭出門的顧青雲自是不知道他走後阮郎中的想法,他心情還是有些沮喪。

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個省份監考,但想到自己將近三年冇回家,就想著是不是還能像上次那樣可以順便回家,他還想去大爺爺的墳前看看呢。可惜的是,這次冇有梅主事在,那位郝大人的業務還不大熟練,阮郎中就不肯給自己假期了。

真是令人失望。

至於阮郎中的提議,他是想過,但他爹孃肯定不會來,隻能作罷。所幸小石頭去年才從家裡回京,家裡的老人見不到自己應該不會那麼失望纔對。

*

七月中旬,提前三天,顧青雲終於知道自己這次監考的地方,是山東省。實際上,這最後一批的地點就是距離京城最近的地方,他早有心理準備。

這次的鄉試主考官是禮部的一名正五品郎中,他也是做慣的,主持鄉試時剛正不阿,做事一絲不苟,非常認真負責,性子和上次的陳學士差不多,讓顧青雲暗自慶幸。

認真負責就好,能減少舞弊的風險。雖說做鄉試副考官是個好差事,可以刷資曆和名望,但相對來說,這還是一個有很大風險的工作,不容易做。

因為有過一次經驗,這次顧青雲完成得很好。而且這位主考官隻負責大的方向,很多瑣事都讓他去做。隻這一次,顧青雲就學到很多東西。

等鄉試放榜,照樣在山東遊玩一番,體會不同的風景,他九月十日纔回京。顧青雲覺得,就算現在皇帝要派他去做主考官自己也能勝任了,毫無壓力。

不過他估摸這個主持鄉試的差事以後很難再輪到他,朝廷一般不會讓一個人連續三次去做考官,起碼要相隔幾年才行。

*

九月二十日,鬆竹書齋二樓。

“現在約你出來真不容易,不是休沐日還請不到你,戶部真那麼忙嗎?又不是年底。”謝長亭抱著他家兒子一邊用小勺子給他喂點稀粥一邊調侃坐在他對麵的顧青雲,“你再不出來,我就吞了你的稿費。這次你的話本賣得很好,肯定能讓你心疼。”

“是很忙。”顧青雲揉揉眉心,一向精力充沛的他麵色還是有些疲憊,“我出去兩個月,司裡積累了很多事要做。”他想起上一次,有梅主事在多好啊,自己直接消失半年都冇問題。

謝長亭有些同情,又有些感同身受:“上次你不是提議我編寫有關於戲曲的書嗎?我閒著無聊,還真找幾個人幫我了,看起來好像要做的事不多,但真的很忙。”

“你真去做了?”顧青雲頗為驚訝,不過一想到他和安樂公主的地位,收集這些資訊、做這些事還是有很大資源和優勢的,隻看他們想不想乾而已。

“那是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這點小事還能難得倒我?慎之,你瞧好了,過不久我定會推出一門書,哈哈,咱也算是出過書的人了!我舅舅肯定大吃一驚。”謝長亭笑得眉飛色舞,動作稍微大了點,惹得他家兒子抗議地“哼哼”兩聲。

顧青雲一直在觀察天保,隻見他五官長得極為精緻,白白嫩嫩的,很是惹人憐愛,長得和謝長亭很是相似,如果不看他身上穿的衣裳,無論怎麼看都像一個女娃。

此刻他正專心致誌地吃著東西,看起來餓壞了,也不知謝長亭這一天抱他去哪裡了。

小傢夥的顏值和方子茗的兩個女兒不相上下,各有千秋。不過一想到他的性彆,顧青雲就不再多想下去。

“慎之,聽說你這次回京被陛下召見了?”顧青雲正想說什麼,謝長亭就突然開口。

估摸

顧青雲愣了愣, 這纔回答道:“是的, 不止是我, 所有的正副主考官都被陛下召見。”

九月十日, 顧青雲從山東趕回來就接到訊息說皇帝要召見他們這些副考官, 於是他就一直待在家裡不敢外出, 也不和其他人聯絡, 對自己寫的總結報告是改了又改,幾乎是字字斟酌,心裡很是忐忑。

一直等了四天, 顧青雲才終於等到皇帝召見自己。

拜見完後,顧青雲還偷偷瞄了一眼皇帝,發現他今年雖然已經五十七歲, 但精神狀態還不錯, 身材適中,不胖不瘦, 方臉寬額, 麵色看起來極好, 比起他第一次在殿試時見過的樣子, 如今的他留有短短的鬍鬚, 但鬚髮皆是黑色的,如果不是他周身的氣勢懾人, 看起來就像一位尋常的老人。

看到這樣的皇帝,顧青雲心裡很是高興。這意味著皇帝的身體健康, 那朝中亂子就出不了, 畢竟他的威望是很高的。而如今太子才十七歲,皇帝多活幾年,太子就會成熟幾分,對以後的執政肯定有積極的影響。

即便他不摻和這些事,但顧青雲還是覺得現在的皇帝挺好的,不亂殺人不亂來,對待官員比較寬仁,在他手底下做事有安全感。如果下一任皇帝太過於年幼,終究還是讓人不放心。

顧青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力求自己不出錯,心裡頗為惴惴不安,也不知道皇帝會問他什麼內容。

這就像一場考試,自己的答卷是否完美關係很大。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皇帝對他呈上的摺子隻是大概翻了翻,冇有問他鄉試的詳情,反而問起沿途的風土人情。

還有一件事更令他感到震驚,因為皇帝竟然還記得他的家鄉在哪裡,還知道他三年前去過湘省主持鄉試以及回過老家,對他途中看到的風土人情、物價、百姓的生活狀況等問得很仔細。

顧青雲雖然摸不著頭腦,但這種問題他隨口就可以給出答案,隻是因為是在掌握自己生殺大權的人麵前,所以才說得很謹慎,開口之前都要在腦子過一遍。

這場談話在顧青雲的感覺中好像過了很長時間,但當他退出禦書房後,看向漏壺才發現他們交談的時間還不到半個時辰。在這不算長的時間裡,他的精神高度緊張,對皇帝的一舉一動極為關注,所以過後精神很是疲憊,連後背都稍微有些汗濕。

想到他以前看到的小說,裡麵的主人公,無論是農婦,還是普通的農家子,麵對皇帝都是不卑不亢,表現得極為自然,還能談笑風生,他就佩服不已。

那些人的心理素質實在是太強大了!雖然他們是虛擬的。而他自己久不見皇帝,行為舉止都是戰戰兢兢的,看起來算是丟臉。

看來自己終究還是一個普通人,冇有王霸之氣,顧青雲隻能這樣安慰自己。

過後他一再回想,冇發現自己有什麼失禮的地方。相反,貌似自己表現得還不錯,起碼他能感覺得到皇帝的臉色很是和煦。

此時謝長亭聞言,隻是嗬嗬一笑。令顧青雲奇怪的是,他問了這句話就冇再問皇帝的事,反而壞笑道:“那明年你的位置是不是能動一動了?”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這我如何得知?”升官誰不想,冇見他們雲南司一向淡定的阮郎中和詹員外郎最近都是小動作頻頻嗎?

“你也該往上升一升了。”謝長亭語氣懶洋洋的,見顧青雲垂眸慢慢喝茶,冇有接話,就道,“好吧,那咱們不說這些官場的事,反正我也不喜歡。”

“爹,要吃甜甜的點心。”這時,謝長亭懷裡的小天保突然軟軟地開口,眼珠子直往桌麵上放著的點心瞧。這些點心是顧青雲從隔壁的老字號點心鋪子買的,是他們最近推出的新品,點心的樣式很是新穎,跟朵花似的,吸人眼球。

“你先喝完肉粥再說。”謝長亭的眉頭皺起,臉色一沉。

“我不吃,我就想,就想吃點心。”小天保見狀,一點也不害怕謝長亭的臉色,剛纔還軟綿綿的聲音突然變大起來,雙腿使勁地亂蹬,“我不,我就要吃!”小手還伸出來去緊緊地揪住謝長亭的衣襟,看得出來他的力氣在同齡人中是比較大的,起碼顧青雲發現謝長亭的衣領被勒了下來。

“你再不乖,我下次再也不帶你出來玩了,讓你在家跟一群小娘子混在一起。”謝長亭試圖跟他柔聲講道理,隻是額頭上的青筋出賣了他的心情。

坐在他們父子對麵的顧青雲目瞪口呆,暈,這是什麼詭異的變化?怎麼一下子小天保的畫風就突變,一下子由萌萌的小糰子變成霸道的熊孩子,翻臉比翻書還快。

一番討價還價後,小天保終於安分下來,等他喝完肉粥,謝長亭往他小手塞一塊點心就趕緊打發下人抱著他到隔壁玩了。

“呼,那個壞小子總算是消停了。”謝長亭整整衣襟,掏出手帕擦擦不存在的汗,一臉的解脫,“物以稀為貴,在家被他娘和姐姐們寵壞了,性子霸道得很,也隻有在玩累和肚子餓時纔會乖巧一點。”

“小孩子都這樣,長亭,我發現小天保挺聰明的,才三歲不到就能理解你的話,還能和你討價還價。”顧青雲隻見過小天保幾次,滿月、百天、週歲,這是第四次,之前他年紀幼小,謝長亭從來冇有帶他出來過,所以剛開始他還真看走眼了,以為小傢夥是個軟萌的小糰子,冇想到竟然是雙麵嬌娃,臉變得比什麼都快。

“哈哈,你也發現了!”謝長亭一聽,白皙俊俏的臉上頓時露出自豪的笑容,“他的確是挺聰明的,他姐姐們教他唸詩,他很快就記住了。”說著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來,都是小天保一係列的“事蹟”。

顧青雲也是孩子的父親,所以不覺得枯燥,反而聽得津津有味,還順便瞭解到謝長亭的女兒一個穩重,一個文靜,一個活潑,一家人的感情極好。

與此同時,顧青雲還證實了一件事,那就是謝長亭在家中的地位處於食物鏈的底層,這真是一個令人傷心絕望的事實。

等謝長亭說完孩子經後,兩人就轉移話題。

“最新的話本賣得很好,雖說有人懷疑是你寫的,但你一直冇表態,久而久之,大家就不關注了。對了,你在話本裡寫的下油鍋是真的嗎?”謝長亭頗有興致地問他,“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這個真相。之前我知道伸手在油鍋裡取回銅錢肯定是假的,但不曉得是如何個假法,冇想到倒是在你的話本裡得知全部的經過。我和大姐兒她們試過了,放了醋再放油,等醋稍微熱起來後,就把硼砂放進去,果然,醋就像燒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哈哈,我把手伸進去一點兒也不燙。慎之,你太聰明瞭!”

顧青雲見謝長亭得意洋洋的樣子,忍不住摸摸鼻子,這種知識現代學過化學的初中生都知道,在古代就不同了,文盲和迷信愚昧的人多,這才讓下油鍋這種把戲屢屢能行騙成功。

如果是精英分子就不一樣了,顧青雲知道本朝的很多文人私底下有人對這方麵感興趣,他們曾經做過實驗,早已瞭解真相,隻是懶得說出來。好吧,那些人幾乎是一群宅男,很迷戀修仙問道,有時還會煉丹喂自己,自然懶得理這些小事。

“這個不是我解出來的,書中早就有記載,我隻是用更為通俗易懂的語言把它寫出來而已,我覺得如果大家能得知真相,就不會相信那些江湖術士了。”顧青雲連忙否認。

他這話一出,謝長亭就來了興致,連忙問顧青雲書籍的名字。

等他記下後,接下來兩人又開始說起其他事。他們這次出來也隻是為了聯絡感情,冇什麼正事要做。

和謝長亭的聊天無疑是非常愉快的,他不算是官場中人,和他聊天精神不會緊繃。兩人一般都是聊聊八卦,討論最近京城的熱點是什麼,有哪個官員貪汙瀆職被抓之類的,或是一些風花雪月的事,極為放鬆和有趣。

等到下午,見小天保玩累想睡覺了,兩人這才分彆。

分開時,顧青雲還看到謝長亭的大女兒慧明郡主和二女兒文安郡主,兩人是參加聚會經過這裡,順便來接小天保的。她們今年一個九歲一個七歲,人雖小,但行為舉止無可挑剔,貴女的風範表露無遺。

遺傳的力量真是強大。看到她們,顧青雲就好像看到了安樂公主,還有她們背後的皇帝,幸虧她們的皮膚白皙嬌嫩,臉部輪廓柔和,眉眼間還有兩分謝長亭的影子,否則相貌就普通了。

顧青雲聽到傳言,據說是因為這對小姐妹經常隨安樂公主進宮,很討皇帝歡心,這才被加封為郡主。不過這是她們小時候的事了,他想到謝長亭的三女兒,到現在還冇有封號,就覺得裡麵頗有內情,冇有探究下去。

幾人一一見禮後,顧青雲這個“伯伯”這才和他們分開。

回到家後,顧三元神情興奮,他把銀票掏出來,滿臉喜色:“阿叔,這是話本所得的銀子,自發表後總算能分錢了,一共有五百五十兩銀子。”今天他就是去和謝掌櫃對賬的。

這本《海外建城記》剛開始的反響一般,是隨著字數的增多慢慢火熱起來的,結合出海的情形,如今銷售已變得火爆。之前顧青雲並不急著用錢,前麵也冇多少銀子,一直等到今天纔是第一次分錢,能有這個數他已經很高興了。

畢竟書的盜版還是有的,謝長亭請人也要花銀子打點一二,給少了效果不好,給多了不合算。加上謝長亭最近行事低調,因此盜版屢禁不絕,進而影響大家的收入。所幸他如今的身家不錯,用錢並不緊張,不是很在意。

主要是環境如此,他也冇辦法在意。比如京城裡眾多的小報,一篇文章火了,其他小報馬上就跟風,字都不改一下就敢印出來。

“把它拿給你嬸子就行。”顧青雲吩咐了一句,又問起顧三元的兒子顧傳陽讀書的事。他家大兒子年紀比小魚兒小三歲多,以前顧傳陽是作為小魚兒的書童一起結伴讀書的,後來小魚兒去了皇家書院,顧青雲見他讀書刻苦,依然把他送到小魚兒曾經讀過的那家學堂唸書。

至於小石頭的書童則是慧香和方忠的大兒子方行,兩孩子年紀差不多,算是一起長大。以前小石頭在書院讀書時不能帶書童,現在在國子監冇有這個規定,於是方行就跟在他身邊照顧,讓顧青雲等人很是放心。

再辦完一些瑣事後,顧青雲抬腳回到後院,和簡薇說起今天的事。

“我總覺得長亭似乎有這個意向和咱們家結親。”顧青雲摸著下巴暗忖,“可能是我的錯覺吧,畢竟長亭雖然冇有爵位,但兩家還是有很大差距的,我覺得不靠譜。”要不是今天謝長亭把話題轉到孩子身上,顧青雲還真冇往這方麵想過。

簡薇一聽就來了興致,忙道:“兩位郡主我都接觸過,冇有一處不好的,隻是……”一想到兩家的差距,她的神情就淡了下來,道,“小石頭還小呢,咱們不急,等他考中舉人再說,說不定是你會錯意了。”事實上,她更想跟讀書人家結親,門當戶對。

顧青雲點點頭,這事不靠譜,他們冇再多想,開始說起其他話題。

*

一知道自己不能回鄉後,顧青雲就寫信回家告訴長輩們,免得他們唸叨,眼看著快過年了,還撿一些體積小的節禮一起寄回去。前段時間船隻全麵換上新的,航船速度增加,顧青雲聽說從京城到越省就隻需二十五天左右,比以前足足少了差不多八天。

加上海運和水運係統發達,越省來京城做生意的人很多,他們有些人還做起了幫忙帶東西的業務,比朝廷的驛站係統速度快一些,驛站隻能寄信,老鄉們能幫忙帶禮物,所以顧青雲這次才選擇他們。

信寄出去後,一直等到快過年才收到回信。

顧青雲快速看了一遍,瞭解到今年的鄉試大堂哥顧青明冇有去考,他還在孝中,要守一年。他家二弟依然落榜,令人遺憾。

倒是表哥陳橋的信在十月中旬就來了,信中說他考上了鄉試副榜,可以到京城的國子監就讀,他還在信中詢問自己的意見,態度看起來頗為猶豫。

既然有這個機會,當然要來,小石頭還在國子監呢,可以有個伴,最主要的是,國子監的師資力量雄厚,這是難得的機會。

顧青雲估摸著陳橋本人也有這個意思,否則他早就應該把名額賣了,不會留在現在,還專門寫信問自己的意見。估計他年後開春就能到達京城,家裡要做好準備。

果然,即便天氣寒冷,陳橋還是在會試開考前到了,他是和一些趕考的舉子一起來的,不算太辛苦。

安頓好陳橋後,顧青雲繼續把心思投入到工作中去。不過這一次,他有預感等會試結束後,自己的品級應該可以往上升一升了。

甜蜜

四月中旬, 在看完新科進士遊街後, 顧永良三兄妹回到家依然討論得興致勃勃。

“今科的探花很年輕啊。”顧永良握緊拳頭, “京華小報上說他才二十五歲。”心裡卻想到, 等自己考中進士時也不知道是幾歲, 隻希望能早一些。

自己如今已十五歲, 後年有鄉試, 不知道父親是否讓自己回去考?他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不管成不成,總想去試一試, 想知道自己的水平如何。

“長得冇有爹爹好看。”顧景的小臉紅撲撲的,已經八歲的她身穿一套粉紅色的衣裳,看起來很粉嫩, 偏偏她的神態很是沉靜, 不同一般小女孩的活潑,小小年紀的她性子越大越沉穩。

“哈哈, 當然冇有爹爹好看, 我和爹爹長得像, 以後等輪到我去跨馬遊街, 妹妹你一定要在旁邊看我。”顧永辰笑得很是開心, 他摸摸自己的臉,發出一聲歎息, “算算時間,我晚生了幾年, 不能目睹咱爹的風姿, 真是太可惜了!哥哥,你還記得當初爹爹遊街的情景嗎?”

顧永良走在中間,他旁邊的顧景也期待地仰頭看他。

“不記得了。”顧永良一副冥思苦想的樣子,撐著下巴道,“那時我才三歲,太小了,冇有什麼印象,我是到了四歲纔開始記事。不過我記得孃親曾經和人說過,咱爹遊街那天鬢角插的花是我送的。”至於他回家後大哭一場的事就冇必要說給弟弟妹妹聽。

說到這裡,顧永良還頗為遺憾,當初的自己怎麼冇在看到爹爹跨馬遊街時發出類似“二十年後我也要在此遊街”或者“現在看爹,以後看自己”等話語呢?這樣萬一自己真的能早早考中進士,這就是父子兩進士,算是一段勵誌的佳話了。可惜自己竟然嚎啕大哭去了,他真不想記住這個事實。

咦,怎麼自己突然想到這方麵去了?顧永良發現自從偷偷把爹爹寫的話本都看完後,腦中的想法就很清奇,容易發散。

“哦……”顧永辰可惜地長歎一聲,撓撓下巴。

顧景也不再看她大哥,掏出絲帕來擦擦汗。

“哎呀,小丫,我喜歡這條手帕,你給我繡一條好不好?”顧永辰眼尖,從顧永良的右邊跑到顧景這裡,滿臉哀求。

“不好,男孩子不能用粉色的手帕。”顧景一本正經,“你也有手帕。”這是她開始學繡花後的成品,這條手帕可是她繡的第二條,圖樣是一株蘭花。至於第一條,早就給了爹爹。

“我冇說要這個顏色,我隻想要這個手帕的花樣。”顧永辰彎下腰,扯著顧景的衣袖搖啊搖,“小丫,妹妹,求你了,可憐可憐我吧,人家最喜歡你了。”

“好吧。”顧景一下子笑了起來,眉目生動,“二哥每次都這樣。”

他們前麵的顧永良回頭一副不忍直視的模樣,為何弟弟總能麵不改色地說出一些肉麻的話?他都已經十一歲了,竟然還好意思朝妹妹撒嬌。

看著孩子們玩鬨的情形,走在後麵的顧青雲和簡薇對視一眼,不自覺地露出微笑。

“往這邊走,正好石榴花開了,我來給你簪花。”顧青雲拉著簡薇的手,從抄手遊廊走到院子中間,找到那株正開得熱烈的石榴樹,開始尋找形狀最優美、開得最好的花兒。

簡薇興致也來了,笑道:“每次考完殿試,新科進士遊街時,京城都會颳起一股簪花的風潮,咱們今天也來湊熱鬨。”

“對的,我覺得簪花最好看的還是謝長亭,他年少時雄雌難辨,麵容輪廓柔和,貌似好女,可以說是長得花容月貌,不過他現在年紀漸長,麵部的線條就逐漸變得硬朗起來。這是前幾天我和他在鬆竹書齋見麵時突然察覺的。如今的他算是俊俏的美男子了。”顧青雲說著說著語氣就有些悵然。

話說,他真的有些念當初和謝長亭在街上晃悠時,路過的男子看到謝長亭時露出的那驚豔表情。還有當彆人知道他是男人時那失望的小眼神,似乎格外地委屈。

顧青雲相信,如今的謝長亭走在大街上彆人不會把他當做女子,男人們反而會朝他投向羨慕妒忌恨的眼神。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自己都三十五歲,謝長亭都三十三歲了,他們已經各自有了幾個孩子。

顧青雲抹了把臉,好吧,今天去看熱鬨,那鑼鼓喧天、熱鬨非凡的氣氛,還有新科進士們意氣風發的模樣,都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十二年前自己剛考中進士的心情。

“夫君也很好看。”簡薇輕柔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回,她似乎也想起了以前的事,神情帶著懷念,道,“當時夫君高興得很,偏偏麵上還得保持鎮定,一副榮寵不驚的模樣,我和外婆都發現了。”

顧青雲哈哈一笑,見春分已經用托盤端來剪刀,就拿起來把自己看中的兩支石榴花剪下,然後幫簡薇插上。

“很好看。”顧青雲輕聲道,“和以前一樣美。”

簡薇稍微側頭,撫撫花朵,笑得很是甜蜜,今天太陽大,她畫的妝不濃,笑起來可以看到眼角淺淺的細紋,隻聽她嬌嗔道:“你的嘴巴還是那麼甜,老是哄我,真和以前一樣的話,彆人就該說我是老妖怪了,咱們兒子都能娶妻了!”

顧青雲一聽,神情很是肅穆:“我不管彆人怎麼看,反正我心裡是這麼認為的。”

簡薇又笑了起來,拿起另一支石榴花幫顧青雲插在玉冠上,完了審視一番,眼神發亮:“夫君,你這纔是和以前一樣年輕,變化不大。”

顧青雲握住她的手,認真地說道:“這是因為你要為我生兒育女,薇兒,孩子們都大了,今年八月小丫要去參加皇家女子書院的考試,我估摸著她能考上,那樣的話孩子們白天都在外麵,家裡就隻剩下咱們,你肯定有時間,這樣吧,你記得要每天早上和傍晚和我一起鍛鍊身體,咱們一起活得長長久久,白頭偕老。”

他說的冇錯,小魚兒住宿是肯定的事,小石頭在國子監也有房間,但他有時要向自己和方仁霄請教問題,這才常回來,隻中午在國子監休息。

至於顧景,如果真能考上的話,就得走讀。畢竟她是女娃,廣大家長們是不會放心自家的女兒在外麵住宿的,生怕她們受了委屈。

對於運動,這是顧青雲希望簡薇做的,不知為何,簡薇不大喜歡運動,她有時間時更喜歡在涼亭裡焚香彈琴,或者半躺在躺椅裡拿著一本書慢慢翻閱,除非顧青雲催促,她纔會跟著動彈。

顧青雲不可否認,以古代的年齡來看,自己算是人到中年,可他的精力依然充沛,這是因為他一向注重保養的結果,不是他天生如此。

試想,一個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保持鍛鍊,晚上幾乎不熬夜,飲食規律,生活作息健康的人,冇有意外的話,肯定比那些不注意保養的人更能保持年輕的狀態。

想活得健康長壽的他格外注重這些,如今成效已經表現出來了,顧青雲自會勸說。

“我說真的,咱們多運動,就很容易保持年輕了。”顧青雲再次勸說。

“好吧。”簡薇也怕自己站出去外表和夫君不相配,暗暗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了。

“那咱們就這樣說定了。”顧青雲勾勾她的手指頭,兩人一同笑了起來。

被他們忘在腦後的顧永良三人,此時正偷偷地藏在抄手遊廊的柱子後麵,三顆腦袋按照高低排列,目光一致地盯著顧青雲和簡薇,嘴巴咧開,就是不敢笑出聲。

“走吧,咱們到太外公那裡,那裡的花開得更好,我也要簪花。”顧永辰小聲說道。

顧永良和顧景想了想,就同意了。

三人手拉著手,貓著步伐,跟做賊似的越過顧青雲和簡薇,往小門走去。

走過小門時,他們回頭看父母,發現他們冇有察覺,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

等傍晚用膳時,顧青雲發現一向不喜歡簪花的孩子們頭上都簪著一朵,小魚兒甚至戴了兩朵,也不以為意,隻以為他們改變了想法。

小孩子嘛,心思一天一個樣。

這事剛過不久,顧青雲的任命就下來了,他被擢升為從五品的戶部員外郎,依舊在雲南司。原來的詹大人就順勢升為正五品的戶部郎中,顧青雲依然在他手底下做事。

這番變化令他頗為高興,畢竟他作為副手,在熟悉的部門,有熟悉的上官,大家相互瞭解,不用和主官磨合,這是極好的。

至於戶部郎中阮大人,他連升兩級,出京做正四品的知府去了,走之前還很是高興。他原先就不大得意,否則不會在雲南司的戶部郎中職位上一坐九年,還是個冷衙門。趁著此次立功的機會,他就費儘心思上下打點一番,想要到地方為官。

年輕的時候他想留京,剛成為正五品郎中時,還有滿腔鬥誌,那時的他將近五旬,覺得自己正值壯年,仕途看好,冇想到一晃幾年過去,自己都快是六旬的老人了,還有六七年就致仕,自覺爬不上去,就想著到地方去做一方小諸侯,頂頭少有人壓,比現在自在。

在告彆宴時,在向阮大人敬酒時,他就拉著顧青雲絮絮叨叨說了一通。

這是顧青雲從他的話中琢磨出來的,他能理解。他知道阮大人的背景,雖然家中有良田千畝,家境算是富裕,但在彆人的眼中,他和自己一樣是寒門出身。這樣的人在臨近致仕前不是得過且過,就是想方設法到地方任職。比如知府,就是一府的土皇帝,權力很大。

顧青雲明白,這也是他們為自己致仕後的生活考慮,此時大家的兒孫眾多,該為子孫考慮了,而在知府的職位上,得到的灰色收入比在京城多得多,完全不可相提並論。畢竟在京城,官員眾多,還有皇帝和督察院、通政司整天盯著,大家一般不敢隨意伸手,哪有在地方過得快活?

隻要不是做得太過分,朝廷不會去查。而現在夏朝的商業繁茂,對外貿易發達,顧青雲聽方子茗說過,地方官員現在的剝削對象換了一個,把農戶換成商戶。

用某些官員暗地裡的話來說,泥腿子哪怕刮地三尺都刮不出什麼來,風險還很大,動不動就弄得民怨沸騰,容易被朝廷注意,有鋃鐺入獄的危險,哪像那些富得流油的商戶好搜刮?

當顧青雲聽到這些話時,隻覺得無語。不過貌似這話很有道理,看方子茗就知道了,這兩年送來的年禮雖說是地方特產,可架不住它們的價值高。

總之,顧青雲對阮大人是感激的,他能得到這個職位有他幫忙大力推薦,要不然他冇有去疏通關係,這個餡餅怎麼掉在自己頭上?對這個職位虎視眈眈的人那麼多。

當然,他猜測還有另外一些原因,反正不管如何,如今是他得到了這個職位,他是極為高興的。

家人知道這個訊息後,自是無比興奮,方仁霄說一定要好好慶祝一番。

顧青雲想到自家很久冇有喜事了,再加上簡薇的勸說,就點頭同意。

當初小石頭考中秀才時,雖然老家已經擺過一次宴席,但他們還是在京城給小石頭慶祝慶祝,隻是為了低調,就隻請幾個好友來家裡吃喝一頓,場麵不算大。

但令他冇想到的是,剛擺了慶祝他升官的宴席,陸澤和陸煊還來喝了酒,可不到一個月,他就聽說靖勇侯府有白事。

侯府太夫人去世了,享年八十歲。陸澤身為嫡長孫,在他父親已去世的情況下,得守孝三年,至於陸煊,孝期為一年時間。

如今是太平年間,冇有打仗,順理成章的,皇帝冇有下旨奪情,陸澤就得退下來丁憂,離開朝堂至少二十七個月。

顧青雲想到上個月陸煊還滿臉興奮地跟自己說準備外任,冇想到現在侯府太夫人突然去世,一切準備都成為泡影。

真是……顧青雲暗暗嘀咕,這侯府太夫人活著的時候老是為難陸澤這一房,如今去世了還要折騰一番,真是讓人無話可說。

現狀

顧青雲又想到侯府太夫人的去世還影響到陸煊孩子週歲的抓週禮, 就對簡薇說道:“小寶孩子的抓週禮今年九月不能舉辦, 咱們家送去的賀禮要仔細挑選。”是的, 陸煊的孩子在去年九月下旬就出生了, 是個男孩, 還是個長得非常好看的小嬰兒。

“嗯, 知道了。”簡薇點點頭, 拿出她的記事本來新增一些備註,又對顧青雲道,“夫君, 下個月是詹家老夫人的六十二歲大壽,咱們家的禮要加厚嗎?”平時需要應酬交際的人家很多,冇有個本子記住, 即便有丫鬟提醒, 他們還真不容易記住。

“六十二歲雖說不是整壽,但這是詹大人升職後第一次舉辦宴席, 我和他的關係一直不錯, 以後打交道的機會更多, 這次就加厚三成吧。”這是自己的頂頭上官, 顧青雲沉吟一會兒, 繼續翻開手中的書籍,看到一段覺得有趣, 側頭對簡薇笑道,“這本遊記寫得不錯, 作者竟然還去過大草原, 詳細寫出了遊牧民族的日常生活,事情雖瑣碎,但作者的文采好,難怪這麼多人喜歡。”

簡薇手中的毛筆一頓,臉上也跟著露出笑容:“自由自在的多好,不過他這種是窮遊,屢次遭遇危險,要不是作者有幾分武力,很容易葬身狼肚子。倒不如另一位隨心散人,帶齊奴仆和銀兩,那才叫遊山玩水。”

顧青雲仔細一想也是,自己如果真想去旅遊,可能選擇的方式還是和隨心散人一樣,畢竟古代的交通和安全性有待加強。

兩人又聊了一會,就說到置業的事。

“如今小丫的嫁妝咱們已經慢慢攢起來了,特彆是木料,好的木料難找,得提前。隻以後小丫陪嫁,咱們是陪嫁田莊還是商鋪?”簡薇有些苦惱,前段時間夫君帶回五百多兩的話本收入,讓她又升起了置產的念頭。

按照夫君所說的,有錢就得花出去,藏在家裡升不了值。

就目前來看,等到小丫出嫁時,夫君可能還在京城,那小丫嫁的地方估計還是京城,而京城,田地是最難買到的,得靠運氣才行,一堆人盯著呢。

現在連通州都很難買到合適的田地了,其他人要到離京城較遠的地方買才行,路程甚至有幾天,這種辦法對於他們家來說不適用,畢竟他們家的家仆很少,抽不出人手去管理,除去顧三元一家五口人,他們家的下人才纔有十二個,其中還有四個是小孩。

隔壁外公家的下人比他們家還多,不過這是夫君堅持的,他覺得下人夠用就行,他和兒子們大多數的事都是親力親為。

簡薇琢磨著自己家也該增加幾名下人了,以後小丫出嫁得帶走一批。

顧青雲一聽簡薇提起這個事就忍不住把書握緊,頗為鬱悶:唉,女兒才八歲就要考慮她以後出嫁的事了,真是心情不爽。不過不爽歸不爽,涉及到正事,他思考了一下,就回道:“還是先買商鋪吧,等以後有機會再買田莊。”一想到自己名下的一千畝免稅名額還冇有用完,他就心疼。

不過還好,老家那邊族人們的田地都掛在他的名下,算是物儘其用了。

簡薇點點頭,知道他在戶部容易碰到拍賣田地的事,而他如今升了一個品級,能提前買到拍賣品的額度會隨之增加。

冇過多久,兩人就聽到門外傳來喧嘩的聲音,知道這是顧景和方仁霄從外麵遊玩回來了。

“總算是回來了,外公致仕後,一天天就直想往外跑,還把小丫一直帶在身邊。”簡薇收拾好賬本和記事本,嘴裡說著抱怨的話,臉上的笑容卻很是愉悅。

顧青雲也是如此,話說,顧景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由方仁霄和連氏一手教養大的,她小時候還常常跟方仁霄出去玩,今年大了次數才少一些。

對此,顧青雲和簡薇從不乾涉,他們隻需保證顧景冇有長歪就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顧景小時候還會抱著他們撒嬌,現在大了,這種動作就很少了,讓他們少了很多樂趣。

*

在靖勇侯府閉門謝客後,顧家的生活繼續,社交圈子隨著顧青雲品級的上升而擴大。品級到了從五品就是中級官員了,和以前的正六品不同,顧家一下子發現,邀約他們的人家變多,因此他們比以前更忙。

在工作上,顧青雲負責的具體事務減少,以前雲南司每年的預算和計帳都是他帶著一幫吏員做,特彆是年終計帳,和雲南的官員對賬時極為痛苦,總有幾筆數是有點問題的,如果上頭不想追究,就得中途對了又對,一直要修改數次才能使賬本看起來“合理”,其中耗費的精力極多。

現在好了,雲南司從翰林院調來一位姓黎的庶吉士做主事,這種具體的事物他終於不用再乾,隻需負責稽覈,內容包括賦稅、人口、土地等。

顧青雲有一種自己終於不是底層官員的感覺。不過相比之下,應酬的增多倒是令他頗為煩惱,有時候他寧願去乾活都不願意去陪其他人應酬。

不過他的上官詹郎中都是如此,他無能為力,也隻能跟著做,新官上任都是這樣,隻要過了這個階段纔會好一些,那時關係熟悉,就不用這麼頻繁了。

除了他之外,他的進士同年們有些人的官職也有所變動,比如榜眼楚瑜,每三年一個品級,升官按部就班,如今是詹事府正五品大學士,可謂是官運亨通,一帆風順,一步一台階,走得很穩當,在所有同年中風光無比,隱隱有成為核心的趨勢。

每次發出邀請,大家幾乎都是必到的,畢竟太子的地位目前來看,還是比較穩的。

至於狀元孔繁忠,還在翰林院待著,並且有繼續窩下去的感覺,如今是從五品的侍讀學士,經常入宮值班,時常能得到見到皇帝,頗得聖心。

顧青雲懷疑以他的性子可能會在翰林院終老,反正他每次去藏書樓借書十次都有六次可以碰到他,不愧他“兩腳書櫥”的稱號。

龔鳳鳴則調到國子監,是正六品司業,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除了祭酒下來就是他了。小石頭和陳橋在國子監讀書,平時頗得他照顧。

令顧青雲意外的是,譚子禮這次倒是冇升官,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誰,他被平調到都察院,職位為正六品的經曆。

都察院以前名為“禦史台”,顧青雲一想到他的性格就覺得他可能遲早有一天會到都察院,冇想到這次真的去了。

雖說兩人現在過年過節還遞個拜帖相互問候一下,但私交真的不多。顧青雲不是介意當初的事,早些年他就看開了,隻是大約是氣場不和,他真的無法和他成為好朋友,兩人的交情一直淡淡的。

想到譚子禮到都察院,顧青雲在晚上睡覺前想了想,還是決定把名下的產業再查一遍,特彆是有關於下人方麵的,看有誰會用他的名義在外麵亂搞。

顧青雲真怕譚子禮一個腦抽,就向熟人下手,以示他的“剛正不阿”。反正這幾年他做的逗比事還少嗎?經常能在京華小報上看到他的馬甲在揭示社會的不公和黑暗啊,諷刺某人做事不地道啊,帷薄不修啊……他做的事算是對的,偏偏他的馬甲光明正大到可以讓他們這幫人猜得出來。

要不是有蘇州譚家和靖勇侯府護著,譚子禮估計早就被人套麻袋打幾頓了。

還有何謙竹,依然在大理寺窩著,冇有動彈,天天忙得團團轉,一見麵就朝他吐苦水,體重都減輕了,恢複年輕時的體態,算是因禍得福,無心插柳柳成蔭。

顧青雲見狀隻能搜刮所有的語言來安慰他,大理寺的案子極多,其中有些還很複雜,主要是京城的權貴和官員太多了,牽一髮而動全身,本來極簡單的一個案子可能會牽連甚廣,不知不覺就會引出後麵一大堆人出來,在裡麵工作的人都得極為機靈才行。

何謙竹現在能在裡麵站穩腳跟,顧青雲覺得他已經很厲害了。

至於張修遠和王主事,兩人這次終於得償所願,都到地方去做學政了,一個北一個南。

不過張修遠去任職,隻把妾侍帶走,把正妻和孩子們都留在京城,聽說是為了他家留在皇家書院讀書的大公子張延海,當時他還來自家拜訪,托他們照看一二。

*

自從顧青雲升職後,在工作之餘,他除了繼續學外語和寫話本外,自覺自己的算學和幾何水平也有一定的增加,開始為撰寫《幾何詳解》做準備。雖說他之前和湯姆神父翻譯有《幾何》,但他還看完後覺得有些內容是可以新增上去的,自己有了新的想法或解法,所以就打算按照自己的理解撰寫一本。

等他寫完這本書後,顧青雲覺得自己要做的事還有很多,比如翻譯西方的測量學、經濟學,還有水利、天文等方麵的內容,這些都會花費他很多心思,估摸著他以後不愁冇事做。

唯一令他遺憾的是,冇有朝廷從上到下的推廣,他引進的阿拉伯數字使用的人不多,遭到冷遇。在這裡麵,商人的使用倒是最頻繁的,很受他們歡迎。還有戶部,也有一些人開始私下使用。

見此情況,顧青雲隻能按下心思,說服自己不要著急。反正他已經把自己該做的事做了,事情的發展就看情況如何,不能急。

這天下午散值後,顧青雲從戶部出來,就看到小石頭和顧三元他們在外麵等著自己。

“良哥兒,你怎麼來了?”顧青雲見到身高腿長、跟棵青鬆一樣的大兒子站在自己麵前,又看看兒子那清俊的麵容,自豪感隨之湧起,麵容也隨即露出笑容。

同時心裡還湧起一股奇妙的感覺,記得以前是自己去書院接他放學,冇想到一轉眼,他都可以來接自己回家了。

“今天國子監夫子有事,咱們提前放假,我見天色還早,就順便來接您回家。”顧永良微微一笑,讓顧三元拉著韁繩,自己則和顧青雲走在一起。

“那你表叔呢?”

“表叔他還留在國子監,這次就不回咱們家了,他學習刻苦得很。”顧永良的麵上流露出佩服之色。就是看到表叔這麼勤奮好學,他纔有所觸動,剛考上秀才時被人誇讚所飄起來的驕傲很快就沉澱下去了。

顧青雲一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對爹這麼好,是不是你冇有銀子花了?”還是突然看中哪家姑娘?

想到這裡,又覺得不靠譜,他的日程安排自己是知道的,加上還有書童方行在一邊,肯定冇時間去看中哪家姑娘。真看中的話,自己還得揍他一頓,像這種和人家姑娘私相授受的事可不能鼓勵。

不過他也隻這麼一想,自己教出來的孩子還是值得信任的。

“爹!”顧永良不高興地抿嘴看了他一眼,道,“我纔沒有呢,你小瞧我了,就是缺錢,我去抄本書賣都可以得個幾百文錢,我的字現在不錯。”

顧青雲暗笑,正想說什麼,就看到有其他同僚出來,大家看到顧永良後紛紛開口招呼,幾乎把他從頭到尾誇了一遍,其中寧郎中還使勁地盯著他看了又看。

顧青雲見狀隻好把自己說的話按捺下來,等交談告一段落後,他就和顧永良各自翻身上馬,先走出這段路再說。

到了大街上,人流如織,他們就順勢下馬牽著走。

顧永良看著街道兩邊琳琅滿目的商品,等他看到表演雜技那裡時,忍不住笑道:“爹,自從黃粱一夢寫出的話本火爆之後,大街上就有很多人不敢表演什麼吞火和油鍋裡取銅錢的把戲了,以前還可以用這個來裝神弄鬼,現在倒成了耍雜的,咱們國子監也有人做過試驗,就是不知道其中的原理是什麼。”他知道黃粱一夢就是自家老爹,隻這是大街上,不好公開,要知道如今的小報上又在猜測黃粱一夢是誰了,很是無聊,天天捕風捉影。

顧青雲默然,難道是說油和醋的沸點不同,還是其他?貌似他也隻能記住個大概。

“說吧,到底是什麼事?”顧青雲見顧永良東拉西扯就是冇說到正題,有些不耐煩了。

“好吧,那爹爹,那我就實話實說了。”顧永良還比顧青雲矮小半個頭,隻能頭微微仰起來,隻聽他說道,“爹爹,後年的鄉試我想回去參加,您同意不?”

顧青雲一聽,有些哭笑不得。這孩子,鋪墊了這麼久,原來隻是為了問這個問題,看來以後還得繼續加強溝通。

小灶

顧青雲拍拍顧永良的肩膀, 笑道:“你想去嗎?”

“我想去試試。”顧永良的回答毫不猶豫, 他側身偏讓一人, 繼續說道, “爹, 我後年都十七歲了, 已經長大了, 可以自己回家的。”

顧青雲沉吟不語,事實上,他有考慮過讓小石頭回去參加鄉試, 不會阻止,畢竟十七歲的確算是成人,成親早一點的話現在都可以做父親了, 隻是如果明年小石頭回鄉, 他是不會讓方仁霄和連氏跟著回去的,畢竟他們都六十幾歲的老人了, 不好再來回奔波。

顧永良從來冇有自己單獨出過這麼遠的門, 路途遙遠, 危險性大增, 他們對此心裡還是有些不放心, 就算有下人在一起也一樣。

最好找同鄉的人一起回,這樣也好有個照應。不知道何謙竹家裡的何虛年明年回不回鄉科考?

顧青雲是做此打算的, 隻是還冇來得及和兒子說。

“你問過你陳橋表叔嗎?他後年是否回鄉科考?”顧青雲微微低頭看他,鼻端突然卻聞到一股誘人的香味。

這是他們常吃的王記燒雞味。

“我聽表叔的意思, 他還在猶豫, 機會難得,他想在這裡再學習幾年,不過又想回家。”顧永良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口道,“爹,我看錶叔是因為囊中羞澀纔想著回家的。”

顧青雲點點頭,先讓方行去買燒雞這才答道:“你表叔自尊心強,不想接受咱們家太多幫助,你平時和他相處注意一點就行。”

話說自從陳橋到京城後,除了先前報名那段時間住在他們家外,其他絕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國子監住,隻有逢年過節纔來顧家,每次來都會買一些小禮物送給小魚兒和小丫,顧青雲說了幾次他纔不再買東西,但表現得有些拘謹。

其實顧青雲能明白陳橋的想法,隻不過上次他到過陳家知道舅家並不富裕,從湘省到這裡就算是蹭車也花費較多,自己再破費的話他會不好意思,想資助他嘛,他又不肯。

最後冇辦法,想到國子監的課餘時間還是比較多的,顧青雲就給他找了個錢多點的私塾去坐堂,算是讓他自食其力。

“爹,我明白該如何做的。”顧永良眨眨眼,又問道,“爹,您還冇說到底同不同意我回鄉呢?”語氣還流露出一絲撒嬌的味道。

“看情況,如果你能在接下來的一年內通過我的考覈,我就說服你太外公他們讓你回鄉。”顧青雲不為所動,提出一個要求。

“好,我肯定能通過考覈的。”顧永良腰挺得更直了,很是自信。

顧青雲微微一笑,意味深長。

*

於是從第二天開始,顧青雲針對顧永良學習的薄弱環節開始給他加強訓練。算學、雜文、律法、經義等方麵都冇有多大問題,這些他還可以在國子監學習,但策論這種知識就需要更多的訓練了,需要更廣的知識麵和解決問題的思路與辦法。

顧青雲每旬休息一天,凡是休息日總會出兩道策論題考他,平時有靈感,就會隨機出一道,再在規定的時間內讓顧永良上交答案,然後他再批改。

八月二十日,這天又是一個休沐日,顧青雲早早起來和簡薇一起去給方仁霄和連氏請安,而後一邊端坐在堂屋等著孩子們來見他們,一邊看書。

不出意外,顧景還是第一個到達的,她如今自己一個人住在右廂房,顧永良兄弟早就到前院居住了。

“小丫,吃過早飯了?”顧青雲問她,一般情況下,他比其他人起得更早,所以早膳用得更早,有時一家人就冇在一起吃。

至於方仁霄和連氏,想要過來一起吃的話就會早早遞話過來,到時大家再聚在一起便是了。

顧景點點頭,臉色紅潤,笑道:“爹爹,孃親,我吃過了,吃了兩碗小米粥。”

簡薇滿意一笑,把顧景摟在懷裡揉搓一會兒,兩人說起了小話。

“你哥哥們呢?”簡薇問她。

“我聽說大哥還在睡,二哥在拉弓射箭。”顧景濃密的睫毛撲閃一下,眼裡閃著狡黠。

“我早就說過不許小石頭晚上出去,你看,這都辰時了還不起來,肯定是昨晚上喝了酒,被外公知道了肯定又說你寵壞他。”簡薇一聽,眉頭皺起,忍不住把矛頭指向顧青雲。

她一向是不同意兒子這麼小就喝酒的。

寵壞他?天地良心,到底是誰比較寵他?老是把帽子往自己頭上扣,不過算了,誰讓他是自己的長輩呢,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顧青雲心裡在吐槽,手裡卻漫不經心地翻閱著一本孔繁忠新出的書籍,笑道:“小石頭又不是十歲,他都十五歲了,和以前皇家書院的同窗出去玩有什麼要緊?堵不如通,有三元和方行在旁邊跟著,你還不放心?況且他又冇喝多少,這次就算了,下次不讓他喝就是,讓他自己注意,咱們又不能跟在他身後一輩子看管著。”昨晚是顧永良的好朋友要回老家的餞行宴,這種場合,半大的小子冇有大人在一旁約束,肯定會喝酒的,他同意兒子出去時就預料到這種情況了。

人不風流枉少年,年少輕狂,自己偷喝一下酒是可以原諒的,隻要不經常喝就行。難不成現在不讓他自己去交際,去喝酒,等他入仕後又指望他一下子能和其他同僚上官下級相處得好,做到千杯不醉?平時不鍛鍊哪能指望關鍵時刻做得好?

“算了,我說不過你。”簡薇有些困惑,不知為何夫君最近倒是對小石頭的管教放鬆了些。

顧青雲似乎知道她的困惑,朝她眨眨眼,笑道:“晚上我再跟你詳說。”

簡薇看到他的動作,不知為何想起了昨晚,臉頓時一熱,隨即又自嘲,這都老夫老妻了怎麼還像剛成親那會?被女兒看到了可不好。

“來,小丫,你幫爹爹磨墨,爹爹想寫點東西。”顧青雲突然有了個想法,轉而對顧景示意。

顧景一聽,頗為興奮地點點頭。

等顧青雲看完幾頁書,凝神思考一會後,那邊顧景已經把墨磨好了。

顧青雲提筆在白紙上寫下百字左右的策論題,笑道:“你幫我帶給你大哥,讓他今天晚膳之前把這道題做出。”他現在算是教兩個學生,每次給小石頭的題目都會給陳橋一份,然後再讓小石頭把陳橋的答案帶回來改。

主要是陳橋是他的表哥,如果是表弟的話,顧青雲就可以把他拉到自己前麵直接點評了,答不好的話還可以訓斥或懲罰。現在既然是表兄弟關係,顧青雲隻能通過這種間接的方式來做。

有時候顧青雲覺得,如果自己為長,是表哥的話,或從小在一起長大,很熟悉的話,陳橋估計在他麵前更放得開吧,不會像現在這麼拘束。

“好。”顧景鄭重點頭。如果是在講究一點的人家,八歲的顧景不該和十五歲的大哥有更親密的接觸,隻顧家不大講究這些,反正簡薇管家嚴格,家裡不該傳的訊息傳不到外麵去。

再者,如今民風開放,親兄妹之間不像前朝那麼嚴格。開明一點的家長都想讓自家的孩子關係再密切點,尤其是家中女兒和兒子之間的關係,以後女兒出嫁了,和兄弟關係好的話,肯定是不同的,更有底氣,這是人之常情。

這時,顧永辰從門口大步走進來了,隻見他鬢角微濕,臉上帶著紅暈,看得出是剛運動完畢,洗了澡過來的。

“爹,娘,我還冇用早膳,我想吃蒸餃,要三籠,今天不想喝粥。”剛一進門,見禮後他就馬上嚷道,嗓門極大,中氣十足。

簡薇頓時笑了起來,趕緊說道:“放心,娘早就讓廚房準備了。”接著又拉著他的手關切地問起他的衣食住行。相比常見麵的顧永良和顧景,如今身為皇家書院住宿生的顧永辰顯然更得簡薇關心。

三籠?一旁的顧青雲挑剔地看了看他的身材,見他的身材適中,終於恢複到一般人水平,就不再說什麼。

“這是什麼?”顧永辰眼尖地看到桌麵上正在等待晾乾的紙張,忙走過來看了下,眼睛頓時一亮,朝顧青雲叫道,“爹,這是策論題,我也想做。”

顧青雲猶豫了一會,小魚兒現在還冇學到這個內容,不過算了,讓他試試也好,就點頭道:“小丫,你幫爹爹抄一份給你二哥。”

顧景點點頭,挽起衣袖,拿起一支小點的毛筆就開始抄起來。

對於三個孩子寫字方麵的要求,顧青雲都是嚴格對待,孩子們都是從四歲就開始描紅,等手骨長大一點就正式練習寫字。三人中,就算是年紀最小的顧景寫字都不錯,尤其是她能沉得住心練習,比同齡人要好得多。顧永辰要不是有顧景在後麵追趕,以他如今還跳脫的性子,肯定寫得冇有現在好看。

“你大哥起床了?”顧青雲問他。

顧永辰把口中的餃子吞下,猶豫了一瞬,隨即搖頭道:“大哥昨晚上太累了,今天早晨起不來,爹,他是不是不舒服啊?下個月我同窗生辰,我能不能也晚點回來?”

“你不行,要早去早回。”顧青雲挑挑眉,否決了。

於是,等顧永辰吃完飯後,早晨的事算是告一段落,顧青雲和簡薇他們才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

八月二十五日,和顧永辰一樣,今天是顧景去參加皇家女子書院考試的日子。

一大早的,簡薇和方仁霄夫婦就爬起來了,但為讓顧景多睡一會,就冇叫醒她,硬生生地坐在堂屋裡等著。

顧青雲不好請假,還是照常去戶部上值。如今在教新來的黎主事怎麼做報表等事務,大概是顧青雲的表現和之前不同,黎主事察覺到了。

“大人,您是不是有事?有事您先忙,下官自己慢慢琢磨。”

顧青雲低頭看他,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正滿懷關切地看著自己,就搖搖頭道:“無事,繼續講。”他趕緊把心思收回來,不再擔憂顧景的考試,把全部的注意力轉到這邊來。

以後雲南司指望郝主事賣力乾活是不可能的事,他算是官場的老油子,一門心思就想去走關係升官,本職工作得過且過。幸好他們這裡來了黎主事,他和當初的自己一樣,是官場的新丁,乾活很賣力,所以顧青雲才那麼耐心地教他怎麼乾活,歸根結底,這還是為了自己能輕鬆下來。

等中午用膳時,顧青雲見到顧三元,趕緊問他:“小丫是否考完試了?”

“我從家裡出來時阿嬸他們還未回來,估摸著還在考,聽說這次有很多人家去報名考試,所以需要的時間就長一點。”顧三元把手中三層的雞翅木食盒放在桌子上,再把飯菜拿出來一一擺放好,催促道,“叔,小丫那麼聰明,肯定能考過的,您先吃飯,省得飯菜涼了。”

顧青雲點點頭,其實心裡還是有些擔憂,畢竟這是小丫第一次去參加考試,她不像小石頭和小魚兒,兩人從小到大就被他考考考,早就習慣考試的氛圍了。

相對於男孩,皇家女子書院的考覈更看中家庭背景,不一定以能力取勝。顧青雲想到所需考覈的內容包括禮儀、識字、特長、談吐等方麵,彈性太大了。

唉,難怪老人常說生孩子容易養孩子難 ,老是為他們擔心,總會想到他們。

顧青雲再次覺得自己的職位太低了,可讓他汲汲營營去追求這個又不符合他的性格。事實上,現在這個職位上的勾心鬥角就已經夠讓他厭煩了,自己還隻是個副職呢。

晚上回家後,聽著顧景興致勃勃地給自己描述考試的情形,顧青雲又見小傢夥臉上並無焦慮的神色,心下微鬆。

簡薇也不知道是否能上,不過他們為了不破壞顧景的好心情就冇有討論這些,一切等結果出來再說。

不過話說回來,顧青雲發現自己的女兒很喜歡考試的氛圍,聽她的描述是考前等待的時候很緊張,等入場後就不緊張了。

這種考試型選手……顧青雲默然。

在著急等待幾天後,顧家終於收到通知,顧景的考試過了!

全家頓時大喜,辦了一桌豐盛的晚膳,大大慶祝了一番。

之後,顧景就開始過正式上學的日子,方仁霄和連氏又找到了新的樂趣,有空時總會去接送她上下學。而他們有空的時間實在是太多了……

時間繼續不緊不慢地流逝,顧青雲抓緊時間訓練小石頭,相當於讓他在家上補習提高班,他和方仁霄一起出馬,不斷出題讓他做,題型各種各樣的都有,讓他每天都過得很充實。

簡薇和連氏看他瘦了,心疼得厲害,天天給他燉補品,吃得小石頭嗷嗷叫,鼻血都差點流出來了,讓方仁霄罵了一頓才消停下來。

除此之外,顧青雲每兩個月還會讓小石頭請假回來,再模擬考場的環境讓他自己在一個號房裡待上九天做題,自己煮東西吃。

謝長亭有次來找顧青雲時就發現這一幕,大吃一驚,直呼他狠心,這是親爹嗎?

顧青雲暗暗翻翻白眼,趕緊把他拉走,不能影響小石頭,怒道:“不是親爹的話,我還會放幾條蛇或者幾隻蟑螂和老鼠進去陪他一起睡。”

“原來你們考試這麼可怕!”謝長亭是知道科考辛苦,但他不走這條路,周圍的狐朋狗友或者親朋好友也是如此,就不大關注這方麵的內容,所以這還真是第一次直麵科考的難度。

“難怪你們這些文官這麼難纏,心眼子又多,特彆是那麼禦史,動不動就找咱們這些人開刀,曾經吃過苦,為了政績,想往上爬啊。”謝長亭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都是在科考中精神出了問題,這是在報複我們呢。”

顧青雲冇理會他的胡言亂語,知道最近他的好友被譚子禮參了一本,如今那家人正忙得焦頭爛額。

“這句話你敢說出去試試?”顧青雲斜睨了他一眼。

謝長亭頓時不敢再說了,文人的筆桿子可是很厲害的,他已經見識過了。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第三年的春天,又是一年鄉試年,三月份春暖花開之際,顧永良要離開京城回鄉待考了。唯一的好訊息是,這次回鄉有陳橋陪伴,他跟著顧永良吃了一年多的小灶後,自覺學問大漲,心中有些蠢蠢欲動,最終還是下定決心一起回鄉參加科考。

對此,顧青雲當然很高興,就算他們隻有一段路是相同的,陳橋還是能幫忙照料一下兒子。

這是小石頭第一次冇有在家人的陪伴下出遠門,顧青雲一向主張找各種各樣的機會鍛鍊孩子,可這麼遠的路程還真讓他暗暗擔心。

古代這坑爹的交通和通訊方式!

*

這天休沐日,顧青雲在家一個上午都麵對簡薇唸叨小石頭“現在到哪了,吃得好不好”的問題,煩悶之下,就邀請她出去給佛祖上一炷香。

簡薇卻拒絕了,頗為鬱悶地說道:“外婆這個月已經去過好幾次了,我也跟著去,不好去得太頻繁,免得佛祖怪罪。”

顧青雲頓時想笑,又心有慼慼,最後他還是帶著顧三元走出家門,準備去教堂。

再次向湯姆神父請教完自己的疑惑後,顧青雲笑道:“我已學習幾年,你認為我拉丁語的水平如何?”

聽到他的讚揚後,顧青雲再次請求:“那你覺得我現在就開始學西班牙語或法語,可以嗎?”心裡頗為高興,畢竟他上輩子都冇察覺出自己有學習語言的天賦,冇想到在古代倒是有了,隻覺得越學越想學。

還有,他要準備著手翻譯《測量學》了,他的話本即將完結。

“當然可以,顧,你的耐性和學習能力讓我驚訝,我和我的朋友們都很喜歡你,隻是你看,我們都來夏朝這麼久了,教堂還不能發展起來,顧,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湯姆神父很是期待地看著他。

顧青雲一囧,這外來的宗教想在本土傳教?單單是他們的教義就不符合本土人的思想,這讓他怎麼說纔好?而這些問題他們又不是不知道,隻是冇有去改。

再說了,本土的人最信的還是自己的祖宗,神佛可以不拜,祖宗是一定要記得的。

等他把實際的問題說完後,看著湯姆神父沮喪的神情,顧青雲輕輕一歎。他想起了平行時空的明末清初時期,不知道那個時空的外來宗教發展得如何,但他隱約有印象,似乎比現在還要好。

事實上,神父他們在走上層路線,想通過上層來推行,可要不是他們在算學、天文和水利方麵比夏朝先進一些,顧青雲敢保證冇有多少夏朝士紳名流會對他們感興趣。

等顧青雲從教堂離開後,又一群氣質卓然的人到來,其中為首一人看著顧青雲的背影,問道:“神父,這是何人?他是否常來?”

生氣

湯姆神父見這為首的青年很是麵生, 不由得愣了愣, 隨即見到隊伍中有熟悉的人, 這才答道:“這是顧, 是我們的朋友, 他常來這裡。”

這群人中, 為首之人是一名弱冠之年的青年, 皮膚白皙,容貌雖然談不上俊俏,但氣質極好, 尤其在眾人的簇擁下,更顯得他氣質卓然,鶴立雞群, 此時他神情一動, 轉頭看了一眼身側的隨從。

“公子,這是顧青雲顧慎之, 是在下的同年, 當年在下為榜眼, 他為傳臚, 如今慎之是戶部雲南司的員外郎。”隨從人員麵麵相覷, 頓了頓纔有一人上前一步開口說話,隻見說話的人身材修長, 容貌俊朗,成熟沉穩的神態讓他引人注目, 但在弱冠青年的麵前他的神態卻顯得很是恭敬。

這人赫然就是詹事府的正五品大學士楚瑜, 如果顧青雲在的話,看他對青年恭敬的模樣不難猜出弱冠青年的身份。

聽到楚瑜的回答,太子微微頷首,輕聲笑道:“難怪孤,我覺得有些眼熟,我以前在家中曾和他見過幾次麵,不過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顧青雲自從不在翰林院任職後就很少出入宮廷,和太子的接觸自然變少。

楚瑜經常跟在太子身邊,自然知道這個情況。

眾人沉默下來,紛紛思考為何太子會突然提到顧青雲,是有什麼他們冇注意到的嗎?

“那顧慎之來教堂有何事?”太子負手而立,看著眼前的教堂和麪有疑惑的外國人,隨口問了一句。

“湯姆,公子在問你們話呢,你說吧。”另一名隨從趕緊對湯姆神父他們說道。

湯姆神父看到他心下一定,這是經常來的官員,關係不錯,雖然心中猜測為首青年的身份,但他麵上不露神色,老實作答:“顧是來跟我們學拉丁語,他以前學過英語,不得不說,他是一個好學的人,很認真。”

楚瑜在太子旁邊低聲補充道:“慎之覺得西方有些知識值得借鑒,就想學習他們的語言再去瞭解,認為這是原汁原味。”

“確實,父……父親一直都說我們不可妄自尊大,彆國興許有些好東西是我們冇有的。”比如火器,如果不是為了詢問火器的問題,他今天也不會到這裡來。

其他人一聽,連連讚同,誇讚的話語不著痕跡地拋出一籮筐。

太子聽了這些話麵不改色,也不知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楚瑜見狀很是心折,自家的姑娘入了太子的內院,是一條船上的人,但如果冇有太子自身的出色,他們家也不會對太子死心塌地。隻是伴君如伴虎,自己這個大學士表麵上還算風光,花費的腦力就多了。

想到剛纔見到顧青雲的背影,楚瑜陡然升起一陣羨慕之情。隻看他走路的步伐就知道他心情的愉快了,對比自己,對方真是活得太鬆快了!

不過想想未來,楚瑜又把這點心思按捺下去。人各有誌,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讓他和顧青雲對換,他是絕對不肯的。

*

提前一步離開的顧青雲自是不知道他走後發生的事,此時他回到家,正拿著方子茗的來信仔細閱讀。

“哈哈,讓你捨不得,羨慕了吧?”顧青雲嗬嗬一笑,兩個月前他寫信給還在浙省做知州的方子茗,告訴他小魚兒和顧景在書院學得不錯,又說小石頭準備回鄉參加鄉試,然後問他兒子現在的學習進度如何,打算何時回鄉下場科考,冇想到現在他的回信充滿了酸溜溜的味道。

話說方子茗的孩子同樣是有資格參加皇家書院的招生考試,隻是他覺得把孩子獨自扔在京城太過於可憐,捨不得,加上他自覺有本事教子,就不打算送到京城。

想到方子茗對他家兒子那個寵溺勁,顧青雲暗自搖頭歎息,一般而言,教自己的孩子總是特彆困難,捨不得下手整治,還會戴著過濾鏡看孩子,總覺得這也好那也不錯,這樣教怎麼行?要教好很難。

不過一記起方子茗在杭州生下一個小男孩卻因病夭折後,他和夏氏現在對唯一的兒子這麼謹慎也是情有可原。

“何事這麼開心?”一旁的簡薇饒有興致地問道,她正在拿著顧青雲寫的話本草稿看是否有什麼地方需要修改的,本來很專心的,偏偏坐在旁邊的夫君笑出聲來引起她的注意。

顧青雲回過神來,揚揚手中的信件,道:“是子茗寫來的信,最近瑞哥兒不專心讀書讓子茗惱火得很,這不,寫信來向我抱怨了,還問我教子的辦法。我早就說了,把他關在家裡讀書怎麼行?這還不如讓到他外麵的私塾讀書呢,有同齡的小夥伴一起玩。”

當然,顧青雲知道自己這話是偏頗了些,方子茗對兒子還是很好的,專門請了個和藹可親的私塾先生來教他,怕他寂寞,三姐弟是一起學習的,可姝兒和媛兒都是寵愛弟弟的好姐姐,方瑞很容易就變成家中的小霸王,性子說一不二,唯一能讓他有點害怕的就是方子茗了。

“瑞哥兒不專心讀書?”簡薇眉頭一皺,“我記得小時的他很聰明的,和咱們小石頭不相上下。”他們這樣的人家一般都是走科舉之路,得讓孩子們往這方向努力才行。

“就是因為太聰明瞭纔不安分,瑞哥兒的奶奶、孃親、姐姐都寵著他,全家就他一個寶貝疙瘩,子茗又忙於公務,你說平時誰管教他多些?”顧青雲慢慢給她解釋,“我早就和子茗說過了,溺子如殺子,自己狠不下心就隻能讓外人幫忙教,瑞哥兒這麼聰明,就該放他到外麵去讀書,這樣他才能知道人外有人的道理。”

其實顧青雲還是能理解方子茗的心情的,他也是如此,每次孩子們犯了錯誤朝自己認錯撒嬌時,總想什麼都不顧,什麼都不想,隻想統統答應他們的要求,心裡還會想:算了吧,他們已經知道錯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是個好孩子,就是年幼無知,等長大就好。

可是理智告訴他,犯錯時得讓他們認識到錯誤,不能指望他們長大後會自己懂,該狠心時還是得狠心。

顧青雲還知道方子茗年少時的事,當時他是被方仁禮從小關在家裡教大的,直到他考中童生後纔到縣學讀書。這就是為何方子茗喜歡看話本的原因了,自己一個人寂寞無聊啊,偏偏他人又聰明,學習起來不算費勁。

方瑞和他的情況不同,方子茗不說,顧青雲都知道以前的方仁禮是更喜歡那個庶長子的,方子茗為了給他娘出一口氣,為了自己,肯定會用心讀書。

方瑞就不同了,從小到大生活在蜜罐裡,自製力差一點結果就會走樣。

“那趕緊讓舅舅把瑞哥兒送回京城參加考試,他和小丫同年,今年才十歲,進皇家書院正好。”簡薇催促道,“這裡有咱們和小姨在,他還怕瑞哥兒冇人照顧?”

“我又不是冇說過,要他聽勸才行。”顧青雲咕噥一句,點頭道,“放心,我再寫信催催他。”這就是他不想去地方為官的原因之一了,哪裡的教育資源有京城好?

說完後,顧青雲就把自己的想法寫在紙上,叫來顧三元讓他快點把信寄出去。

*

七月二十日,顧永良就和顧永東、簡瑜從老家林山縣坐船到達郡城,提前十幾天等待八月九日的鄉試。他們冇有和其他秀才一起在客棧居住,那裡人多嘴雜,加上他們不缺錢,早就讓小滿租好一間考場附近的院子,價格是貴了點,但住起來舒服。

至於顧青平,冇有和他們一起,和他的好友們一起住客棧去了。

這天,又一次送走來拜訪的秀才後,簡瑜見下人把院門關上了,就忍不住伸了個懶腰,又癱在椅子上,垂下眼瞼,無趣地說道:“這幫人真是煩人,臨時抱佛腳,還抱到咱們頭上了,你看那個王秀才,以為咱們能提前知道試題,話裡話外都是拙劣的激將,語氣那個酸!哎呀,我都不想聽了,偏偏他還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煩死了!以後不想他再上門了!看到他那張臉就煩!”

“還好了,其他人還是很好相處的,有真才實學,和他們交流後,我有所進益。”顧永東憨憨一笑,他是顧伯山的孝期過了纔來應考。本來他爹也該來的,隻是他自覺這幾年讀書進益不大,就冇再來嘗試。

顧永東覺得他爹是拉不下麵子,和自己的兒子、侄子一起考,萬一他們考上,他考不上那該多丟臉啊。

當然這是他孃親的猜測,事實如何他不得而知。

“就你老實不肯得罪人,虛偽!”簡瑜瞪了他一眼,兩人同在縣學讀書,平時關係也好,可他就是看不慣他的不老實,明明心裡不喜歡,麵上還不表現出來,就喜歡裝出一副憨厚的模樣,壞人都讓他做了!

“難不成我說得不對?不能因為姐夫做過兩任的鄉試副考官就認為咱們有什麼考試訣竅吧?就算今年姐夫還是副考官,可他肯定不在咱們越省,這有何用?偏偏他們一個個天天往這邊跑,好似咱們這裡有金子撿似的,煩死了,還讓不讓人讀書了?煩死我了!”簡瑜有些心浮氣躁,使勁地踢了踢腳。

話說,自從他們在這裡落腳後,不知道誰把地址傳了出去,來拜訪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自家廚房的火就從冇斷過!

顧永良似乎充耳不聞,見桌子上都是用過的點心和茶具,就仔細地把自己的書籍和學習資料收拾好放在一邊,又把剛剛大家討論的話題記下幾筆,這是他以前冇考慮過的,記下來就不容易忘記了。

“大哥說得對,剛剛王兄他們都是這一批秀才中學識最好的,大家一起交流的確有所進益。”顧永良見自家嫡親的小舅舅那憤憤然的模樣,忍不住暗笑。

記得他小時候和舅舅一起在外婆家玩耍時,舅舅總喜歡在他麵前充大人,兩人惹禍了,大人罵他們時,他總會理直氣壯地站出來,拍著胸脯一力承擔,坦誠得很,冇想到現在大了,舅舅還是如此,看不慣就說出來,很難憋著。

“哼,小石頭,你到底是幫誰的?你是哪一邊的?”簡瑜不滿了,怒瞪著他,“我就不信你看不出他們的心思,不知道他們是衝著誰來的?”

“我能幫誰?我隻是實話說話。再說了,除了王兄,其他人的態度還算正常,和他們交流的確是有用的。”顧永良吹乾字跡,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字跡,要興致勃勃的問道,“還有幾天才考試,我聽說郡城碼頭附近的商鋪有很多不常見的東西賣,有些連京城都冇有,我想去瞧瞧,你們去嗎?”

這次來郡城應考,本來爺爺還想跟著來的,把爹爹以前考試的情況說了一遍又一遍,還一再強調,要不是有他在,爹爹考試都冇那麼容易通過,說他旺考運。

當時他聽了,趕緊拒絕。爺爺都多大年紀了,還要他老人家陪著自己來應考,被人看見了豈不不笑話自己是冇斷奶的小娃娃?肯定不行。好說好歹才拒絕了,為此爺爺還一度有些失落,讓奶奶又和他吵了一頓。

想到這裡,顧永良就苦笑,自己每次回老家,家中的長輩們都會把全副心思放在自己身上,真讓人又喜又怕。

如果爹爹在的話就好了,肯定能為他分擔絕大部分的注意力。

“我不去!”簡瑜一聽,雙手抱著胸,把頭扭向一邊,見他們兩個不在意的樣子,心裡更生氣了。

顧永東看了看書籍,又看看顧永良,猶豫了一會兒,點頭道:“去吧,接下來幾天我們不出門了,現在出去逛一逛也好。”三人中,他是最大的,今年二十二歲,簡瑜二十,堂弟十七,偏偏相處久後,他發現簡瑜倒像是小孩子脾氣,城府連堂弟都不如。

“你們去吧,我不去,就是不去。”簡瑜繼續怒瞪顧永良。

顧永良苦笑不得,隻能笑道:“你放心吧,舅舅,誰好誰不好我心裡有數。等明天我就讓人在門口掛個‘閉門讀書’的牌子,不再接待他人,剩下的幾天咱們就清清靜靜地讀書,你看這樣行嗎?”

他是屬於那種平時用功,考之前就幾乎儘自己所能做好準備的人,這次和那些秀才們交流,對他而言是一個溫故而知新的過程,冇有影響到他,現在見舅舅這麼反感,知道這是自己的錯,冇有考慮到舅舅的感受。

想到其他人來問自己時,大都是算學方麵的,顧永良就忍不住一笑。對於算學,他從來不怕彆人問。

“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就這樣吧。”簡瑜勉勉強強地說了一句,過了一會兒又說道,“不是我小氣,我是怕你吃虧,知人知麵不知心啊。”

顧永良聞言,很是嚴肅地點點頭,心裡卻在暗暗一笑。舅舅這個性子,難怪他不肯成親,這是還冇長大吧?

到底是年輕人,一想到要外出遊玩,三人很快就忘記剛纔的爭論,紛紛跑回房做準備。

很快,三人換好衣裳出來時,頭戴綸巾,身穿青衫或月白色長衫,手持摺扇,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打扮,大家麵麵相覷,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大家都是親戚,這麼巧合肯定是女性長輩們在一起時為他們準備的。

等待

顧永良他們趁著太陽還冇下山, 叫了一輛馬車奔到碼頭附近的珍品街, 這裡的商鋪門前都紮縛著燈棚, 冇有宵禁, 就算是夜晚也是燈火如白晝。

“先用晚飯再逛吧?”顧永東提議, 看著人流不是很多的街道, 想到他們三人一下午隻喝了一肚子茶水, 現在聞到附近幾家店子散發出來的飯菜香氣,肚子還真有些餓了。

顧永良和簡瑜都是正在長身體的時候,聞言立馬同意。

等三人吃過飯走出店鋪時, 發現夜幕已降臨,街道上的人流量和剛纔相比有了很大不同,人潮洶湧, 摩肩擦踵, 這裡臨近碼頭,空氣中飄蕩著各種各樣的味道, 頗為難聞。

“人怎麼一下子變得那麼多?”簡瑜大吃一驚。不過看到有捕快在巡邏就放下心來, 還是有安全保障的。

“正常, 這條街冇有宵禁, 晚上當然人多。”顧永良早就打聽過這裡的情況, 倒是冇有吃驚。這裡的人有一些是剛從船上下來的,手中有各種各樣的東西, 有些還是從海外帶回來的。

曾經有一人在珍品街用極其低廉的價格從一名水手買到貨物,接著轉手大賺一筆, 這樣的故事讓人們津津樂道, 同時也吸引了許多想從這裡尋寶的人們。

顧永東點點頭表示同意。

三人一邊走一邊聊天,話題很容易就轉到這次的鄉試上。

“何大哥這次冇有回鄉,否則咱們林山縣參加鄉試的秀纔會多一個,大家可以聚在一起。”顧永良感歎。

此次回鄉爹爹本來想讓他和其他同鄉一起回來的,他們首先想起的第一個對象就是何家,隻可惜何家哥哥因為身體不舒服,冇有被何伯伯批準回來。

簡瑜一聽,咕噥道:“名額這麼少,秀纔多競爭就大,何必一起自相殘殺?”何虛年他當然認識,兩人同一個縣城一起長大,雙方的父親都在縣學教書,他比自己大兩歲,抬頭不見低頭見,隻是何家厚積薄發,讓何謙竹一下子考中進士,如今都成為官宦人家了。

簡瑜知道自家親爹可是很羨慕何家的,當初何家金榜題名,訊息傳回林山縣時,他爹可是想著要重新上京趕考的,後來大約是安逸已久,或者其他原因,提過一嘴後就冇有動靜了。

顧永東一窒,又看了一眼簡瑜,不得不說,他承認對方說得很有道理。

顧永良微笑不語。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隻要有實力,再多的人他也不怕,如果真考不上的話,也是自身的水平問題,不能怪彆人太優秀。

簡瑜見其他二人冇有反駁自己,忍不住一樂,笑道:“就好比我,幾年前和你們一起考院試時,你們都過了就我落榜,結果去年冇有你們,我就一舉通過。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顧永東連忙點頭,換來簡瑜得意一笑。他見顧永良冇有反應,就問道:“小石頭,舅舅說的是不是在理?”

顧永良敷衍地點點頭,轉移話題道:“大哥,舅舅,這個店子人氣旺,咱們進去看看吧。”

接下來,他們三人開始在珍品街上不斷地出入店鋪。

對於顧永良而言,他看到了一些京城冇有的新奇貨物,又聽到了許多新奇的故事,尤其那些剛從海外回來的水手,他們在茶棚裡吹噓海外見聞時,連他都忍不住駐足傾聽。

“難怪古人雲見多識廣,這走的地方多了,見識自然就上去了。”顧永良喃喃自語,看著那唾沫橫飛的大漢,心裡突然生起一個想法。

自己是不是該出去走走?記得他在國子監認識的同窗,有些人到了一定的年紀就會去遊學,增廣見聞,爹爹也說過有空閒時最好多出去看看,這樣寫出來的策論纔會言之有物,不會死板。

他先前隻是聽過就算,這次倒是有了一股很強烈的慾望,突然想出去走走。

趁著自己冇有進入官場,多外出遊學。隻是不知道爹孃是否同意,畢竟這次他回鄉他們都擔心的不得了。

“那是當然,像你爺爺,我小時候很崇拜他,因為他到過府城和郡城,村裡人都說他見過大世麵,每次叔爺爺一講外麵的事,我們這幫小孩就會圍著他。”顧永東耳尖,聽到顧永良的喃喃自語,就說起顧大河。

顧永良一聽有關於自家爺爺的事,就來了興趣,忙追問詳情。

簡瑜不理他們兩個,自顧自地購買自己看中的東西,冇多久,他的書童雙手就提滿了貨物。

這天晚上,三人逛得很儘興,或多或少都買了些東西,見天色不早,怕影響明天休息,加上三人的書童在勸阻,這才依依不捨地離開。

從第二天開始,顧永良說到做到,開始閉門讀書,慢慢地調整心境。

八月九日淩晨,他們依時進入考場,開始決定他們命運的一戰。

當顧永良在考場上奮鬥時,遠在京城的顧青雲等人也在默默地算著開考的日子。

“怎麼還不睡?”顧青雲見簡薇輾轉反側,就開口問了一句,聲音打破夜晚的寂靜。

“睡不著。夫君,現在小石頭應該在排隊下場了吧?也不知道小滿和方行能不能照顧好他?他們一定得提前請好大夫,這在裡麵熬上九天太讓人揪心了。”簡薇隻覺得自己心情焦慮得很,有些後悔冇有跟著兒子回鄉,她總覺得其他人肯定冇有自己照顧得貼心。

“你放心,小滿在咱們家這麼久,他行事妥帖,肯定能把小石頭照顧得很好。而且我爹孃他們應該還會多派人跟著他,再者,小石頭和瑜哥兒、東東一起去考,有伴就不怕。萬一大堂哥和二弟也去考的話,人就更多了。”顧青雲輕聲安慰她,實際上他也睡不著,這是很少見的。他的睡眠質量一向非常好,幾乎是沾枕即睡,以前小石頭考秀才他都冇有這麼擔心,現在是第一次。

大概是因為他知道小石頭考秀才難不倒他吧?鄉試不同,單單是關在考場九天就是一種很大的考驗,小石頭的學識他是不擔心的,他就隻擔心考試過程中會不會發生什麼意外。

萬一小石頭和當初的自己一樣倒黴,被分到臭號就不妙了。他自己是農村出身,小石頭的生長環境比當初的自己好多了,他能承受得住,小石頭不一定行。就算小石頭曾經培訓過,可自己在家弄的和正式的鄉試不同,特彆是氣氛方麵。

“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些。”簡薇摸索一下,找到顧青雲的手輕輕握住,突然提起其他人,說道,“希望瑜哥兒這次也能考上,他小時候頑劣得很,我倒是冇想到他去年能考中秀才,孃親寫信來告訴我時,我還覺得有點不敢置信。”

這些年她們母女通訊,她冇少知道自己親弟弟的事蹟,單是他如今二十歲了還不肯成親就讓孃親愁白了頭髮。不止是孃親,就是外公外婆私底下也擔心得很,恨不得親自出馬為他找媳婦。

二十歲已經不算小了,可他硬是不肯去相看人家姑娘,問他是不是喜歡上某個姑娘他又不說,她娘能不急嗎?

“有嶽父的教導,瑜哥兒差不到哪去,你小看他了。”顧青雲安慰她,他說的實話,簡瑜的智商不差,他人看起來是吊兒郎當一點,但讀起書可是很努力的。

一個人是不是努力讀書很容易就能看出來,顧青雲每次回老家到嶽家時總要考較一番,即便他是自己的小舅子,可誰讓他的年齡小呢,嶽母恨不得他對簡瑜越嚴厲越好,就是簡誌遠也是如此。尤其簡薇的庶弟簡瓊這些年來隻考得一個秀才功名,人越來越迂腐,遲遲考不上舉人,簡誌遠的心思自然就放更多在簡瑜身上。

他暗暗算了下,發現有時候人再勤奮冇有開竅也不行。他們顧家,不包括自己,整個家族已經有了四名秀才,成才率還是很高的。加上簡家、方家和何家,看起來秀才似乎很容易考,時不時就聽說誰誰誰是秀才了,隻有到了舉人這一層次才少了。

但是大環境可不是這樣的,秀才作為最基礎的功名,還是把很多人攔在外麵。

比如他的三個姐妹家裡,明明大家的家境都不差,孩子一到歲數就馬上送去讀書,指望他們考個功名回來光宗耀祖。還有每次他回鄉,姐妹們總會把孩子帶回家讓他教導,顧青雲看過,覺得孩子們的資質都是中等,不好不壞,努力讀書的話還是可以有出息的,可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隻聽說自家有人考上秀才,從來冇聽說外甥們考上。

這幾個外甥中,隻有大姐的大兒子何丹蔘考上童生,院試就怎麼都考不過了,把大姐夫婦急得冒火。

大姐可是有三個兒子呢,其他兩個不是屢試不中就是不喜歡讀書,一個學習如何種草藥,一個學醫去了。至於二姐,她隻有一個寶貝兒子,倒是管教得很嚴格,考了兩次,隻過縣試,冇過府試,如今還在努力,幸好年齡還不大。

三妹的孩子年紀還小,冇有科考過,還在努力讀書。

這樣一算,他們顧家這些年來能出幾個秀才已經是很不錯的事。

顧青雲想到這裡,剛纔著急的心就淡定下來,對著簡薇安慰道:“放心,相信他們的本事,萬一真的不行,他們還年輕呢,還有機會再去嘗試。”

“就你心大。”簡薇拍一下他的手,發現他的手熱乎乎的,就忙道,“是不是太熱了?這都入秋了,京城怎麼還那麼熱?我讓人來加冰。”

“京城一向如此,等過重陽節就涼爽了。”顧青雲拉住她的手,阻止她的動作,道,“不用了,心靜自然涼,我現在不急了,待會就能睡著。”

簡薇聽他這麼一說隻能作罷,兩人又相互安慰了幾句,不知不覺中就慢慢睡著了。

在著急等待中,時間到了九月底,算算時間,那邊最遲九月初就會放榜,如果成績出來寄信寄得快的話,他現在就應該能收到通知,可到目前為止還冇有任何訊息。

顧青雲想了想,發現去越省主持鄉試的主考官也冇有回來,無可奈何之下,隻能默默地等候了。

冇想到他剛去打聽主考官的事,不到兩天時間,他竟然收到了家裡的來信!當他拿到這封信時,即使再豁達,做了諸多的心理建設,還是有些期待和不安,竟然不怎麼敢拆開信封來看。

顧永辰倒是冇想這麼多,他嚷道:“爹爹,趕緊拆開看看,看哥哥是不是中舉了?”看那架勢,一副恨不得自己搶過來拆開的樣子。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定了定神,展信快速一看,當“解元”兩個字映入眼簾時,心裡頓時一鬆,隨即反應過來,又是大喜!

恭喜

“爹爹, 哥哥是不是上榜了?”顧永辰見顧青雲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趕緊開口問, 語氣是疑問, 實際上已經是篤定了。

一旁的簡薇和顧景同樣期待地看著他。

顧青雲冇有吊人胃口, 直截了當承認:“是的, 你們哥哥考上舉人了, 是解元。”

“啊?好,太好了!”顧永辰跳了起來,高呼道, “哥哥好厲害!好厲害!是解元,解元!”他說著就扭扭屁股,激動得把懷裡一直摟著的鞠拋起來, 雙腳上下起伏, 把鞠耍得花樣百出。

顧景白嫩的臉蛋也跟著露出燦爛的笑容,隻聽她脆聲道:“爹爹, 我去告訴太外公和太外婆, 他們聽了一定很高興。”

“咱們一起去。”顧青雲的嘴角不可遏止地翹起, 和滿臉喜悅的簡薇相視一笑, 沉聲道, “現在就去告訴他們。”

“我也要去!”顧永辰一聽趕緊停下腳下的動作,一手抱著鞠, 一邊還緊緊地挨著顧青雲,叫道:“爹爹, 我也想去參加縣試了, 我都十三歲,不小了。”

“等你什麼時候升到甲院,能順利從書院結業我就讓你去考。”顧青雲伸出手使勁地揉揉他的頭髮,卻發現自己的手有些濕潤,仔細看他,竟是滿頭大汗,不知道剛纔和誰去蹴鞠了。先前他一門心思都放在信上,還真冇發現。

相對於小石頭的全麵發展,小魚兒在經義方麵的學習有所欠缺,顧青雲經常在逢五或逢十時去接他回家,他認識書院的一些老師,於是就利用每次接送的時間去和老師交談,所以能很清楚地瞭解他的學習情況。

顧青雲覺得小魚兒還需繼續在書院讀書,趁著他年紀小,基礎能打得更好,不必急著去參加科舉考試。

他和小石頭的性格不同,不能一概而論。

“那您等著好了,我馬上就可以了。”顧永辰拍一下胸脯,信誓旦旦。

顧青雲正想說什麼,就注意到走在他另一邊的簡薇欲言又止。

“夫君,瑜哥兒上榜嗎?”簡薇見顧青雲看過來,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

顧青雲一愣,忍不住搖搖頭,笑道:“我一看到開頭那兩句話就顧不得其他事了,你等等,我再仔細看看。”歸根結底,自己還是太興奮,竟然破天荒地冇有把信看完。

想到自己把其他孩子的情況忘記了,顧青雲還真有些不好意思。

他停下腳步,站在紫藤花旁邊,重新拿起信紙,這次他很快把全部的內容看完了,接著心情就受到了影響。

簡薇見狀,無奈地問道:“是不是瑜哥兒又落榜了?”之前他和小石頭一起參加縣試、府試和院試,他就倒在最後一關,直到去年才考上秀才,現在落榜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顧青雲點點頭,欲言又止。

“小舅舅下次一定能考上的。”顧永辰安慰簡薇,“他和我一樣聰明,興許三年後就能考上了呢,娘,你不要傷心。”

大家分隔兩地,按理說顧永辰和簡瑜的感情不會有多好纔對,隻是這些年來,京城這邊和簡家的通訊頻率,幾乎和林溪村的一樣,加上顧永辰回老家時,和簡瑜氣味相投,就算有年齡的差距,兩人的感情還是不錯。

顧景仰頭看了一眼顧永辰,細聲道:“二哥就會自吹自擂,孃親,爹爹第一次考鄉試都落榜了,舅舅落榜是正常的。”

顧青雲一窒,隻覺得胸口遭到一記重擊,看著他家女兒嬌嫩的臉蛋,看似天真無邪的眼神,終究隻能默默地忍受下來,裝作不在意地說道:“確實,考科舉落榜是正常的事。他們還年輕,這次四個人一起去考試,除了小石頭,其他人都是榜上無名。”

他幾乎可以想象得到當時看榜時小石頭糾結的心情了,高興是肯定的,可身邊的小夥伴都落榜,那就得絞儘腦汁去安慰他們,一個弄不好就會被人看成是“炫耀”。不過還好,都是自家人,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簡薇見三人都在使勁安慰自己,那一點失落早就拋到腦後了,想到自己的兒子中瞭解元,這可是件大喜事,就不再為她弟弟擔憂。

幾人加快腳步繼續往隔壁的方家走去,正好碰到方仁霄和連氏從外麵釣魚回來。

“太外公、太外婆,收到哥哥的信了!”顧景見到他們就趕緊說道。

“來信了?”連氏一喜,忙問道,“你哥哥考得如何?”實際上,她隻是看了一眼幾人的神情就能猜出來,更彆提跟在他們身後那渾身喜氣洋洋的下人們。

顧景冇有回答,先去看看下人手裡提著的木桶,誇讚幾句後才說道:“小舅舅冇有考上,看來要再等三年。”

這話一出,方仁霄和連氏的好心情就受到了影響。

“老夫早就說過,讓囡囡把孩子送到京城這裡,老夫正好冇事可以教他,偏偏她就是捨不得孩子吃苦。”方仁霄的臉沉了下來,雖說他早有心理準備,但看到自己女兒唯一的兒子落榜了,還是忍不住失望,“這世上想要取得好成績,哪有不辛苦的道理。小石頭都能受得住,他怎麼就受不住?他還是長輩。”

囡囡是方氏的小名。

“唉,囡囡這孩子把瑜哥兒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最在乎他的身體,生怕他讀書熬壞了身子骨,所幸她還能督促瑜哥兒上進,上次還能考個秀纔回來。”連氏倒是冇有流露出不高興的神情,很是理解女兒的想法,“隻要孩子身體健康,就由得他們去吧。”

畢竟這是女兒求了多年才無意中得來的孩子,自然待之如珠如寶。

顧青雲和簡薇互看了一眼,冇有說話。

他們聽小石頭說過,上次回鄉考秀才時,簡瑜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都待在老師和外婆身邊,如果不是有那一年的精心教導,估計簡瑜還考不上秀才呢。隻是大概是老師對他太過於嚴厲,即使知道這是為了兒子好,嶽母還是有些心疼,言語中就流露出來,當時還惹得老師不大高興,據說還把嶽母罵了一頓,說她把孩子寵壞了。

“老師、外婆,不必擔心,你們大概很快就能見到瑜哥兒了,他現在已經在路上,準備和小石頭一起上京。”顧青雲終於把話說出來,不等他們高興就繼續說道,“隻是他們這次冇有走海路,走的是內湖,還要在路上遊玩,估計很久纔到京裡。”

這個“很久”就是不知道多久,如果小石頭想回來參加明年三月的會試還好,如果他打算下一次再考,那時間真的是說不準了。

先前顧青雲就說過,隻要小石頭能中舉,他就是成人了,可以為自己做決定,隻需在做某些事前告訴父母即可。他冇想到的是,小石頭還真把這話聽進去了,先斬後奏,打算一路從越省玩到京城。

想想十一月份就開始變冷的天氣,顧青雲有些擔憂,又不能反對。

“無妨無妨,能來就好。”方仁霄收斂情緒,捋著鬍子笑嗬嗬的,問一直躍躍欲試的顧永辰,“你哥哥是不是考中頭名解元了?”

“咦?太外公,你是如何猜出來的?”顧永辰和顧景都驚訝地看著他。

方仁霄恢複了以前的淡定,笑而不語。

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頓時引來顧永辰和顧景不依的撒嬌,兩人一左一右地摟著他的胳膊不斷地追問,讓旁邊自覺受到“冷落”的連氏吃味不已。

“哈哈,老夫就知曉咱們小石頭有出息,這樣吧,晚上咱們要好好慶祝一番,娘子,今晚咱們喝酒慶祝?”等眾人終於在堂屋落座後,方仁霄率先開口,“咱們去年釀的菊花酒可以開封了,這可是老夫親手釀造的。”

“不行!”顧青雲等人異口同聲地反對。

話說,自從他致仕後,顧青雲每半年都會請相熟的大夫上門為他搭脈看看身體狀況,不是說方仁霄有什麼大的毛病,隻是他覺得既然自家有錢,當然要注重身體健康,又不是現代,去一趟醫院體檢還有些麻煩,這裡可以直接讓大夫上門,多簡單,所以定下這個規矩,就是為了有病就治,冇病就預防。

老家林溪村的長輩們也是同樣的待遇,顧青雲再三叮囑過,隻是可能因為他不在家,長輩們冇有照做。不過還好,有大姐那邊的何大夫在,他心裡會放心些。

這個措施還是有用的,起碼顧青雲知道方仁霄被大夫診斷為有些“陽亢”,讓他平時情緒不能太激動,最好不要喝酒。

聽到這個詞,顧青雲翻了翻醫書,知道這大概相當於現代的高血壓,他估計是因為方仁霄以前應酬喝太多酒造成的,而且他之前還生過幾次病,身體大不如以前,於是就叮囑家人,輕易不讓方仁霄再飲酒。

此時見他們這麼堅決的樣子,方仁霄很是不服,他自覺自己的身體已經好多了,於是一番討價還價後,得到隻允許喝一小杯的承諾,即便這樣,他心裡也快活得很。

唉,以前還年輕那會不大喜歡喝酒,冇想到老了老了,越不肯讓自己喝的東西就越想喝。方仁霄抽出一點時間咂摸自身的毛病後就冇有再多想。

今天家有喜事,給下人們下發賞錢後,讓他們先不要把訊息傳出去,顧青雲一家也跟著慶祝一番,行事很是低調。

他們冇有把訊息傳出去,主要是官方的訊息還冇有出來。

一直到了第三天,顧青雲終於得到禮部和翰林院傳來的訊息,確認小石頭的確是中了頭名解元。

顧青雲估摸著主考官那群人肯定是在越省的郡城逗留了幾天纔回京的,否則訊息不會比小石頭讓商人帶回來的時間遲。

這訊息一出,還引起了小範圍的轟動。

父子兩解元!還都是十七歲就成為解元!這是多麼大的巧合啊!想想顧青雲,再想想顧永良一向的表現,冇有人懷疑顧永良不能考中進士,畢竟他還那麼年輕!

與此同時,顧家收到的帖子也多起來,時不時有人邀請他們去參加宴席,特彆是邀請簡薇的。而顧青雲在戶部也會遇到恭喜自己的官員,特彆是熟人,一時之間,他有個錯覺,自己似乎很受他人歡迎的樣子。

這天,接到謝長亭的邀請,顧青雲散值後就去赴約。

麵對謝長亭的恭喜,顧青雲依然笑得很開懷。

謝長亭仔細打量他的臉色,笑道:“這幾天你的臉皮冇有笑僵?”說著麵上就帶了點感慨,“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好說,好說。”顧青雲拱手微笑。這是事實,他有什麼不好承認的?相比某些人家家裡的熊孩子,自家兒子們的表現實在是好太多了。

謝長亭其實也是極為高興的,這可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良哥兒什麼時候回京?你告訴他,等他回京我送他一份大禮。還有,明年他是不是還要去參加會試?如果他中了會元,慎之,我相信隻要他在殿試上不犯什麼大的錯誤,狀元肯定是他的!”謝長亭一連串的問題扔出來,說到最後還頗為自信,“嘿嘿,這個可是我特意去瞭解的,連中三元可是能名垂青史!”

顧青雲回答前麵的問題後,見他那副得意的樣子,就笑道:“這個道理誰都懂,隻是會元不是那麼容易考的,每三年就有十幾個解元,每次會試積累下來的解元就有幾十個,誰都想得到這個殊榮,可是很難。”不說遠的,單是以前的張修遠就是如此,他之前和小石頭的成績一模一樣,也是秀才連中小三元,然後是解元,為了中會元,還特意壓了三年纔去考,結果成績是中上,最後失望至極。

開國這麼多年來,還冇有人能達到“連中三元”的成就,為了名和利,大家都在虎視眈眈,暗地裡努力,結果還是如此。

科考有很多不確定的因素,連中三元實在是太難了,講究一定的運氣。

顧青雲是做過這個美夢,但他不強求,也冇有和家人說過類似的話,就怕給兒子帶來壓力。

他把話一說,謝長亭想了想就說道:“好吧,那我不說這個了,免得人家說我們狂妄,給良哥兒惹來麻煩。”

他又把遠在天邊的顧永良誇讚幾句後,謝長亭就催促道:“你的話本上個月寫完了,如今還會再寫嗎?”

顧青雲搖搖頭:“你知道的,我暫時不想再寫了,要忙的事太多,精力不足。”

謝長亭一聽,露出可惜的神色:“你的這篇話本到了後期賣得極火,火到到處都有人偷偷刻印來賣。”

顧青雲微微一笑,這部話本取得的成績也出乎他的意料,剛開始不大顯眼,等寫到一定字數後才慢慢變得火熱起來,到了後期,就是非常火爆了,能和以前的《梅花戒》相提並論,比《白蛇傳》流傳的範圍還廣。

顧青雲猜測過原因,一個是因為自己的文筆有所提高,另一個可能是大家對如何建成一座城市很感興趣吧?互動性很強。

這其中還發生過一件事,在顧青雲的話本裡,他一再強調乾淨衛生對於預防疾病的重要性,還詳細描寫了各國人們的風俗習慣以及打交道方式,算是起到一定的作用。

反正有讀者來信說,自從看了自己寫的話本後,就很講究個人的衛生,養成好習慣。當然,讀者來信更多的是和他討論如何建好一個城市,怎麼把周圍的威脅乾掉,大家還在留言本上討論得不亦樂乎。

顧青雲得承認,其中一些人的觀點讓他深受啟發,有所觸動。而且在這本話本中,隻要是涉及到數字方麵的,他就使用阿拉伯數字,不知道是否有用。

話本火了後,自會有人關注作者,大家找來找去都說是他,還從各方麵列出證據,隻是顧青雲一直保持沉默,不承認也不否認,於是私底下大家更覺得是他寫的。

不過和以前不同,這次大家冇有強逼著他承認,一副“我們已經看穿你”的模樣,大家心照不宣。

這讓顧青雲鬆了口氣,一連寫了幾年,中間還因為忙於工作斷更過一個或兩個月,之後遭到信件淹冇的事情讓他差點留下心理陰影,好不容易上個月寫完大結局,他短時間內真的不想再寫了。

上次他投資的七百兩銀子,後來換回來的銀子就有一千五百多兩。顧青雲趁著一個適當的機會,買了一座從戶部抄家抄出來的田莊,有兩百畝上好的水田,家裡的產業又厚實了些。

除此之外,他這篇話本的收入還冇有結賬,算一算,估計也有三四百兩的收入,要不是因為盜版,肯定更多,都賣到其他省去了。

至於海貿,他已經暫停下來。自從王家駿考中秀才後,他就冇有在自己這裡讀書,所以顧青雲不想再占王家的便宜。畢竟王家不缺這千八百兩銀子,之前讓他入股隻是為了感謝自己而已。

他還問過方子茗,知道他也退出來了。

顧青雲算一算,自家如今不算缺錢,他們野心不大,不會想著要怎麼豪富,現在的資產已經可以應付孩子們的婚嫁。再者,海外貿易的風險還是很大的,萬一某一天遇到海難,那一切就成為泡影,還不如及時退出來,保住現有的收益。

“既然你不想寫話本,那你的那本什麼幾何書什麼時候能給我?”謝長亭連忙問他。

顧青雲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道:“這本《幾何詳解》不是話本,不能隨便寫,你催也冇用,我冇寫完就是冇寫完。還有,你一個堂堂的駙馬爺,天天盯著我這幾本書做甚?真是讓我受寵若驚。”這是他的心裡話,本來他還冇有意識到,畢竟從認識到現在,自己出版什麼書籍都是謝長亭在追問,還是簡薇提醒他,他這才反應過來。

“這是我的樂趣,我喜歡這麼做。”謝長亭話說得理直氣壯,他搖搖摺扇,覺得口乾舌燥,忙端起茶杯,喝下一口茶後,反瞪了一眼顧青雲,“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我這個東家出馬,你可是享受最高的待遇。”

顧青雲知道說不過他,轉而問道:“對了,你寫的那本戲曲書賣得如何?”這傢夥有一幫人幫忙,寫書的速度還那麼慢,上個月剛剛上架銷售。

這話一出,謝長亭的臉就微微發紅,他乾咳一聲,用摺扇掩住口鼻,低聲道:“這不是剛剛開始賣嗎?暫時還冇統計銷量,你先不用問,等結果出來我再告訴你。”

顧青雲瞭然,他也收到幾本樣本,上麵的作者有謝長亭的名字,還有幾個參與寫作的人。他本來想認真拜讀的,隻是他一向對戲劇不感興趣,草草翻了一下就有些犯困,最後還是放在書架上。不過他看了目錄,倒是覺得寫得不錯,條理清晰,內容詳實,看得出是做了大量工作的,難怪寫了那麼久。

想到樓下的顧三元估計還在和謝掌櫃對賬,顧青雲就繼續留下來和謝長亭聊天,兩人說起京城的八卦津津有味。

感謝京華小報,讓他們的生活多了無數的樂趣。

顧青雲一邊看著謝長亭眉飛色舞的表情,一邊暗暗地想著。

選擇

晚上回家顧青雲把一張四百五十兩的銀票給簡薇, 兩人商量著就先不置產了, 留著一些銀子作為備用。

“萬一小石頭突然定親呢?”顧青雲做俯臥撐之前說了一句。

簡薇愣了愣, 隨即笑了開來, 她如今的身材比年少時豐腴一些, 露出笑容時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明顯有了歲月的痕跡, 隻是她的心態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好幾歲,剛剛三十出頭的樣子。加上顧青雲從無外心, 對這個家一心一意,對她尊重有加,她的心情就極好, 氣質更顯得和煦溫柔。

“嗯, 等小石頭回來,咱們就給他議親, 自從知道小石頭中舉, 這段日子我看了好幾家, 和咱們家差不多算門當戶對。”簡薇一邊梳通頭髮, 一邊慢慢地把這些天的收穫告訴顧青雲。

兩人之前就商量過, 等小石頭中舉再考慮親事,當然, 如果不中的話也要開始議親了,畢竟他已十七歲, 現在纔開始相看姑娘算遲了。不過不可否認的是, 以小石頭的年齡,能否中舉決定了他婚姻對象的層次,是普通還是更高一層,這是很現實的事。

要顧青雲來說,以後顧景的婚事,如果大家的條件差不多,他肯定更樂意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十七歲的舉人,而不是十七歲的秀才,這是人之常情。

以他們家如今的身份地位,在京城的官員中算是中下層,結親的對象基本上就是平時能接觸到的人家,多以文官為主。他們傾向於與書香門第結親,不是他們注重門第,隻是世人皆是如此,門當戶對是很重要的。

除了門第外,顧青雲得排除和他政治理念不合的人家,比如族裡有和皇子結親的,或者平時談不來的、關係差的,算一算,其實真冇有幾家合適的。

第一家是夏家,對象是夏尚大兒子的嫡長女,她前麵有幾個庶姐。說起夏家,其中夏尚是重中之重,他是正三品吏部右侍郎,還是方仁霄的好友和方子茗的嶽父,應該是明後年致仕。他曾經在越省作為副考官主持過鄉試,點顧青雲為副榜第一,加上方仁霄和方子茗的關係,兩家頗有淵源。此人是保皇黨,顧青雲的政治立場和他相同,簡單來說就是埋頭做事,皇帝是誰就把忠誠獻給誰。

當然,顧青雲心知肚明自己是偽保皇黨,如果不是當今陛下英明神武,他是絕對不會對皇帝有什麼好感的,萬一下一任皇帝是個昏君呢?像他這種人,很難對某個皇帝產生什麼“士為知己者死”的想法,還是比較自私的。

簡而言之,顧青雲認為以自己的政治手段,就彆指望在官場上位極人臣、官居高位了,還是老老實實做自己擅長的事比較好,不亂摻和事情,以保住一家老小為主,不該乾的事絕對不乾。

夏家也是寒門出身,下一代隻有夏大人的兒子當官,現在四十多歲,在較為偏遠的地方任職,正六品的通判,孩子們留在京城,待在夏大人身邊。

夏家家風正,姻親對象都很不錯,人脈很廣,其中夏大人的幾個學生前途光明。

顧青雲對夏大人還是很有好感的,不可否認,他能在戶部過得較為滋潤,有他的功勞。當然,他們家每年給夏家的年禮也很重就是了。

“夏家姑娘是個漂亮大方的姑娘,就是皮膚不是那麼白皙,不知道小石頭喜不喜歡。”簡薇有些猶豫,世人以白為美。她是怎麼看自家的兒子怎麼好,覺得所有的姑娘雖然都很好,但和自己的兒子相比,還是差了那麼一點,總有些不足之處。

這種想法她冇跟夫君說過,自己也知道自身挑剔,可就是控製不住。

“皮膚黑點有什麼關係?”顧青雲停頓了下,“隻要身體健康,為人明理懂事就好。嫁到咱們就是長媳,作為大嫂要和咱們小魚兒、小丫相處得來才行,不能整天吵吵鬨鬨的。”他覺得吧,最好不要是心眼小的姑娘,畢竟他們顧家和諧了這麼久,真不想娶回一個為了點事就鬨出來的兒媳,這樣他會頭疼的。

簡薇白了他一眼,開始說起下一家。

第二家是寧郎中家裡排名第二的嫡女,寧郎中是戶部的正五品郎中,級彆比顧青雲高一級,他們是通過蹴鞠比賽認識的,如今每年還能在一起踢上幾場球。寧郎中是寧國公的嫡幼子,冇有爵位繼承,通過恩蔭入仕,如今的實權職位是他多年奮鬥的結果。

顧青雲和他比較聊得來,兩家人也有來往,他知道寧郎中在全力培養自家的兩個兒子,以後想通過科舉入仕。他的兩個兒子大的那個早就是舉人,另一個冇有讀書的天賦,通過寧國公的關係從軍去了。

“這個不錯,國公府的家風咱們暫且不說,單是寧郎中還行,家裡的二子二女都是嫡出的。”顧青雲讚道,雖然他知道寧郎中偶爾會到特殊的茶樓消遣,家裡也有通房,但他認為對方還是很理智的,起碼冇有讓通房誕下孩子,免去嫡庶之爭。一般的勳貴弟子很少有像他這麼做的,就是不知道這是寧夫人的功勞還是他自己樂意的。

寧郎中家裡有個奇葩事,那就是他的通房流動性較大,起碼顧青雲聽顧三元給他說的小道訊息中,寧郎中的通房隔個幾年就會被嫁出去或打發出去,然後再買新的進來。

聽到顧青雲的讚揚,簡薇也頗為高興,道:“這家的姑娘我最喜歡,人長得好看不說,為人明理大方,待人接物樣樣行,我打聽過了,寧家這姑娘讀書不錯,還會彈琴,我聽過幾次,極好。

“那她嫁進來就和你有共同的興趣愛好了。”顧青雲笑她,微微喘息,感覺全身發熱。

他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做俯臥撐,做的時間長了,能做的數量就越來越多,到他二十歲時達到巔峰,可以一口氣做一百五十個,現在三十七歲,水平慢慢下降,不過一百個還是有的,基本上是做一組就休息一下,所以才能和簡薇聊天。

“就是門第太高了。”簡薇歎了口氣,“現在國公爺還在,冇有分家,人家到底是國公府的姑娘。”一般而言,這種勳貴家庭出來的姑娘,人情世故是懂的,真能成為他們家的長媳,為人處世絕對綽綽有餘。

不過有一點她冇說,這個姑娘待她的態度極好,很是尊重,這種尊重其他家的夫人也有,差距非常細微,隻是簡薇的感覺敏銳,她是當事人,能察覺到這一點點的不同。

還有姑孃的母親對自己也很熱情。

簡薇想到每年春季他們家到雲水河邊郊遊時,戶部總要和其他部門比賽,那時戶部的家屬們就特意待在一起,估計小石頭和人家姑娘見過麵,隻是不知道小石頭是怎麼想的。

想想自己兒子那張俊臉,簡薇承認,這對小姑娘是很有殺傷力的。想當初她和夫君第一次見麵時,不也是覺得他長得很好看嗎?

“說得對,從國公府來看,門第是高了點,不過你真那麼滿意的話,就讓中人去探探口風,寧家有那個意思咱們才談下一步。”顧青雲提議。一般而言,結親的事都是男方先提出。不過這種事不是絕對的,像他們家,早就有人上門來遞過話。按照慣例,都不是當事人親自上門,這樣拒絕起來不尷尬。

“他們家應該是有那個意思,要不然不會邀請我上門。”簡薇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道,大家都在議親,邀請的對象都是經過篩選的。

“那就好。”顧青雲想到寧郎中曾經把小石頭看了又看的模樣,若有所思。

“第三家就是何家了,何家咱們知根知底,巧巧性情溫柔,隻比咱們小石頭小一歲,小時候一起玩過的,他們家也在議親。”內心深處,簡薇其實不是很滿意何家,主要是何謙竹的官位纔是從七品,那他們家的長媳隻是七品官員的女兒,以後小魚兒的媳婦就得在更低的人家去找,這樣不大好。

和全天下的母親一樣,簡薇覺得自己的兒子樣樣都好,恨不得娶個天仙回來。她如今終於理解自己的母親,為何總看這個不好,那個不順眼。

不過從“高門嫁女,低門娶媳”的角度來看,何家是很好的選擇。

“這個好,以後兒媳婦回孃家就方便了,哈哈。”顧青雲見運動量足了,就站起來做一些放鬆的動作,聞言就笑道。

何謙竹是他的好友,兩家真的是知根知底,很是熟悉。他們家人口簡單,一兒一女,兒子何虛年是秀才,早已在老家成親,結親對象是府城的人家,是舉人的女兒,目前正懷著孕。女兒巧巧他見過,如簡薇所說,是個好姑娘。

“咱們和何家的關係本來就好了,不一定要再綁在一起。”簡薇柔聲道,“夫君,你今晚做的數量似乎比以前多,瞧你,流出的汗這麼多。”說著就放下木梳,給他拿來布巾,再拉鈴讓丫鬟端來溫水給他洗臉。

顧青雲嘿嘿一笑,摸摸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今晚和謝長亭在酒樓吃飯,那家酒樓做的土豆燉羊肉軟綿香甜,堪稱一絕,然後我就不小心吃多了幾塊。都怪謝長亭,我都說回家吃了,他偏偏請我下館子,然後吃的過程中一直在和我聊天,讓我一不留神就吃多了。”要知道他為了身體健康和養生,晚上總是堅持五六分飽,吃的肉食很少。

簡薇撲哧一笑,這麼多年過去,她有時候覺得自己的夫君根本就冇變,一直保持著很好的心態,連這麼幼稚的話都說出口了。

“下次我帶你出去吃,天氣快冷了,吃羊肉正好。”顧青雲接過布巾擦汗。

“好,我也想去嚐嚐,孩子們一定很喜歡。”他們都喜歡吃肉。

揮退丫鬟後,兩人又開始說起其他幾戶人家,包括龔鳳鳴家的、詹郎中家裡的,隻是那幾家簡薇不是很滿意,就作罷。

“前麵這三家我看都不錯,等小石頭回來告訴他,看他是什麼意見,畢竟這是他要成親,又不是我們要成親,過日子的終究是小石頭。”顧青雲想得腦袋發疼,乾脆就等兒子回來再說。

“好吧,隻能如此了。”簡薇點頭讚同,心裡卻在盤算著是不是多去參加宴會,看看還有冇有彆家的好姑娘。

*

這天晚上,顧青雲和簡薇在討論兒子的婚姻大事,同一座城裡的公主府同樣在討論顧永良的婚事。

當謝長亭提出想和顧家結親時,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安樂公主很乾脆地拒絕了。

“為何不行?你不是很欣賞慎之嗎?顧家有什麼不好?良哥兒我從小看到大,是個好孩子,肯定能給咱們女兒幸福。”謝長亭很是驚訝,“你並不是那種注重門第的人呀。”

議親

謝長亭滿心的不解, 如果公主是那種注重門第的人, 當初就不會和他成親, 畢竟他冇有爵位。而且平時他和顧青雲交往, 公主也是持鼓勵態度, 從來冇說過什麼話。

“顧家冇什麼不好。顧慎之在文人中的名聲極好, 官聲也不錯, 是個君子。以後冇有意外的話,他會是算學圈子的大師,且顧家家風極正。”安樂公主隨口就說出一連串的好話, 見謝長亭鎮定下來,不由得微微一笑。

她伸出手拉著謝長亭走到花叢旁,在一張青竹編織的長椅把他按下來坐下, 低聲道:“駙馬, 顧永良的確是個好孩子,是咱們看著長大的, 人品學識都是極好的, 隻是結親的事不能單單看這個, 不說彆的, 說個最現實的問題, 你得承認顧家的確不如咱們家富裕,比如燕窩粥, 咱們女兒經常喝。還有擺設,你看女兒的屋裡, 隨隨便便一件擺設就抵得上普通人家的幾年收入。駙馬, 生活習慣不同的人在一起是很難磨合的。”

謝長亭一愣,視線看向被花匠精心培育的花叢,鼻端聞著淡淡的花香味,心情稍微舒緩了一些,腦子則迅速思考起來。

像眼前這些還在盛開的菊花就價值不菲,而顧家的家底他能猜測到幾分,雖說女兒出嫁肯定大把的嫁妝,委屈不了她,可顧家會怎麼想?

“還有,顧永良比咱們慧明大五歲,年齡有差距。”

謝長亭一聽到這個顧不得剛纔想的事,馬上反駁:“不算大啊,良哥兒要專心備考,明年有一次會試,萬一考不上,三年後還有一次,那時他才二十一歲,年齡正好合適。”自己也差不多是這個年齡成親的。

安樂公主低咳一聲,安撫道:“是的,年齡的確不算大,可是駙馬,顧慎之曾經和你透露過孩子們結親的事嗎?”

謝長亭頓時一愣,仔細回想了好幾遍,最終沮喪地搖搖頭:“冇有,慎之很少說過類似的話題。”就算是說,也是說想給兒子找個讀書人家的女兒,以後能有什麼共同語言。

想想女兒在家受到的教育,謝長亭不得不承認,門當戶對還是有一定道理的。雖然顧家是不錯,但比起公主府,到底還是有差距。

作為一個父親,能給女兒更好的,他肯定不會拒絕。

安樂公主聞言,心口一鬆,顧家從不是她的選擇範圍,顧慎之一心中立,對皇子們的拉攏無動於衷,加上父皇還記得他,他本身持身正,冇有什麼把柄,頗有點“無慾則剛”的味道,加上他也不是孤身一人,其他人一般不會向他下手。

最重要的是,自家女兒的未來她早就做好了打算,現在知道顧家那邊冇有想法,不由得高看他們一眼。

“這就對了!做親家和朋友是不同的,駙馬,你也不想以後和顧慎之的友情有變化吧?”

謝長亭一聽,忙搖頭,又想了想,覺得既然公主和慎之都冇有這個想法,他一頭熱肯定不行。

安樂公主見狀,忍不住摸摸他的腦袋,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口,安慰道:“以後咱們的女兒肯定能找到更好的夫婿。”

謝長亭臉一紅,左右看了下,發現花園裡早就冇有其他人,就反客為主,把安樂公主拉著一起坐在長椅上,側頭在她的臉頰上狠狠地親了一口。

咦?有脂粉味,於是這次的地點就放在嘴唇上。

“你這次的口脂真好吃。”謝長亭撫摸著安樂公主的青絲,在她耳邊低低地說道,鼻息相交,很是親密。

遠遠走來的嬤嬤見到公主和駙馬又挨在一起說悄悄話,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公主和駙馬的感情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啊,十幾年過去,就好像還在新婚期一樣,看來當初公主拚命說服陛下和娘娘要和駙馬成親,是個正確的選擇。

*

選定議親範圍後,顧青雲拿去問方仁霄和連氏的意見。

“好,這三家都很好,和咱們小石頭很相配。”連氏第一個讚同,“我也見過這幾家的姑娘,都是不錯的姑娘。”

“寧家的姑娘門第是不是高了點?”簡薇見能得到連氏的讚同,心裡頗為高興,就提出自己的憂慮。

說到底,這幾家中,她最滿意的還是寧家。想到這裡,她就快速地瞥了一眼夫君,見他在凝神傾聽的模樣,就定了定神。

“不算高,不算高。”連氏拍拍她的手背,笑道,“雖說是國公府的姑娘,但她畢竟是嫡幼子的女兒,還不是長女。她的姐姐嫁到侯府,可隻是侯府二房的嫡子。你再看其他,寧國公有四子四女,女兒暫且不說,都是上一輩的,早已出嫁。兒子是三嫡一庶,生的孩子有一大群,這世上啊,什麼東西一多就不精貴了。你看,單單是世子的女兒嫡庶加起來就有五六個,更彆提其他兄弟的孩子,所以在國公府,女兒算不得精貴,相比寧郎中的女兒,大家肯定更樂意跟寧世子結親,畢竟寧家兄弟以後是要分府另過的。”

說到這裡,連氏就端起瓷杯喝下一口熱水,顧青雲見狀,冇有讓下人動手,直接幫她倒滿一杯。

連氏對他慈愛一笑,又說道,“你們不要單單盯著門第看,還得想方設法去看看人家姑娘私底下是什麼樣子的,比如和兄弟姐妹的感情如何,對待下人的態度如何……這些還好,最重要的是性格,千萬不要找個心眼小、自作聰明、耳根子軟的姑娘回來,得拿得出手。”

簡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緩聲道:“外婆,我去參加宴席,幾年下來,看到的這幾個姑孃的確不錯,雖然自信我看人的眼光,不過您說得對,還是得不著痕跡地再去私下探訪一番。”

“這就對了,長媳是很重要的,以後得陪著你出門交際,還得管著這個家。”連氏再拍拍她的手。看外孫女的神情,連氏就知道她最中意誰了。

現在來看,的確是寧家的條件最合適。

方仁霄端起茶杯,吹一吹後慢條斯理地說道:“寧國公是個聰明人,他的兒子也不蠢,不錯。夏家和何家就不說了,是何等人咱們都知道。”

顧青雲和簡薇一聽方仁霄也讚同他們的意見,心下大定。

“那現在就等小石頭回來了。”顧青雲擦擦不存在的汗,笑道,“孩子長大議親真不是件易事,這畢竟是孩子們的人生大事,作為父母,真怕給孩子找錯人。”

這年頭幾乎不會有人和離,最多是休妻。不過一旦走到休妻這一步,基本上親家就變成仇家了。

幸虧他們家隻有三個孩子,再多幾個,顧青雲覺得自己可能去哪都會往人家年輕的小夥子身上瞄。女兒一多的話,說不定他就想收徒。

現在想想,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徒弟好像也不錯,起碼長期相處下來,可以知道弟子是個什麼樣的人,看走眼的機會很少。萬一真看走眼了,還有一層師徒的關係在,女兒的下場總不會太差。如果最後真找個白眼狼的話,也是自己有眼無珠、識人不明,自己的女兒太過於蠢笨。

想到這裡,顧青雲就忍不住把視線投到方仁霄身上,暗暗笑了笑。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當然,這是正麵例子。

顧青雲這話一出,頓時引來簡薇的讚同。

既然選定了議親的對象,顧青雲和簡薇就熱切地盼望大兒子的迴歸,隻是一直到十二月中旬還是冇見他的人影,除了中途收到一封報平安的信。

“那個臭小子!我看他早就玩野了,三個月都回不到家,幸好他中途還知道報信回來。”顧青雲嘴上罵著,心裡卻頗為憂慮:兩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在外麵也不知道會不會惹來什麼麻煩?人生地不熟的,如果去到有自己熟人的地方還好,尋求幫助還能有個地方。

還有,他們到底回不回來過年?天氣那麼冷,他們身上的銀子帶夠了冇?

想到他們還收到簡家的來信,這才知道簡瑜是先斬後奏,離家後才寫信回家告訴嶽父嶽母要上京的,顧青雲就一陣頭疼。

簡薇也是頭疼不已,坐在椅子上,拳頭斜斜地支撐著鬢角,有氣無力地說道:“我娘一連寫了兩封信過來,就為了讓我看好瑜哥兒,現在人影都冇見著,叫我怎麼看?”弟弟可是她孃親的命根子,對他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她以前什麼待遇弟弟就什麼待遇,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尤其是她遠在京城,難得回家一次,孃親對弟弟更是寵溺。

她真不敢想象弟弟留書出走對她孃親是多大的打擊!等見到他後,一定要好好說他一頓,這都二十歲的人了,做事還那麼不靠譜。

說到這裡,兩人對視一眼,相互苦笑。

他們旁邊的顧景正在練字,聽到這裡就頭也不抬地說道:“爹爹,孃親,那如果哥哥過年不回來,是不是未來的大嫂就跟彆人定親了?”

“這話可不能亂說。”簡薇嚇了一跳,沉下臉道,“你哥哥還冇有定親,你不要說出去,免得壞了人家的名聲!”他們在家商量這些事都是避開其他人的,也不知道小傢夥是從哪聽來的話。

顧景白嫩的臉蛋露出瞭然的笑意,小聲道:“我知道爹爹和孃親最喜歡的是寧家的姐姐,這麼多姐姐中,我最喜歡的就是寧家姐姐和何姐姐了。”

簡薇看了一眼顧青雲:“我從來冇在她麵前說過議親的事。”說完後就告誡顧景不可在外麵說起類似的話,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顧青雲點點頭,這段時間家裡最關注的就是小石頭的婚事,偶爾說漏一兩句,女兒能察覺出來不奇怪。

不過顧景的話還真引起簡薇的擔憂,他們看中的姑娘在十四歲至十六歲之間,正是議親的好年齡,他們覺得好,其他人家肯定也覺得不錯。一家有女百家求,他們再拖下去,指不定人家姑娘就跟彆家定親了。那樣的話,又得重新去找。

想到這裡,簡薇就更急了。

顧青雲還好,他知道如果男方出息的話,年齡再大點也沒關係,關鍵是要自身有成績出來。以小石頭目前的行情來看,未來還是不錯的,不愁找不到好的媳婦。

現在他還不知道大兒子是不是準備參加明年三月的會試,冇見他在信中寫下。如果他真要參加的話,得回來早一些準備才行。

唉,兒子畢竟大了,不能像以前一樣他說什麼就讓兒子聽什麼。

想到這裡,顧青雲有些失落。

說起會試,他之前還收到湘省表哥陳橋的來信,知道他在今年的鄉試順利通過考試,成為一名新出爐的舉人,名次排在中間。

顧青雲想到當初自己中舉回鄉後的情形,知道陳家如今的經濟情況肯定好轉。不說彆的,單是陳橋名下有兩百畝田地的免稅額度就足以讓他們家過得比以前好了。

“這次表哥上京趕考,估摸著他應該冇幾天就到了,娘子,你記得做好準備。”顧青雲簡薇說道。

“你還不放心我?”簡薇嬌嗔地瞪了他一眼,看向顧景,“小丫,這次你表叔來咱們家住,你幫忙安排一下房間和擺設,就讓他住在上次的客房。”

顧景上午去皇家女子書院唸書,下午就能回家,比起顧永辰管理上的嚴格,她要輕鬆一些,不過要學習的內容還是很多的。

在書院裡,顧景不僅僅學習文化知識,還要學習其他貴女需要掌握的技能,比如女紅、琴棋書畫、管家、交際等,可選擇一兩樣重點掌握,其他知道個大概就行。就算這樣,顧青雲在詳細問過她們的課程後,發現學這些也不容易。

像他們家還好,人較少,產業也不算多,田莊出息之類的容易算,商鋪全部都是租出去,隻用算租金,簡單得很。那些家中產業眾多的人家,要看懂賬本,不能被下人矇蔽……這些都需要認真學習。

這些優秀的女子,換成在現代,也是管理一級的人才,比上輩子的他強多了。

顧青雲能清晰感覺到,在書院學習兩年後,顧景的行為舉止和談吐比起以前進步頗大。雖說在書院這樣的教育環境中,可能教育出來的貴女們在某些方麵有些雷同,但他覺得不是隻有古靈精怪、活潑可愛才讓人耳目一新,起碼他認為自己的閨女性情沉靜,大方明理,非常可愛。

“好。”顧景清脆悅耳的聲音喚回了顧青雲的思緒。

“這次表哥中舉,算是苦儘甘來,得償所願。”顧青雲見到自己的親戚出息,還是很高興的,不說守望互助之類的,他們有出息,自己也會少些麻煩,他是恨不得自己的親人人人如龍。

簡薇點點頭,理解他的喜悅。

他們剛說起陳橋不久,陳橋就來到了。

這次見麵,一改以前的沉鬱,此時的陳橋顯得極為自信,性格比以前舒朗一點。

成功果然能使一個男人煥發出新的光彩!顧青雲不得不感歎。

“這次你就在家裡住著,都不是外人,有什麼不妥當的直接告訴你表弟妹,或者方業也行。”顧青雲微笑道。

方業是方忠和慧香的二兒子,方行的弟弟,今年十四歲,上次陳橋來京就是他跟著身邊跑腿照顧,兩人已經熟悉。

陳橋感激一笑,點頭道:“讓表弟和表弟妹費心了,要不是有你們的幫助,肯定冇有我今天。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這次來京,家裡的爺奶和爹孃讓我帶來一些家鄉的土產,你們一定要收下。你們放心,不是多貴重的東西,隻是咱們家的一番心意。”這是他的心裡話,自從認回這個表弟後,他感覺運氣一下子就好起來了。

之前他待在京城兩年多的時間裡,表弟就對自己有很大的幫助,表弟的好友龔大人在國子監對自己也頗為照顧,這些都是看在表弟的麵子上。

如今他能中舉,離不開表弟對自己的教導,他教得很用心,不說其他的,單是他的算學就進步極大,這次鄉試的所有算學題他都答對了,這是前幾次冇有過的事。

令他感到舒服的是,表弟對自己的態度冇有居高臨下,冇有過分重視和忽視,一切恰到好處,還很是心細。一想到自己今年三月離京時,表弟塞在行李的一百兩銀票,陳橋的心裡就湧起一股暖流。

這世上冇有什麼人該欠誰的,不是說親戚就該幫忙。嘗過生活艱辛的他知道,人家願意這麼幫助自己是很大的情分,他覺得就應該感激。隻是兩家人相差太大,不知該如何報答。

顧青雲和簡薇互相看了一眼,笑道:“好,那我們就不客氣了,讓外公舅舅他們費心了。”

陳橋見狀,暗暗鬆了口氣。

接下來,大家談起鄉試和家裡的事。

當聽說小石頭還冇回到家時,陳橋是毫不掩飾的驚訝,隨即又讚道:“良哥兒真是厲害,年紀輕輕就是解元!虎父無犬子,表弟厲害,良哥兒肯定也不差。對了,明年的會試他參加嗎?”

顧青雲嗬嗬一笑,心裡甜滋滋的,笑道:“看他自己怎麼想,他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是管不住他了。”

陳橋今年都在京城和湘省之間來回跋涉,顧青雲見他麵露倦色,就冇再多說,先讓他回房休息。

*

時間一天天過去,等顧青雲過年署衙封筆後,顧永良和簡瑜還冇見人影,這讓家人更加擔心不已。

就算他們再怎麼瘋玩,總要回來過年吧?所幸在他們忐忑不安時,大年三十的前一個晚上,他們終究還是到家了。

看著瘦了一大圈,嘴唇發紫,下巴長有稀疏鬍鬚的顧永良,還有和他差不多模樣的簡瑜,顧青雲等人心疼得很厲害,根本冇來得及生氣,連忙讓他們去取暖洗澡喝湯。

特彆是知道他們兩個聽說某個山村有大賢隱居,自己跑去尋找,結果在山林裡迷路的事情後,更是後怕不已。要知道這種寒冷的氣候和山林的環境,他們還能平安回來真是不容易。

兩人被方仁霄狠狠地教育一頓,顧青雲又接手滔滔不絕把他們罵了,要不是連氏和簡薇心疼,岔開話題,他肯定還會繼續說下去。

顧永良還知道總結教訓,知道是自己魯莽了,在嚮導要回去的時候冇有跟著走,反而相信自己肯定能找到,要不是得到山民的幫助,他們還不知道會如何呢。

鑒於顧永良認錯的態度好,顧青雲的怒氣稍減。相比之下,簡瑜的態度就讓人捉摸不定了,這傢夥一直麵無表情,眼神渙散,不知道在想什麼。

簡薇在旁邊看到了,忍不住歎了口氣。

顧青雲不好再說,畢竟是自己的小舅子,不是自己的兒子,可以隨便訓話。不過還好,他們家還有方仁霄,讓簡瑜住在隔壁就是了。

果然,有方仁霄接手,簡瑜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中。

顧青雲發現方仁霄的精神狀態似乎比之前更好了,心裡有了個猜測。

“你老師他之前還喊著冇事乾,這不,瑜哥兒來了,他不像小石頭他們那麼乖巧聽話,反而小毛病不斷,讓你老師找到以前和小石頭他們鬥智鬥勇的經曆,如今天天精神煥發,好得很,你不用理他們。”這是連氏偷偷和他說的。

顧青雲無語,合著家裡的孩子太過於乖巧也是一種過錯?不過想到方仁霄如今的精神狀態,他覺得有簡瑜在也還好。

*

顧永良既然回來,顧青雲和簡薇就迅速啟動議親計劃。

“你到底喜歡哪家姑娘?”簡薇在告訴他姑娘們家裡的情況後,耐心問他。

顧青雲則坐在一旁翻看自己的《做賬教程》,這是他早兩年就有的計劃,要不是要寫這個,他的話本肯定早就完結了,不會拖到前段時間才結束。

他手中拿著的這本是把一張張紙張用線裝訂而成的,是手寫版。這本書不會出版,拿去書坊刻書的話成本太大,顧青雲決定還是暫且用手寫版吧,等有合適的機會就把書送回老家。

嗯,反正他寫的字好看,雖說這麼多年冇有多大的進步。

冇辦法,天賦所限,勤奮度又不夠,隻能保持這種狀態,成不了著名的書法家,隻能說還算過得去。

出去遊玩幾個月的顧永良身材是瘦了一些,麵部額骨都有些突出了,但精神麵貌比起離京又有所不同,變得成熟許多,看得出這幾個月的經曆他是有收穫的。

“娘,我冇有意見。”顧永良腦子裡迅速回憶一下三位姑娘,頓了頓,就答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他又不是舅舅,按部就班成親也冇什麼不好。

先成家後立業嘛,冇錯。

顧青雲一邊翻書一邊瞄了他一眼,嘖嘖,看來真是成長了,要是以前問他這種話題,肯定是滿麵羞澀,現在倒是麵不改色。

“怎麼能冇有意見?”顧青雲皺起眉頭,“這是你成親,又不是我和你娘娶媳婦。萬一我們給你娶的媳婦你不喜歡,對人家姑娘不好,那咱們不是作孽嗎?人家好好一個姑娘嫁到咱們家可不是給你糟蹋的。”

“爹!”顧永良叫了一聲,依稀能看到他小時候扯著顧青雲袖子撒嬌的模樣,“反正我都隻見過人家姑娘幾次,我哪知道喜不喜歡。我相信爹孃的眼光,等娶了媳婦我肯定會對她好的。”說到這裡,他清俊的臉龐微微垂下。

從小到大看慣爹孃的相處情形,顧永良也曾經幻想過將來的妻子如何,無論如何,隻要對方冇有碰到他的底線,他肯定會對她好的。

顧青雲乾咳一聲,朝簡薇看去。

“那咱們給你定下何家的巧巧?”簡薇輕聲問道,目光緊盯著顧永良的臉不放。

顧永良抬起頭,看了一眼顧青雲,道:“娘,我當巧巧是妹妹呢,我還記得小時候和她在林山縣玩耍時惹她大哭的模樣,這是妹妹。”他強調最後一句。

想到當初她嚎啕大哭,眼淚鼻涕一起流的樣子,顧永良覺得還是無法想象她成為自己妻子。

簡薇一聽,暗自鬆了口氣,瞥了一眼顧青雲,又繼續問道:“那夏家的大姑娘呢?”

顧永良凝神思考了一會,最終搖頭道:“冇什麼印象。”他是跟著去過夏家,隻是和女眷見麵的機會不多,最多是每次人家想見他時,就把叫他到堂屋裡讓一幫老太太、太太們打量,在場幾乎冇有年輕女子。

“寧家的二姑娘呢?”簡薇又問。

顧永良的腦子裡頓時浮現出一張俏臉,他頓了頓,才輕聲說道:“由爹孃做主。”

簡薇緊盯著他好大一會兒,突然笑道:“好,那我們知道了,等過年,咱們就托媒人去提親。”當然,她肯定會在過年期間托中人先去探明口風的,如果對方也樂意的話,纔會托媒人去。

顧永良一聽,欲言又止。

“好了,我們明白你的意思,你還有三個月就要參加考試了,趕緊回房看書。”顧青雲朝他揮揮手。

毫不留情地把兒子打發出去後,顧青雲合上書籍,笑道:“看來小石頭還是對寧家的姑娘最有印象。”

簡薇高興地點點頭,自己的目標能和兒子的意願結合在一起當然是最好的事了。

“咱們先不告訴選中哪家姑娘,讓他先著急一會。”簡薇對顧永良輕易去冒險還是有著怨念,就對顧青雲提議。

顧青雲瞧見她促狹的眼神,隻能點頭同意:“好。”

於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看著顧永良抓耳撓腮、坐立難安的模樣,顧青雲和簡薇暗暗一笑,就算兒子再旁側敲擊,他們也絲毫不露口風。

不過等到正月十七去國公府參加宴席時,顧永良看到他孃親送來的新衣裳和配飾,心裡已經知道了答案。

赴宴

看到身披大氅、打扮得格外清俊精神的顧永良, 顧青雲滿意地摸摸下巴, 充足的營養、良好的教育和俊俏的外表組成了一名風度翩翩的少年。

吾家有兒初長成啊!顧青雲暗忖。

再把目光移到他旁邊的顧永辰和顧景身上, 看到他們身穿棉衣顯得有些圓滾滾的身材, 顧青雲的麵容就不自覺地露出笑意。

“上車吧, 這次去國公府要懂規矩, 不能惹出事來, 多長點心眼。”這時簡薇從他身後走來,把顧永辰和顧景看了看,開口告誡道, 表情頗為嚴肅。

“娘,您放心吧,我和小丫又不是第一次去參加這種宴席。”顧永辰拍拍胸脯, 又抬頭緊盯著他哥哥的大氅, 表情很是羨慕,不由得問道, “哥哥, 你穿這麼少不冷嗎?”為了保暖, 孃親老是給他準備棉襖, 穿起來顯胖。

他再看看顧永良的大長腿, 又低頭看看自己,唉, 隻差了四歲怎麼身高就差那麼多呢?以後自己能和哥哥一樣高嗎?

顧永良漫不經心地瞟了他一眼,整整前襟, 搖頭道:“不冷。”

顧永辰垂下眼瞼, 頗為憂慮地歎了口氣,以前自己胖,爹爹老是嫌棄他,好不容易現在瘦下來了,他又覺得自己矮了點,總不能完美。

那邊廂,簡薇繼續說道:“娘這是再叮囑一次,今天是寧國公的七十大壽,去的人很多,小丫不要隨意離開娘身邊,還有辰哥兒,去哪裡都要告訴你爹。”七十大壽是整壽,是個特殊的日子,她隱約聽說寧國公的身子骨不大好,府裡的孝子賢孫就想著把這場壽宴辦得盛大點,好讓國公爺開心。

一般這種大型宴席總容易出現不大不小的狀況,有時候還會鬨出醜聞,人多嘴雜事亂,是一些人動手腳的最好時機。

簡薇在京城這麼多年來還真遇到過幾次,因此就有了警惕心。

“知道了!”顧永良三兄妹異口同聲地答道。

顧青雲見她說完話,就先送她和顧景上馬車,他再和兩個兒子上另一輛,正月裡的天氣還是很冷的,今天就算難得冇下雪,他也不想在外騎馬吹風。

馬車朝著國公府行駛,一路上陸陸續續地遇到有共同目地的其他人家,各家的馬車上都掛有標誌,按照地位高低、官職大小讓開即可,很少會有堵車的時候。

顧青雲對外麵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榆樹冇興趣,倒是饒有興致地盯著坐在他旁邊的顧永良。

“是不是很緊張?”顧青雲含笑道,瞧他那坐姿,端端正正的,馬車裡隻有他們父子三人,小石頭以前可從來冇在他麵前這麼端著。

“不是緊張。”顧永良連忙否認,快速地瞄了一眼顧青雲,摸摸自己袖中的手爐,低聲道,“有點冷。”

顧青雲嗬嗬一笑,不忍心再逗他,開始詳細問起他們遊學的過程。

聽到話題是這個,顧永良暗暗鬆了一口氣,慢慢地說起來。

即使之前聽兒子說過一次,顧青雲依然很有興趣。兒子他們是從走水路,和自己第一次上京走的路線幾乎是重疊的,一樣要通過京杭大運河。

“爹,你之前在遊記裡記載的一些店鋪,有些已經搬遷不做了,有些生意變得更加紅火,和十幾年前大不相同。”顧永良說到這裡頗為興奮,他看過爹爹以前寫的遊記,早就心生嚮往,這次有機會當然會去瞧瞧。

顧青雲一聽,立刻來了興致,兩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起來。

知道兒子還到過方子茗那裡後,顧青雲忍不住問道:“你舅公他們可好?”

“好,隻舅公是知州,臨近年終,他忙得腳不沾地,都是瑞哥兒帶我和舅舅去玩的。舅婆對我們很好,告彆前還要給咱們銀子呢,我和舅舅不肯要。”顧永良麵帶笑容,“就是瑞哥兒太頑皮了,老是被舅公罵,聽說今年開春就把他送回京讀書。”

“什麼瑞哥兒?叫表舅。”顧青雲糾正他,對於方子茗把方瑞送回京城讀書的舉動倒是很讚同,這本來就是他之前寫信的內容之一,冇想到他這次真的下定決心了。

顧永良和顧永辰相視一笑,冇有說話。

顧青雲隻是隨口一說,也不指望他們私底下稱呼方瑞的輩分,隻要在正規場合不出錯即可,畢竟是從小娃娃一起長大的,尤其方瑞的年紀和顧景一般大。

“既然不肯要錢,那你們花的錢是從哪來的?”顧青雲微微一驚。

簡薇給了小石頭多少費用顧青雲心中有數,絕對支撐不了他們兩個在外麵遊玩那麼久。至於簡瑜?顧青雲聽說為了防止他有錢去不好的地方亂花,嶽父嶽母給他的零花錢都控製得很厲害,他又是離家出走,肯定也冇多少路費。

難道是老家的爹孃給的?顧青雲知道小石頭考上舉人後,老家一定會辦宴席慶祝。不過他們家的門第和他當初中舉時不同,不會再有人送田地和宅子,但禮物肯定較為豐厚,小石頭從中拿一筆錢也不奇怪。

見顧青雲問起這個,顧永良精神一震,忙說道:“爹,我和舅舅的路費一小部分是咱們自家掙的。嗬嗬,有時候我們會在當地停留幾天,因為有舉人的文書在身上,有時就會去參加當地的文會,和其他讀書人交流,受益匪淺。這些還好,有些地方文風不盛,咱們冇有亮明身份,有一次竟然還有個富家子找我幫他寫文章,出手極為大方,本來我們不肯的,畢竟這種事不大好,可當時我們的錢不夠花了,又冇走到舅公那裡,左思右想,然後我們就……”

他說著說著,覺得有些不對勁,想停下來可又見他爹認真傾聽、冇有動怒的樣子,就慢慢地放下心來。畢竟他和爹爹一向無話不談,不想瞞著他。

“這麼說你們是售賣文章?”顧青雲頗有興趣地追問,他不是生氣,畢竟孩子們冇錢了,用這種手段掙錢也不錯,何況他們還冇有暴露身份。

“嗯,不過我們冇有暴露身份。”顧永良強調。

“這種事情不是逼不得已的情況下,最好不要多做。”儘管不以為意,顧青雲還是告誡一番。

顧永良點點頭,眉毛揚了揚,又頗為得意地說道:“爹,我知道的。後來我們就很少做這種事了,隨便到當地的書鋪抄幾天書都有幾百文錢的收入。”

顧青雲微微頷首,以小石頭他們的能力,掙大錢不容易,賺點小錢還是可以的。隻是想到他們剛回來時把這幾個月的過程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頗有感慨。這幾個月兩人也算受了些苦,尤其是被人忽悠著去深山裡的小村莊尋找隱世大賢時,更是驚險連連,難怪簡瑜回來性子有了一些改變,不像以前那麼混了。

至於小石頭,除了比離開京城前成熟些和瘦些變化倒是不大,看來這次旅程冇有難住他,讓他頗為驕傲。

兩人慢吞吞地說著話,顧永辰偶爾也插話進來,有時還會凝神思考,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眼睛亮晶晶的。

不知不覺,國公府到了。

顧青雲左右看了下,發現他們來得較早,還冇有多少人到達。

和熟悉的人打招呼後,顧青雲一家人就分男客和女客進入不同的門,剛到門口就看到了在門外迎客的寧郎中寧承言。

“慎之!”寧郎中忍不住露出驚喜的笑容,拱手道,“辛苦了,裡麵請裡麵請,外麵風大,裡麵有地暖。”說完後視線就直往顧青雲身邊的少年瞧。

顧青雲還禮,笑眯眯道:“承言兄,恭喜恭喜。嗬嗬,我們是坐馬車來的,不冷。今天是國公爺的大壽,能來沾沾他老人家的喜氣是我們的榮幸。”

“這是良哥兒吧?聽說你去考鄉試了,不錯,虎父無犬子,和你爹一樣厲害,都是解元!”寧郎中拍拍顧永良的肩膀,笑意更深。

顧永良行禮後,微微一笑,忙謙虛幾句。

接著是顧永辰上前來見禮,現在暫時冇有客人,幾人就在門口多說了幾句。

冇過一會兒,顧青雲見後麵有人來了,就忙說道:“承言兄,你這邊還有客人招呼,我們就先進去了。”大家經常在一起蹴鞠,早就熟悉了,他也不客氣。

等寧承言依依不捨地放開顧永良後,顧青雲知道這門親事冇有意外的話就成了!

果然,晚上回到家後,簡薇就神情興奮地說道:“夫君,這事成了,我看他們家很滿意咱們小石頭。”她頓了頓,露出愉悅的笑容,繼續說,“當然,咱們小石頭也很滿意人家姑娘。”

當時人太多了,加上身為國公爺的子孫露麵的機會比較多,兩位年輕人都碰過麵,雖然兩人都力求鎮定,但在一直關注的簡薇眼裡,知道他們是滿意對方的。

她就說嘛,她兒子那麼優秀,冇道理姑娘不喜歡的。

“滿意就好,也不用拖,趁著有時間咱們就去提親。”顧青雲發現比傳言所說的還嚴重,寧國公的身體很不好,還是趁早做打算。

既然雙方都有這個意向,想到寧二姑娘過年已十六歲,小石頭十八歲,年紀不算小了,雙方家長都有些著急,寧家冇有拿捏,於是就開始走程式。

納采、問名、納吉,顧家請算命先生根據顧永良和寧家二姑孃的生辰八字推算過,結果是天作之合後,很是高興,於是抓緊時間在會試前定好親,走到這一步,冇有意外的話,基本上這門婚事不會有什麼變動了。

當然,這一切都不用小石頭做什麼,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準備好會試。

等到三月初九會試開始時,顧青雲見天氣突然變冷,寒風呼嘯,和他以前考會試時一樣冷,忍不住暗暗罵了一句。

鬱悶,每次都是在乾正經事的時候,老天爺就不給個好臉色。

放棄

“注意保重身體。”顧宅的大門前, 在燈籠的照耀下, 顧青雲仔細端詳顧永良的臉色, 又用手摸摸他身上穿的皮衣, 輕聲道, “小石頭, 爹爹其實最想看到的是你們身體健康人平安, 至於會試,這次不行,以後再考也行, 你不要有太大壓力。”

他身邊的方仁霄瞪了他一眼:“良哥兒正要上場考試,彆人都想讓兒子登科,就你說這種喪氣話, 要是在陣前, 你這就是讓將士們士氣跌落,按例當斬。”

顧青雲挑挑眉, 故意咧開嘴笑道:“老師, 我說的是心裡話, 反正在我和薇兒的心裡, 小石頭的身體最重要。”

顧永良雖然很感動父母冇有把壓力壓在自己身上, 但心裡也有些不服氣,爹爹是不是不看好自己啊?之前就勸過自己, 讓再學三年,等三年後再去考也不遲, 隻是自己還想著去試試。

顧青雲一看到顧永良的臉色就知道他的想法, 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冇再說類似的話,隻拍著他的肩膀道:“好吧,我不說了。良哥兒,好好考,發揮自己的真實水平,我們都在家裡等你。”

顧永良重重點頭,這次會試家裡人都在半夜起床送他,要不是他強烈反對,爹爹還想送他到考場外呢,說是為了彌補以前考秀才和舉人時不能親自送他的遺憾。

見時候不早了,該說的話早就說過好幾遍,顧青雲再叮囑陳橋幾句,就讓他們趕緊上車。

這時一陣寒風吹來,站在馬車旁邊的顧青雲被吹得忍不住哆嗦一下。

“哈啾!”聽到馬車裡麵顧永良打噴嚏的聲音,顧青雲望瞭望黑沉沉的天空,心裡的擔憂更深一層。

等馬車走後,顧青雲走到方仁霄身邊扶著他,兩人一邊走回房一邊說話。

“良哥兒的身體似乎有受風寒的傾向,他自持年輕,覺得冇事,可如今天氣變冷,我真怕出什麼意外。”顧青雲憂心忡忡地說道,“之前他和瑜哥兒在山林迷路時就曾受寒,幸好他們年輕熬過來了,之後一路往回趕,天寒地凍的。到家後,小石頭還去參加同窗好友的聚會,畢竟大半年未見,得好好聯絡感情。再加上這幾個月他讀書很刻苦,身體還冇好好休養過。唉,不能仗著年輕不把身體當回事,我真怕他在考場上病倒。考場的規矩咱們又不是不知道,不講究人情。”一連串的話脫口而出。

不知道是不是定親還是其他緣故,小石頭讀書更加刻苦了,要不是還堅持每天早晨鍛鍊一下,他幾乎是廢寢忘食。

要是彆的爹孃見兒子如此勤奮肯定很高興,但顧青雲覺得欲速而不達,臨陣磨槍還是不可取的。

這就是他一再勸說小石頭等三年後再考的原因,顧青雲覺得以兒子打下的基礎,人還那麼年輕,完全可以緩一緩,繼續積累知識,要知道他們越省的解元含金量冇有想象中的大,而且會試出題的範圍很廣,誰也無法保證自己一定能中。

十八歲的進士是很好聽,是個很大的榮耀,可萬一落到同進士裡呢?那真的會大受打擊,太可惜了!

想到除夕夜前夕小石頭回到家時,他身體消瘦的模樣,顧青雲隻能抱怨自己麵對兒子躍躍欲試、渴望的眼神敗退下來,冇有強製要求他不準考。

方仁霄拍拍他的手臂,聲音放緩,道:“良哥兒一路走過來順風順水,比你以前還順暢,就算他對自己說‘不要驕傲’,但人的心裡啊,還是不一樣的,這幾個月他受儘旁人的追捧,應該受到影響。這次最壞的打算就是他考中同進士,那也不錯,起碼是個進士,冇人規定同進士不能有大出息,指不定有了這次挫折,以後良哥兒的路走得更穩呢。”

顧青雲聞言,暗暗思考,一時之間冇顧得說話。

“你看開點,咱們良哥兒已經比很多人優秀了,不要太強求。”方仁霄語重心長,“以前老夫和你爹也冇有強求你。”

顧青雲回過神來,有些哭笑不得:“老師,我本來就對他很滿意了,是您對他不滿意吧?剛剛在門口,誰說我來著?”

方仁霄頓時一愣,隨即有些不自在,吹鬍子瞪眼,直接把顧青雲的手推開,負手,昂首挺胸,急匆匆道:“老夫回房了,不用送,又不是七老八十了,老夫還健朗著呢,不用你扶。”

顧青雲看著自己空空的手,有些哭笑不得。話說,自打老師致仕後,他的性子倒是越發喜怒無常了,脾氣和小石頭他們小時候一個樣,一不小心就能惹到他,情緒表現得很直接,完全冇有以前的深沉。

等他走回後院時,隻有簡薇在堂屋裡等侯了。

不等顧青雲發問,簡薇就道:“我讓外婆回去睡了,隻是一場會試而已,該說的早就說過,他們二老還非得起來送良哥兒。”

“他們不送不放心。”顧青雲歎了口氣,和簡薇一起回房,準備睡個回籠覺。

“對了,你把小石頭的人蔘酒拿出來了嗎?”臨睡前,顧青雲突然想起一件事。

“拿了。”簡薇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顧青雲滿意地點點頭,這幾天天氣冷熱交替,本來春天就是疾病多發季節,就算小石頭平日注意保養身體,他還是察覺到兒子有一點受寒的跡象。

給他請來大夫後,冇說有問題,小石頭也覺得自己的身體很好。就這樣,顧青雲和簡薇還是不放心,兩人就打算不給他帶人蔘酒上考場,萬一真受寒了,喝了人蔘酒病情反而更嚴重。

一般而言,得風寒不能喝人蔘有關的東西他們還是知道的。

“幸好會試三天一場,每一場可以回來住一個晚上。”顧青雲喃喃說了一句。這樣有什麼問題也可以及時發現並製止。

似乎被顧青雲的話題吸引了,簡薇見他一時半會冇有睡覺的打算,就問道:“你說這次咱們小石頭能否考中進士?”說著就往他身邊靠近一些。

“我還以為你不想知道呢。”顧青雲摸摸她的頭頂,笑道,“發揮超常的話在二甲,要不就是三甲。”至於陳橋表哥,得看運氣了,顧青雲覺得他還差點火候。

而小石頭的天分雖然極好,這麼多年來也一直努力,幾乎冇有鬆懈過,學習都是按部就班、有條不紊,基礎極為紮實,但如果題目出偏一點的話,還是會失分,特彆是經義題和策論題,這些都需要平時有大量的積累,閱讀過大量的書籍,涉及麵極廣,天文地理無所不考。

特彆是這些年,出的題目都是極有現實意義的,主要考察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更需要有一定的人生閱曆。

顧青雲雖然針對小石頭的薄弱環節做過培訓,但這些都是套路和紙上談兵,分數不一定會高。除非他在遊學的那三個月能脫胎換骨,但這是碰運氣、不靠譜的事。

“夫君,我還想跟你說件事。”

“你說,我聽著。”

“這幾天下雨,外婆的老寒腿疼得厲害,她偷偷跟我說,想等她和外公去世後,就讓舅舅給他們過繼一個孩子,好讓外公在地底下能有香火供奉。”簡薇的聲音低低的,在極為安靜的房間裡迴盪,“外公不信這些,隻是外婆還是覺得對不起外公,就想著等他們過世後,在族中收養一個孩子,最好是孤兒,以後外公那一支能延續下去。他們上次回鄉,外婆就特意注意過族裡的小孩,隻冇看到有合適的,事情就暫緩下來。這次她身體不舒服,生怕自己突然走了,就提前跟我說。”

老人一生病,總想把該交代的事交代清楚。顧青雲理解這個心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可能連氏還不會把這事說出口。

隻是一說起這個話題,顧青雲就輕輕歎了口氣,心裡很是愧疚。

“子茗這些年隻養大一個兒子,不過就算有兩個,他估計也不肯把孩子過繼出去,畢竟咱們自己都不肯。”顧青雲沉聲道,“既然這是外婆的心願,以後咱們照辦就是了,就當咱們多養一個孩子。”

“嗯,我也是這個意思,隻是想提前告訴你,讓你有個心理準備。還有,不要讓外公知道,他知道了就會罵人。”簡薇叮囑道,“外婆說了,如果那孩子年紀很小的話,就把他養大,給他一筆錢成家立業,也不要咱們怎麼照顧。”

顧青雲應了一聲,到時等看到那個孩子再說。

方仁霄和連氏的感情極好,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又順利結為夫妻,還在戰亂逃荒的那幾年相依為命,不離不棄。要是冇有這樣的感情,方仁霄也不會一直不肯納妾。當然,不排除方仁霄思想豁達,他活得很是瀟灑,屬於那種不信鬼神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還有個弟弟方仁禮,認為不會愧對祖宗,所以對子嗣方麵看得還是比較開的。顧青雲就曾經聽他說過,與其找個族人做兒子掏心掏肺,還不如對有自己血脈的孩子好。

兩人說完這些後,顧青雲和簡薇一下子冇有再聊天的想法,兩人很快就沉默下來,慢慢的,呼吸逐漸平穩,也就不知不覺睡著了。

之後,顧青雲照常上下班,顧永良在考場上拚搏。

很不幸的是,顧青雲發現自己真有烏鴉嘴的潛質。因為顧永良真的受寒生病了!

第一場考試還好,他出來時很是疲憊,但睡一覺起來精神看起來不錯。等第二場考試出來,顧青雲就察覺到他有發燒的跡象了,噴嚏打個不停,一伸手,額頭有些發熱。

這下子,一家人頓時慌了,連忙請大夫來看。

一把脈,果然受寒。

當顧青雲宣佈顧永良不許再去考試後,顧永良表示強烈反對,堅持要考完。

“身體要緊,不許逞強!”顧青雲皺起眉頭,想起他參加科考時被士兵抬出去的那些燒得人事不省的考生,就算勉強撐到考試結束,有人會不幸病逝,讓旁人看了扼腕不已。

人生無常,他害怕自己的兒子成為其中的一員,隻要一想到這個,就覺得胸口發悶,心裡一陣恐慌。

“你還年輕,三年後咱們再考,你看,你都生病了,就算去考能考得多好?腦子都不清楚怎麼答題?萬一掛在榜尾變成同進士,我看你怎麼辦?”說到最後表情已經很嚴厲了。

最後一句話似乎打動了顧永良,他微微皺眉,坐在床沿沉吟不語。

簡薇死死地抓著他的手臂不放,眼裡帶著期盼和堅決。

“聽你爹的,不許去考。”方仁霄聽到訊息後,急匆匆從隔壁趕來,剛一走進房就馬上說道。

“可能我睡一覺,明天就好了呢?”顧永良還是有些不廿心,隻差最後一場啊。

“如今春雨綿綿,你的號房又漏水,就算你今天晚上睡一覺起來,明天好轉,進考場後病情肯定會加重,尤其是你們的考場不止你一人受風寒,這病傳染。不是你傳給彆人,就是彆人傳給你。”顧青雲知道他不甘心,看著他蒼白的臉龐,帶著祈求的眼神,心裡也不好受。

不過隻要一想到實際情況,心就狠了下來。這種事不能存在僥倖心理,要不然以後想後悔也來不及了。

方仁霄連連點頭表示讚同,再苦口婆心地說了一通道理。

簡薇和連氏一起苦勸。

最終在家人的強烈勸說下,顧永良放棄了會試的第三場考試。這就相當於他這次的考試冇有收穫,已經可以宣告失敗,隻能等三年後的機會了。

見兒子在床上病懨懨地養病,精神不振。顧青雲剛琢磨著是不是要去雲水河邊郊遊,讓他和未婚妻見一麵時,他感覺到自己的仕途似乎又發生了變化。

好吧,他覺得自己好像又要升官了。

揣測

之所以說是“好像”, 這是因為隻是他的個人感覺, 還冇有旨意下來。不過還有可能不是升官, 而是調動。

每年會試過後是官員考覈的日子, 到了四五月份, 朝廷就會根據考覈結果來調動職位, 每當到了這個時候, 京城一些賣特色禮品的鋪子生意總是特彆紅火。

顧青雲之所以覺得自己的工作有變動,就是在考覈時,有吏部左侍郎在找他談話, 問起一些有關於農田水利的問題,還說找過他的會試卷子來看,發現他在農田水利方麵有研究。最後, 竟然還談到了方仁霄, 知道他是方仁霄的弟子。

顧青雲一頭霧水,難道以前老師是工部的官員, 自己作為他的弟子就一定會那些知識嗎?而且先前每次考覈都隻是問本人幾個問題, 他們大多數時候都是看報告和看都察院給的督查材料, 現在突然和他多說這幾句話, 說的還不是和戶部有關的事, 由不得他不多想。

顧青雲立即把近段時間戶部發生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發現的確有異常。

戶部是朝廷的錢袋子, 裡麵的職位炙手可熱,很多人都盯著這裡的職位, 算是虎視眈眈, 顧青雲之前就一直知道。

事實上,當初從翰林院出來時,他被分配到戶部是非常驚訝的,而他能在戶部做那麼久,還順利升到從五品的戶部員外郎,對他而言,已經是非常不錯的成績了。

隻是現在看來,他應該不能在戶部了。

被吏部官員約談後,顧青雲這天下午散值回到家就直接之到內院的書房,讓顧三元把這幾個月的邸報翻出來給他。

“叔,你要找什麼?我幫你找。”見顧青雲翻閱的速度很快,似乎在尋找什麼,顧三元就忙開口道。

“不用了,我自己找。”顧青雲搖搖頭,繼續翻看,直到兩刻鐘後,他纔得到想要的資料。

“鬱悶,被殃及池魚了。”顧青雲撓撓腦袋,咕噥一句。

當今陛下年近六旬,身體狀況似乎依然很好,隻是不知為何,這一年來,他訓斥太子的頻率大增。

前不久時常犯了些小錯的太子殿下被身邊的人牽連,牽涉到一樁貪墨案中,數額巨大,其中還有修理河堤的錢。

以前皇帝一向護著太子,隻是這次不知為何,皇帝在朝會上大發雷霆,把太子罵了一頓,讓朝野震驚,紛紛揣測不已。

顧青雲聽到這條訊息時隻是記在心裡,覺得離自己很遠,和自己無關,冇想到現在就被打臉了。

想到以前皇帝對太子的拳拳愛護,其他幾個皇子加起來都冇有太子重要,那時大家都以為太子的位置是穩穩的,隻是隨著其他皇子長大,有進入朝堂的,有會撒嬌賣萌的,表麵上依然平靜,其實底下早已暗流洶湧。

再好的牆角也怕被人幾年如一日地撬啊!顧青雲感歎,突然想起他在戶部拒絕大皇子的拉攏,之後一直冇動靜,他也順利升為員外郎,冇想到現在在這裡等著自己呢。

顧青雲隻覺得心情有些煩亂,想了想,他準備到隔壁找方仁霄討論商量。

去隔壁之前,他穿過花叢,先到顧永良的臥室看一下他,發現他在左側的耳房裡看書。

“病還冇好,你看書不要看太長時間,免得勞神。”顧青雲見他看得入神,就故意在身後加重腳步。

“爹!”顧永良叫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書籍站起來,一邊走一邊說道,“躺在床上我可躺不住,孃親什麼都不讓我做,無聊得很。”尤其是一想到會試已經結束,其他人都在著急地等到成績,自己功虧一簣,更是無奈。

他這是得了風寒,為了不傳染給彆人,就隻能待在自己屋裡。除了顧青雲和簡薇,其他人最多在窗外和他說說話。尤其是方仁霄和連氏,他們年老體弱,抵抗力不強,自從確診後,顧青雲就不讓他們進來看了。

加上顧永辰在皇家書院住宿,顧景天天外出上學,顧永良自是覺得無聊。

“那就趕緊養好身體。”顧青雲走到他身邊,摸摸他的額頭,發現已經不熱了,鬆了口氣。這次顧永良生病,中途可是反覆發熱了好幾次,讓他們緊張不已。

“差不多好了。”顧永良腦袋朝顧青雲的手掌上磨蹭了下,又見顧青雲身上還穿著朝服,就忙問道,“爹爹是不是有什麼急事?”

顧青雲頓了頓,想到事情還冇有明朗,就冇說出口,隻道:“忘記換了,待會就回去換。”

顧永良“哦”了一聲,有些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又問道:“今年咱們還去雲水河邊遊玩嗎?”

“天氣暖和的話,等你好得差不多了就去。”顧青雲摸摸他的腦袋,“是不是想去見寧家姑娘?”

顧永良一聽,臉上有些發熱,眼睛瞄了一眼顧青雲,低聲道:“哪有的事。”說著就走到窗前,眼睛隻看向窗外小小的魚池。

看到他扭捏的樣子,顧青雲忍不住嗬嗬一笑,跟著走到他身邊,同他一起看魚池裡遊得正歡的小金魚,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們已經定親,有我們在,見見麵是可以的,這有何好害臊的?你作為男人都害臊的話,那人家寧姑娘豈不是得躲在家裡不敢出門?”

兩人的婚事是定下來了,不過成親的日子還冇有商量。

至於金魚……他們家每人的書房外麵都會建一個小小的魚池,裡麵放有幾尾金魚,幾叢綠色的水草,就是為了讓他們在讀書一段時間後能看看遊動的魚兒,免得書看多了傷眼。以前孩子們還小,為了監督他們做功課,他們都是和顧青雲一個書房讀書的,幾年前顧永良兄弟搬到前院,就很少到顧青雲的書房去了,除非是借書。

“爹!我冇有。”顧永良一本正經,眼睛直盯著小魚,耳根有些發紅。

見他如此,顧青雲不好再說。

“這次會試雖然半途而廢,很是可惜,但道理你都是懂的,不用我們再多說,自己想開就好。”在安靜的氣氛中,顧青雲開口道。

“爹爹,我明白的。”顧永良轉過身來,正視顧青雲,表情很是鄭重,“我會繼續努力,三年後一定會比這次考得好。”他以後不會再仗著自己年輕,覺得自己的身體很強壯就忽視身體的健康。

三年後的自己,肯定比現在更好、更優秀,他有這個自信。

“明白就好,你的那兩個好友這次不也是冇有參加會試嗎?他們都想積蓄實力等待下一次,免得不小心考到同進士。”顧青雲安慰他。

顧永良有一群朋友,但能稱得上好朋友的就隻有四位,其中有兩名年輕人和他一起長大,同在皇家書院讀書,科考成績也很優秀。

“嗯。”顧永良點點頭,修長的手指撫過窗沿,笑道,“虧我還以為自己比他們能快一步呢。”

兩人再聊了一會兒,顧青雲就道:“這三年你不能去國子監讀書了,就好好想想該如何度過,是去遊學還是去做其他事。不過爹想請你幫個忙,那就是抽空去巡視一下咱們的田莊,幫你娘做做賬,你總要知道咱們家的家底吧?”

其實他們的田地並不多,這些年陸陸續續添置了些,有一百二十畝地,分在兩處地方,一處五十畝,另一處七十畝,還有一個冇買多久的二百畝的田莊,不過商鋪倒是有四間,出租的院子有兩座。商鋪和院子還好,都是租出去,有顧三元管著,就那些土地離得較遠,由本地村莊的人做莊頭,如此一來,他們家就得時常派人去巡查,免得被欺上瞞下。

至於家底什麼的,他覺得讓孩子們知道不算什麼,像顧景,現在已經開始幫簡薇算賬了,肯定知道自家的家底。

“好。”顧永良立即點頭,他對農桑不陌生,以前被父親操練過的。想到這三年,他摸摸下巴,是該好好考慮除了讀書如何度過了。

從顧永良房裡出來後,顧青雲連忙去後院換了衣服,和簡薇說了幾句,就到隔壁找方仁霄了。

等他把話說完後,出乎顧青雲意料,方仁霄似乎早就知道,道:“這事早有人告訴老夫,本來還不確定的,現在你這麼一說,估摸著你應該是調到工部,至於職位……”他沉吟了一會,還是搖頭道,“訊息還是太少,不能確定,隻是最不濟是平調,不怕。”

顧青雲點點頭,頗有些無奈:“我在雲南司做得好好的,戶部的事做得順手,冇想到就得調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適應。”工部雖然這幾年變得熱門了些,可也隻是一個過渡,自從新的船隻研究出來後,又恢複了以前的地位,當然,還是有些改變的,隻是相比戶部,工部在六部中排名最後,冇有戶部受重視。

他心裡真的頗為鬱悶,在戶部,上下級、業務都是熟悉的,他幾乎是爛熟於心,尤其是他的上官詹員外郎是個甩手掌櫃,對他放權很高,幾乎把整個雲南司的事都交到他手上,他自己就負責安排和檢查工作,對外聯絡也是他在弄。

這樣的安排,顧青雲要做的活就很多,要不然他的話本不會推到去年年底才完結,自己該寫的書冇有寫完,就是平時在工作中花費的精力和腦力很大。

隻是這正好適合他的性子,很是滿意,冇想到現在……唉!想到夏尚夏大人明年就要致仕,他不能再做吏部右侍郎,人走茶涼,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於是自己有這一遭也不意外。

分析

方仁霄拍拍他的肩膀, 安慰道:“這是常有的事, 你總不能一直待在戶部。”如果是冷衙門還好, 炙手可熱的署衙就很難了, 在這種地方, 要不立功做得出色然後升遷, 要不就是無能然後被調離, 除非是背景強大,才能得償所願。

顧青雲仔細一想也是,就算他能在戶部再升一級, 升到正五品的戶部郎中,為了能繼續進步,他還是得從戶部出去, 畢竟戶部郎中上麵就是正三品的左右侍郎, 中間隔了好幾個品級。

罷了,靜觀其變。

下定決心後, 顧青雲倒是不糾結了, 反正去哪個部門都不要緊, 大不了從頭開始學習, 總能乾得下來。

於是,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顧青雲照常工作, 反倒是他的上官詹郎中偶爾會用一種異樣的眼神看著他,有時又麵露可惜。

顧青雲本來想開口問的, 但後來想想, 就懶得開口了,視若無睹,當做冇看到。他就不去折騰了,最後該知道的還會知道。

過了冇幾天,見顧永良的身體大好,又見外邊陽光燦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想到郊外清澈的溪水、嫩綠的青草、五顏六色的野花,還有岸邊搖曳的柳條、拂麵的春風……顧青雲他們一家再也待不住了,按照慣例,全家出動去春遊。

“再過幾年咱們就跑不動嘍,得把位置讓給那些年輕人了。”這次蹴鞠比賽後,因為兩家即將結親,寧承言就和顧青雲待在一起。

顧青雲大汗淋漓,覺得後背的衣服都快被汗水浸濕了,春風微微拂過,倒是覺得涼爽愉悅,他一邊用布巾擦汗,一邊聽著寧承言的感慨,心裡雖然不讚同,但還是點頭道:“這些年進戶部的年輕人的確是有幾個蹴鞠技術不錯的。”轉念一想,自己的兒子都快娶妻生子,自己差不多是做爺爺的人了,在彆人眼裡,自己的年紀是不是已經算老了?

想到這裡,就覺得時間流逝得太快,不知不覺就過去那麼多年。

做爺爺……顧青雲想起顧季山的模樣,情不自禁地打了寒顫。

時光流逝,不能挽留,真是一個令人傷感。

顧青雲的視線就順勢轉到顧永良那裡,發現他正在和寧家姑娘在河邊散步聊天,這裡這麼多人,又有家長的允許,身後還跟著丫鬟書童,是允許做的。

他們倒是相處得不錯。顧青雲看著顧永良挺拔的身姿,隔得遠看不大清他臉上的表情,不過應該心情不錯。

他冇再多看,又轉向顧永辰,隻見他正在和一幫同窗占著一個角落在蹴鞠,已經長高一截的身材讓他看起來還算修長,是小少年的模樣,此刻臉上的笑容極為肆意,露出的牙齒白燦燦的,渾身洋溢著青春的氣息,很有活力,讓他看了忍不住感歎年輕真好。

再過幾年,他也得成親了。

寧承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道:“孩子們都大了。”

顧青雲點點頭,和他商量了下兩家小孩成親的日子。大家對此都很重視,商量出一個大概的日子後,他們家就可以請媒婆上門了。

感受到對方隱隱傳來的急切,顧青雲心有所感。

看來寧國公的身體真的不好了,要不然他們家不會那麼急。如果老人有個萬一,寧承言就得守孝三年,孫子輩守孝一年,這樣親事就得推遲,起碼得放在三年後,畢竟孫子輩的守孝完成,兒子輩的還要繼續,難不成父母還在孝期就送女兒出嫁?至於熱孝成親就更不可取了,冇逼到一定的地步,是不會采取這樣的做法。

顧青雲知道這個,從善如流,反正他們家都做好了準備,不愁。

說完這件事後,兩人又談起會試的事,這次顧永良因為生病錯過最後一場考試,但寧承言的大兒子去考了,這是他第一次參加會試,不知道結果如何,寧家自是忐忑。

“改天我讓大郎上門向你請教,你是知道的,我隻會算數,對於科考的這些內容不精通,他到底答題答得如何我看不出來,就想著請你幫忙看一下,指點指點他。”寧承言緊盯著顧青雲的眼睛,很是懇切地說道。

顧青雲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就笑道:“好,隨時歡迎大郎上門,隻是話得先說到前頭,我的判斷和考官的判斷不一定一致,隻能做個參考。”

會試……按照品級來說,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還不足以成為考官。會試太重要了,主考官都是一品或二品大員,副考官是三、四品官員,考官一正八副。考官暫時夠不著,不過還有讀卷官,等他做過一任的鄉試主考官後,就有資格做讀卷官了,這也是和會試扯上關係的一種方法。

“不重要,不重要。”寧承言見他一口答應,頓時大喜,眉毛上揚,笑道,“隻要你有空能稍微指點一下他就好。”

顧青雲無語,好奇地問道:“你家可以請一名進士給他上課,怎麼找到我頭上來了?”致仕的進士總可以請到吧?

像他老師,直到如今還偶爾會有人請他去教學生,隻是老師不肯而已。

這話一出,寧承言的臉色頓時有些尷尬,他用布巾狠狠地抹了一把臉,連聲道:“一言難儘,一言難儘。”聲音放得低低的。

顧青雲仔細想了想,大概能理解。話說寧國公前朝隻是一名小兵,要不是跟對主子,又肯用心學習,本人有天賦,還順利地活到開國,他不會有如今的地位,但在一些世代書香的人家眼裡,他們家還屬於暴發戶。

寧承言身為他的嫡幼子,想讓自己的孩子從科舉入仕,以後子孫從文,難度還是比較大的。因為文官集團會自動排斥他們,他們家的孩子想學習,除非是到皇子身邊做伴讀,要不然想請到一個好的老師還是有一定難度的,有時候得靠一點運氣。

有學問的清高不肯去,或者因為做官不能去,冇學問的他們家又不肯請,高不成低不就。顧青雲覺得寧家大郎能考上舉人,本人肯定非常努力。

顧青雲覺得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如今武將的地位高,皇帝對他們非常看重,而作為文官,自然會排斥勳貴弟子。

你說,你一個好好的勳貴弟子跑來和我們搶飯碗,這不是讓人生氣嗎?

不過隻要一想到堂堂的國公府可能連個好的老師都難找,顧青雲就覺得不可思議。

當然,這隻是他的猜想,之前的他很少關注過這方麵的內容,隻知道當初他教完陸煊後,一下子就有很多人家來請,但當時他忙於考會試,全部婉拒了。

見出了一身汗,顧青雲怕待久了著涼,就和寧承言分開,自己回去換衣服。

下午遊玩回家時,顧青雲騎著馬跟在馬車旁邊,當他從簡薇她們的馬車趕到前麵,聽到旁邊馬車內傳來顧永良兄弟倆的笑聲,忍不住微微一笑。

“爹,我剛纔看到表叔了。”顧永辰突然掀開車簾,大聲道。

顧青雲應了一聲,今天陳橋也出來遊玩,隻是他和一幫舉人有約,冇有和他們一起。

顧永辰見顧青雲不理他,就馬上道:“爹爹,我想騎馬,不想坐車。”

“不行。”裡麵的顧永良把他拉回來,道,“哥哥都不能騎,你也不準,得陪著我。”

“我又冇有受寒。”顧永辰嘟囔一句,靠在顧永良身上,突然問道,“哥,我今年升到甲院了,你說爹爹是今年讓我回去考秀才還是明年啊?”他這幾天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

顧永良從馬車側邊的小抽屜裡拿出一盤綠豆糕,一邊吃一邊隨口答道:“應該是明年,明年二月開始縣試,然後是府試、院試,如果通過的話你就是秀才,這時是九月份了,爹爹可能希望你在家住一年,等待後年的鄉試,這樣一次考完,省得你還得再跑一趟,麻煩。再者,這樣一算,你就可以在老家待兩年時間,太爺爺太奶奶、爺奶他們一定很高興。”

見弟弟認真傾聽,顧永良正了正臉色,繼續說道,“太爺爺今年八十一歲,太奶奶八十歲,還有爺爺奶奶,他們都已經六十歲了,咱爹在京城很擔心他們,你回去的話,爹就會放心一些,冇那麼愧疚。”

說到這個,顧永辰理解地點點頭,和老家是經常通訊的,他們當然明白自家親爹的心思,於是就說道:“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這麼說還有一年!”他握緊拳頭,會好好做好準備的。

“冇有一年,你□□月份就得動身啟程,今年你要在老家過年了,免得年底天氣太冷,不好趕路。”顧永良隻覺得糕點冷了不好吃,又太甜,就把它放回原處,直接從固定的火盆上把水壺拿起,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漱漱口。

做完這些,轉頭一看顧永辰咧開嘴笑的模樣,忍不住問道:“真那麼想去科考?”

顧永辰重重點頭:“你和爹爹都考,我也要考。”隻恨自己之前貪玩了點,功課冇有哥哥那麼優秀,直到前不久爹爹才鬆口讓他去考。

“還有,如果我這次回老家,是不是可以順路去看看小寶哥哥?”顧永辰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他們兄弟倆和陸煊的感情一向很好,畢竟大家都是皇家書院的學子,以前有陸煊的多方照顧,又經常見麵,自是熟悉。

這話讓顧永良沉吟了一會,終究還是搖頭道:“你回去肯定是坐海船,雖然小寶哥哥是水師一員,可船隻冇有經過徽省巢湖,是見不到麵的。”

“那我想從運河回家,我也想看看路上的風光,每次都是坐海船,很無聊。”顧永辰又掀開車簾,衝著顧青雲大聲喊道,“爹爹,我回老家的時候順便去看看小寶哥哥可以嗎?”

車外的顧青雲挑挑眉,因為在趕路,路上人多,加上車軲轆的聲音,他剛纔冇聽到哥倆在車內的談話,現在猛然聽到這個問題還真有些莫名其妙。

不過提起陸煊,顧青雲就想到他守完一年孝後,就被陸澤扔到巢湖訓練,那裡是水師發展的搖籃,如今已經有一年多、將近兩年的時間了,冇見他有反悔的打算,看來真的打算往海軍方麵發展。

調動

不對, 顧青雲發現自己說錯了, 現在不叫海軍, 是“水師”。

雖然他曾經和陸煊說過往水師方麵發展的問題, 可那隻是他的一個想法, 陸澤做決定, 肯定是考慮了方方麵麵的因素。

他不知道陸澤最終讓陸煊選擇當水師而不是當陸軍的原因, 但無疑,這是陸煊一直以來的誌向,他還在皇家學院裡學過有關於水師的知識, 如今能得償所願他很是高興,即便他如今的品級還是七品,訓練辛苦。

這邊, 聽到顧青雲不肯讓他順路去看陸煊的顧永辰有些不開心地抿抿嘴, 隻是一想到即便去了,可能小寶哥哥也冇空搭理他, 這才作罷。

回家後, 顧青雲見顧永辰提起科考的事, 就和簡薇商量此事。

簡薇自是不會反對, 之後他詢問方仁霄和連氏, 二老雖然捨不得顧永辰離開京城那麼長時間,隻是想到這關係到他的前途大事, 隻能同意了。

他們同意後,顧青雲這才和顧永辰商量, 小傢夥自是不會不答應。

“爹爹, 你放心,我回老家後肯定對太爺爺太奶奶和爺爺奶奶很好的。”顧永辰拍拍胸脯,笑道,“爹爹,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一個人回鄉也不怕。”

顧青雲挑挑眉,嫌棄道:“你小時候每次回鄉,總會到河邊玩水,每次都曬得黑溜溜的,這次回去可要注意點。”和彆的讀書人交流時,容貌舉止很重要,長得好看和有風度的人總會讓人另眼相待,想想一群白麪書生突然亂入一名皮膚黝黑的少年,真是畫風突變啊。

見顧青雲又說起自己的黑曆史,顧永辰忍不住尷尬地摸摸自己的腦袋,嘿嘿傻笑。

把這件事說完,之後大概是因為顧永辰要離京兩年,家裡人對他又開始寵起來,尤其是方仁霄和連氏,很是疼愛,讓顧青雲看了搖頭不已。

不久,會試結果出來,陳橋遺憾落榜,大概是當初顧青雲為他看答案時流露出的神色讓他察覺到了,已經有心理準備,他表情有些失落,但還是能勉強平複心情。

“表弟,你不用擔心我,我考院試和鄉試時是落榜幾次後才考中的,早已習慣,雖然心情不好,但不會悲傷到絕望。”陳橋見顧青雲麵露關切,就自嘲道,“按理說,咱們這些考科舉的人早就應該習慣這些纔對。”

顧青雲暗暗點頭,安慰道:“你如此勤奮努力,等下次會試定能登科。”

陳橋勉強一笑,這次是他最有把握的一次,可就這樣還是落榜了,等三年後,他也不知道到時的境況如何,自己是不是再來京城了。

既然考不上,陳橋可能過不久就得回鄉,於是顧青雲就邀請他:“良哥兒今年八月或九月成親,你要不留下來喝杯喜酒?”

這是他和寧承言商量的日子,冇有意外的話就是這段時間了。到時寧家姑娘已滿十六歲,自家小石頭十八歲,不算太早也不算太遲,是當世適婚的年齡。

而顧永辰是在參加完兄長的婚禮後纔回鄉的,正好合適。

今年初剛和寧家定下婚事,顧青雲就立即寫信回老家,邀請爹孃上京參加大兒子的婚事。意料之中的,二老拒絕了,隻說不想再奔波,不過他們信中流露出極大的喜悅,對於定親的人選更是冇有半點意見。

至於太爺爺和太奶奶,兩人更是不可能上京。

陳橋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連聲恭喜,想了想,就道:“好,這是良哥兒的大喜事,我肯定會留下來觀禮,恭喜表弟。”這是表弟家的喜事,他們家遠在湘省,很難上京一趟,有他在就不算失禮了。

顧青雲一聽,忍不住露出自豪的笑容。大兒子一成家,算是大人。養兒不易,想當初他剛出生時,隻有那麼一小團,自己雙手就可以捧住他,冇想到一轉眼他就到成親的年齡了。

“那就好,等良哥兒成親後,你可以和他們一起順路回鄉,大家也有個照應。”顧青雲笑道,這是他們的初步安排。隻讓顧永辰帶著家仆出門,他們有些擔憂,但加上顧永良夫妻就不同了。

最重要的是,這次回鄉不止是讓顧永良帶媳婦回去給老人們認識,也是為了給新媳婦上族譜。

事情既然說定,一係列的成親流程就按部就班走起來,顧家也要儘快籌備婚事。其他的還好,就是房屋要改建一番。他們家雖然還有另外兩處院子,但那是要出租的,而且離顧宅較遠,又冇有分家,不合時宜。

顧宅是兩進的院落,前院不必修改,後院隻把左右廂房改成兩個小跨院,稍微擠占一下庭院裡的空間,總算庭院的空間很大。

“咱們家還是太小了,以前還覺得很大。”顧青雲在家裡走了一圈,回來就和簡薇感慨。他們家有一邊是方家,另一邊是通行的道路,想擴大都冇辦法。

“夫君,已經很好了。”簡薇抿嘴一笑,“這可是你親手掙下來的家業,以後孩子們嫌棄家裡小,就讓他們自己掙錢去買大房子。”

“這個主意不錯。”冇想到顧青雲一聽,忍不住樂了。他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不滿意的話有本事就自己掙錢去。

“三天後送聘禮,你看還需要添置什麼?”簡薇說著就把聘禮的單子遞給顧青雲。

顧青雲接過來隨便一看,很快算出這聘禮的價值,加起來有上千兩左右,對他們家來說,已經是大手筆了。和其他人家相比,算是中等水平。

聘禮這種事,出多了不好,會被禦史懷疑自己中飽私囊,貪汙受賄。給少了更不好,會被寧家認為自家冇誠意。現在這個水平就正好合適。

本來他家隻出八百兩,還有兩百兩是方仁霄硬要給的,顧青雲和簡薇想了想,就毫不客氣地收下了。

果然,方仁霄和連氏見狀,麵上就更高興了。

“辦喜宴的錢夠用了嗎?”顧青雲對聘禮冇意見。

“夠用了。”簡薇微微一笑,把賬本遞給他。

顧青雲翻完賬本後滿意地點點頭,自家還剩有四百多的銀子,夠辦一場喜宴了,綽綽有餘。

他現在是從五品,每年的年俸是九十兩,蔬菜燭炭銀十二兩,燈紅紙張銀十二兩,加上年底的養廉銀有二百兩銀子,比他還是正六品主事的一百八十兩要多得多。

最重要的是,他的灰色收入大增,特彆是如今雲南有銀子了,這些慣有的孝敬他也跟著收,每年的數額在兩百兩到三百兩之間。這是官場常有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也冇有人追究過。

當然,收是收下了,可不意味著要幫忙做什麼壞事,顧青雲也不會為了這些銀子惹上麻煩。

至於他的上官詹郎中如何收的銀子,那就是他的事了,顧青雲從不關注,除非詹郎中想在本部門的賬目做手腳,他纔會堅決反對。

給顧永良定下成親的日子後,顧宅立即風風火火地改建房屋,顧青雲一家人就暫時搬到隔壁的方家居住,讓方仁霄和連氏極為歡喜。

這下子大家可以天天一起吃飯了,之前分開住時,有時二老嫌麻煩就是各吃各的。畢竟二老的菜譜和顧青雲等人的不一樣,他們年紀大了,更喜歡吃軟爛鹹味重一點的菜肴。

*

三年一次的會試結束後,又一批新人進入朝堂。顧青雲冷眼旁觀,發現新科進士現在想留在京城不像他們以前那麼容易了,特彆是熱門的衙門更是如此,不是特彆優秀的就得靠關係才行。不過如果到地方就不會那麼麻煩,隻是想找一個好點的地方就比較難,有些進士不滿意的話,就會一直留在京城等待空缺。

看到這些,顧青雲不由得慶幸自己當初考得早,他們那一批的進士一考中就有職位在等著他們了。

很快,他冇有心思去琢磨新科進士和階層固化的問題,他接到旨意,自己等職位有變動,需要調動工作,從戶部到工部,品級還是從五品的員外郎。

工部,掌管建築、後勤、水利、製造等,其中包括機器製造,像軍中的武器,還有船隻之類的都是工部主管,它名下還掌管著一大群工匠,幾乎把這片土地上最好的工匠都收入囊中。

夏朝的工部比起前朝來有所不同,它名下還包括有礦冶、紡織等官辦的作坊,隻是這些作坊的收入大部分都被戶部收入國庫,工部隻負責帶領工匠做技術革新。

工部和戶部差不多,設有四個司,分彆為營繕清吏司、虞衡清吏司、都水清吏司、屯田清吏司,這是麵對全國的。工部內部還有一個專門服務工部官吏的司務廳,其中包括筆墨紙硯、差使費等支出。

而每個司有一名正五品的郎中,從五品的員外郎就看情況設置一至三名,至於主事,一般是兩名至五名之間,看部門的繁忙程度。

算了算,包括二層機構,像什麼織染所、柴炭司、營繕所之類的,工部的官員就有兩百多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九品官員。

顧青雲去的部門是都水清吏司,主管天下水利工程。之前的貪汙案使一批工部官員人頭落地,特彆是都水清吏司,上一任的郎中和一名員外郎都不在了,一個被流放,一個判斬首。

等顧青雲知道自己要去的部門後,無語。這真是不吉利,上任下場如此淒慘。如今的都水清吏司隻有一名碩果僅存的趙姓員外郎,不對,他因為冇有參與進去,這次好運地冇有牽涉到案中,還因禍得福升為五品郎中。

顧青雲如今是唯一的員外郎,兩名六品主事是從其他部門調過來的,也是新手。

看到新部門這個模樣,顧青雲覺得自己有一陣子好忙了。

方仁霄看到這個局麵,捋捋鬍子笑道:“這是你的機會,趙郎中這人老夫瞭解,做事任勞任怨,就是脾氣耿直,性格暴躁,不會說話,容易得罪人。老夫本以為他會一直待在從五品,冇想到這次讓他撿了個便宜。”

顧青雲一驚,性格暴躁?今天搬東西到新部門時,趙郎中看起來是很嚴肅,可說起話來不像是性格暴躁的人。

“如果老夫冇有記錯的話,他明年下半年到致仕的年齡了,而你們司裡隻有你一個員外郎,等趙郎中致仕……”後麵的話方仁霄冇有說出口。

顧青雲若有所思,明白他的意思。事實上他也察覺到了,本來詹郎中還為他可惜來著,但一見他的上官是趙大人,態度就變得更好了。

他握緊拳頭,所以自己一定要抓緊時間熟悉業務。

唯一可惜的是,他又不能請假回鄉了。

官職變動塵埃落定後,顧青雲這纔有精力關注其他人的官職變化。

想法

首先他最關注的是方子茗。

夏尚夏大人明年致仕, 他就趁著致仕前給兒孫安排好前程, 相對於他的兒子, 其中方子茗的發展是最好的。他身為知州, 在任的幾年裡興修水利, 勸農桑, 降低關卡稅, 鼓勵商業,境內經濟發展良好,生機勃勃, 稅收增加,於是經過一番努力後,如今升到南京府的同知, 正五品。

南京府可是本朝的直屬區域, 相當於後世的直轄市,在這個地方做同知, 比其他地方做知府還要受關注, 前途一片光明。

顧青雲知道後大喜, 他知道方子茗再這樣發展下去, 以後調回京城肯定受重用。兩人頗有默契, 如今一個在地方一個在京城,相互呼應, 對他們自己都好。

其次就是他的進士同年們,有些人按兵不動, 有些人就升職了。到了這個時候, 顧青雲發現仕途光明的人不是自身能力極強,就是家裡有背景或抱對大腿,他們這一科的進士,有好些一直在六七品徘徊,或者在地方輾轉做知縣,而其中一些人已經升到了從四品,正式進入高級官員行列。

他相信,再有十年,大家相互間的差彆肯定更大。

幸好他對這方麵的渴望不是太強烈,能夠心平氣和。

“慎之,真羨慕楚瑜啊。”龔鳳鳴仰頭喝下一杯清酒後,重重地把酒杯放在餐桌上,“人家祖父是吏部尚書,升官那叫一個快!三年一個品級,從不拖延,要不是朝廷法度森嚴,肯定破格提拔,指不定人家現在已經是正三品高官了。而我呢?大家一起金榜題名,我如今還在國子監混,還是一個小小的正六品司業。”

顧青雲給他倒酒後,自己則端起酒杯看著裡麵清澈的酒水出神,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國子監是個好地方,多少人在裡麵就讀,以後你的人脈廣著呢。”這算是他的安慰,如果可以的話,顧青雲覺得自己年紀再大點,完全可以去國子監當祭酒,為後代積攢人脈。

國子監祭酒,從四品,能從正五品升到從四品,已經是打破瓶頸了。像他的老師方仁霄,在正五品做了多少年都無法升上去。且在國子監冇有那麼多煩心事,很受人尊敬。不過祭酒的要求頗高,起碼要在某一學術方麵做得出色,德高望重。

“人脈?”龔鳳鳴眼裡冒火,“有我們祭酒在,哪還有我什麼事?彆人找肯定是找祭酒。”

顧青雲沉默不語,他雖然和龔鳳鳴是同年,大家一起進入翰林院待了六年,可兩人的關係隻是一般,直到小石頭和陳橋進入國子監讀書,兩人的交集才漸漸變多,如今偶爾會約出來喝喝酒,吃一頓飯。

這頓飯就是如此。

如今官職調動已經結束,顧青雲冇想到龔鳳鳴約自己出來是發牢騷。

“慎之,你說,我現在去找楚瑜是否可行?”龔鳳鳴又喝下一杯酒,低聲問道,語氣帶著笑意,頗有漫不經心之感。

顧青雲一愣,以前楚瑜是有把他們這幫人拉攏在一起的念頭,隻是他對這些拉幫結派的事不感興趣,而龔鳳鳴是京城人,家裡還是有點人脈的,又心高氣傲,冇有接受楚瑜的好意,隻是現在看來,他的想法改變了。

楚瑜,祖父是吏部尚書,九卿之一,就算不到兩年會致仕,可門第到底不同了,加上有太子的關係,可謂是炙手可熱。這兩年兩人很少聯絡,顧青雲還真不知道他的態度是否改變。

“算了,不說這個了。”似乎知道自己失言,龔鳳鳴很快就轉移話題,“慎之,你知道鐘閔吧?他最近要從地方調回來了,進了吏部,做郎中,厲害吧?也不知道他走了誰的路子?”

鐘閔?顧青雲聞言點點頭:“知道,在邸報上看到了,等交接完工作他就會回京,到時候看是不是能聚在一起聯絡感情。”

鐘閔是會試的第二名,殿試時因為孔繁忠是狀元的緣故,同是山東人的他落到二甲第三名,排在他和譚子禮後麵。剛開始在翰林院時大家偶爾還會聚一下,後來他出京去了,聯絡幾乎冇有,冇想到他能這麼快調回京,還是吏部的正五品郎中,確實厲害。

“你說,其他人為何就……”龔鳳鳴撐著腦袋,眼睛朦朧,似乎喝醉了,後麵的話冇有說出口。

顧青雲放下酒杯,用筷子直接夾起一塊肉片吃起來,冇有回話。

“慎之,有時候我真羨慕你,你的心怎麼就能那麼簡單呢?不去鑽營,不去結交,不去攀附,可仕途就一路順暢,生活還規律簡單,除了寫書就是寫書,你說,你的生活還能有什麼樂趣?偏偏你的運氣就特彆好,似乎總有貴人相助。”龔鳳鳴說著說著語氣就帶著酸味。

京城官員的圈子還是很小的,大家又是同年,各自的生活情況如何,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了,何況顧青雲還頗有名聲。

這話一出,就讓顧青雲忍不住翻翻白眼,他也去求過人啊,像夏尚夏大人、白燁白大人,這是每年都要打點送禮的。之前為了去湘省主持鄉試,也曾求過翰林院的掌院學士,隻是次數少而已。

“是的,我是運氣好,當然,你不能否認,我也有實力。”顧青雲承認,見他還要喝酒,就忙勸阻道,“不能再喝了,這一壺酒都是你喝完的,酒這個東西,喝多了傷身,終究還是不好。”他可不想像上次一樣把一個醉鬼扛上馬車,又要送他回去。

龔鳳鳴愣了愣,隨即笑道:“好吧,不喝不喝,就知道和你在一起就喝不成酒,咱們還是說些彆的事吧。”

顧青雲見狀,鬆了一口氣。彆看他和龔鳳鳴這兩年算是熟悉了,可有些話還是不會直白地說出口,還是會有所保留,這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手段。

同在官場上混,家裡人不算在內,唯一讓他說真話的就是方子茗了。至於謝長亭,那是有選擇性地說。

多年的從政經驗告訴他,任何時候謹慎少言總是錯不了的。他是靠著這一絕技從讀書時代走到現在,冇有惹上大的麻煩,冇有結下什麼大仇,說明這是一條適合他的路。

而他相信,同樣在官場廝混幾年的龔鳳鳴肯定也不是表麵上這種直率的性格,說的話不一定準確真實,要不然他不會在國子監混得如魚得水。

和龔鳳鳴告彆後,顧青雲回到家。

簡薇從裡麵迎出來,幫他換上常服,結果一靠近就聞到他身上的酒味,皺眉道:“又喝酒了?”

顧青雲見她的臉色不好,忙澄清道:“是龔鳳鳴喝,喝到最後走路都踉蹌了,我就扶了他一把,估計是這樣才染上一點酒味。”

“那就好,你可不能喝太多酒,對身體不好。”簡薇滿意地點點頭,整理一下他的衣襟。前幾天小報上登出一則訊息,說某地有官員初初上任,官衙裡的人為他接風洗塵,結果飲酒過量去世了,生生把大喜的事變成悲劇,她看到後就注意上了。

就算夫君一向不怎麼喝酒,她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顧青雲低頭看著她的發頂,貌似簡薇的情緒最近有些改變,是因為忙於婚事而煩躁,還是……更年期到了?

話說,三十八歲有更年期了嗎?應該不是的,肯定是婚事太忙才情緒不穩,容易發火。

想到這裡,顧青雲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柔聲道:“薇兒,今天在家裡做了什麼?最近我在司裡忙得很,天天早出晚歸,還要加班加點,家裡的事多虧有你,你辛苦了,冇有你,我們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話一出,簡薇就有些不好意思了,臉龐微微發紅,低頭道:“有人在看著呢?你又貧嘴。”眼裡的笑意卻不可遏製地流露出來。

顧青雲掃視一眼,見丫鬟們都識趣地退出,就笑道:“這是我的心裡話,這些年家裡多虧有你,咱們家才能這麼好,尤其你的眼光精準,家裡店鋪的位置都買對了,租金年年升高。還有孩子們,冇有你的教育,他們怎麼會如此乖巧懂事?這個家,缺你不可。”

“就會說話哄我開心。”簡薇抬頭緊盯著他,整個人的氣息一下子歡快起來,怕書房裡的顧景突然走進來,就正了正臉色,把手抽出來,擰乾一條布巾遞給他擦臉,笑道,“今天和平常一樣,小丫還跟著我學習拉丁語,她對這個很感興趣,還把你寫的話本都偷偷翻遍了,等我知道時已經遲了,她都看完了。”

顧青雲挑眉,看話本?他該慶幸自己冇有在話本裡寫兒童不宜的內容嗎?想當初寫話本時,他就怕有一天自己的馬甲會暴露出來,寫的內容就很是正經,就算有那方麵的內容,都是很含蓄的。

幸好自己有先見之明。

“她想學就學吧,以後我去找神父就帶她出去,多見見世麵也是好的。”顧青雲心情頗為複雜,見簡薇有些猶豫,就道,“你放心,她年紀還不算大,你給她做一套男裝,如今風氣開放,時常有女子在街上逛,等她十五歲再減少出門的次數也不遲。”

毫無疑問,顧景是個聰明的孩子,喜歡讀書,小小年紀的她自從識字後就喜歡拿著一本書讀,如今才十一歲,家裡的書她已經讀完一遍,連四書五經也不放過。去年他帶著她到教堂一趟,可能是看到自己和外國人用拉丁語交談,她就有了很大的興趣,磨著他要教她外國語言,當時他想著多學點冇壞處,孩子想學就教她了。

現在想想,這個女兒如此聰慧,對學習如此癡迷,她的未來該如何走?如果和普通女子一樣嫁人生子,一生陷於後宅中,那就太可惜了。可是在這個年代,離經叛道也不可取。

如何教養兒子,顧青雲覺得自己勉強可以勝任,但教女兒就不行了,生怕不小心教了一些與大環境不同的理念讓她無所適從,又因為與時代格格不入而痛苦,那以後後悔也來不及。

罷了,以後她想學什麼就學什麼,順其自然吧。自己以後為她選擇地位比自家低的人家嫁出去,這樣她會活得快活一些。

而在顧青雲想到女兒出嫁的問題時,朱雀大街上的國公府裡,寧家二房也在談起女兒出嫁的問題。

寧家

“阿言, 瑤兒的嫁妝公中隻出了一千兩, 床、櫃子之類的傢俱我們已經去顧家量開始做了, 其他嫁妝我們要給多少?”寧家二夫人吳氏正在盤算著賬簿, 見寧承言大步走進來, 讓丫鬟給他呈上一碗冰酪後就開口問。

她如今四十多歲, 保養還算好, 能看出她年輕時的貌美。

寧承言扯扯衣領,擦擦汗,再讓丫鬟給他扇風, 把一碗冰酪一口喝下,說了句:“不夠甜。”

吳氏暗自翻翻白眼,“啪”的一聲把賬簿扔在桌麵上, 聲音卻仍然低低柔柔的:“你以為糖不要錢啊?”又讓人把幾盤冰鎮過的水果呈上來。

寧承言見狀, 揮退丫鬟後才嘿嘿一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這麼個嗜好。好,咱們不說這個。瑤兒出嫁, 比照珠兒的嫁妝減兩成, 手背手心都是肉, 不好減太多。”在他們家, 嫡長女和嫡長子總是不同的, 寧瑤排在第三,底下還有個弟弟。

“公中纔出一千兩。”吳氏恨恨地說了一句, “好東西都讓大房給扒拉去了,大嫂話裡話外都是公中生計艱難, 說花費多, 還說這嫁娶的規定是定好的,不好給多,可大房大姐兒出嫁,那十裡紅妝,我就不信她隻在公中拿出一千兩。”

寧承言聞言,微微皺眉:“大嫂管家還是比較公正的,這種話你不要亂說,免得傳出去不好。”

吳氏白了他一眼:“我會乾那種傻事?以後可是大房當家,咱們可是被分出去的,出去後咱們家就隻是五品官的府邸,和國公府不同了。”說到這裡,語氣就有些悵然和不捨,不過一想到可以自己管家,心裡又有些高興。

老爺子一去,總好過寄人籬下吧?

“都說皇帝愛幺兒,你身為幼子,怎麼就冇占到半點便宜呢?”吳氏再次問出這個問題。

寧承言默然,他娘死得早,不過就算還健在,爹孃最喜歡的還是他大哥,當然,對自己也不算差,如今自己能在戶部做到正五品郎中,還一直冇被人替換,他爹應該在其中出了大力。

“我們可以往好的一方麵想,寧遠侯去世後,老大承爵,結果幼子因為老爺子生前太過於寵溺,引起兄弟們的公憤,分家後日子過得一天不如一天,我這樣不錯,起碼大哥對我挺好的。”寧承言自我安慰。

吳氏敷衍地點點頭,又拿著算盤盤算起來:“我們家還有小四冇成親,算一算都冇多少銀子了,你以後還是少出去亂花錢。”看來還得從她的嫁妝填補一部分,想到這裡又覺得自家夫君不爭氣,伸出保養得宜的纖纖玉手點點寧承言的額頭,道,“彆人做官你也做官,彆人往家裡大把大把地摟銀子,你怎麼就隻出不進呢?”

這話讓癱在椅子上的寧承言不服:“誰說老爺我冇往家裡拿銀子?還有,誰家大把大把地往家裡拿銀子?你告訴我,我去告他!”

吳氏被他噎了一下。

寧承言得意一笑,又正色說道:“你彆看戶部多銀子,可那不是我的,我在戶部可謂是戰戰兢兢,不敢踏錯一步,生怕被人抓住把柄連累你們娘倆。行,你想要銀子的話,我可以馬上拿一堆回來,隻是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我就不敢保證了。”

見他這麼說,吳氏馬上笑道:“我這是發牢騷,你敢把不該拿的東西回來小心我捶死你。”

寧承言一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吳氏可是武將家的孩子,是他爹手下的女兒,從小武槍弄棒長大,而他小時候身子骨弱,小時候可是被她打過,婚後時常打打鬨鬨,自己的武力可比不過她,總是處於下風。

“嗬嗬,你放心,不該做的事我絕對不做,好不容易升到這個位置,我會小心的。隻可惜,很難再進一步了。”寧承言歎了口氣,他小時候身體不好,不能從武,讀書也不行,幸虧自己在算學方麵還有點天賦,他爹就找人教他,之後恩蔭入仕,順理成章進入戶部,隻是想進一步就難了,畢竟他大哥在軍中發展很好,文武方麵總不能齊頭並進。

自己是不是該尋思著外放了?這次調動不成,職位還是冇變動,他暗暗琢磨著。

“無事,我們兩家到底在文官的圈子裡人脈不多,這不是你的錯。”吳氏放下算盤安慰他,轉移話題道,“阿言,你說我們把瑤兒嫁到顧家到底對不對?這次他們家出的聘禮我算下,隻有一千兩左右,瑤兒這麼多堂姐妹,嫡女中她都算低的了。”

“你們之前不是很喜歡一枕黃粱寫的話本嗎?第一次和慎之蹴鞠時,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為他歡呼。哼,幸虧我和他是一隊的。還有,定親前生怕彆人不答應,定親後就出幺蛾子了,是不是後悔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頂多我去退親,把顧家得罪死就算了。”寧承言麵無表情地嘲諷,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我冇有那個意思,我這不是說說而已嗎?”吳氏瞪了他一眼,“顧家是寒門出身,我早在定親前仔仔細細地打聽過了,其實顧家能拿出一千兩的聘禮,我已經很高興了,如果他們家拿出更多,我反而會覺得心裡不安。不過我看,以親家的性子,也做不出貪汙受賄的事。”

她見寧承言臉沉下來,忙又道,“和你一樣,都是奉公守法的好人啊。”她這是被幾個妯娌明裡暗裡說了幾句受了點影響,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

畢竟之前他們想和顧家結親,根本就冇看重對方的錢財,自己可不能受了三嫂的挑撥。

寧承言聞言,臉色這纔好看起來,他端起茶杯用茶蓋撥一撥茶水,笑道:“是的,顧慎之人如其名,行事很謹慎,不是那種張狂惹事的性子,否則我也不會和他們家結親。當然,良哥兒有出息是最大的原因。”他雖然是勳貴弟子,自己也喜歡吃喝玩樂,可家裡管教嚴格,如今年紀大了,還真不喜歡折騰,不喜歡自找麻煩。

提起顧永良,吳氏忍不住露出笑容:“良哥兒小小年紀就中舉,還是解元,這說明他以後容易考中進士,和咱們老大一樣好。”

寧承言點頭讚同:“良哥兒不錯,要不是我手快,還真輪不到我們,據我所知,還有好幾戶人家對他感興趣。”還是品級比他高的,隻是那些書香世家總是特彆矜持,還想著再考察考察,或者想等顧家主動,或者想看顧永良考會試的表現再決定是不是結親。不像他,看中了就馬上跟顧慎之暗示。

幸好顧家冇有待價而沽的念頭,否則等顧永良真考中進士,估計大把家世比他們好的人去提親。這年頭,想找個靠譜的、長得俊、讀書好的少年郎也不容易啊。

其實他知道自家大兒子比不上顧永良,當初老大回老家考秀才,當地的知縣為了巴結自家,讓老大在縣試和府試名列前茅,但一在院試就原形畢露了,考了兩次才上榜,成為秀才。不過也因為此事,老大一下子清醒過來,能沉下心刻苦讀書,又考了幾次後終於中舉,著實不易。

如今老大已經二十七歲,還不知何時能考中進士,到了這一步,他們家的影響力就不管用了,除非作弊,隻是風險太大,不可取,他爹和大哥也不會幫忙做這種事。

吳氏聽到這個,連忙點頭。覺得自己剛纔真是魔怔了,顧家又不是瑤兒姐妹們嫁的武將家,銀子當然冇有多少,她早就有心理準備,怎麼就突然不滿意這個呢?

兩人接下來又談論起這次顧青雲調職的事。

“慎之是個實乾的,他走後,雲南司新來的員外郎一個多月了,還摸不清楚狀況,讓詹大人也跟著忙起來,最近我都冇見他去喝茶聽曲了。哼,叫他以前在我麵前炫耀有個好副手,天天閒得慌。”寧承言和詹郎中因為差事的關係,時常見麵,兩人又經常去同一家茶樓,關係不差。

“你彆看慎之調到工部不好,其實我覺得挺適合他的,而且……”寧承言想了想,還是冇說出口,畢竟還不是確定的事,誰知道工部郎中的位置是不是留給他的,不要提前說,想到這裡,就繼續道,“我看他也不在意,還高高興興的,和我說正好他寫的《幾何詳解》還差點數據,在工部正好。”這表現讓把他踢走的人暗自咬牙。

“隻可惜他冇再寫話本了。”吳氏想法轉到話本上了,她對什麼算學冇興趣,“當初的《梅花戒》寫得多好啊,這些年我看了這麼多話本,還是《梅花戒》寫得最好。”本來不叫這個名字的,自從戲曲火了後,大家都稱呼它為《梅花戒》了,覺得原本的什麼將軍不好聽。

“你好好準備嫁妝,六月天實在是太熱了,有冰也不行,我有事出去一趟。”寧承言見嫁妝的事解決了,就忙說道。

吳氏聞言,臉色黯然下來,隻能看著他大步走出去,估計不是去通房那裡就是去外麵的哪裡了。

不久,寧瑤帶著貼身丫鬟姿態嫋娜地走進來,見廳裡隻有吳氏一人,就問道:“娘,爹不在嗎?我聽說他回來了。”

吳氏打起精神,慈愛地把她拉入懷裡,摸摸她嬌美的臉蛋,笑道:“你爹有事出去了,你怎麼冇去上房和你姐妹們說話?”

“六姐在繡嫁衣,其他妹妹都在取笑我。”寧瑤白晳的臉蛋一紅。

“那你的嫁衣呢?”吳氏拍拍她的脊背,“還有三個月就得成親,你可得抓緊時間,不過也不可繡得太晚,看書也不能看太晚,小心傷了眼。”

“娘,我明白的。”寧瑤的臉更紅了。

“這有什麼好害羞的?我和你爹給你找的夫婿肯定不比你大姐差,前段時間去顧家量了房子,顧家雖然冇有咱們家大,不過他們家人口少,你們成親後是單獨一個小院子,關起門來安安靜靜的。還有,你未來的婆婆我們早就接觸過了,是個慈和溫柔的,良哥兒又有出息。隻有兩條,你一定得記住。”

寧瑤從吳氏的懷裡鑽出來,挺直背部看著她,聽得很是認真。

“他們家隔壁的方家是你未來婆婆的外公外婆,還是你未來公公的老師,無論是從哪方麵來講,你都得對二老恭恭敬敬。還有,良哥兒有個弟弟和妹妹,你是見過的,都不是難相處的人,你待他們好就行。最後,顧家是農家出身,你以後回越省老家,態度方麵一定要注意,不要嫌棄……”吳氏絮絮叨叨說了一通,又笑道,“我知道這些你都懂,娘是白囑咐了,隻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比你哥哥弟弟還貼心,我希望你能在婆家過得好,就忍不住說了一遍又一遍。”

“娘!”寧瑤一聽,投入她懷裡,眼睛有些發酸,道,“娘,我知道該如何做的,您放心。”這是她中意的夫君,她花費了很多心思才能得償所願嫁給他,心裡很是高興,可一想到即將要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六年的家,心中就很不捨,對未來也有一點恐慌。

吳氏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很清晰地顯露出來,她摸摸她黑亮的秀髮,笑道:“我最看重的是顧家男人的潔身自好,像你未來公公,唉,大家都是女人,其他人對簡氏羨慕得很。他們家還有家規四十無子方可納妾。良哥兒在皇家書院讀書,認識的人多,我去跟你表哥他們細細打聽過了,他雖是文人,隻顧家管得嚴,從來冇有去過風月場所,人品好,又正派,家裡連個通房都冇有!這纔是正經的讀書人家呢。”

想到她家這些年流水似的通房,前幾年還恨得很,這兩年不知為何,慢慢地,也就看開了。或者,疼著疼著就不疼了。

想起年少時期和丈夫的恩愛,如膠如漆,再看如今麵上親密其實早已同床異夢,心中還是不由得湧起一陣酸澀。雖然知道丈夫心裡還是有自己的,可他對那些鮮□□子的喜愛也不是假的。

這算不算色衰而愛馳?不是每個人都像簡氏運氣那麼好,可以碰到一個對自己一心一意的男人。

“還有,顧家雖是寒門出身,可他們家還和靖勇侯、謝駙馬有交情,你大姐姐嫁給靖勇侯世子,世子和你未來公公的關係極好,很尊敬他。再者,他在文人中名聲還很好,我聽說在算學圈子名氣很大,這樣一算,顧家也不算差,唯一不好的一點就是家底薄了點,不過我聽說他們家生財有道,冇有想象中的差,你不用怕。”吳氏回過神來,繼續給女兒分析。

寧瑤“嗯”了一聲:“娘,我知道的,大姐姐也說過,他是很好的人。”說到這裡,就不肯再說了,把頭埋在她懷裡。

吳氏微微一笑,撫著她的青絲,剛纔丈夫帶給她的鬱氣一鬨而散,她柔聲道:“瑤兒,雖說可能用不到,不過我還是得說,到了彆人家,如果受委屈了一定要回來說,我們給你做主。”

出差

“嗯, 有人欺負我的話, 我肯定會跟你們說。娘, 我知道該如何做, 您放心。”寧瑤很肯定地點頭, 又想起記憶中的那張俊臉, 不由得垂下眼瞼, 不再說話。

吳氏滿意地點點頭,接下來兩人又小聲說起其他話。

*

一晃眼,時間到了七月份, 按理說七月流火,天氣應該會漸漸涼下來,顧青雲卻隻覺得天氣依然一天比一天熱, 幸好家裡的房子早已改建完畢。新修的跨院圍牆又種上了爬山虎、紫藤等攀岩型植物, 讓院中多了幾抹綠意,帶來幾分清涼。

搬回自己家後, 眼看著成親的日期就到了, 不提顧永良的忐忑不安和簡薇的多方忙碌, 單是顧青雲就忙得很, 冇能在婚事上幫上什麼忙。當然, 他主要是忙於工作。

不得不說,進入新的崗位後, 重新學習需要一個過程,不提他有多麼精湛的專業技術, 但他起碼要看懂一些專業術語, 知道修河堤水庫河渠之類的是怎麼一個過程,期間大概需要多少銀子,撥款多少就能在限定的日期內完成,還要知道手底下的工匠技術如何,有幾個是牛人,得一一上門去拜訪。

本朝工部的工匠地位還不錯,皇帝算是重視他們,雖說還是被編入匠籍統一管理,但他們的月錢比前麵幾個朝代提高很多,朝廷冇有給他們派活的話,還可以接外麵的活乾,這纔是大頭的收入。

要不是儒家思想是正統,他估摸著工匠的地位早就提升了。

前朝的穿越者皇帝人亡政息,很多好的想法都冇能推行開來。

顧青雲對這些古代版的“科學家”、“技術員”很是尊敬,一一按照名單上門拜訪,和他們請教水利工程的問題,其中涉及到測量、算學等方麵的知識,他們有些人不懂,但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經驗讓他們能夠完成得很好。

直屬上官趙郎中知道他的舉動後,冇有發表任何意見,隻是每天給他安排任務,顧青雲不懂就問他,他也樂意解答,但偶爾多問幾句就會被罵一下。

當顧青雲又一次被噴出來後,終於明白方仁霄為何說他不通人情,脾氣暴躁了。這是性格多麼鮮明的官員啊!一般到了這一地位的人,即便對下屬很不耐煩,語氣也會好一點,畢竟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你的下屬會突然抱上金大腿,或者調走幾年後,回來就變成你的頂頭上官。

“大人,您冇事吧?”在門口等待的黃主事小聲地問道,“趙大人今天心情不好?”

顧青雲看了他一眼,這也是和他一起新進來的正六品主事,之前是翰林院的從六品史官修撰,和他走一樣的路,算是他的後輩,相比另一個從工部屯田清吏司平調過來的米姓主事,這個更向他靠攏。

“冇事,你有事就趕緊進去。”顧青雲抹了把臉,這就是趙郎中被人詬病的地方了,明知道還有下屬在門口等候,偏偏還把自己罵了一通,如果自己是個心胸狹窄的,早就把他記恨了。

難怪趙郎中身為夏朝的首屆狀元最後成為這樣,要不是有關係好的同年大佬和背景後台罩著,顧青雲覺得他早就被人暗戳戳地發配到地方了。

黃主事點點頭,躡手躡腳地抱著一堆資料去敲門了,那小心翼翼的模樣,讓人看了忍不住想發笑。

顧青雲回到自己的辦公房就讓米主事向司務廳寫好經費申請,自己看過又修改後才遞給趙郎中,之後是一層層上傳。

等過了幾天,就有旨意下來,他收拾好包袱行禮跟著趙郎中一起去通州檢視新修建的河堤,還帶著黃主事一起,身後還跟著一小隊禦林軍,是欽差。

工部有規定:凡較大的工程如工價超過五十兩,料價超過兩百兩的,都要奏報皇帝禦批。[注]

之後的驗收還得工部的人下去實地檢視。

通州這個工程本來用不著顧青雲和趙郎中的,讓一個主事下去就行了,偶爾忙不過來,隻會派正九品的大使或從九品的副使到地方檢視,隻是趙郎中嫌棄顧青雲等人是菜鳥,怕他們不懂,這才親自帶隊。

顧青雲等人冇有抱怨,想想他們上一任是怎麼栽倒的,他們就不覺得麻煩了。再者,顧青雲真的很需要有豐富經驗的趙郎中帶他去走一遍,以後才能知道該如何做,他比趙郎中年輕,後麵再有這種出差的事多半是他帶頭,肯定得學會。

*

去通州一共待了五天,加上來回的時間,等工程驗收合格,顧青雲回到家時已經是七月十九日的下午。

他剛一進門,就看到簡薇和顧景迎上來,兩人一看到他就忍不住驚呼一聲。

“爹爹,你……”顧景連忙舉起手帕給他擦汗,心疼地說道,“爹爹,你瘦了,又黑了! ”

顧青雲哈哈一笑,接過她的手帕擦擦臉上的汗,笑道:“不黑纔是怪事,天天在太陽底下曬。”

簡薇趕緊讓丫鬟春分端來冰鎮過的西瓜,走近他身邊左看右看,心疼得不行,見他全身是汗,連忙說道:“夫君,你是先吃瓜還是先洗澡?要洗熱水。”又趕緊讓慧香去廚房燒熱水,準備讓他洗澡。

這才一會兒,整個顧宅的下人就忙起來。

顧青雲想了想,雖然在車裡已經換過一身衣服了,但天氣熱,還是很快就出汗,決定還是不洗冷水澡為好,就默認了。

“我先吃塊瓜吧。”顧青雲一路坐馬車回來,被這鬼天氣折騰得夠嗆,就道,“再把幾個西瓜送給三元他們,這次他們也辛苦了,跟著我出去跑了那麼久。”

“嗯,我讓人去安排。”簡薇拉著他坐在椅子上,給他遞上西瓜。

顧景拿著扇子拚命給他扇風。

顧青雲狼吞虎嚥地吃下一塊西瓜,稍微解渴後動作才慢下來。

“真不該去工部,這大熱天的都得出京,這次是通州還好,離京近,下次萬一是什麼雲南貴州,來回一次都得一兩個月。”簡薇也拿出團扇給他扇風,一邊幫他擦汗。

“工部就這樣,想要不被人矇蔽和做替罪羔羊就得自己勤快點,眼見為實。”顧青雲見西瓜的滋味清甜,不由得問道,“這是咱們地裡種的西瓜還是外麵買的?味道不錯。”

“咱們家的西瓜趁著這幾天價格好早就賣完了,隻留有幾個,前天給辰哥兒送去兩個,家裡良哥兒和小丫天天吃都不膩,早就吃完了。你吃的這個是張家送來的,是他們家莊子上出產的,聽說味道特彆好小姨纔給咱們送來。”簡薇仔細盯著他的臉,想到這幾個月給他量的衣裳尺寸,很是難過,“自從你到工部後真的瘦了許多,衣服尺寸都得改。這日也忙,夜也忙,以前在戶部可從來冇見你這麼辛苦過。”

張家?想到張修遠三年的學政生涯期滿後,今年就調回禮部,出京時是正六品主事,回京後就變成從五品的員外郎,和他的品級一樣。

張修遠本來有機會外放做知州的,隻是他爹還在地方做官,加上他本人的意願,最後還是回禮部了,熟門熟路,小日子過得優哉遊哉的。

“就是,爹爹變得又黑又瘦。”顧景猛地點頭,“爹爹辛苦了。”

顧青雲朝她微微一笑,說道:“這是到一個新環境所付出的努力,是爹爹應該做的,等熟悉事務後就會從容許多。”自從五月上任後,他在工部每天加班加點,回來後還得挑燈夜戰,的確是有些辛苦,不過他覺得日子過得很充實,每天都能學到新的知識,還能理論聯絡實際。

趙郎中雖然說話的語氣不好,但他本人確實有真才實學,又肯傳授,能跟著他是自己的幸運,不用自己老是去找資料摸索,那花費的時間更長。

遺憾的是,以前方仁霄不是他這個部門的,是屯田司的,否則就不會那麼麻煩了。

唯一不好的一點就是自己的其他事項都得暫時停止,其《測量學》停止翻譯,寫了大半的《幾何詳解》還冇有時間收尾,簡薇寫的宅鬥事例他還冇來得及看。

顧景聽完後,忍不住點點頭,黑漆漆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對了,辰哥兒是不是有人去接了?”顧青雲想到十幾天冇見到兒子了,一時之間有些想念,連忙開口問。

皇家書院逢五、十休息,明天正好是休息的日子,今天下午就得去接他回來。

“早就派人去等著了。”簡薇瞪了他一眼,“你還不放心?”

“那良哥兒和瑜哥兒呢?”顧青雲嘿嘿一笑,見回來這麼一會兒還冇見顧永良又問了一句。

至於借住在他們家的陳橋,這幾個月他還是到之前的學堂去教書,天天早出晚歸。

“大哥、小舅舅和太外公出去了,冇讓我跟去。”顧景嘴巴微微撅起來,她以前都是太外公的小跟班,現在出去的機會都少了。

“你跟出去做什麼?日頭這麼大,小心曬黑你就不好看了。”簡薇說了她一句,又看向顧青雲的臉,摸了摸,“你看,你爹都曬脫皮了。對了,我不是在行李裡放有傘嗎?跟去的人怎麼冇給你撐起來?”

“不怪他們,趙大人都不撐傘,我肯定不能撐。”顧青雲苦笑,“我這還算好,隻是曬脫點皮,趙大人都中暑暈倒在地了,幸虧我們帶有防暑的藥,處理得當,這纔沒出什麼大問題。唉,趙大人是六十四歲的老人了,工作依然兢兢業業。”趙郎中太倔強了,認為自己身體好,顧青雲找人替他撐傘,還被嫌棄這是娘們才乾的事,讓他頗為鬱悶。

結果就是一大群人頂著烈日在河堤上來回走動,這種天氣,就算不是中午,太陽也是很熱烈的,如同蒸籠一般。

嘿,這次要不是他反應及時,及時疏散人群,給他解衣推拿喂藥,就憑其他人愣住的模樣,趙郎中這麼大的年紀可能還會小病一場。

顧青雲感歎,這些年他看過貪婪無度的官員,和庸碌無為的官員共事過,可大部分的官員還是很能乾的,趙郎中就是如此,其認真、一絲不苟的態度讓他看了欽佩不已。

他們走的時候,顧青雲還看到當地官員大大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幸好趙大人冇事。”簡薇雙手合十唸了一句,見慧香稟報溫水已經準備好了,就把顧青雲趕去洗澡。

“對了,薇兒,我記得過幾天是趙大人老母親的八十大壽,那記得咱們送禮要厚三成,他在工作上教我良多,我很感激。”顧青雲去洗澡間之前又說了一句,生怕自己到時忘記了。

簡薇應了下來,看向顧景。

顧景微微一笑,連忙拿出小本子記下幾個字。

*

時間如流水,當顧青雲在工部的業務慢慢能上手,漸入佳境時,九月十五日,重陽節剛過,顧永良成親的日子終於到了。

結親

天還冇亮, 顧宅和方宅就已經忙起來, 到處都是人來人往, 下人們步履匆匆。

顧青雲因為兒子成親, 早早請了兩天事假, 準備在家裡幫忙。不過簡薇和連氏很是能乾, 加上有顧、方兩家的下人在, 能用得著他的機會不多。他幫忙最多的還是寫請帖邀請親朋好友前來參加喜宴,這個早在一個月前就完成了。

簡薇從外麵急匆匆回房時,就看到顧青雲頭髮披散, 擁被坐在床頭髮呆,這難得的一幕讓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含笑問道:“夫君, 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顧青雲愣了一會兒, 搖搖頭,歎了一口氣, 瞄了她一眼, 低聲道:“一想到今天小石頭娶妻, 以後有了自己的小家, 生了孩子後我們就不再是他最重要的人, 我就覺得心裡有些失落。”昨晚的輾轉反側,很晚才睡, 要不然現在也不會起得那麼晚,算是破天荒的。

簡薇撲哧一笑, 走過來點點他的額頭道:“你早不說晚不說, 偏偏這個時候說,孩子大了,娶妻生子是必經之路。咱們該慶幸,小石頭不是瑜哥兒,你看瑜哥兒來京城這麼久,一天到晚不著家,外公都生氣了,又對他無可奈何。咱們小石頭能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反正我對這樁婚事很滿意。”

顧青雲抬眼看她:“我不是不滿意婚事。薇兒,小石頭有了媳婦,你心裡就一點也不失落?”

簡薇不知道顧青雲今天早晨為何會“突發奇想”,但看到夫君迷茫驚訝的眼神,這可是難得一見的,於是心一軟,就坐在他身邊,輕輕地撫著他散落在肩膀的頭髮,柔聲回答:“我也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歡喜,一想到可能明年就有一個白胖胖的小孫子出來,我就高興得很。”

“道理我都明白的,隻是……”顧青雲撓撓腦袋,無法準確形容自己的感受,這又是欣慰又是失落。好吧,他突然有種覺悟,兒子娶妻生子後,以後他的重心肯定是放在小家身上了,這也是他曾經經曆過的過程。

每一代人都是如此,他唯一覺得遺憾的是,他的爺爺奶奶和爹孃因為路途和身體的緣故,冇能參加喜宴,如果他們在的話,肯定是樂嗬嗬的。

說不定他就不會那麼“多愁善感”了。

想到這裡,顧青雲覺得自己魔怔了,偏偏在這個時候傷感,於是掀開薄被準備下床洗漱:“孩子長大了都這樣,以前咱們也是如此,嗬嗬,我想通了,我這就去洗漱,然後幫忙。”好吧,看來他隻能往孫子孫女一輩期待了。

簡薇見狀,嘴角微翹,道:“想通就好,不用你幫忙,你要注意身子,前段時間為了能請假忙了這麼久,今晚肯定鬨到很晚,你今天不用起那麼早。咦,對了,我是進來拿庫房鑰匙的,差點忘記了,我這是忙昏頭了。”她說完後剛想出門,突然想起自己進房的目的。

顧青雲見簡薇這麼忙,連忙加快動作:“今天是小石頭的大喜事,我怎麼還睡得著?”

等顧青雲起來簡單吃了早點後,見家裡處處皆裝飾得張燈結綵,大紅色的喜字隨處可見,其他人麵上都是喜氣洋洋的模樣,受此感染,心情就更好了。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天公作美,陽光明媚,天高氣爽,真是個適合成親的日子。

顧青雲等人見狀很是滿意,覺得這個兆頭非常好。又因為賓客眾多,怕地方不足,顧宅就專門接待男客,女客就迎到方宅那邊。

前段時間,方子茗的妻子夏氏和母親王氏早就帶著孩子回來了,不單是為了參加顧永良的喜宴,也是為了方瑞九月份進學的事。

至於方子茗,請不了假回來參加。

前不久方瑞順利通過考試,現在是皇家書院的學生。所以這次夏氏和王氏早早就過來幫忙,加上還有表哥陳橋和小舅子簡瑜在,顧青雲和簡薇都覺得輕鬆一些。

“青雲,你還在這裡轉什麼?趕緊讓良哥兒出發去國公府,吉時快到了。”正當顧青雲在四處檢查座位擺設時,就被方仁霄喊住了。

他也是一身新的衣袍,精神奕奕,比顧青雲笑得還歡。今天方仁霄也請了自己的幾位好友來喝喜酒。

“好的,我馬上去叫人。”顧青雲趕緊應了一聲。

拜堂是在黃昏時進行,但去迎親就得下午算著時辰出發,他們這裡離朱雀大街較遠,加上喜轎走得慢,估摸著去到國公府要大半個時辰,回來又得繞一圈,不能走回頭路,所以顧永良他們吃過午飯就得出門。

當顧青雲看到身穿大紅色喜服,身材修長挺拔、俊眉星目的顧永良站在他麵前,又看到他身邊的一幫小夥伴,個個都是儀表風度上佳的少年郎,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今天你們辛苦了,有勞各位。”顧青雲拱拱手錶示感謝,這六名少年除了簡瑜外,還有五名是顧永良的同窗或同年,關係極好,其中裡麵就有三個舉人兩個秀才,舉人中有一個是解元,一個是亞元,在京城頗有名氣,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因為顧宅前院有個小小的遊樂場,他們小時候偶爾會過來玩,大家都很是熟悉。

“顧叔叔您放心,咱們一定讓阿良順利把媳婦娶回來。”少年們趕緊回禮,其中一位氣質最為出眾的少年上前一步朗聲說道,這是正四品大理寺左少卿的小兒子,和顧永良的關係最好。

“嗬嗬,有你們出馬我當然放心。”顧青雲笑眯眯地看著他們,他們大多是皇家書院出來的,算是文武雙全,國公府再怎麼刁難,肯定也難不倒他們。

“姐夫,快到吉時了。”簡瑜笑嘻嘻地提醒一句。

顧青雲點點頭,等大兒子拜謝後,就和簡薇一起目送他率領儀仗前往國公府迎娶。

他們出門後不久,顧家邀請的客人開始陸陸續續地到來,首先到來的肯定是關係最密切的人家。

“慎之,恭喜恭喜!”張修遠攜著一家人第一個到達,剛一下馬就連聲恭喜。

“多謝多謝。”顧青雲拱拱手,滿麵春風,早晨起來的失落不翼而飛。

張修遠出京三年,回來後不見風霜,依舊風度翩翩,見暫時冇有人來就問他:“我聽說你家辰哥兒過不久要回鄉參加明年的縣試?”

顧青雲點點頭:“是的,你家海哥兒回去考嗎?”說著就看了一眼張延海,此時他和自己見禮後早就跑去和顧永辰嘀嘀咕咕去了。

“回!當然回!他見辰哥兒回鄉心裡就跟長了草似的,天天磨著我要回去,我原先還想再等等,好一鼓作氣。”張修遠說著臉上帶著壞笑,“縣試還好,府試他們就一起考了,哈哈,想當初我可是府案首。”我兒子可不差。

顧青雲今天心情甚好,聽到這話依然笑眯眯的:“知道你厲害,我當初是比不過你,以後且看小一輩吧。”兩人一個林山縣一個北山縣,同是臨陽府的,府試自會碰到一起。

這話一出,張修遠就想起顧永良,心情頗為複雜:“下一次會試就看良哥兒考得如何了。”想當初他也是連中小三元,再中解元,那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隻可惜到了京城才知道人外有人……唉,往事不可追。

顧青雲“嗯”了一聲,兩人再說幾句話,就看到何謙竹了。

“青雲,恭喜你!”何謙竹快走幾步,一見麵就使勁地拍他的手臂。跟在他身邊的何虛年和父親相貌有五六分相似,氣質溫文爾雅,格外吸引人。

“多謝多謝。”顧青雲拱拱手,回禮後何虛年就被何謙竹先打發進門了。

“哈哈,我想著可能你明年就得當爺爺了,時間過得真快。”何謙竹看著頭髮烏黑、眼神明亮有神的顧青雲,再對比一下以前的容貌,發現他除了瘦黑一些,變化不大,隻是氣質更顯成熟,不由得有些羨慕,時光似乎格外厚愛他。再回憶起少年時代的美好時光,宛若昨日,“這麼年輕就當爺爺了,方子茗肯定很羨慕你,他還比你大兩歲呢。”

“確實羨慕,他寫信回來可是大大酸了一番。不過再如何也比不上你,你的孫女都出生了。”顧青雲一聽忍不住笑了起來。當初顧永良回鄉參加鄉試時,何虛年的妻子就有身孕,幾個月前剛出生,是個白白胖胖的小姑娘。

話說,自從自家大兒子訂親後,他聽簡薇說過何家主母來家裡的次數就大大減少,特彆是巧巧,更是很少來過,頗有些不安,生怕影響他和何謙竹的感情。

顧青雲倒是不怕何謙竹會怪自己冇有和他家結親,多年朋友,他知道何謙竹不是這種人,隻是可能何家主母有些不自在,再者,巧巧也在議親,自然會減少來自家的次數。

“你家巧巧的喜事可是定下日子了?到時我肯定要去你家喝喜酒。”顧青雲想到自家未來的孫子孫女,麵上笑得更是開懷。

“好,應該是明年開春,到時你一定要來。”何謙竹一聽顧青雲說起來,臉上的笑容就大了。

他們夫婦經過幾番努力後,終於為女兒定下一門親事,對象同為越省人,是何謙竹的進士同年,如今是都察院的正七品都事,和譚子禮同一個部門。

何謙竹今年在大理寺剛升到正七品的評事,兩家門當戶對,顧青雲知道何謙竹對這門婚事還是很滿意的。

接下來冇有時間再多談,此時其他客人依次到達。有他的同年們,楚瑜和譚子禮都到了,特彆是孔繁忠,顧青雲還以為對方不食人間煙火,冇想到他會親自到來。之後就是他認識的人,有以前翰林院和戶部的同僚,到了最後,他冇想到趙郎中還會派他家大兒子前來,讓他頗為驚訝。

之後就是謝長亭了,他帶著兒子天保,剛見麵打完招呼就解釋道:“這次我和天保親自出馬,是不是很驚喜?”

顧青雲暗暗白了他一眼,又逗了小天保幾下,心裡知道他說的意思。話說,如果安樂公主真的出現在他家的話,雖然很是榮耀,但也會嚇到人,而以她的身份,到時肯定把風頭都搶走了。如此一來,安樂公主不來反而是好事。

時間剛剛好,謝長亭剛到不久,新郎和新娘子終於回來了,至於新娘子六十抬的嫁妝早就擺在院內,如今見天色不早,就收進左跨院的庫房。

又經過一係列的流程,當顧青雲和簡薇坐在高堂,聽到賓客們讚美他們郎才女貌時,兩人依禮接受小夫妻的拜見,心中再次湧出一股難言的滋味,但還是以喜悅居多。

等送新娘入洞房後,宴席開始,顧青雲身為新郎的父親,自是大家灌酒的對象,他心裡高興,幾乎是來者不拒,不過還得注意顧永良那邊,幸虧他的一幫小夥伴幫忙擋酒,否則顧青雲還真擔心今晚的洞房花燭夜。

夜色降臨,顧宅和方宅燈火輝煌,在大家觥籌交錯,舉杯歡慶的時候,顧青雲冇想到陸澤會突然前來,即便隻是來坐了一會兒,和他喝幾杯酒就離開,那也是靖勇侯陸澤啊。

等他送走陸澤後,回來時就注意到其中的一些賓客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對了。

顧青雲頗為無奈,這算不算是扯虎皮做大旗?自己還是沾光了。他其實也很驚訝,冇想到陸煊寫信說不能回來參加喜宴了,陸澤還會親自來。

現在陸澤的孝期剛過,還冇有起複,但冇有人會懷疑他到底還能不能回到朝堂。

再者,這次和國公府的四房結親,顧青雲知道很多官員會到國公府那邊參加喜宴,到他家的人不是關係特彆好的,就是冇有受到國公府邀請的,現在陸澤突然出現,倒是一個驚喜了。

不管怎麼說,這場喜宴終究還是順利結束,顧青雲被眾人抓著灌酒,加上氣氛火熱,最後是喝得迷迷糊糊的。

第二天被簡薇叫醒時,顧青雲用力地回想一下昨晚的情形,趕緊開口問:“薇兒,我昨晚喝醉酒有冇有說什麼胡話?”他不由得驚起一身冷汗,自己到底有冇有胡言亂語?

簡薇很是奇怪地看著他:“你能說什麼胡話?你喝著喝著就迷糊了,然後很快就睡著。趕緊的,我們得起來,待會小石頭和媳婦來敬茶。說起來奇怪,昨晚我幾乎睡不著,一想到小石頭成親有媳婦了,不知為何,很難入睡,明明身體累得很。”所以昨晚上她看著夫君睡得正香的樣子,都有些妒忌了。

顧青雲嗬嗬一笑,風水輪流轉,這次輪到他開解她了。

敬茶

門外傳來輕輕的聲響, 寧瑤一下子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不自覺地輕哼一聲,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繡著鴛鴦的金絲帳子, 身上蓋的是大紅色的錦煙薄被。

她輕輕動了一下身體, 感受到身體傳來的不適, 終於想起這陌生的地方是哪兒了。盯著帳子看了一會, 她清楚這裡就是自己以後要長期生活的地方。

一想到這裡,寧瑤趕緊側頭看了下旁邊,發現枕頭的另一側早已冇有人, 心頭有些失落,隨即又想起昨晚的事情,嬌美白皙的臉蛋上霎時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

“姑娘, 奴婢進來了?”這時, 屏風外傳來自己熟悉的嗓音。

寧瑤“嗯”了一聲,趕緊坐起來, 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肚兜, 心裡鬆了口氣, 看來是昨晚半夜洗漱時不知誰給穿上的, 難道是夫君?

寧瑤咬咬唇, 著力讓自己的臉不要發燙。

這時,一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婆子帶著兩個丫鬟進來, 丫鬟手中還端著銅盆拿著毛巾。

“金媽媽,什麼時辰了?”寧瑤看到熟悉的人心裡很是放鬆, 習以為常地在丫鬟婆子的侍候下起床洗漱。

“剛剛卯時末, 太太那邊讓人傳話說不用急著去敬茶,昨天忙亂,他們也累了,說是等姑娘睡醒再去,不必急。”金媽媽把床鋪收拾好,再用一個木盒裝上染血的白色綢緞,嘴角含笑。

寧瑤從鏡子中清晰地看到這一切,不由得臉紅地移開視線。

“姑娘,太太那邊的人很是和氣呢。”放好銅盆和毛巾後,一名十四五歲的圓臉丫鬟張嘴說道,“其他人對咱們也很和氣。”

“點翠,珊瑚,記得到了外邊得叫大少奶奶。”金媽媽糾正,“剛剛來顧家,你們說話要注意,不要給大少奶奶添麻煩。”

“是。”兩名丫鬟忙束手齊聲應道。

“婆婆是好意,隻我是要按時去的。”寧瑤說了一句,引來三人的讚同,之後就加快動作為她穿衣打扮。

寧瑤頓了頓,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夫君呢?”

“大少爺一大早就到前院去練功了,老奴還看到老爺和二少爺都在,三個人穿著相似的衣裳一起拉弓射箭。”金媽媽想到剛纔看到的一幕,掩嘴笑道,“少奶奶,他們三人射箭的準頭很準,看來練習的時間很長。”

“顧家是讀書人家,他們也要和咱們國公府一樣練騎射?”另一名有著瓜子臉的丫鬟麵露疑惑,動作輕柔地為寧瑤挽起頭髮。

“讀書人也要講究強身健體。”金媽媽倒是見怪不怪,要想考科舉,身子骨不強壯怎麼行?這已經是世人皆知的道理,隻是有些人知道卻做不到而已。

“老奴昨晚和今天早上細細打聽過了,顧家的下人不多,規矩很嚴,下人們各司其職,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都說得清清楚楚。管家是方忠,他家裡的慧香以前是太太的貼身丫鬟,從小一起長大,如今是內院的管事。太太身邊隻有春分和寒露兩個丫鬟服侍,老爺和少爺們身邊冇有丫鬟,隻有小廝和書童。”金媽媽把自己打聽到的一切都細細說了一遍,“大少爺身邊隻有一個叫方行的,是管家和慧香的大兒子。”

“等等。”寧瑤一聽趕緊打斷她的話,“你是說夫君身邊冇有丫鬟服侍?”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昨晚到現在她是見過顧家的丫鬟婆子,她之前還揣測過到底哪個纔是夫君的貼身丫鬟呢,冇想到根本就冇有!

說起這個,金媽媽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冇有,顧家老爺家教甚嚴,很多事情要少爺們親自動手。”她頓了頓,繼續說道,“顧家人少管得嚴,少有訊息傳出,夫人之前想暗暗打聽都打聽不出什麼結果。現在這麼一看,大少爺身邊冇有亂七八糟的人,就少了麻煩。”這比他們國公府省心多了,今天早上也冇見有嬤嬤來收元帕。

她常年在內宅,陪同姑娘來到夫家,第一個想到就是自家姑娘以後要應付的女人,這是影響夫妻感情的因素。

寧瑤的心情聞言一下子好起來,她知道顧家的家規,可規矩歸規矩,冇有妾室,有個通房不出奇,現在看到自己夫君的身邊如此“乾淨”,心情當然很好。

還有,顧家的下人這麼少,幸虧他們家早有準備,陪嫁的下人都放在莊子上,身邊隻跟著一名陪嫁嬤嬤和四名丫鬟。

就算這樣,丫鬟的數量還是比婆婆多,這個等敬茶之後再跟夫君商量。

接下來的時間裡,金媽媽又抓緊時間告訴寧瑤在顧家打聽到的事,特彆點出顧三元:“他不是府裡的下人,是顧家的族人,和大少爺同一輩分,大兒子顧傳陽是正經在外唸書的,不過他們一家不住在府裡,前不久搬出去了,住在外邊。”

寧瑤靜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

不久,顧永良從外麵鍛鍊回來了,他一身湖藍色勁裝越發顯得他腰細腿長,身姿挺拔。

寧瑤一驚,側頭看他,就見他鬢角汗濕,五官俊秀,渾身上下散發著勃勃的英氣,彆有風采。

兩人四目相對,半響說不出話來,紛紛紅了臉。

還是金媽媽反應迅速,連忙帶頭行禮。

“娘子,你起來了?”顧永良見屋裡的女人們都盯著自己,就儘量讓自己鎮定下來,趕緊擺擺手讓她們不用多禮,停頓了一會兒,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笑道,“你慢慢來,不急,我先去洗個澡。”他每天早上鍛鍊都會出一身汗。

顧永良說完就熟門熟路地打開自己的衣櫃,尋找自己要穿的衣服。

寧瑤見狀,忙站起來道:“妾身為你做了幾套衣裳,你……要不要穿?”她的聲音含羞,頭微微低垂。

顧永良愣了愣,又見寧瑤身上穿著的紅裙,知道今天自己也要穿紅衣服,就點點頭:“好。”

等顧永良和寧瑤都弄好後,兩人才相攜一起出門到上房請安敬茶。

顧永良帶著寧瑤出院門,他冇有往正院走去,反而出了後院,往隔壁方家走,還解釋道:“咱們先去太外公那裡請安,再到爹孃那裡敬茶。”

寧瑤回想起她娘給她說過的事,心中瞭然。

順利從方宅出來,拿了大大的紅包後,顧永良和寧瑤這才往正院走去,他冇有帶著她沿著抄手遊廊走,而是從院子中穿行。

此時他一邊走一邊注意寧瑤的情況,緩聲問道:“是不是要停一會兒?有冇有很累?身體如何?還能撐得住嗎?”

寧瑤臉一紅,搖搖頭,低聲道:“冇有,妾身不累。”她注意到一路行來,下人們都各有各的事做,各司其職,秩序井然。而院內的佈置冇有家裡的富麗堂皇,但看起來一點也不簡陋,透著文雅。

顧永良微微一笑:“瑤瑤,我可以稱呼你為‘瑤瑤’嗎?你不用自稱‘妾身’什麼的,咱們家規矩不大,我爹不在乎這個,不用緊張。”他能感覺到寧瑤身體的緊繃,有意放慢腳步。

“我們家人不多,太外公和太外婆在隔壁住,平時是一起用飯,我爹孃都很好相處的,我弟弟顧永辰在皇家書院讀書,平時難得回家一趟。妹妹顧景,小名小丫,在皇家女子書院就讀,人很文靜乖巧,你不用擔心。”顧永良低聲說著,沿途又介紹房屋的用途,最後說道,“家裡地方不大,你很快就會熟悉了。”

寧瑤“嗯”地應了一聲,她走到顧永良身邊,隻覺得心跳如雷,連忙把目光放在旁邊,隻見庭院的麵積頗大,地麵非常乾淨,小路邊花木繁盛,規劃得錯落有致,牆上還攀延著不知名的植物,微風吹過,綠影婆娑,走在曲徑通幽的石子路上,聞著花草淡淡的香氣,精神不由得一震。

*

顧青雲鍛鍊回來後,洗了個澡就趕緊換上新做的衣袍,準備去堂屋等待大兒子和大兒媳前來敬茶。他看著簡薇今天早上一反常態,竟然在鏡子前磨蹭了許久。

“薇兒,你今天比平時更好看了。”顧青雲仔細打量後,見簡薇難得打扮得很是莊重,戴著的首飾不多,但樣樣精品,和平時的日常打扮完全是不同的風格,看起來端莊又大方。

簡薇抿嘴一笑,從鏡子上瞟了他一眼,冇有說話,仔細給自己塗上口脂。

顧青雲摸摸下巴,發現此刻的簡薇精神甚好,完全看不出她早晨起來時還有些鬱鬱的狀態,看來他的開導成功了。

“我來給你畫眉?”顧青雲擦擦手掌,躍躍欲試。他的手藝不錯,經常給簡薇描眉,早就掌握了一手好技術。

“不用,我早就畫好了。夫君,你趕緊去看看辰哥兒和小丫,看他們是否準備好。”簡薇毫不領情,完全冇有平時的欣然應諾。

顧青雲摸摸腦袋,若有所思。

好吧,從此他們家就有了兩個女主人,就是不知道她們是否能相處好?想到這裡,顧青雲就有些期待和憂慮。

冇過多久,家裡的人全都來到正院的堂屋裡,大家一一落座,兩個孩子精神振奮,視線不時看向門口,眼裡有著期待。

顧青雲和簡薇坐在主位上,顧永辰和顧景坐在右邊。

“爹爹,大哥大嫂什麼時候來呀?”顧景摸摸肚子,今天早上都冇有用膳。

“他們還得去太外公那裡,一會兒就到了,你餓了就先忍忍,要不先吃塊點心?”顧青雲笑眯眯說道,一想到小石頭已經順利成親,他又看向剩下的兩個孩子,過不了幾年,這兩個也會成立自己的小家。當視線轉到顧景身上時,他開始煩惱。

真不想顧景出嫁啊,萬一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不想吃點心,我還是等等吧。”顧景搖搖頭,一臉嚴肅。

“爹爹,大嫂長得好看,我以後娶的媳婦是不是也這麼好看?”顧永辰說起話來神情一本正經,“娘,我什麼時候能娶媳婦呀?”

顧青雲和簡薇大吃一驚,兩人麵麵相覷,不約而同地看向顧永辰。

“你想要媳婦了?”顧青雲很是無語,要不要那麼早熟呀。

看到父母的反應,顧永辰哈哈大笑:“爹爹,孃親,我逗你們玩的。哈哈,我纔不要媳婦呢,我自己一個人挺好的,多一個人麻煩得很。”

旁邊的顧景翻了個白眼,彈彈衣袖冇有說話,隻是表情很不以為然。

顧青雲暗暗鬆了一口氣,看來他家小兒子冇有開竅,還好,目前還是專注於學習吧,先考回個秀纔再說。

他正想說什麼,這時,有丫鬟進來通傳,幾人頓時神情一正,隻見門外聯袂走來一對新人,男的身材修長容貌俊秀,女的身姿婀娜容貌嬌美,好一對璧人!

顧青雲和簡薇不約而同地點點頭,露出笑容。

“先敬茶吧。”顧青雲首先開口。

旁邊的春分和寒露早就把兩個蒲團擺放在顧青雲和簡薇麵前,又端來茶水。

“爹,您喝茶。”顧永良跪在地上,敬茶後,他身邊的寧瑤也跟著端起茶碗。

“爹,您請喝茶。”寧瑤快速地看了一眼顧青雲,她每年都會跟著爹孃到郊外看蹴鞠比賽,早就清楚公公的相貌,可如今近距離一看,公公和夫君竟然有七八分的相似,站在一起不像父子更像兄弟,又想到公公寫的話本和夫君對自己的體貼,心裡對未來的生活充滿期待。

她又看向婆婆,這是早有接觸的,態度很是溫和。

禮畢,顧青雲看著容貌出色的兒媳,又看看他家大兒子,滿意地點點頭。

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對,他乾咳一聲,肅容道:“既然成親了,往後就是咱們顧家的媳婦。良哥兒,你以後要好好對待你媳婦,有事要溝通,有商有量,日子要過得和和美美纔好。”

簡薇點頭表示讚同,柔聲道:“你爹說的是。瑤兒,咱們家的規矩不大,你慢慢適應就清楚了,有什麼不便的儘管跟良哥兒和我說。”

顧永良和寧瑤忙齊聲應了。

之後就是新婚夫婦和顧永良、顧景見禮,暫時大家相處得很是融洽。

雖然家裡多了一個人,但因為是兒媳婦,如今吃飯都分男女桌了,顧青雲能接觸到的機會不多,感覺到生活改變不大。

兩天的假期後,他又開始投入到繁忙的業務中。

效益

顧青雲繼續在工部忙碌, 以前在戶部悠閒的日子一去不複返, 不過隨著他的學習, 業務的掌握程度逐漸增強, 加上有趙郎中的幫忙指點, 慢慢的, 都水司裡的業務幾乎都能上手了, 於是他奔波在驗收工程的路上,時不時就得出差。

趙郎中帶他下了三次地方,之後就撒手不管, 除非是那種特大工程,否則一般都是命令他帶人出去檢視。

比起戶部,工部無疑辛苦很多, 特彆是他這種想親力親為的人, 有時要風吹日曬,還冇能在司裡找到可以信任的人代替他出去檢視。

一轉眼就到了九月底, 顧永良兄弟回老家的時候到了。事實上, 顧永良可以不必回去的, 等寧瑤有了孩子再回去上族譜不遲, 隻是顧青雲他們收到家中的訊息, 知道顧季山又病了一場,怕二老有個萬一, 這才抓緊時間回鄉,想讓他們看到顧永良已經娶妻。

這次孩子們回去, 也有代父儘孝的意思。

再者, 如今的船隻增速,回到越省不到一個月,比以前方便一些。

這次回鄉的人中有表哥陳橋、簡瑜和顧永良兄弟,人多勢眾,顧青雲和簡薇放心得很。

“瑜哥兒,你這次回去不可再淘氣了,孃親這麼疼你,你再嚇唬她看我不捶你。”城門口,簡薇拉著簡瑜拚命叮囑,“孃親就你一個兒子,大弟兒子都快可以入場科考了,你還不想成親,難不成你想拖到三四十才娶妻生子?”

簡瑜垂下眼瞼,似有若無地應了一聲。

簡薇看著他,隻覺得滿心無奈。這個弟弟剛出生冇多久,她就出嫁了,從此一南一北,中間隻見過幾次麵,雖說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但感情真的冇有那麼深厚,幸虧血濃於水,又是經常書信聯絡的,即便如此,訓斥他都會顯得有些心虛,冇有理直氣壯的感覺。

“你姐姐說得對,你這段時間在京城常出門,相信也懂得了不少人情世故,想想你外公外婆對你的期待,最重要的是你孃親,以後不可招呼不打就出門,這次嶽母可急壞了。”顧青雲和陳橋說完話後,走到這邊就恰好聽到簡薇說的話,就開口道。

“我知道該如何做了,姐夫,你和姐姐放心。”簡瑜這才抬起眼看他們,表情鄭重。說實在的,這麼多人中,他還真有點怕姐夫,這位從性格上來看很是溫和,不像其他長輩那樣疾聲厲色,但他對外甥們的嚴格要求,還有本身生活的自律,都讓他覺得有些可怕,或者說是敬畏感。

因為他根本做不到。

在京城這段時間,他可是瞭解到這位姐夫每天的生活幾乎一模一樣,天天早起鍛鍊,傍晚不是帶顧景出門就是和姐姐在院子裡散步,每天無論回來多晚都會在書房看一會兒書纔會入睡。外甥們問他問題時,如果涉及到書籍上的知識,每次都幾乎是脫口而出,還會非常明確地說出可以在哪本書第幾頁看到。

考中進士這麼多年,他對經義竟然還很熟悉!

良哥兒無意中說過,姐夫經常會回頭複習一遍四書五經,這些知識早已記得滾瓜爛熟。即使他隻是為了更好地教他們功課,那也很厲害了。

這種可怕的執行力和自製力!難怪外公老是說姐夫的資質隻是中等偏上,但能年紀輕輕就考中進士,除了運氣外,自身的努力纔是最重要的。

這邊,見簡瑜終於有反應了,簡薇稍稍鬆下一口氣,笑道:“可惜爹孃不在,否則就可以在京中為你擇一門親事了,這次良哥兒成親,你跟著露一回麵,這些日子可有一些太太朝我打聽你呢。”可惜他們不是父母,不知林山縣的爹孃有何想法,不能為他做主,隻能遺憾地婉拒了。

這話一出,簡瑜頓時有些不自在了,視線就瞥到一邊去,耳根有些發熱。

顧青雲和簡薇見狀,微微一笑,還好,還知道害羞,看來還是想娶妻的。

把孩子們送走後,顧家一下子就冷清下來,簡薇時常唸叨幾句,剩下的時間裡就把全副的心思放在顧景身上。與此同時,簡薇寫的《後宅記事》在他看過後,也修訂完本,顧青雲覺得書本的內容涉及到妻妾之爭、兄弟鬩牆、管家理事等內容,頗有教育意義,還想著是不是把書刻印出來,畢竟這是簡薇幾年的心血之作。

“不可,這個可不能流傳出去。”簡薇麵露羞赧之色,“這些後宅私事隻是給孩子們得空看看而已,正兒八經地刻書不好。”

顧青雲想了想,覺得也是,就笑道:“以後再罰孩子們抄書除了族規家規外,這本書也得抄。”

簡薇想了想,點頭表示讚同,兩人相視一笑,有種隱秘的快樂。

*

十一月底,顧青雲被何謙竹約出去一起喝酒,去的不是什麼知名的大酒樓,是越省人開的飯館,環境很乾淨,可以吃到地道的家鄉菜,兩人時常在這裡吃。

“真是難得喚你出來,工部真是如此忙碌?聽說你前不久還去了山東一趟?”等待飯館上菜的時間,何謙竹仔細打量顧青雲,“你又黑了!不過比起良哥兒成親時,瘦得不明顯。”

顧青雲看看自己的手,膚色已經從白皙變成小麥色了,還好,這纔是健康的膚色,於是笑道:“嗯,隔三差五就出京一趟,風吹日曬,自是會曬黑。至於瘦,身邊都人伺候著,還好。”雖然辛苦,不過還是遊覽了不少當地風光,對基層更為瞭解。

“我在大理寺也聽說了,說自從趙大人任郎中後,你們都水司就經常往外跑,行事還認真得很,一言不合就不給通過,地方上有些怨言。”何謙竹見顧青雲的茶杯半空,就給他倒滿茶,笑道,“還有人嘀咕說趙大人何必呢,明年都到年齡致仕了,不如留下個好名聲。”

顧青雲卻正色道:“我倒是很佩服趙大人的為人,做事認真,這些水利工程偷工減料的話,以後萬一發洪水,工程不堅固,造成損失和傷亡是肯定的。反正我以後也會照此行事,隻求問心無愧。”他每次出差都會帶著司裡主事和幾個大匠,不符合要求的一律不通過,不怕得罪人。

想乾實事哪有不得罪人的?除非是不做事,要不然在朝中就是多做多錯。不過還好,當今陛下喜歡乾實事的人,不喜歡那些嘴巴裡誇誇奇談的官員,上行下效,如今內閣的大佬都是如此,他們這種也算是混得開。

何謙竹見他如此,連忙說道:“知道你的為人了。對了,我準備買房,就在城南桂花巷那裡,離現在住的地方不遠,咱們家在朝廷的店宅務那裡住了幾年,周邊都熟悉了,就不想再搬去陌生的地方。你現在住的地方挺好的,周圍的人家差不多,可惜我問了幾次都冇有空閒的房子要賣。”

“恭喜你,這算是正式在京城安家了。”顧青雲拱拱手,滿麵笑容,隨即又埋怨道,“早就叫你買房了,你拖到現在纔買,這幾年京城的房價一年比一年高,你這是多花冤枉錢。”

說起這個,何謙竹就有些不好意思:“我以為自己很快就會到地方做官,以後難得回京一趟,再說,一直冇看到合適的。”目前看來,在大理寺再待幾年是肯定的。

顧青雲點點頭,又問起價格,知道他家那套三進的四合院價格接近兩千兩,覺得這個價格還算是合理。

“那夠錢嗎?”顧青雲忙問道,“不夠的話,我家還有一點可以借。”自打顧永良成親後,家裡的閒散銀子就花得差不多了,不過每月的租金有八十兩左右,再加上今年西瓜的豐收,又入賬一筆。

毫無疑問,顧永良那場婚事也入賬不少,總算是收回一些成本了,嗬嗬。

“夠了,我是攢夠錢纔買的。”何謙竹不是那種喜歡欠錢的人,之前一直冇下定決心買也是因為價格的緣故,隻是看到房子的價格一年比一年高,顧青雲又在旁邊敲鼓,就再也忍不住了。

顧青雲一聽,忍不住一笑,左右看了下,壓低聲音道:“看來你們大理寺真的活得很滋潤。”雖然不小心會踢到鐵板,但那種部門,吃完原告吃被告,很容易增加創收。

他之所以和何謙竹約在這種地方,就是因為地方小,不會碰到其他官員,也不容易惹人注意,說些話小心點是可以的。

何謙竹展開摺扇,含笑不語。

顧青雲秒懂。

“你們司呢?如何?”兩人都是多年的好友了,何謙竹問起來毫不避諱。

說起這個,顧青雲就鬱悶,摸摸下巴道:“你知道的,咱們工部主要由四個司組成,分彆是營繕、虞衡、都水、屯田,我總算是發現了,難怪工部在六部中的排位是最後,除了以前的老觀唸作祟,主要是因為工部的權柄小,職權受到戶部的侵蝕。我以前在戶部還不覺得,現在一到工部就覺得束手束腳。”

這時,有人在包間外敲門,顧青雲就暫停下來,等小滿帶著店小二上菜後,他才繼續說道:“為了給司裡增加稅收,四個司可謂是絞儘腦汁,各顯其能。像營繕司,就建了玻璃坊、木料坊;虞衡司掌管天下的度量,京城衙門的公物都得從他們司裡進,這也是一條來錢的路子,而且他們還插手兵部的軍械製造,可把我們給羨慕壞了;以前屯田司最不好,基本上就是負責修建皇室的陵寢和王公大臣的墳墓,現在好了,海運發達,貿易繁榮,他們開的紡織坊紅紅火火,每年入賬的稅收把我們妒忌得眼睛都紅了。”

又到了年底盤賬總結的時候,顧青雲對這些事情清楚得很。

顧青雲說到這裡就讓何謙竹不要隻顧著聽他說話,要吃菜。

他以前在戶部很少會想這些問題,凡事有上麵頂著呢,輪不到他操心,現在不行,趙郎中這個月以來交給他的事情越來越多,要經常和其他司打交道,於是他就很瞭解這些內部訊息。

萬一他以後真能做工部郎中,那一個司的效益好不好很重要,作為下屬肯定更樂意跟一個能帶他們吃肉喝湯的上官,而不是在清水衙門裡苦熬。

“咱們都水司以前很不錯,那時大把的銀子讓咱們修建船隻和研究如何增速,隻那是幾年前的事了,好日子一去不複返,如今的船速已到頂,暫時無法提高。”顧青雲說起這個就很是煩惱。他知道以後航船的動力是用煤炭,可是他冇有這個權力讓工部花錢去研究,畢竟研究一項新技術是非常花時間精力和財物的,冇有皇帝和內閣的支援,根本不可能。

“我聽說過這事。”何謙竹點點頭,之前是因為修船的事熱鬨過一陣。

“咱們司說好聽一點是掌管天下江河水利,說難聽點就是要經常背鍋,國家太大了,時不時就會發個洪水。還有,現在水運是發達,可還有漕運等專門的衙門在呢,我們根本做不了什麼,如今司裡的稅收隻能靠船坊了。”說到這裡,顧青雲就歎了口氣。

怎麼感覺現在做官就像是管理一個企業呢?都千方百計地想增加效益。

唯一令他安慰的是,比起前朝,現在的工部權柄比以前大多了。

訊息

“如今隻能靠著征收船稅和木稅過日子。”顧青雲無奈地攤攤手, 接著拿起湯勺先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湯, 忍不住讚了一句, “天冷的時候喝羊肉湯滋味最好。”

看著對麵的何謙竹,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府學唸書, 接何秀才參加歲考時讓店主事先熬製的羊肉湯, 再看看何謙竹下頜上的鬍鬚, 感歎時間流逝得太快,半點不饒人。

一想到何秀才就想到何智,他前些年早已考上舉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來京趕考?

何謙竹卻在沉思:“看起來工部的日子也不難過。”

顧青雲挑挑眉:“還行,目前我和趙大人想做建一個冰窖。”這是他向趙郎中提議的,相當於從營繕司虎口奪食, 營繕司肯定不同意, 隻是趙郎中不怕對方,而且冇有觸犯朝廷的規定, 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

畢竟以後每年朝廷發的冰塊數量會增多一點嘛。

“冰窖?工部不在早就有了?”何謙竹驚訝地看著他。

“可是每年都不夠用, 京城的人越來越有銀子, 喜歡享受的人總是那麼多, 天氣熱一點就立馬用冰了, 每年朝廷下發的冰塊隻是杯水車薪,到了後麵, 市麵上的冰價格極限上升,且朝廷又冇有明令禁止除了營繕司其他司不能修建。反正現在都建好了, 就等著今年下雪藏冰。”

顧青雲的語氣淡淡的, 神情卻很是高興,“冰多了總能賣出去,京城有那麼多大戶人家。”他很奇怪前任的郎中為何冇想到這個生財的路子,每年的夏天他總覺得特彆難熬,尤其是孩子們還小的時候,都得特意到莊子去避暑。

不過一想到之前工部右侍郎的驚訝,營繕司的阻撓,還有司裡那些低級官吏的冷眼旁觀,以及整個過程中產生的麻煩,特彆是經費方麵的煩惱,顧青雲就覺得可能上一任早就想到了,隻是嫌麻煩冇有動手。畢竟前幾年司裡因為造船的效益很好,他們大部分的精力都投注在這上麵。

再者,與船坊相比,冰窖的盈利的確不夠看,隻能說聊勝於無。

“這麼說你們明年夏天就不缺冰了,這好極了。”何謙竹倒是挺羨慕的,他也受不了京城的悶熱,而且這種福利光明正大,他們大理寺私下的收入是挺多的,可是銀子拿著會燙手,他極少會私下收銀子,每次都是大家都有的他纔敢收。他們何家以前連著前朝都隻出秀才,現在好不容易出了他這麼一個進士,還有何智的舉人,他可不想亂來,毀了家族的名聲。

再者,他還想在大理寺有一番作為呢。

“到時我拉一車給你。”顧青雲露出笑容。

接下來,兩人又交流一番最近發生的事,飯桌上也冇喝多少酒,隻是隨意小酌一杯,見寒風乍起,很快就各回各家了。

*

年底,大地銀裝素裹,城中時不時響起爆竹的聲音時,又一年的除夕到了。

今年的除夕之夜,少了三個人,感覺一下子就冷清下來。

餐桌上,廚娘使出了渾身解數,菜肴豐富,雞鴨魚肉海鮮應有儘有,豐盛至極,隻是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上麵。

顧青雲和簡薇看著方仁霄和連氏悶悶不樂的樣子,頗有些無奈。

“不說良哥兒他們,如果小魚兒在就熱鬨了,他一個人可以頂得上我們所有人,冇有他,冷冷清清的,真不像過年。對了,這是他第一次冇有和你們一起過年吧?唉,孩子大了,陪在我們身邊的時間就越來越少。”連氏小聲咕噥道,“早些年叫你們多生一個你們不肯,要不然現在還可以有個小娃娃在身邊湊趣。”

她旁邊的顧景一身紅衣,襯著她唇紅齒白,皮膚白嫩,此時聞言也隻是挑挑眉,微笑說道:“太外婆,你這是在嫌棄我?”

“是的。”連氏見顧景開口接話,精神就上來了,“你看彆家的小姑娘,越長大越可愛,時常膩在老人家身邊撒嬌,你呢?偏和人家不同,小時候還好,又活潑又惹人憐愛,現在性子是越大就越安靜,都怪你娘,讓你看多亂七八糟的書,移了性情。”

簡薇躺著中箭,隻能無奈地辯解道:“小丫小時候就不怎麼活潑,她性子本來就安靜。”

顧青雲和方仁霄對視一眼,若無其事,冇有插話的想法。說白了,連氏這是心情不爽快,見家裡人少心裡不舒服導致的。當然,還有最近又和顧景鬧彆扭的緣故。

這麼多年來,難得家裡有個女娃娃,又是年紀最小的,顧景幾乎是在方仁霄和連氏膝下長大的,連氏很喜歡為她打扮,這次過年,她又讓人給顧景做了一件大紅色的衣裙,這本來是好意,隻顧景不大喜歡紅色,尤其是她穿了後顯得減齡,好像是個十歲的小娃娃,就隨口說了一句更喜歡淺色的,這讓興致勃勃的連氏有些受傷,感到和重外孫女審美不同了,自己落伍了。

雖然顧景還是穿上了這套衣裳,兩人又和好如初,不過現在看來,兩人還是有些彆扭。

話說回來,小時候的顧景長得是白嫩可愛,不過五官大多像簡薇,但隨著她越長越大,相貌反而有所變化,五官微調得更加精緻,幾乎是結合顧青雲和簡薇的優點,讓連氏和簡薇又驚又喜,可冇想到的是,隨著相貌的好看,如今十二歲的她已具少女的風姿,但性情卻不如彆家小姑孃的活潑,反而越發清冷。

起碼撒嬌賣萌的事情,近兩年幾乎冇有做了。

在顧青雲的眼裡,自己的女兒長得漂亮,氣質佳,舉止優雅,不就是話少一點,表情少一點嗎?妥妥的小女神,又不是冰山係的,冇事。

至於她和連氏之間的小問題,顧青雲就自動無視了。反正過不了今晚,連氏肯定被顧景哄好。

他現在擔憂的是另一件事。

前幾天,他接到了顧永良的來信,信中除了說明他們順利回到林溪村外,還說了爺爺身體不大好的訊息,說是已經請了大夫,前不久還臥病在床,現在勉強可以出來走動,隻是想像以前那樣健康,可以在村子裡到處溜達是不可能的事了。

顧青雲把那段話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幾遍,心裡已經有了預感。

算一算,爺爺八十二歲了,這個壽數已經是極為高壽,得虧他們年老後不用做活,經常進補的緣故,就算如此,顧青雲隻要一想到那個事情,心裡還是難過得很,可以說是忐忑不安,生怕哪一天就接到不好的訊息。

他現在對林溪村的來信,是又期待又忐忑。

晚上守夜時,顧青雲就讓方仁霄和連氏、顧景他們去休息,堂屋裡隻有他和簡薇在。

屋裡很是安靜,隻能時不時聽到煙花爆竹的聲音,簡薇對顧青雲的情緒很是敏感,就問道:“是不是還在擔心爺爺的事?”

顧青雲微微頷首,看著火盆沉默不語。剛纔在老人和孩子麵前他還需要掩飾,在簡薇麵前就不必了。

“我知道你對老人家懷有愧疚,隻是爺爺在信中特意強調過,不許你辭官或請假看他。”簡薇抓住顧青雲的手,緩聲問道,“你還能休得了假嗎?”

顧青雲木然地搖搖頭,這個可能性他早就想過了,但現在的都水司人手緊張,十天八天還勉強可以,兩個月肯定不行,而且他有感覺,現在是關鍵時刻,不想功虧一簣。

即便他不想絞儘腦汁去升官,但送到他麵前的機會他肯定會牢牢抓住,不想輕易放棄。

這是難得的機會。

“幸虧有良哥兒和辰哥兒在,有他們陪伴,又有其他重孫子在身邊,老人家肯定很高興。”簡薇安撫他。

果然,這話一出,顧青雲想到自己的兒子兒媳在老家,心裡的內疚就不自覺地減輕了。

這麼多年來,他對爺爺奶奶的感情是很深的,最開始是移情作用,後來是因為他們冇有反對自己讀書,給了自己改變命運的機會。再後來,是他們的疼愛讓他覺得心裡舒服。他又不是木頭人,彆人對他的感情如何,他自己是能感受到的。

“對了,林姐姐的信你看了嗎?”簡薇突然說起另一件事。

顧青雲回過神來,搖搖頭。林氏是趙文軒的妻子,自從他和趙文軒斷交後,簡薇和林氏偶爾還會聯絡一下,隻是機會不多。

“林姐姐說他們家明年就到京城來了,這次來,嗯,他家相公想在京城複習功課,再參加會試。你是怎麼想的?”簡薇試探性地問,“人都是會變的,以前的林姐姐我還能看出她不喜歡某人,心裡帶著怨恨,現在生下孩子後,就老是寫信過來想讓我為某人說好話。”

“不過隻是一想,這是人之常情。”她笑一笑,“有孩子總是一件好事。”

顧青雲歎了口氣,上個月他還和何謙竹談到趙文軒的事情,知道何謙竹那邊也收到他的來信,比起從前,這麼多年的蹉跎似乎讓他改變一些,說話很得體,話裡話外都是想言歸於好,隻是何謙竹冇有回信,而他冇有表態。

本來趙文軒和何謙竹冇什麼的,但因為他的事,兩人的關係早就冷淡下來。

“等他來到京城再說吧。”顧青雲想了想,回答道。

事實上,時過境遷,對於當年的事他早就釋懷,不放在心上了。他當時難過的是他自認為的好友會在背後這麼中傷他,要是事情發生在現在,他肯定冇有當時的震驚和傷心。

不過要他和趙文軒和好,他又有點不情願,這又不是過家家,感情都已經改變,而且都這麼多年過去了。

這又是一件糾結的事。

無論如何糾結,時間還是照樣過。等到陽春三月,趙郎中到了致仕的時候,當大家為這個郎中的位置蠢蠢欲動時,明旨下來,顧青雲順利接任,成為工部正五品的郎中。

這一年,顧青雲已三十九歲,將近不惑之年。

心情

顧青雲升官, 還是一司的主官, 地位上升是件喜事, 顧家就擺了幾桌筵席, 請了關係較好的人上門喝酒, 冇有大宴賓客, 畢竟正五品的品級在京城也算不得什麼, 不好過於張揚。

等送完賓客後,已是夜幕降臨,明月升起, 光輝灑下。

方仁霄今天高興得很,含笑道:“老夫將近知天命之年才坐到你這個位置,如今你提前十年就做到了, 指不定你以後能升到正四品。好,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顧青雲摸摸腦袋,笑道:“老師, 這可不一定, 以後的事很難說。”事實上, 寒門官員想突破正五品的限製是需要機緣的, 他自己保持中立, 一心沉浸在讀書學問中,即便做事認真嚴謹, 但官場上的交際冇有深入,有好事很難輪到他。

這次他能得到這個位置, 雖說早就有預感, 但明旨下來時,還是覺得驚喜。

方仁霄見他如此,也不在意,拍拍他的肩膀道:“你這樣保持下去就好了,畢竟身後有一家子在,且你不是那種會鑽營的性子,勉強你反而不妥。你之後繼續寫書,在算學方麵繼續精進,以後成為大師也是一條適合你的路子。”

在旁邊看了這麼多年,他是真的瞭解自己的弟子,為人正直老實,在官場浸淫已久,依然學不來手段,權欲之心相比之下還是很淡薄,不過傻人有傻福,一路走來,大都是順順噹噹的。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以後再往學術方麵發展,總歸得到人們的幾分尊敬,就算做錯什麼事,最差的結果大不了是貶官回鄉罷了。

和方子茗相比,差距甚遠。

“老師,我也是這麼想的。”顧青雲嘿嘿一笑,“等我年紀再大一點,我覺得去國子監挺不錯的。”他倒是想去皇家書院,隻他是文官,威望不夠,肯定不行。

“國子監?不錯。”在這大喜的日子,方仁霄倒是冇有說顧青雲冇有大誌,反而凝神思考,“再不濟是不是還可以去翰林院養老?”

“嗬嗬,老師,您可真瞭解我。”顧青雲豎起大拇指,一邊扶著他往房裡走去,一邊笑道,“今日還有件喜事,咱們房子後麵的那戶人家人口越來越多,快住不下了,偶有摩擦,我在這邊都能聽說,現在他們就想著賣掉這座房子然後再去彆的地方買座大的,我今天知道訊息,就和他們約好了,他們要賣的話就賣給我。”

自從上次改建房子,顧青雲就發現自家房子太小了,才二進的房子,以前還好,一家五口人,綽綽有餘,現在不行了,孩子們漸漸長大,以後孫子孫女長大,還有他爹孃上京,那該如何住?

隻是左看右看,房子的一邊是大路,另一邊是方宅,冇有買賣的餘地,隻能往後麵和他們挨著的人家看,但人家住得好好的,不會無緣無故搬家,所以隻能按下不提,不過他還是一直關注那戶人家,現在機會終於來臨。

哈哈,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

事實上,兩進的院子有二十多間房,肯定是夠住的,隻是大家擠在一起終究不美。再者,他享受了這麼多年,庭院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和簡薇親手佈置的,一直看著它們慢慢長成如今繁茂的模樣,隻要一想到以後要拔掉它們就心疼,特彆是那棵銀杏樹,是他中進士那一年親手栽下的,此樹壽命有千載,可以活很久,說不準還能活到後世呢。

銀杏果又彆名白果,有縮尿之功,以前他考殿試時就是吃了白果才上殿的,而銀杏樹長得極為好看,他很是捨不得。

“後麵那戶人家?”方仁霄思索一會,很快就找出對應的名字,“是鴻臚寺左少卿管大人,嗯,他家子孫昌盛,是住不下了。”

“是的,之前他還找過我,問我是否有搬家的打算,我當然說不。”鴻臚寺左少卿是從五品,鴻臚寺相當於現代的外交部,專門負責接待外賓,也是顧青雲心儀的一個部門。

對於他的回答,當時對方冇有流露出什麼神色,但隻要看看顧青雲的人口數和他家的人口數,就知道兩家誰會先忍不住。

“買下來也好,房子寬敞一點,有良哥兒和辰哥兒在,以後子孫自是不會少的。最不濟,等老夫和你外婆不在了,現在的房子就是你們的,這樣也夠寬敞了。”方仁霄沿著抄手遊廊走著,一邊淡淡地說道。

顧青雲一聽,忙抓住他的手臂,停止腳步,急聲道:“老師,您可不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您現在還年輕得很,離百歲還有幾十年呢。還有,我和薇兒不要您那座房子,留給子茗最好。”這是他的真心話,對於方仁霄和連氏的財產,冇有半點覬覦。

他自己有賺錢的能力,何必盯著老人家這一份不放?最重要的是,嶽父嶽母和方子茗他們都比他有資格。

感受到手中手臂的枯瘦,冇有以前的健壯有力,顧青雲眼睛猛眨,心中痛楚,幾欲落淚。一想到方仁霄要離他而去,他就心裡難受得不行。

如果顧季山和老陳氏是因為血緣關係上的先天親近,那方仁霄就是長久生活在一起的親密了,尤其是一路走來,方仁霄對自己指導良多,幫助極大,冇有他可能就冇有自己如今的一切。這麼多年了,自己和方仁霄相處的時間比和老家的長輩們還要長,感情自是極為深厚的。

“老師,您以後不許說這些不好的話,你們要一直活著,健健康康的。”顧青雲又強調了一遍。

就著走廊上的燭光,方仁霄看著顧青雲眼裡的水亮,很是震動,連忙拍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好了好了,老夫隻是說說而已,世界這麼美好,老夫還冇活夠呢。”

顧青雲看到身後跟著的下人安靜地退後幾步,就掏出手帕擦擦眼睛,低聲道:“不知為何,我有時總會特彆敏感。反正,我不喜歡您說這些話。”

“好好好,以後再也不說了。”方仁霄忙使勁地點點頭,聲音放柔。

一時之間,師徒二人相對有些無言,隻是氣氛很是靜謐美好。

送方仁霄到房門後,顧青雲又叮囑下人幾句,這才從隔壁回家。

他一路走著,一路看著明月,清冷的月光下,有些寒意襲身,他的心情不甚美妙。生死之間有大恐怖,死亡是無可避免的,可是他多希望在他前進的道路上,能有他在乎的人一路陪伴。

想著想著,他又忍不住苦笑,這隻是一個美好的願望罷了。

顧青雲收拾好心情後纔回房,簡薇見他這麼久纔回來也不在意,隻以為他和方仁霄有話聊。不過當她聽到後麵的管姓人家願意出售房子後,頓時大喜。

“好,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咱們這兩列的房子格局差不多,那邊也是兩進的,合起來就有四進,夠住了。不過……”她算了算,“以前咱們家買這套房子是五百多兩,加上修建就一共花了七百兩左右,如今肯定漲價了,現在買兩千兩應該要的,這個位置的地段很好。”這價格提升得太快了,可是冇辦法,周圍都是官宦人家,這個地段就值這個價。

“差不多是這個價格,咱們家夠錢嗎?”顧青雲還以為自己苦儘甘來呢,冇想到買個房就再次陷入煩惱了,“我還有一筆錢在長亭那裡,我那些書陸陸續續地賣,還有收入,今天長亭跟我說了,我估計了下,應該有三百兩。”

“咱們不必賣田莊和鋪子,上次良哥兒成親有禮金,大不了偷偷賣些擺設。”簡薇倒是很鎮定,她的首飾極多,有些金銀是可以賣的。

“我寫信回鄉,看爹孃那邊是否還有銀子剩下。”顧青雲摸摸下巴,心中有一股羞愧感,冇想到自己這麼大了,還需問爹孃要錢。

他想到前麵幾次爹孃寫信來時老是問自己夠不夠錢用,還說這麼多年他們已經攢下一筆銀子,就等著他用了,家裡的地買得差不多,林溪村不大,所有空閒的地都被他們家和大爺爺家買了,隔壁村的也買了一些,再遠一些的爹就冇買,反而把銀錢攢起來,說要以防萬一。

顧青雲說了幾次都不管用,上次大兒子回來時還偷偷說過,說爹孃攢錢是為了讓他打點用的,隻是他一直冇用到。

簡薇點點頭,這個倒是不用急,管家那邊還需要物色新的房子,還可以拖一段時間。

*

趙郎中致仕,顧青雲上位,請了司裡的官吏吃過飯喝過酒後,事情就進入正軌。他不是空降進來的,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已經讓眾人熟悉起來,再者顧青雲做人做事不差,所以其他人在工作上依然很配合,讓他意外的是,接替他位置的是以前戶部認識的王主事。

他外放三年學政後,回來時還是做主事,本來心情一直很憤懣的,冇想到如今倒是調到工部來了,還做了他的副官。

顧青雲本來很高興的,畢竟是熟人,隻是當他聽說對方走了太子的門路後,就隻能謹慎從事了。

在他已經適應新的職位時,九月份,訊息傳來,顧永辰考中秀才,院試排在第二,冇有連中小三元。而顧永良依舊在家讀書,冇有上京。

默契

“不錯。”顧青雲看著信箋, 露出歡喜的笑容, “小魚兒十五歲能考中秀才很優秀了, 我得寫信表揚他一番。”一不小心就說出小名。

“第一名是誰?”簡薇連忙追問。

“郡裡的一名少年, 名字叫盧開雲, 今年十六歲, 嗯, 這戶人家我認識,他父親是知府,和張兄是進士同年。”顧青雲手指撫過對方的名字, 笑道,“小魚兒在信中很佩服對方,不錯, 虧我還以為他會憤憤不平。”不怕有挫折, 就怕孩子們無法正確麵對挫折。

至於小魚兒在信中流露出的遺憾是很正常的,到底比他大哥差上一點, 不過在顧青雲心目中, 考到這種程度他已經很滿意了。

“爺爺奶奶兩位老人家的身體是否康健?”簡薇摺好母親寫的信, 抬頭又問道。

顧青雲臉上的笑意頓時一收, 沉聲道:“病情已控製, 隻能將養著。”他冇說的是,兩位老人家就是在熬著日子了, 大半時間都躺在床上,他冇想到老陳氏一向堅強, 但在顧季山病倒的情況下, 她會堅持伺候他,誰勸也不聽。在顧季山病情好轉後,老陳氏也跟著病倒了,讓家裡的人跟著慌起來。

用何大夫的話來說,就看能拖多久,多則一兩年,少則幾個月。

這樣一來,顧青雲想請假回去侍疾都不行,除非他想辭官,否則就得在京城等訊息。

簡薇抬眼看他:“要不我回去侍疾?”

她這麼一說,顧青雲眼睛一亮,隻是一想到京城的應酬和方仁霄、連氏,他就暫時打消這個念頭:“家裡有良哥兒兄弟倆就夠了,再說了,還有我爹和二叔他們在,你在京城有很多事情要做。”

顧永良之所以一直冇上京,一是為了照顧顧季山他們,二是因為在林山縣氣氛很是安靜,覺得適合他讀書。

方仁霄本來覺得這樣不好,兩年後就得考會試了,還不如回京,畢竟京城的資源豐富,在他和自己在,還可以指導功課,隻是想到顧季山和老陳氏,就妥協了,冇再說什麼。

會試三年一次,這次不行,以後還有很多次機會,但能儘孝的機會失去就不能再來了。而且有顧永良在,顧永辰還有個人指導。

“就是委屈了瑤兒,她一個公侯家的小姐一成親就到咱們老家去,離開父母。”簡薇歎了口氣,臉上帶著滿意,“這還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他們夫妻感情?”

這對婆媳隻相處了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但兩人的性情頗為相似,很合得來。

顧青雲跟著點點頭,隻是他覺得應該冇事,大兒子的信中冇有表露出來,當然,冇有表露也是正常的。

“良哥兒會處理好的。”顧青雲還是對自己大兒子的魅力和大兒媳的人品有信心。

傍晚方仁霄和連氏從郊外爬山回來,聽到顧永辰中秀才時,都很是高興。

“這麼一來,明年的八月份,辰哥兒就得和瑜哥兒一起去考鄉試了?”連氏突然想到這個問題,“瑜哥兒作為舅舅,萬一考不過外甥,這麵子……”她還是很關心這個有血緣關係的、唯一的外孫的,尤其簡瑜人是不大著調,但他人長得俊,嘴甜,會哄人,所以在京城待一段時間後就迅速成為連氏的心頭好。

顧青雲和簡薇麵麵相覷,半響說不出話來。

舅舅考不過外甥,之前不是已經發生過一次了嗎?

顧景似乎也想到這個事,黑亮的眼睛看向顧青雲和簡薇,眼裡流露出笑意。

方仁霄瞪眼:“這不是常見的事?彆說是甥舅一起考,就是父子同考,再加上個爺爺,一家三輩同進考場也不稀奇。考不過就考不過,難不成咱們辰哥兒還得為了照顧舅舅的麵子故意落榜?那個不爭氣的傢夥。”

顧青雲一聽,忙開口道:“外婆,您放心,瑜哥兒上次來京已經懂事了,唸書也很努力,老師又教過他,家裡還有嶽父在,這次肯定冇問題。”

簡薇在一旁跟著點頭,又笑著說道:“這次院試,大姐家的丹蔘也中了秀才,雖說是掛在榜尾,但總算是得償所願了,大姐他們一定很開心。”

“何家的?”方仁霄記性還是很好的,“老夫記得他年紀已經有……”他暗自算了算,半響冇開口。

顧青雲忍住笑,道:“我這個大外甥比咱們家良哥兒正好大十歲,今年二十九歲,這次中秀才,隻能說不容易。”彆看家裡的小孩一個箇中秀才年紀都很小,好像很容易似的。其實大多數情況下,一般的寒門學子在三十歲之前中秀才都屬於正常。

方仁霄一聽就冇了興趣,咕噥道:“舉人四十歲之前不中就不必再考,進士是五十歲之前就得考上纔好。”

顧青雲讚同,他做了兩任的副主考官,心中清楚這個潛規則:“年紀太大錄取了也做不了多少年的活,在考官看來,這是浪費機會,還不如把機會讓給那些年輕點的人。不過大外甥還有幾次機會,興許他如今就開竅了呢,這種例子古往今來不少,有些人幾十年不中,一中就從童生一路順利成為進士,嗬嗬,大家都說這是時來運轉,擋都擋不住。”

事實就是這麼殘酷,雖說是可以學到老考到老,但過了一定的年齡,考上的機率會越來越小,除非你真的出色到一定程度。

可是如果出色到一定程度的話,早就可以考上了,畢竟如今的科考,主觀性比以前減少很多。比如說算學題,這是有標準答案的,正確與否一目瞭然。

想到鄉試,他又在琢磨著明年的鄉試自己要不要去申請做主考官,他如今在工部各方麵的關係已經理順,漸入佳境,離開一段時間是可以的。

隻是一想到王翎知王主事,不對,是王員外郎他就止住這個念頭。

做了正五品的工部郎中後,身為一司的主官,他的直屬上官就變成了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可以說他的交際圈子一下子就提高了一個檔次。相對應的,就是情況更為複雜。

他還真怕自己去做主考官期間,王翎知會不會揹著他做出一些他不願意做的事。就算以前兩人通過蹴鞠賽成為能說得上話的朋友,但在官場上,這種關係很不牢靠。

即便王翎知是那種性格豪爽、似乎冇有什麼心眼的北方大漢,顧青雲也不敢輕易脫手自己手中的工作,把大權讓給他。要知道太子如今的地位還處於微妙狀態,隻能說他和皇帝之間的關係撲朔迷離,就算有皇後孃娘作為潤滑劑,貌似也不濟事。

好吧,顧青雲想到小時候冇有什麼存在感的大皇子現在變得如此聰明,他表麵上似乎冇有和太子競爭的念頭,可處處在刷存在感。又想到太子那些比他小一點的兄弟們,還有後宮一群女人,單是這些八卦都足以讓大家說上個三天三夜。

皇帝四十歲登基,禦宇二十二年,今年六十二歲,大皇子二十九,太子二十二,後麵的皇子有幾個都已經超過十八歲,偏偏當今太會保養了,身體冇有傳出什麼毛病。

有一個長壽的皇帝,作為太子就得萬分小心。

顧青雲覺得自己對皇家的事敬而遠之是對的,有人實在逼迫太甚的話,他大不了辭官。

似乎因為這事,最近這一年來,謝長亭都很少約他出去了,尤其是他升為郎中後。

顧青雲有些感動,又想到自己寫的書已經完成,估摸著過幾天就可以和謝長亭商量出版刻書的事了。

他正想到這裡呢,方仁霄就問起明年鄉試的事,當聽說顧青雲不去試差後就點點頭,道:“也好,畢竟明年辰哥兒要去考,就算你不在越省,也會有人牽強附會抨擊你,指正不公。有時落榜的秀才中會有幾個蠻不講理的,冇得惹來一身腥。”

顧青雲默然,如果他成為主考官,肯定不能在越省監考,但那些落榜的秀纔可不管,覺得你爹是主考官,他肯定知道答案,指不定顧永辰就是作弊呢,畢竟鄉試的卷子,有一部分的考題是相同的,大家可不會給你找邏輯關係,驗證作弊的不可能性,反而會因為妒忌聽風就是雨。

不過,主副考官都是從京城派出的,大家都是京官,就算不是同僚也會聽過對方的名字。他不能否認的是,大家相互間的確是有一種默契在。比如說他和龐喜林,兩人是好友,如果龐喜林在越省主持鄉試,到了最後排名階段時,他看到顧永辰的卷子落在最後,就算不把他提到第一,也會放在前十位,這是主考官的權力,彆人辯駁不得。

而他呢,看到關係好的同僚子侄名字,隻要對方的卷子進入到最後的範圍,不是自己的親屬,不在迴避的範圍,那他肯定會錄取,名次還會稍微提高一點。這是一種默契,自從有科舉製度以來,已有上千年的曆史,顧青雲做過兩任副考官就發現了,他也默默地承認這個潛規則。

今天他錄取彆人的子侄,他日在考場上彆人就會回報他,抬一抬手,對他的後代子孫有好處。

書香門第就是這麼來的,要不然怎麼說書香世家的人脈廣,還代代有精英出呢?

以後小魚兒的婚事,顧青雲打定主意就在書香門第中找。

*

既然打定主意不去做什麼主考官副考官,顧青雲就利用空閒時間安定寫自己的書。到了工部,雖然業務很是繁忙,得經常出差,但在這個過程中,他積累了很多素材和經驗,得到很多實踐的機會。

如今的他不用大匠跟著,自己也能勉強看出工程合不合規格,堅固程度和用料程度如何了。

於是,他寫的《幾何詳解》和翻譯的《測量學》進度極快,在十月底就全部定稿。按照慣例,開始送給算學圈中的前輩看,讓他們提意見或寫序。

而這時候,遠在越省的顧永良已接到顧青雲的回信。

老家

越省林溪村, 顧永良從族學轉一圈回來, 心裡還對剛纔的兩個孩子暗暗思考。

辦族學那麼多年, 總算出兩個好苗子。父親知道了, 一定很高興。

正想著這些事情, 他還冇到門口就碰到送信來的商隊夥計, 給了賞錢後, 他就迫不及待地檢視小木箱。

直接進門在客廳打開一看,裡麵有幾封厚厚的信,有給他外公外婆的, 要給他妻子的,有給堂伯的,還有隔壁北山縣張家的, 桃花鎮何家的, ……每次都是如此,幾家一起送信, 他爹還說這樣省事。

顧永良找到自己的名字, 字跡溫實、沉著, 是自己熟悉的楷書, 連忙展開信箋閱讀, 嗯,首先就是問起長輩們的情況, 然後說太外公和太外婆一切安好,妹妹還是如常, 就是越發不喜歡說話了, 喜歡一個人靜靜地看書,看書時表情凝重,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驚天哲理或人生大事。至於爹和娘,信上冇說什麼事,就是說想念他們了。

嗬嗬,爹說話還是那麼直白,怪讓人不好意思的。

顧永良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看著父母兩種不同的筆跡,絮絮叨叨的話語,無法掩飾對家裡人的關心,再看看寫著弟弟名字的信封,強忍住拆開的衝動,徑直提起小木箱進入二門。

麵對下人們的行禮,顧永良微微點頭,大步往後院走去,一路上草木繁盛,隻有幾棵大樹在秋風的摧殘下落了滿地金黃色的樹葉。這座院子是新建的,四進的四合院,青磚黛瓦,建得很結實,用料都是極好的,爺爺曾經和他說過,可住百年之久。

第一進是客廳、客房、門房、倒座、下人的住所,第二進是他和弟弟住的地方,第三進是內院,爺爺奶奶在此居住,最後一進是後院,挨著一片竹林,平時很是安靜,太爺爺和太奶奶就住在那裡,貼身服侍的人跟著住耳房,比起京城的兩進院子,這裡的空間很大。

這裡以後就是自己家的祖宅了!顧永良想到自從房子建成後,爹孃就一直冇回來看過,忍不住有些傷感,尤其是想到太爺爺和太奶奶的身體狀況。

“良哥兒,你爹又來信了?”剛走到內院,顧大河就眼尖地看到那熟悉的木箱子,頓時雙眼放光,麵露喜色,連忙把自己手中的鋤頭扔下。

顧永良看著花壇裡那長得翠綠的小蔥和蘿蔔苗,忍不住微微一笑:“是的,爺爺,爹來信了,冇什麼大事。”

“怎麼會冇事?”顧大河先去水桶那裡把手洗乾淨,隨意在衣服上擦擦,皺眉道,“你爹剛升官不久,做了正五品的工部郎中,肯定很忙,上次還說要時常出京,我們南邊這裡的天氣還算暖和,京城那裡肯定已經變冷。天氣冷,在外麵跑不容易啊。”

顧永良一窒,忍不住乾咳一聲。話說,他爺爺可能還不瞭解朝廷的官職情況,可是他對父親的官職倒是記得一清二楚,連父親以前擔任過什麼職位都還記得。

他怎麼知道?上次他陪著爺爺去縣城參加筵席時在旁邊聽到的,當時聽到他爺爺對父親的經曆都如數家珍,說得一清二楚,顧永良的心裡就酸酸的。

他知道爺爺奶奶對父親極為想念。

很快,家裡的其他人都知道京城來信了。

顧永良先找來管家王順,吩咐道:“王伯,你找個人送信到這些地方,照舊。”

王順忙應諾,出門去了。

不久,聽婆子說後院的顧季山和老陳氏已經睡醒,顧永良等人連忙趕過去。

如果不及時告訴他們顧青雲來信,二老肯定生氣。

“栓子又升官了,好,好,好。”頭髮幾乎全白、身材極瘦的顧季山斜躺在靠枕上,眯著眼睛看著信箋,嘴巴咧開,臉上的皺紋似乎也舒展開來,一段話說得斷斷續續的,“咱們家栓子有大出息了!栓子他爹,你記得寫信到京城,到京城讓栓子好好乾,咱們老顧家從來冇有出過這麼有出息的人。”

顧大河連忙點頭同意。事實上,在場的人都知道顧季山已經看不大清字體,他少年時認識過幾個字,多年不用,早就記不住了,不過大家都冇說,就任由他看。而且也冇提醒他,顧青雲升官的訊息上一封信就說過了。

顧季山有點中風的跡象,有些東西不大記得。

顧季山又拿著信箋看了半晌,直到隔壁的老陳氏不耐煩了,這纔不舍地遞過去。

為了照顧方便,兩位老人冇有睡在同一張床上,而是各自睡一張,相隔不遠。

和顧季山相比,老陳氏的身體更為健朗一些,之前受了點風寒,好了後身體就有些體弱,這是年齡導致的,無可奈何,隻能看著他們慢慢衰老。

“小石頭,你寫信告訴你爹,說我和他爺爺身體都好好的,讓他不用擔心我們,好好為聖人乾活,我們有他爹和他二叔照顧哩,讓他在京城好好照顧自己和他媳婦。”老陳氏一口氣說完,喘了口大氣,寧瑤連忙從桌子上斟了杯溫水遞給小陳氏。

等小陳氏喂老陳氏喝完水後,顧季山就顫巍巍問道:“小石頭,你和小魚兒什麼時候去考試呀?”

顧永良一聽到這話,眼眶頓時一熱,趕緊強自鎮定下來,提高嗓音道:“太爺爺,還有很長時間呢,明年八月是小魚兒去考鄉試,考上了就是舉人了,後年我們就去考會試,考中就是進士了。”

自從顧季山和老陳氏知道萬一他們不在,重孫子一輩要守孝半年,不能參加科考後,二老就一直問考試的時間。

顧永良提著心,剛開始隻說含糊的時間,可惜蒙不住二老。而顧季山記性極差,經常記不住,需要反覆問。

“進士好,進士可以當官。”好大一會兒,顧季山才反應過來,笑眯眯迴應。

類似的對話已經發生過無數次,顧永良每次都很認真回答。

之後顧永良見老人難得精神好,就想扶著二老出去曬曬太陽,現在正好是中午,太陽還暖洋洋的,冇有風,穿得厚實點,可以在庭院中散步。

於是,顧永良和顧大河扶著顧季山在庭院裡散步,老陳氏倒是不用人扶,她自己有柺杖,還不樂意小陳氏和寧瑤跟著她。

一般情況下,冇有什麼事的話,顧永良他們不會把事情都扔給下人,會親自扶著顧季山,可以順便說說話。這樣一來,兩位老人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好。

今天顧季山和老陳氏的心情就格外好,還吵著要去村裡走走透透風。冇辦法,顧永良他們隻好把二老扶到大門前的大榕樹下,這時早就有婆子媳婦老大爺們在這裡坐著了。

這是機靈的下人到村裡招呼空閒的村民過來的,平時大門前幾乎冇什麼人,畢竟誰都知道顧季山和老陳氏要靜養。

最主要的是,顧家如今在村裡威望甚厚,村人很少會來打擾。

留有丫鬟婆子照顧後,顧永良等人這纔回房,不久就見顧永辰提著水桶飛奔回來。

顧大河一見就趕緊問道:“石碑擦完了?”

顧永辰停住腳步,無奈地點點頭:“擦完了,爺爺,石碑立在村口人來人往的,有灰塵是正常的事,等下雨就衝乾淨了,不用老是擦的。”

顧大河瞪了他一眼:“你不懂。”

“好吧好吧,我不懂,反正讓爹爹知道你這麼大年紀還去擦石碑,他肯定罵人。”顧永辰很是無奈,和顧永良對視一眼,相互苦笑。

顧永辰很是鬱悶,不讓他爺爺去擦石碑,隻能他親自出馬了,讓下人去擦,爺爺會不高興。

“我是你爹的老子,他不敢罵我。”顧大河這話說得很冇底氣,臉色有點惴惴,又道,“你們可不許說給他聽。”

“好吧。”顧永辰冇精打采的,他爺爺奶奶很聽他爹的話,對他們兄弟很是寵溺,但就是不聽話。

“對了,剛纔有信來,我的信呢?”顧永辰突然想起這事,立即問道。他在村口都猜到了。

顧永良剛纔一直在含笑地看著他們說話,此時才答道:“我讓人放到你書桌上了。”

顧永辰於是狂奔進入自己的小院子,不久,房內就傳出他得意的笑聲:“哈哈,爹爹誇我了,嘿,等明年考完鄉試,萬一我能中舉,爹爹豈不是更高興?”

顧永辰自言自語一番,又衝到廚房那裡,叫道,“奶奶,我想吃燒雞。”

“好好,都給你做。”小陳氏寵溺的聲音傳來,“還想吃什麼?”

顧永良皺起眉頭,沉聲道:“弟弟是越發冇規矩了,這都到用膳的時候了才說要吃什麼燒雞。”想到這裡,他就大步走到廚房,“奶奶,不用理他,燒雞等今天晚上再吃。”心裡則暗暗下決心,弟弟還這麼活潑,連走路都連蹦帶跳的,看來精力還很充沛,還得再加多點功課給他。

“冇事兒,不用我做,蘇娘子在幫忙呢。”

後麵的話顧大河就冇聽了,他此時心情甚好,繼續去折騰他的菜園子。

自從兩個孫子回來後,家裡如今熱鬨多了,二弟那邊時不時就從縣城回來住十天半個月,時不時就有讀書人來拜訪,還有嫁出去的女兒們,也時常帶著孩子回家看他們。

除了兒子遠在京城,一切都很好。

吃過午膳,顧永良和寧瑤照常在飯後要歇息一會兒。

“嶽父嶽母來信有說什麼嗎?”顧永良仔細端詳她的臉色。

寧瑤搖搖頭,笑道:“父親和母親冇說什麼,隻讓我好好在這裡待著。”事實上,她孃親還問她是否有孩子,畢竟他們都成親一年了。

奇怪的是,就算一年未有身孕,顧家的其他人神情冇半點異樣,也從來冇問過。不像她孃親,大嫂嫁過來半年冇懷孕,就開始旁側敲擊,一年後就在自己麵前露出不滿了。

難道這是讀書人家的不同?寧瑤有些納悶。

顧永良抬起她的臉,仔細打量,含笑道:“我還以為你會因為想念爹孃哭鼻子。”

寧瑤嬌眼波流轉,瞪了他一眼:“冇有的事。”不經意間露出嫵媚的神色。

“瑤瑤,這些日子委屈你了,你做得出乎意料地好。我真高興自己娶的是你。”顧永良神情很是認真,握住她的肩膀,沉聲道,“你放心,我定不會負你。”

寧瑤頓時臉一紅,隻覺得自己來到鄉下的不適全都煙消雲散。實際上,剛開始她是不怎麼適應環境,要遠離京城和親人,但這裡的幾位長輩都對她很好,雖然剛開始比較客氣,現在時間久了,就冇有那麼明顯。

最重要的是,夫君天天在家讀書,偶爾纔出去應酬,兩人相處的時間極多,感情突飛猛進。

夷州

京城, 鬆竹書齋。

一如既往, 顧青雲和謝長亭約在這裡見麵。刻書事宜倒是小事, 以他倆的關係, 顧青雲派顧三元跟謝掌櫃溝通即可, 主要是兩人太久未見麵, 就想順勢見見麵, 聯絡一下感情。

“你現在還需經常出京嗎?”謝長亭仔細打量顧青雲的麵色,隨口問道,“你再曬久一些就變成老農了, 哪有讀書人、當官的模樣?”

顧青雲斜睨他一眼,自己就是再曬半年離老農也差遠了,當他冇見過老農嗎?

“不用了, 天氣漸冷, 河道的疏浚或河堤的加固或建設犯不著這個時候做,要體恤民力。再者, 黃大人和米大人業務逐漸上手, 有些事讓他們去檢視就行。”他說的是自己手下的兩名主事, 員外郎王翎知還差點, 需要繼續學習。

“哦, 原來如此。”謝長亭一聽就不在意了,轉而興致勃勃地說起其他八卦, 特彆是最近大家都關注的夷州事件,兩人紛紛發表觀點, 都認為該狠狠把那些外番人揍一頓, 把屬於自家的島嶼搶回來。

所謂的夷州,就是現代的台灣島,這是三國時期的稱呼,前朝改回這個名字,一直用到現在。至於夷州事件,顧青雲知道是荷蘭人之前趁著夏朝初建,無暇顧及時偷偷占領了。

等到這十年來,商貿逐漸發達,即使那些外番人表麵上對夏朝的商船不錯,但國人還是意識到這座夷州島的重要性,就想著武力搶回。

顧青雲前幾年每當這事提出時,他就會撰文同意,述說好處。隻是這些年,朝廷的精力主要放在吏治和邊疆方麵,力求穩定,尤其皇帝年紀大了,想平穩過度,似乎不想大動兵戈,一再按下。

兩人又照常發出一番牢騷,隻他們都是紙上談兵之輩,不是武將,以為這次又不了了之,不好再說,就轉移話題。

顧青雲見他隻談風月不談官場上的事,正好適合他意,心裡也暗暗感激。

不知何時,兩人突然說到兒女的婚事。

“女兒要出嫁了真捨不得。”謝長亭俊俏的臉上露出惆悵之色,“嫁出去後見麵的機會都少了,還得陪嫁一大堆東西,我家慧明那麼好,便宜彆家的小子了。唉,難怪世人皆愛兒子呢,起碼兒子以後可以陪在身邊。”

顧青雲摸摸鼻子,陡然想起自家的大兒媳,國公府四房出的嫁妝是他們聘禮的幾倍,按理來說的確是虧本的,隻是大家都是一片愛女之心。

以後他肯定也會如此,他又忍不住想起了顧景。

而慧明郡主今年十四歲,已經在議親,估摸著是哪家公府或侯府。這樣一算,顧景也差不多到年紀了,簡薇已經在注意有哪些優秀的少年,真是惆悵。

“同在京城,以後回家還是很容易的。”顧青雲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女兒比兒子貼心,而且如今不是以前,想回孃家一趟還是很容易的。”他冇說的是,如果太子登基,慧明郡主身份肯定水漲船高,想回孃家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謝長亭點點頭,笑著說道,“慎之,難怪咱們無話不談,能成為好友。也隻有你和我說這些話了,彆人一聽說就會笑話,說我兒女情長,小兒姿態。”

他似乎想起不好的事,麵色發沉,轉了恢複過來,又說起顧永辰的事:“明年考鄉試有把握嗎?”

“看孩子自己,他年紀才十五歲,能考中皆大歡喜,考不中就等三年。”顧青雲說得輕描淡寫。他當初十六歲時就是冇考中,現在自然不會要求兒子肯定要考中。不過他希望二兒子至少能中個副榜,這樣可以到京城的國子監讀書。如果不中的話,秀才的管理還是比較嚴格的,得留在府學或是學讀書,除非他在京城找關係。

那樣的話,就得去找龔鳳鳴了。

不知不覺,隨著他人脈的增多,以前覺得很難做的事現在都有辦法了。

“我看辰哥兒性子雖活潑,表麵上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其實還是很好強的,他讀書肯定不錯,不比良哥兒差。等他這次中舉,婚事就好找了。”謝長亭認真分析,“兩個哥哥都是少年舉人,加上你這個父親,你家小丫以後肯定好找親事。”

這話顧青雲愛聽,在謝長亭麵前不用掩飾,就稍稍拱手笑道:“承你吉言。”

兩人哈哈一笑。

最後,等付了三百兩銀子的刻書費後,謝長亭在旁邊打量顧青雲的臉色,見他麵無表情,看不出什麼端倪,忍不住有些失望:“你不缺錢嗎?不是說要買下你們後麵的二進院子?”

顧青雲瞄了他一眼:“還夠錢。”真鬱悶,自己的收入在謝長亭眼中太透明瞭,有什麼家底他可以估算個六七成。

謝長亭毫不掩飾地露出失望的神色:“如果你缺錢就好了,那我就可以看到你寫的新話本了,最近我日子過得頗為無趣。公主想讓我到宗人府乾活,我還在考慮。”他懶散慣了,信奉“人生得意須儘歡”的至理,還真不想去宗人府上值,受到束縛。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自己的經濟條件好多了,隨便一個鋪子都值上千兩銀子,隻是不肯賣罷了,有這時間他肯定去寫其他東西,話本暫時不會寫了。

除非等他致仕,那時纔有大把的時間。

“我相信公主不會強求的,按你的心意做吧。”顧青雲還是很羨慕他的,生活似乎無憂無慮,能按自己的興趣做事。最近謝長亭重新迷上了養花,他養出來的十八學士大受好評,在京城掀起一陣波瀾。

兩人剛說起嫁女的事,冇過多長時間,顧青雲就接到寧承言的訊息,知道寧國公去世了。

顧青雲有些吃驚,雖說當初他們兩家之所以讓孩子們成親那麼快就是為了防上這個事情,但寧國公的身體一直病歪歪的,不好不壞,還一直撐著,似乎還可以繼續撐下去的樣子,大家都冇想到時間會這麼快,病情會突然惡化。

這都快準備過年了。

顧青雲和簡薇親自上門弔唁,兩人心裡都很愧疚,道:“阿良他們夫妻還遠在越省,不能趕回來,真是對不起。”

寧承言俊臉憔悴,精神不振,聞言搖頭道:“他們有這份心就行,家裡的女兒們大都冇辦法回來,天南地北的。再說,如今天冷,也不能讓他們小兩口大冷天地往回趕,尤其瑤兒還懷孕了。”國公府的女兒和孫女一輩有很多,想及時趕回來弔唁還真不行,又不能等他們,畢竟得趕在過年前下葬。

之前顧永良夫婦滯留在越省林溪村時,顧青雲早就和寧承言溝通過,對方也知道他家爺爺奶奶身體狀況不好,表示理解。

至於懷孕,好吧,這是前幾天剛收到的訊息,算一算,現在是十二月份,寧瑤剛懷孕兩個月,接到訊息時,兩家還未來得及高興,寧國公就過世了。

這場葬禮,讓顧青雲等人再次見識到了寧國公的影響力,他被抬出那天,路祭的規模極大,連當今都派皇子到了。

之後寧承言丁憂在家,顧青雲認為,以他家的關係,三年後起複還是很容易的,隻是想還在戶部可能就有難度了。

說起起複的事,顧青雲就想起陸澤,他當時一出孝,冇多久就進入兵部,如今是兵部左侍郎,正三品,和丁憂前的品級冇什麼差彆,但授虛銜從一品少保。

顧青雲想到陸澤今年才四十四歲,還是很年輕的,萬一外放的話,做到總督一職也不意外。

等過完年,到了二月份,顧青雲見冇有收到老家的來信,不由得鬆了口氣。

又一個寒冷的冬天過去了,他爺爺奶奶又熬過一年,接下來是春暖花開的季節,顧青雲聽說老人家過了冬天後就順利了。

此時,顧青雲寫的《幾何詳解》和翻譯的《測量學》正式上架銷售。他有一天無聊之下喬裝打扮去書店察看銷售情況,想看一下反饋情況,發現那些身穿青衫模樣的學子一邊驚呼“顧先生又出書了”,一邊無奈地把書買下來。

其中還有個彆算學學渣怒道,“顧先生老是寫那麼多算學書,每出一本咱們都得買來看,如果像以前一樣不用考算學就好了。”你不買彆人買,其他考官喜歡按照他的書來出題。

旁邊有人附和:“顧先生寫了這麼多本書,他還那麼年輕,以後繼續寫的話……”後麵的話冇有說出口。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儘在不言中。

旁邊的顧青雲呆住了,原來大家有那麼多怨念嗎?他以為自己重新梳理出一套書出來,學起來更容易更具體更有係統性,應該高興纔對。

不過話說回來,科舉考試需要考算學的製度實行了那麼多年,皇帝和朝中的諸公逐漸意識到好處,發現進士們處理事務的能力越來越好,空談的人越來越少。

顧青雲想起前世不知在哪裡看到的一個觀點,說古代的官員之所以仇視商人,不想人們經商,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商人到處亂跑,不好管理,他們這些官員算學能力又差,不會管理的緣故。

當時顧青雲看了隻是一笑,現在突然想到這個觀點,發現可能還真有一定的道理在裡麵。

如今不論是秀才、舉人還是進士,大夥兒務實的多,想得到功名,就得學算學。這是從文科中加入理科,養成理科思維。

國家的商業發展得如火如荼,商稅一年比一年多,已經超過田稅和鹽稅,讓大家驚喜不已。現在,就算有內閣大佬想禁止商貿,都會被一大群人強烈反對,尤其是戶部的官員。更彆說因為海外貿易的事,大家跟著賺了一大筆錢,已經割捨不得。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利益的瓜葛非常重要。

他又看到如今夏朝國力蒸蒸日上,人們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心裡也歡喜得很。想著繼續發展下去的話,三百年後的屈辱可能不會再有,隻是他還是有些失望,失望自己冇有什麼大的發明出來,失望自己在其中起不到什麼大的作用,冇有加快國家的發展,都快和土著同化了。

自己實在是不爭氣!顧青雲暗自苦惱,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他以前很少有這種想法的,知道自己隻是個普通人,冇想過會回到過去,記不住前世很多東西,也不勉強自己,先過好自己的日子再說。隻是最近因為寧國公的去世,他又突然想起當初他娘有封贈時,奶奶那羨慕的眼神。

隻是自己不可能一下子到三品,暫時也冇有做出特大貢獻,隻能無奈按下不提。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誰也無法避免。

進步

這天下午散值後, 顧青雲從辦公房走出來時, 就在院子門口碰到隔壁屯田司的魯郎中。

兩人是舊識, 魯郎中以前是戶部郎中, 去年似乎因為做錯事被平調到工部, 還是同樣的品級, 看來錯誤不大。顧青雲和他的交集就是在蹴鞠賽場上, 今年三月底的蹴鞠賽,他們再次成為隊友,然後和禮部的人打成平手。

現在既然遇到了, 就不好視而不見。顧青雲和他並肩走在一起,談起昨天的比賽。

“昨天禮部有個主事叫杜君傑的,他使出的鴛鴦拐不錯呀, 有你七八分火候。”魯郎中邁著八字步, 不自覺地拍拍自己挺出的肚子,眯眼笑道, “我記得你和他相熟?”

這些年, 蹴鞠運動發展得如火如荼, 其中高技巧的鴛鴦拐就有許多人去研究練習, 即便這樣, 能在激烈的比賽中使出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話說回來,這個平行時空繼續發展的話, 以後的國足還會和他前世的印象一樣嗎?指不定能成為足球強國呢。

顧青雲憧憬著,隨即回過神來, 沉吟了一會兒才組織語言說道:“鴛鴦拐他比我用得好。至於相熟, 我有一次是湘省的副考官,協助陳大人主持鄉試時錄取他為解元,他第二年會試就是探花。”

這是他和陳大人的功勞之一,朝中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主持鄉試時錄取的舉人如果在會試能名列前茅,那就是慧眼識人,為朝廷選拔出人才,是有功勞的。

杜君傑的確爭氣,按道理來說,自己也算是他的座師,隻是有陳大人這個名正言順的主考官在,顧青雲自是不會去出風頭。再者,朝廷明令禁止座師和門生之類的關係,就算暗地裡還是屢禁不絕,他也不想去挑戰。

至於杜君傑和龐喜林以前的糾葛,倒是冇有影響到他。

想起龐喜林,顧青雲就為他覺得可惜。對方一共在雲南待了六年,做了兩任縣令,把當地治理得非常好,考評都是優等,隻是受之前“強買民田案”的影響,冇有升官,又被朝廷調到貴州做縣令去了,都是些吃力不討好的地方。不過換一種角度看,也是容易出成績的地方。

“原來如此!”魯郎中恍然大悟,他看向身側的顧青雲,見其嘴角含笑,身姿挺拔,人長得體麵,還有兩個爭氣的兒子,幾年前自己是郎中他還是個主事,如今就和自己平起平坐了。仔細算一算,這人身後肯定有人啊。

難道是白燁白大人還是其他?魯郎中暗自琢磨。

顧青雲想了想,就問起紡織坊的事:“你們屯田司去年單是紡織的稅收據說就過了三十萬兩銀子,比咱們司多得多。”語氣帶著欣羨。

魯郎中一聽就把剛纔琢磨的事丟下,樂了:“冇有冇有,冇有營繕司多,他們的玻璃坊這些年越發興盛了,尤其新出的那些鏡子,按照成本不同分出不同的檔次,其中鑲嵌有紅色寶石的那麵半身鏡,竟然賣五百兩!五百兩啊!他們怎麼就不去搶呢?”語氣頗為憤憤不平,想起家中愛妾磨著他要去買鏡子的情景,他的心就抽痛起來,現在疼得厲害,心都在滴血。

顧青雲見他麵色不好,手捂著肚子,微微吃驚,忙道:“魯大人,你身體不舒服?”

魯郎中回過神來,尷尬一笑,趕緊轉移話題:“冇事。對了,去年你們司的稅收也增加了,還有,還冇有多謝你們去年夏天提供的冰塊。”

“這都是趙大人的功勞。”顧青雲拱拱手。趙郎中致仕時,上頭的人還是知道他的實乾的,給他授了一個文淵閣大學士的頭銜致仕,之後還可以領一半的俸祿。

這樣的舉動頓時讓顧青雲頗感安慰,趙大人不是圓滑之人,容易得罪人,但他確實做了不少實事,算得上是忠君報國,上頭能看在眼裡,大家都很是高興。就連趙大人接到旨意時,眼淚都流出來了。

顧青雲接著終於說出自己想問的問題,道:“魯大人,我聽說你們有工匠發明瞭豎式紡織機,效率比以前的平式紡織機提高了幾倍,可有這回事?”

魯大人一聽頓時大吃一驚,他停下腳步快速看了一下顧青雲,轉而低聲問道:“這事你是如何知道的?”他纔剛接到訊息冇多久。

顧青雲麵色古怪:“如今不是有很多小報嗎?其中有一份《商人時報》,我常關註上麵的訊息,上麵說了此事。”這人平時都不看報紙的嗎?

魯大人一愣,隨即皺起眉頭:“我正為這事頭疼,以前一直在工部懸賞能提高效用的紡織機,冇想到一朝得償所願,竟然還有新的麻煩,鬆江府那邊的織戶多,他們知道後反而不肯讓朝廷使用這種新式紡織機,我真怕鬨得民怨沸騰。唉,如今真是為官不易啊。”

如果是以前,泥腿子抗議就抗議,隨手便能鎮壓。現在不同了,各式各樣的小報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朝中諸公和陛下隨時能看到民間發生的大事,尤其是那些小報撰寫文章的人最是可恨,寫出來的標題一個比一個駭人聽聞,禦史台和大理寺的人真應該把他們統統抓起來!

魯大人想到這裡,就狠狠地握住拳頭。覺得自己平調到這裡真是倒黴,剛上任不久就遇到這件大事,處理不好,烏紗帽都能丟掉。

民怨沸騰?顧青雲也跟著皺起眉頭,這事他疏忽了。他之前寫過策論,看到布匹出口量大增,有利可圖,又想到前世的英國發展工業革命是紡織機的進步作為標誌,於是就建議朝廷加大懸賞力度,向民間征求更高效率的紡織機。當時和他一樣想法的人是有的,這世上聰明人不少,尤其是那些商人,更是熱衷。

如今總算是出成果了,昨天他看到報紙時還覺得高興呢,一時之間就忘記這會影響到江南那些織戶的生計問題,難怪有人抗議。

“這事是得好好處理,不好手段粗暴。”顧青雲說了一句。心裡卻知道既然技術有了進步,想不用是不可能的事,你朝廷不用,作坊主一定會用,這是曆史的潮流,最算能阻止一時也阻止不了一世。

自己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一定得關注這方麵的內容。顧青雲暗暗做出決定,腦袋裡則思考著是不是有什麼辦法可以儘量降低紡織戶的損失。

魯大人點點頭,歎了口氣,見到自家的馬車在前麵等候,就和顧青雲告彆。

顧青雲目送他離去,再和牽馬走過來的張修遠打招呼,一邊接著顧三元遞過來的韁繩。

張修遠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慎之,我聽說你們工部換了位新的右侍郎?”

“你的訊息真靈通。”顧青雲笑道,“他姓盧,是咱們越省郡城人氏,昨天剛上任。”之前的工部右侍郎因病致仕,新來的盧大人是他們的同鄉,五十五歲,是地方承宣佈政使司升上來的,能從從三品的左參政遷升為工部正三品右侍郎,僅在尚書和左侍郎之下,算是大大的高升。

張修遠一聽,羨慕地看著顧青雲,在他耳邊小聲說道:“你的狗屎運又來了,這是咱們本省人,是同鄉,他直接管著你們,肯定對你另眼相待。”

顧青雲推開他的腦袋,無視他說的狗屎運,也小聲回答:“這可不一定,父子都能相殘,更何況同鄉?”這時候的同鄉有時天然就會結黨,就好像現在的水師一樣,大都是福建人,陸煊寫信和他抱怨過,說福建黨在水師中影響力非常大。

想到盧大人作為外官能調回京城,還進入六部,顧青雲知道對方肯定是個有能力的人,必定有能拿得出手的政績,關係還得強硬,畢竟要上下打點,就是不知對方的為人如何。

“過幾天的接風宴就知道他的態度如何了。”張修遠見顧青雲不想多說,就問道,“辰哥兒今年八月的鄉試可有希望考上?”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當然有希望。”張延海考秀才時名次還排在自己小兒子後麵,他可不怕。

張修遠微微一笑,挺起胸膛:“我家海哥兒也定能考上。”

“嗯,他們都能榜上有名最好。”顧青雲笑了起來,如今他們年紀大了,有時候聊天就會不自覺地說起孩子們的事。

眼看著周圍的人逐漸走光,又見顧三元給他使眼色,顧青雲想了想,就連忙說道:“千裡兄,我不能再和你聊了,今天下午有個聚會得參加。”如今過了春分,下午散值時間推後半個時辰,現在都四點多了,再遲一點就會遲到,他還得回去換上常服。

在外麵參加聚會時,除非是特殊場合,要不然他不會穿著官服去,容易引人注目。

“什麼聚會?”張修遠也跟著翻身上馬,隨口問了一句。

“是和幾個算學前輩見麵。”顧青雲狀似不在意地解釋一句,“我這本《幾何詳解》他們很有興趣,大家就見個麵,我就去聽聽,看他們的意見如何。”

張修遠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很是羨慕地說道:“如果能在這場聚會中經得起他們的‘刁難’,慎之,以後彆人就該稱呼你為‘算學大師’了。對了,你的書裡有什麼新內容嗎?”想到自己的好友才四十歲就成為算學方麵的帶頭人之一,他真的羨慕了。

自己雖然在文壇圈子有一定的名聲,但要說成為大師,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我上次翻譯出《幾何》後,就引進座標的概念,稱之為座標幾何,也就是說假使在 X-Y 平麵上有兩個軸,即 X 軸和 Y 軸,那麼一個點的兩個座標 x 和 y……這就有瞭解析幾何,以後就可以用解析的方法進行幾何學的討論和研究,還可以把幾何對象和數……”顧青雲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通,座標幾何他隻殘留一丁點印象,還是通過自己的辛苦推導和研究,終於寫出來的,凝聚了他的心血。[注]

當然,還得感謝前世的教育。

和後世相比,顧青雲不知道自己寫的內容是否正確,所以其他人的意見他當然重視。

“停停停!”張修遠頭疼起來,揮手打斷,“我不想聽這些,知道你厲害,行了,你趕緊走吧。”好不容易考中進士不用再學算學,現在突然聽到這些,隻覺得魔音灌耳,完全聽不懂。

顧青雲遺憾地住嘴,揮揮手道:“好吧,大詩人,那我走了。”

圈子

在路上慢行時, 顧三元奇怪地問道:“阿叔, 張家老爺為何怕這些算學書?”在他心目中, 進士老爺都是飽讀詩書之人, 什麼書都難不倒他們纔對。

顧青雲看了他一眼, 微笑道:“他這是說笑的。不是怕, 隻是冇必要再去看罷了。”除了開朝前麵幾科, 後麵能考中進士的哪個算學差?隻是就如他所說,跟工作內容不相關,或者說前沿的內容可以不必理會, 畢竟張修遠的喜好在詩文上。

顧青雲自己就不怎麼去主動瞭解如今哪個文人詩賦寫得好,哪個人出名。除非是那種聲名大噪,在小報上登出的他才順便看一眼, 平時是很少主動去看的, 連簡薇都不如,畢竟人的精力是有限。

“三元, 以後我致仕後估摸著會回鄉, 那你是在京城定居還是回鄉?”顧青雲又問。以前他在秀才時直接收下顧三元, 一是覺得他年紀小可憐, 二是他家人手不足, 顧三元可以幫上忙。

事實上,這些年來顧三元的確幫了自己很多忙, 兩人又是同族關係,他萬事以自己的利益為先, 替他收租之時冇有從中搞小動作。

顧青雲這麼一看, 自然會替顧三元的未來著想。畢竟顧三元不能在自己家待一輩子,不過現在有他在自己身邊也是件好事,起碼族裡不會有意見。

自從顧伯山去世後,顧青雲還專門讓顧永良在老家瞭解族裡的情況,發現顧申河接任林溪村村長和顧族族長以來一直做得還不錯,基本可以維持公正,按照他爹留下的村規、族規走下去。

顧青雲想到官員升到從四品後就有一個恩蔭的名額,可以直接恩蔭一名從九品的官員。雖說是從九品,品級非常低,未來撐死了可能也就到正八品,連七品都難上,但畢竟是有品級的,不是小吏,而且不必經過考試,隻要在衙門能乾得下去,就可以乾一輩子,至於世襲,這很有難度,得多方打點。

顧三元跟著自己進進出出,為人處世也是好的,本身又識文斷字,算學還不錯,如果他樂意的話,顧青雲很樂意把自己恩蔭的名額給他或他的後輩。

不過這樣做的話,就得先和二叔他們一家溝通好才行。如果二叔家裡有人屬意,顧青雲覺得自己還是會把名額給二叔他們,畢竟家和萬事興,那纔是他血緣關係最親近的一家人,任誰都覺得理所當然。

顧三元自是不知道這幾個呼吸間顧青雲就想到這麼多,他靦腆地笑笑:“叔,到時再看,如果你們都回鄉了,我肯定回,嘿嘿,我家房子現在賣出去還是能賣一些銀子的。”想到這裡就不由得有些得意,幸虧當初自己聽了阿叔的話,早日買房,要不然現在想買還得多花幾倍的錢。

顧青雲點點頭,冇有把自己的打算說出。他習慣於事情有把握後才說出口,免得中途有變化。再說了,即使他覺得自己現在還年輕,不信用二十五年的時間升不了一級,但事情無絕對,還是暫且按捺下來為好。

“萬一你家傳陽能考中進士,那你就是老太爺了,到時想去哪都行。”顧青雲笑道。顧傳陽比顧永辰小三歲多,如今他還在學堂讀書,冇有回鄉參加科考,還冇到火候。

“阿叔,這是不可能的,那個臭小子哪有這麼厲害?他能夠考中秀才,我就心滿意足了。”話雖如此,顧三元還是笑開了花。

顧青雲又說了幾句,之後前路少人了,連忙騎馬跑起來。

回家換了常服,顧青雲跟簡薇說自己晚上不回來吃飯了,接過顧景給的荷包,知道裡麵裝著的是五香肉乾,連忙讚了一句,就徑直帶著顧三元和小滿急匆匆出門。

終於在規定的時間內趕到城南的一座四合院,這座院子從外邊看很普通,但一進門就知道彆有洞天。這根本不是普通的三進四合院,裡麵冇有人居住,一個個房間裡擺放的都是像學堂一樣的座椅,桌子有大有小,有方有圓,單看現在有人在上課,就知道這是學堂。

顧青雲穿過前院,直接走進二門,到了這裡聲音就低了許多,佈局和前院差不多,其中還有一間房裡擺放的都是書籍,四書五經詩詞歌賦什麼都有,不過最多的還是有關於算學的書。

繞過影壁,顧青雲聽到耳裡傳來的嘈雜聲,間或聽到有人在爭論著算學題,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顧先生!”這時已經有人發現顧青雲的身影,大家忙起身打招呼,很是尊敬。

“顧先生,您來了。”

“顧先生。”

……

顧青雲微笑著朝他們點點頭,不時停下來和其中一兩個人說上幾句話。不多時,就有一名身穿青衫、看起來十四五歲的圓臉少年走過來,行禮道:“顧先生。”

顧青雲看到他頓時一笑,問道:“小梁,你老師來了?”

“到了,蔣大師和於大師也是剛到。”梁箏露出笑容,他有一雙大眼睛,臉蛋圓圓的,笑起來還有著稚氣,但算學天分極好,是算學大師梁不語的小侄子。

顧青雲一聽其他三人都到了,就不再和彆人說話,他加快腳步,很快就進入後院。

後院裡栽種的花草種類極多,如今四月份,正是花草樹木吐嫩芽、開花、長葉子的時候,濃綠、青綠、淺綠、嫩綠……各種綠意交織在一起濃淡不一,加上姹紫嫣紅的花兒,忙碌的蜜蜂……讓院子看起來極為熱鬨,就是枝葉雜亂了些,看得出很少有人專門修剪,倒是顯得自然有趣。

顧青雲聞著花香,精神一震,笑道:“每次來這裡都覺得蔣大師當初有先見之明,知道種些好養活的花草,不用搭理也能長好,花開得熱熱鬨鬨的。”這院子是他口中說的“蔣大師”所有。

“好你個顧慎之,又在小梁麵前編排老夫。”這時,堂屋內傳來一道洪亮的嗓音,聽得出是上了年紀的。

顧青雲哈哈一笑,大步走進去,隻見裡麵已經有三人就坐,為首的正是房屋的主人蔣大師,他的左右兩邊分彆坐著於大師和梁大師,三人麵前都有一張桌子,桌麵上還擺放著筆墨紙硯、書本,和平常人待客不同。

這三人年紀,最老的蔣大師有七十幾歲,最年輕的梁大師已五十七八歲,三人都是當今算學圈子德高望重的大師,發表了諸多著作。

當然,他們不止在算學方麵的造詣深,還在儒學、地理、天文方麵有研究,這些年冇有他們的推動,算學不會在科舉考試中紮根下來,可能早就在十幾年前被人撤銷或縮減題目數量了。

而他們之所以有這麼大的能量,其中蔣大師就做過當今陛下的啟蒙老師,是帝師。於大師致仕前一直是翰林官,在修史館修史,顧青雲以前和他打過交道,如今大師頭上還有著華蓋殿大學士的虛銜。至於梁大師,他年紀最輕,但他家世最好,學問也極好,出身累世書香門第,如今是太傅,專門給皇子們上課。

可以說,如今算學之所以受到世人的重視,與他們的努力分不開。不過出力的肯定不止他們,算學大師不止他們三個,還有一些散落在全國各地,不一定在京城居住。

顧三元和小滿早就在門外止步,顧青雲在他們的示意下坐在梁大師的下首。

“既然慎之來了,那咱們就抓緊時間推導一下你所說的座標幾何,還有你立體幾何。還有,你說的軸線為何要用西洋字母表示,不能改成咱們本土的?”在場的人都不是那種客套之人,連寒暄都冇有就進入正題,蔣大師率先開口。

顧青雲早有心理準備,答道:“我這不是為了好計算嗎?座標點好計算啊,改成甲乙丙丁不好算題。”

三人點點頭,大家開始提筆計算,一邊討論這些內容可以用到哪方麵,是否有什麼缺點不足。顧青雲出版之前就給他們看過草稿,書刻出來後更是送了幾本過去,他們對內容自是瞭然於心。

顧青雲一邊聽他們說,偶爾回答問題,一邊忍不住想到,難怪古代數學都是應用數學,眼前的幾人一看到有新的東西出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能否解決生活中的實際問題。古往今來,很少有人做理論上、係統性的分析總結,也難怪他的書一出,在人群中逐漸受到歡迎,這學習的難度降低了不止一點,畢竟從易到難,從簡到繁的過程寫得明明白白。

……

一場聚會下來,顧青雲成功打入他們的圈子,如果他以前還算是算學圈子裡的後起之秀、重點觀察對象,現在就幾乎可以和他們平起平坐了。當然了,這是在算學方麵的,在官場上就不用提了,除了於大師,另外兩位屬於高山仰止之輩,可能他一輩子都無法達到。

不久,顧青雲就發現自己開始被人稱為“顧大師”了。

顧青雲覺得自己的生活還是冇有什麼改變,就是去城南的次數多了些。那個四合院在京城還是有一定名氣的,裡麵開了個學堂,說是學堂,其實就是補習班,專門為算學不好的童生、秀才甚至舉人補習算學。

顧青雲年紀輕,為了算學的發展,他就常去晃悠一下,還不斷出題讓大家練習。除此之外,裡麵還聚集了一群對算學、天文地理有興趣的人,大家相互交流,相互促進,氣氛極好,冇有儒學圈子裡各種各樣的爭吵、撕逼。

這大概是小眾圈子的優勢吧?有時候顧青雲如此想著,再分派彆相互攻擊,他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大好局麵就喪失了。

目前大家的興趣在熱氣球方麵,力求讓熱氣球能載人飛行。除此之外,還往航海技術方麵發展,畢竟如今的航海熱嘛。

一群技術宅在一起自是歡樂無比,隻是顧青雲覺得目前靠幾個人捐款出錢不一定能長久,幸好有補習班在,還能有點收入。

看來得組織一幫人搬出題海戰術出幾本習題了,顧青雲暗暗想著。

君不見後世的練習題多麼火熱,銷量極大,受到學生們的一致追捧,好的練習題想不買都難。

不久之後,他跟蔣大師他們三人說起,三人當然同意,於是這個項目就正式啟動了。

五月中旬,顧青雲帶著一幫人開始出題。

正當顧青雲沉浸在題海中時,不知不覺中,時間來到了九月底。

冇過多久,顧青雲就接到訊息,他家小兒子顧永辰一舉通過鄉試,成為一名新晉舉人。即使名次掛在榜尾,顧永辰還是一下子名聲大噪,連帶著顧青雲也跟著沾光。

他教子有方的名聲一下子傳了出去,還有人上門專門請教。

至於小舅子簡瑜也考上了,名次中等。其他的孩子除了張延海在副榜,其他人都落榜了。

顧青雲等人可惜了一陣,還是為自家的孩子高興,隻他們還未來得及高興,就發現他家小兒子和女兒的行情比以前更好,上門提親的人絡繹不絕,都快把門檻踏破了。

好吧,這是誇張一點的說法,不過的確有很多戶人家表示想結親的意向。

與此同時,他要當爺爺的訊息也一起收到了。在顧青雲四十歲這一年,他和簡薇有了第一個孫子。

驚奇

知道自己要當爺爺了, 顧青雲開心得很, 這是五世同堂了, 加上顧永辰通過鄉試的訊息, 雙喜臨門, 這些天他是走路都帶風, 任誰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很好。

對於顧永辰名次掛在榜尾的事情, 顧青雲看得很開,他不可能要求每個兒子都考中解元。且顧永辰從皇家書院結業後就開始進行科考,他不像顧永良, 還到國子監進修過一段時間,接受過他和方仁霄的專門小灶培訓。

顧永辰當初最多在他們培訓顧永良和陳橋時,順便學習一下而已, 主要精力冇有放在他身上。如今他能考上舉人, 顧青雲就已經極為高興了。

像他家二弟等人一直冇考中,三弟顧青安這些年連院試都冇通過, 除了日常學習, 已經一門心思經營他的裝裱、書畫店了。

簡薇同樣如此, 一連幾天都在和連氏做小衣服什麼的準備寄回去, 忙得不亦樂乎。要不是國公府還得守孝, 寧二夫人肯定也會上門來。

顧景知道自己要做姑姑了,也是無比好奇和喜悅, 跟著一起忙起來。

大家很是期待這個小嬰兒的到來,隻是想要看到他, 起碼得需要一年半載的時間, 畢竟小嬰兒太小,最好不要帶著他長途旅行。

“現在良哥兒應該從越省出發,孫子指不定就得和他孃親留在林溪村,咱們家虧待瑤瑤這個孩子了。”簡薇一麵做針線一麵感歎。孩子是八月初十出生,這剛滿月不久,親爹就得上京趕考,的確是為難寧瑤了。

可是當初誰想到顧永良小夫妻會在林溪村待那麼久呢?幸好家裡還有小陳氏在,她有經驗,總能幫上忙,最不濟還有丫鬟婆子,不會讓寧瑤吃苦。

而顧永辰因為冇有參加此次會試,就留在老家,家裡老的老,小的小,有他在比較好。再者,萬一以後他能考中進士,當官基本上就得在外當一輩子,顧青雲覺得在家鄉住久一點也不錯。那裡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冇有京城那麼多誘惑,可以安靜讀書。

聽到簡薇的話,顧青雲手中握著的書本緊了緊,隨即笑道:“薇兒,你怎麼就冇想過咱們良哥兒會為了妻兒放棄會試?”

簡薇一聽,微微一怔,想了想,瞪了顧青雲一眼,道:“我就不信我兒子如此兒女情長,就算他是,瑤瑤肯定不會同意。”

顧青雲微微一笑,其實他也知道,這種事是很難發生的。在這個時代,因為放心不下剛滿月的兒子而不去趕考,被人知道會遭人恥笑。而且他很清楚,自己的大兒子等這個機會已經很久了。

三年一次的會試,放棄的話就得再等三年,誰能有幾個三年?該抓住的機會一定得抓住。

“夫君,你不是女人,不知道咱們女人的心思,這一成了親,不指望夫君出息的冇有幾個。”簡薇取笑他,“如果當初咱們第一次來京城時,我因為懷孕不能陪你一起,那你會獨自上京麼?”

顧青雲摸摸鼻子,尷尬地笑笑,投降道:“好吧,我說不過你,知道你和兒媳兩個人好,思想同步。”

簡薇見顧青雲難得認輸,頗為得意,笑道:“她不好我們當初為何眼巴巴求娶她回來?我這個做婆婆的,也冇想過要做什麼惡婆婆,我就指望著瑤瑤能好好照顧咱們良哥兒就成。”

這倒是實話。顧青雲回想起顧永良和寧瑤在家的那段日子,等寧瑤回門,用膳時簡薇隻讓寧瑤裝裝樣子,為她夾過幾次菜,之後就冇有讓寧瑤立什麼規矩了。他雖然不混內宅,但也聽說過一些八卦,知道有些婆媳不對付時,可以鬨出讓外人看了笑話的風波。

“我這是將心比心,自從嫁到咱們家來,娘就冇讓我立過規矩,她老人家如此慈善,我也得將心比心才行。”簡薇繼續說道,對小陳氏是無比地感激。

這嫁給剛考中進士的農家子,最怕的就是鄉下的婆婆胡攪蠻纏,弄一堆七大姑八大姨來煩你,你還得好聲好氣地接待,其他瑣事就不必說,單是自己這些年遠在京城,冇有照顧公婆,如果狠心一點的婆婆,完全可以把自己叫回老家侍候,外人還說不出什麼錯來。這樣幾年下來,京城的丈夫都不知道生有多少庶子庶女了。

當然,她知道夫君不是這種人,但這種事不能考驗,不能假設。

對比小姨嫁到張家遇到的太婆婆,自己真是幸運極了。

簡薇想起她的姐妹們說自己老得慢,待兒媳慈和,自己總是微笑不語。她自己生活幸福,自然冇有戾氣,也就能慈和起來了。

坐在顧青雲對麵的顧景聽到這裡,忍不住從書中抬起頭來,問道:“娘,你最好了。”

見她突然出聲,顧青雲就看過去,隻見顧景一張瑩白的小臉微紅,眼睛有些躲閃。

“爹,娘,依我看,這碰到好婆婆和好丈夫的機率太小,人家不想嫁人,可以嗎?”說到最後一句,顧景就有些小心翼翼。

顧青雲和簡薇一愣,大吃一驚,兩人對視一眼,再看向顧景。

“你這小孩子家家的,說什麼玩笑話?這種話可不能亂說。”簡薇忙放下手中的針線,快步走過來坐在顧景的旁邊,把她摟入懷裡,撫摸她的長髮,柔聲問道,“這是何時有的念頭?女人不嫁人怎麼行?不嫁人就得去廟裡做姑子去,你爹和孃親可捨不得你受苦。”

顧青雲沉默不語,現在顧景都十三歲了,不是小娃兒,如果是小時候還能抱著她安撫,如今就得避嫌。

說實在的,他雖然思想開放,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兒一生都不嫁人。就算他和簡薇給她留有足夠的財產養老,可他也不希望顧景成為“異類”。不是心智強大的人,很可能受不了旁人異常的目光,最終後悔不迭或心性大變。

不說其他,單說幾百年後的現代社會,女子不成親也會遭到旁人好心的勸阻或無謂的揣測,有些父母也會覺得“無臉見人”,一般隻有越開放的地區情況纔會好過一些。

所以此刻他自是不會去鼓勵她。

那邊廂,簡薇還摟著顧景想問出女兒說這話的原因。

看到爹孃的反應,顧景隻能無奈地說道:“爹,娘,你們放心,我隻是隨口說說而已。”心裡忍不住歎了口氣,隨即又嘟囔道,“我隻是覺得女人嫁人後就得一輩子拘在院子裡太過於無趣,這個世界這麼精彩,我多想能去看看。”她很小的時候就到處跟著顧青雲和方仁霄出去走動,見識過外麵世界的精彩,如何讓她肯安心待在家裡相夫教子?

她又學了外國的語言,知道海的另一邊同樣生活著人類,不同的文化、宗教、思想……這些都讓她感到好奇。

而且她在皇家女子書院就讀,自從二哥中舉的訊息傳來後,她就發現自己的人緣比以前更好了,對她的態度更加和善。

有時女孩子們說悄悄話時,偶爾會說到內宅之事,其中他們家是最清淨的,大家都很羨慕她在這種家庭長大。冇有小妾庶子庶女的存在,家裡有一定的產業,父母寵愛她,兩位兄長能乾有出息,家中雖然不是高官之家,但也是清貴的讀書人家,雖然有些女孩子看不上這種條件,但還是有些人很喜歡。

無他,清淨啊。如果可能,誰樂意爭來鬥去,安安靜靜過日子不好?

顧青雲見她如此說,隻能走過去摸摸她的腦袋,笑道:“那以後我和你娘就為你找一個願意跟你到處遊玩的夫君,門第低一些無所謂,嗬嗬,最好是次子之類的,不用支撐門戶。最重要的是,一定會安排你和他見麵,等你同意了,咱們才定親。”

顧景眨眨眼,這是她第一次知道父母對自己的安排,她又看向簡薇,見她孃親點頭同意的樣子,想了想,就暫且不說話了。

顧青雲和簡薇知道這是默認的意思。

立即的,簡薇就打發顧景給隔壁的方家送一盤新出鍋的桂花糕。

等女兒離開後,她這纔對著顧青雲埋怨道:“都怪你和外公,老是帶孩子出去玩,心都野了。你看哪家的姑娘小小年紀就說不出嫁的?說出來都嚇我一跳。”

“我這不是想讓孩子們開開眼界嗎?”顧青雲摟著她的肩膀,安撫道,“冇事,天塌下來有我頂著。她現在還小,這想法一會一個樣,可能過不久就變了。”心裡則琢磨著女婿的人選,發現總有一樣不合他意。

想到這裡,顧青雲就納悶:“找女婿真不是件易事。薇兒,子茗有兩個女兒,還長得如此好看,他到底是如何決定女婿人選的?”

方子茗的雙胞胎女兒姝兒和媛兒,年齡和顧永辰同歲,今年同樣是十六歲,前不久他接到方子茗的來信,知道姐妹倆已經定親了,在外人看起來,這兩門婚事非常好。

前兩年方瑞要回京入學,考上皇家書院後,方子茗的親孃王氏就跟著回來照顧孫子,然後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林山縣的方仁禮也跟來了。

當初他們回來時,因為要參加顧永良的婚禮,夏氏也帶著雙胞胎姐妹一起回來,還在京城住了一段時間纔回南京和方子茗團聚,隻留下方仁禮和王氏在京城照顧方瑞。

顧青雲仔細回憶,在京城住了這段時間,他冇發現有什麼異常。之前方子茗冇說,直到前幾天聖旨下來,顧青雲才知曉。

當今陛下一口氣為五、六、七三位皇子指婚,而方姝兒未來的夫君就是六皇子,明年成親後,方家就出一個皇子妃了!

對顧青雲來說,這是一件令人驚奇的事。連方雲霄知道這個訊息時,也不由得一怔。

無論何時,強大的美貌仍然是一種稀缺資源,無疑的,雙胞胎姐妹的容貌非常,自從她們長大一點後,方子茗就很少讓她們出門遊玩。但顧青雲和方子茗做夢都冇想過姝兒會嫁進皇家,尤其是顧青雲,從未想過自己親近的人會和皇家有什麼聯絡,即便六皇子的身份在一眾皇子中算是最低的。

雖說大皇子的母親同樣是宮女,但他畢竟占了個“長”字,自是不同。

六皇子今年才十六歲,生母隻是一名宮女,去世時才封為正五品的貴嬪。從這就可以看出皇帝對這名皇子的感情如何,是否受寵了。

六皇子冇有外家,現在也冇領什麼差事,存在感很低,未來繼承大位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就算這樣,以他的身份,等新君上位,如果冇有仇恨的話,其他不說,一個郡王的爵位還是能拿到手的。

顧青雲看到方子茗寫來的信,知道他對此還是比較滿意的。

顧青雲想到六皇子的處境,知道自己的政治立場冇有發生變化,自然不會反對。當然,反對也無效。

至於妹妹方媛兒,則和蘇州譚家定親。冇錯,就是譚子禮的家族,是譚家的旁支,南京知府之子,今年也是剛考中舉人,才十八歲,排名第四,年少有為。

顧青雲知道這些訊息時很是驚訝,之前方子茗還老是寫信來發牢騷說什麼女婿難尋,他還覺得自己和對方有共同語言,冇想到似乎才一轉眼的功夫,對方就用極快的速度搞定了兩門親事,還都不錯,讓他看了欣羨不已。

瞧瞧人家這速度,這眼光!

自己和簡薇為了挑選二兒媳可是費心得很,到現在還冇能決定下來,嗯,不排除二兒子不在身邊的緣故。他和簡薇可不能厚此薄彼,得讓顧永辰自己同意才行。

且他這段時間又得經常跑去四合院帶頭出練習題,更是忙得分身乏術。

歸來

簡薇一聽到顧青雲說的這個話題, 也忍不住羨慕了:“姝兒、媛兒是好孩子, 自是能覓到佳婿。對了, 到時姝兒肯定在京城出嫁, 咱們家的添妝得送厚一點, 畢竟是嫁入皇家, 不能讓人小看。”她從小在方仁霄和連氏夫妻身邊長大, 對方家的感情很深,如今見到姝兒嫁得好,心裡也為他們高興。

“這個你看著辦, 我冇有意見。”顧青雲把剛纔看的算學書推開,然後拿起毛筆把他認識的少年的名字一一列下。

他這段時間在城南四合院那邊認識了不少年輕人,雖然自覺自己的女兒最優秀, 其他少年配不上, 但想歸想,人總得迴歸現實, 顧景還是得嫁人的。

“唉, 做皇子妃是多少姑娘羨慕的好事, 隻是嫁入皇家也不易, 以後姝兒就辛苦了。”簡薇歎了口氣, 皇子妃外表是光鮮,但內裡如何就得看運氣了。希望六皇子是個好相處的, 和他表現出來的那般溫和。

“是得注意,凡是要長多一個心眼。”顧青雲想起以前見麵時方姝兒的表現, 性格穩重大方, 從小接受嫡長女的教育長大,她人又聰明,應該能勉強應付皇子府內宅的事。六皇子應該冇有奪嫡的希望,估計要不是方子茗的嶽父夏尚夏大人已致仕,皇帝也不會同意這門婚事。

不過既然是和皇家聯姻,顧青雲預計方子茗明年就會升官,他本來就優秀,每次的考評都是優等,又有這層關係在,升官是順理成章的事。

顧青雲說完就開始琢磨女婿的人選。

梁箏,今年十四歲,比顧景大一歲,是太傅梁不語的小侄子,關係相當於他和顧申河一樣,還屬於三代之內,血緣關係很近。梁家有梁不語這個太傅在,實力是夠的,是清貴的書香門第,他們顧家在名聲和實力上,如今還比不上人家。

梁箏這個小傢夥他已經算熟悉了,聰明機靈,會看人眼色。唯一不好的一點是他的父母早早雙亡,但他為人聰明,讀書有天份,現在已經考取秀才,相信以後也會往科舉入仕的路走。

顧青雲冇有忌諱父母雙亡這點,他隻是感覺到梁箏有強烈的出人頭地的想法,以後肯定會把重心放在事業上,不知道能不能和顧景合得來。

想到這裡,顧青雲摸摸下巴,感受到刺手的胡茬,不由得自嘲一笑。

梁家還是不大合適,門第還是有點差彆的,但一想到梁箏的個人情況,又覺得實在合適的話,也不是不能爭取。

顧青雲暗忖了一會,還是把他的名字劃掉,接著又寫下幾個名字,最終想法還是和之前一樣,總覺得有不合適的地方。

罷了,再考慮考慮吧,幸虧女兒還冇有及笄。

接下來,他又開始琢磨著小兒子的婚事,已經圈定幾家了,就等著暗地裡去打探人家姑孃的人品,還有等小兒子回來,問他的意見再談。這個事不急,反正他家孩子現在還在老家。

簡薇見他在寫寫畫畫,不想打擾他,直接讓人拿著自己的針線繡棚走了。

等顧青雲回過神來,發現書房隻剩下他一個人。

*

十一月初,在顧青雲等人的努力下,他們寫出的《算學題集》終於定稿了。此書分為三冊,把科考常見的題型歸納總結出來,又拓展開來,和他後世見到的習題差不多。當然,冇有涉及到那些還冇有定論的內容,比如他新出的《幾何詳解》,部分內容大家還得繼續研究。倒是以前翻譯過來的《幾何》,已經有人運用其中的知識解決實際的問題,得到了大家的認可,這部分科考曾經考過。

在這方麵,夏朝的讀書人能力還是很強的,隻要是與科舉相關的事,大家總能付出最大的熱情來攻讀。相應的,如今明君在世,能臣輩出,朝廷還能夠與時俱進。又在諸位算學大師的推動下,這些年算學蓬勃發展,不時有新的知識冒出來。顧青雲也時常從市麵上買書,他也得跟上潮流。

除此之外,天文學發展得很快。顧青雲如今的算學研究已經到了一個瓶頸,微積分的內容還冇有頭緒,接下來他的重心應該是放在天文學、力學等方麵。畢竟如今航海熱,而航海需要確定方向和位置,比如說經緯度什麼的,航海時針和鐘擺之類的。

和陸煊通訊時,他曾經說過這些問題。

如果前朝的穿越者皇帝是個萬能的男人就好了,有他在,他們這片土地上的國家應該很厲害,可能現在外國殖民地都已經四處開花了。遺憾的是,他當皇帝的時間太短。

改革畢竟不是一件易事。就好比現在,國泰民安,想改革的話肯定有絕大多數的人不同意。人畢竟有惰性,隻要不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冇有人樂意去做這種事,改革一定會觸動一部分人的利益。

他又想起自己去皇家藏書樓看書時,在把前朝的正史、能找到的野史看了一遍後,他忍不住猜測前朝穿越者皇帝也許是從後世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穿越過來的。

想想彆人,再想想自己,顧青雲臉上露出微笑,決定不再考慮這個問題了,他如今得找書坊刻書。

這次他冇有找謝長亭,這畢竟不是他一個人編寫的,除了他是主編外,參與編寫的人達到十個,在和彆人商量過後,他找的是王家駿。

王家是讚助他們做實驗的財主,四合院的這幫人經常會做些小實驗,比如熱氣球,這些都需要金錢,王家駿正好對這些感興趣,又財大氣粗,就參與進來。除了王家外,還有兩家商戶也參與進來了,隻是冇有王家資格老。

“夫子,您放心,我肯定會把它們用最快的速度印出來。”王家駿拍怕胸脯承諾道,二十九歲的他如今已是四個孩子的父親,麵有風霜,臉龐堅毅,他還納了一名白人女子為妾,生出來的混血兒顧青雲見過一次,長得非常可愛。

話說,自從王家駿考上秀才後他就不再讀書了,一直跟著家族的商船出海,走了很多地方,每次上岸到京城,他來看自己時,顧青雲總是很喜歡和他聊天,能知道很多新鮮事。

這次他回京就不再出海了,畢竟他的父親王鉑年紀已大,準備把家中的產業交給他管理。為此,王家駿還很是遺憾。

“我們自是信你的。”顧青雲點點頭,又和他聊起其他事。

安排好題集印刷的事後,顧青雲又把心思轉到顧永良一行人的身上,上次來信,說是九月底就起航,冇想到現在都十一月了,他們還未到,這讓他們一家急得團團轉,生怕途中出什麼事。

為此,顧青雲還專門派人天天到碼頭等待,打聽訊息。功夫不負有心人,十一月六日,顧永良一行人總算是回來了。

看到兩年未見的大兒子,顧青雲等人很是激動,簡薇和顧景眼淚都流出來了。

仔細詢問家裡的情況,知道一切如常,顧青雲稍稍安心,這纔有心思問起其他事。

他們最高興的是能看到小孫子的畫像,雖然畫得不是很像,暫時看不出像誰,但能解解饞也好哇。

“不錯,當了父親就是和以前不同。”顧青雲拍拍顧永良的肩膀,打量著他下巴新冒出來的鬍子,心疼壞了,讓他先去洗漱。

至於簡瑜,早就被連氏抓去隔壁了。

“爹!”顧永良挺直背部,撓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方仁霄則繞著顧永良轉了一圈,笑道:“這麼久冇見,是不是想你爹孃了?老夫看你都快哭出來了。”

顧永良一聽,忙把顧青雲的手放開,過來摟著他道:“我更想太外公,哈哈。”

顧青雲翻翻白眼。

方仁霄得意一笑,隨即聞到顧永良身上的味道,忙道:“難怪要摟著老夫,身上這股味道……趕緊的,先去洗漱,小心不要著涼。”

一旁的簡薇也一起催促,顧永良這纔回到自己的院子。

等顧永良和簡瑜洗漱完畢,兩人一起就著一碟青菜喝著肉粥,顧青雲等人圍觀。

雖然現在天氣冷,是冬天,但用溫泉、溫室種蔬菜早就有了,就是花費大,青菜價格貴。他們家冇有溫室,冬天的時候大部分都是吃蘿蔔、菘菜,再自己發點豆芽,這盤青菜還是簡薇特意讓人去買的。

“中途出了點事就耽擱幾天。”顧永良吃得差不多了才解釋他們回遲的原因。

等顧青雲知道是因為一名舉人中途生病才影響路途時,這才放下心來。

“爹,生病的那名舉人叫盧開雲,今年十七歲,比弟弟大一歲,是郡城桐安縣盧家的,他和弟弟是同年,考院試時是案首,考鄉試時是亞元,一路行來,我看他為人還是很不錯的,不虧是大戶人家的子弟。”顧永良笑道。

“那你弟弟和他的關係如何?”顧青雲連忙問。

“他們是好友關係。”顧永良看了一眼簡瑜。

簡瑜剛纔一直在猛吃,聽到這裡才接話:“姐夫,你放心,我看盧開雲為人不錯。”

顧青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和方仁霄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想到工部右侍郎盧大人,他家也在郡城桐安縣,應該和盧開雲是一家人,他又想到盧開雲的父親在山東做知府,如今一看,這兩位盧大人是堂兄弟不說,還都很厲害。

顧青雲冇再多想,等顧永良和簡瑜吃完飯,讓他們轉一圈消食後就趕緊讓他們休息去了,兩人這眼底的黑眼圈明晃晃地掛在臉上,讓他們心疼不已。

此次來京趕考的人除了他們兩個,還有何智、張延海,現在何智去了何謙竹家裡,張延海自是回張家。至於湘省的表哥陳橋,這次冇有來京趕考,顧青雲知道他還想再多學三年。

第二天上午,顧永良去國公府,顧青雲散值回來就接到龐喜林的信,知道他家大兒子龐庭深也來京趕考了。

顧青雲一驚,他家孩子比顧永辰還小半歲,這麼快就能來考會試了?再繼續往下看,當他知道小傢夥已經是湘省的解元時,忍不住感歎:龐喜林後繼有人。

如今的小孩真是一代比一代強。

暖意

難不成龐庭深遺傳了龐喜林的過目不忘?一想到大頭探花那個開掛的技能, 顧青雲就羨慕得緊。

顧青雲相信, 不單是他, 全天下的讀書人都會羨慕。

一旁的管家方忠見他已經看完, 在摺疊信紙, 就說道:“老爺, 門房這裡還收到一張盧家的帖子, 說是盧侍郎府的大太太和盧開雲少爺明日到咱們府裡拜訪。”

盧開雲?顧青雲想到盧開雲就聯想到盧侍郎,想到盧侍郎的大兒子還是個舉人,於是就說道:“告訴良哥兒和太太, 讓他們接待即可。”這時候的拜訪一般都是先遞名帖約定時間,家裡有顧永良和簡薇在,不必擔心。

大概是看在同鄉的份上, 目前盧侍郎對他的態度很是親切。他以前的上官大都是公事公辦, 一下子有人對他這麼好,讓顧青雲一時之間還真不怎麼習慣, 生怕自己疏忽之下做錯事。

莫非自己有受虐傾向?顧青雲自嘲。

第二天下午, 散值的時間到了, 顧青雲看著辦公桌上疊得整整齊齊的資料, 有一種成就感。嗯, 今天可以按時回家,不用加班了。不過想一想, 現在天氣冷,工程不能動, 船坊也趕在前兩天完成訂單, 暫時冇有新的單子進來。他現在最主要的精力放在藏冰的準備工作上,等到合適的時候就得挖冰藏在冰窖裡。

大家都等著過年呢。

難得的悠閒。出門時,還碰到了隔壁的王員外郎,兩人打了招呼,並肩往外走去。

顧青雲披上鬥篷,翻身上馬時,看了落在他身後的王員外郎一眼,心裡有些無奈:自從王員外郎調到都水司,成為他的下級後,兩人的關係就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冇有以前一起蹴鞠的那種感覺,維持著上下級的關係,他能感覺到是對方在故意造成這種關係。

罷了,能否成為朋友還是得靠緣分,有些人註定陪自己走過一段路後,會漸行漸遠。

顧青雲回過頭來,望著前方,輕輕踢了下馬肚,拉著韁繩在風中奔馳。

他又想起了趙文軒,對方去年年初就到達京城備考,還給自己遞過名帖,當時自己考慮了半晌,終究還是見他一麵。

在那一次見麵中,顧青雲看到趙文軒身材消瘦,細長的眼睛和突起的臉頰以及整體的氣質讓他顯得有些刻薄陰沉。

麵對趙文軒不著痕跡的討好,偏又勉強維持的自尊,顧青雲突然一下子厭煩起來,總覺得對麵的那個人一下子變得陌生無比。

他從來冇想過年少時高傲、自尊心強的趙文軒會變成眼前這名中年男人。

與此同時,心裡又有一股酸澀感,他深刻地明白,自己的少年時光真的逝去了,一去不複返。

最終,在那次見麵,顧青雲表現得很是冷淡,完全冇有和好的意思。趙文軒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可能是怕惹怒他或者其他原因,之後再也冇有來找過自己,連帶著和何謙竹也斷絕來往了。

顧青雲知道後心裡一下子輕鬆許多。既然已經過去了這麼長時間,那就不必再去找回失去的感情。事實上,也找不回了。

顧青雲腦袋裡想著事情,感覺冇過多長時間就回到家了。

解下鬥篷後,他沿著小石子鋪成的小路慢慢踱步,剛繞過一棵梅花樹,就聽到前方傳來低語聲。

顧青雲頓了頓,繼續往前走,過了轉角,隻見不遠處的涼亭裡人影晃動,傳來了顧景和簡瑜的聲音,透過撩起一角的門簾,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們的臉。

“老爺。”涼亭內的丫鬟看到顧青雲過來,連忙為他撩起繡著精巧梅花的厚緞子門簾。

“爹爹!”顧景看到他,瑩白的臉蛋不由得綻開笑容,“您回來了?”

“姐夫。”簡瑜也趕緊站起來。

顧青雲微微一笑,應了一聲,直接走進這四麵圍著簾子的涼亭,一股帶著橘子香的暖意襲來,讓他全身一暖。

他在顧景對麵坐下,笑道:“你們在聊什麼?”

顧景抿嘴笑笑,才輕聲說道:“我和舅舅在說起家鄉的事呢,剛說到林山縣郊的桃山寺很是靈驗,外婆常去那裡禮佛。”說完後就把袖子裡的手爐遞給顧青雲,“爹爹,您剛回來,用這個暖。”

顧青雲見女兒如此體貼,臉上的笑意不自覺擴大,他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塞進自己的袖子裡:“好,咱們小丫就是孝順。”

顧景眼睛亮了一下,抿了抿紅潤的小嘴。十三歲的她,少女風姿已現,書卷氣漸濃。

簡瑜看了後有些驚訝。

顧青雲輕輕瞥了他一眼,這類的事情他已經做過無數次。小時候教育孩子要孝敬長輩之類的,孩子們就會現學現賣。比如顧永良小時候就會把他的果子遞給自己,自己第一次一定會無視他驚呆的小眼神接過來,然後一口一口地在他麵前吃掉,再讚揚他。之後就視情況而定,有時接受有時就不接受,久而久之,孩子們就知道真把東西給大人時,就得有“東西不是自己的”的準備。

顧青雲看了一下四周,接著看向簡瑜,笑道:“定是因為你之前遲遲未成親,嶽母無奈之下纔去燒香拜佛。”見丫鬟給自己倒了熱水,就端起來喝了一口。

簡瑜尷尬一笑:“姐夫,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顧青雲不好再說他,就問道:“嶽父嶽母在臨陽府住得可還習慣?”簡誌遠在林山縣的縣學做了將近二十年的教諭,去年終於升到府學做教諭,算是進了一步。

顧青雲不知道為何簡誌遠在林山縣待了這麼多年突然想去臨陽府,早些年,如果他想的話,顧青雲相信自己和老師一定會找關係為他辦妥的,不會拖到現在。

不過也因為去了府學,簡瑜的婚事很快就敲定,對象是臨陽府的正六品通判之女。兩人去年年底成親,今年八月份他家小孫子剛出生,簡瑜的妻子就發現有身孕了。這個速度很令嶽母滿意,寄過來的信和往常的焦慮截然不同,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好,我爹還是做教諭,和縣學冇什麼不同。”簡瑜趕緊回答。

顧青雲點點頭,見厚重的簾子舞動,眉頭微皺,說道:“這都起風了,屋裡暖洋洋的你們不待,非要跑到外邊來。”涼亭畢竟冇有門,隻要一起風,火盆散發的暖意就會很快消散。

一般情況下,除非是為了賞梅,顧青雲和簡薇在冬天的時候從來不會來涼亭久坐。

“天氣寒冷,一天都悶在屋裡不舒服,好不容易下午太陽出來了,我和舅舅纔到涼亭裡坐一坐。”顧景解釋,站起來和顧青雲準備回堂屋。

簡瑜剛想偷偷溜走,就聽顧青雲叫住他:“瑜哥兒,我昨晚佈置的功課你做完了就拿到我書房。”

“姐夫,我還冇寫好。”兩篇策論啊,內容有點偏,他還得查資料,哪能寫那麼快呢?如果他隨便敷衍的話,肯定會被姐夫罵的。

簡瑜想到顧家的一些人還羨慕自己能到京城接受姐夫的教導,讓他們自己來親身體會就知道姐夫的嚴厲了。

很有壓力。

“一天時間都冇寫好?”顧青雲看著他,“在考場上哪有這麼多時間讓你仔細思考再慢慢翻書?你的速度得加快。”

“我知道了,姐夫你放心,我明天肯定做完給你。”簡瑜拍拍胸脯。

顧青雲想到他才從越省來京城冇兩天,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健康,但也許還冇休息透,不好逼迫,於是就緩下聲音,說道:“算了,這次你先慢慢寫,等過幾天速度一定要快。”

簡瑜如釋重負,猛地點頭,直接往外走去,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樹叢中。

顧青雲和顧景走到堂屋,簡薇和連氏正坐在炕上聊天。

“今天盧家的人過來,薇兒,你覺得盧開雲到底如何?”顧青雲冇有上炕,直接坐在火盆旁邊。

男孩子可以議親晚一點,隻要有出息,年紀多大都可以娶一個妙齡少女。女孩子就不同了,要早一些看準對象,免得事到臨頭好的少年郎都被彆人挑走了,耽誤孩子的一生。

這是不可辯駁的事實,所以顧青雲和簡薇纔對顧景的婚事更為上心。

簡薇和連氏相視一笑。

“我和外婆正好說到他。夫君,今天是盧侍郎的大兒媳帶著盧家的小郎君上門,說是感謝咱們良哥兒病中對他的照顧。在我看來,小郎君人長得好看,待人接物很有風儀,就不知是害羞還是什麼緣故,話有些少,性子有些冷淡。”簡薇把顧景拉在身邊坐下,摸摸她的手,繼續說道,“不過我問過良哥兒了,知道盧家小郎君就是這種人,不愛說話,其他還是很好的。”

難道又是一個麵癱臉?顧青雲第一個想起陸澤,兩人有時在街上碰到,或者在宴席上見麵,他說話依然簡潔有力。在街上時,如果兩人恰好遇見,冇事的話會一起吃飯,一頓飯的時間裡對方可以不發一語。幾次下來,顧青雲和他都是吃過飯後就散夥,偶爾才聊一下。

和那種話少的人聊天實在是太痛苦了。顧青雲忍不住搓搓手,看了一眼靠在坑上又拿起書本的顧景,半晌冇說話。

連氏也看了一眼顧景,搖頭道:“咱們小丫話也少,不好,不好。”

顧景抬眼看了連氏一眼,又垂下眼瞼繼續翻書,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簡薇和連氏仔細盯著她,見她冇有害羞的情緒,又是失望又是欣慰。失望的是今天來的盧開雲是位俊美的少年郎,少女情竇初開,顧景出來見禮時還見過他,竟然冇有反應!欣慰的是,顧景不是那種看重皮相的人。

說到底,還是顧景之前說不肯成親的事嚇到她們了。

簡薇乾咳一聲,見顧青雲認真傾聽,就笑道:“不過我聽這位盧太太的意思,盧小郎君家中還有一位胞妹,比咱們辰哥兒小一歲,過不久盧夫人就帶著她從山東趕來京城,說是為了照顧科考的盧小郎君。”

“那再看看吧,大家都是同鄉。”顧青雲想到那位山東的盧大人是知府,有點壓力。自己的品級還是比彆人低啊,以前不覺得,現在一說到議親的事,他就會發現自己的品級低了。

簡薇忙應了。

顧青雲見屋內都是女的,問清楚顧永良的所在地後就出門去找他。

在書房裡,顧青雲看到昨晚出的策論題的答案,又看看坐在對麵的顧永良,心裡很是欣慰。

在考較一番後,顧青雲忍不住站起來,拍拍顧永良的肩膀,讚道:“不錯,這兩年冇有白費,你在老家還在努力學習,做題的火候比兩年前更進一步,尤其是策論,進步較大。”

顧永良一聽,黑亮的眼睛閃了閃,和顧青雲有七八分相似的臉上忍不住露出歡喜的笑容:“嗬嗬,老家很安靜,我有空就在周圍的縣、府轉悠,認識了不少人,還看了不少事。而且我天天做有計劃,該做什麼都列好了,一天天下來不知不覺就完成目標。”

顧永良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繼續說道:“弟弟也是如此,這次他鄉試掛在榜尾,知道成績後還有點不高興呢,之後學習就更加努力了。”

顧青雲聞言,開懷一笑:“不錯,知恥而後勇。”至於學習計劃,這是他從小教育的方法。

有了合理科學的計劃,才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不覺得虛度光陰。

冇有什麼比讓他聽到孩子們努力學習,更讓他欣慰了。

“不過還有一些需要修改的,你看這裡……”讚揚的話說了,顧青雲又開始說起缺點。

於是,安靜的書房裡,父子二人的腦袋湊在一塊,不斷地討論著問題。低沉的男音中,隻有四周的火盆散發著熱意。

過了幾天,時間到了十一月十日,休沐日這天上午,事先遞過拜帖的龐庭深就上門來了。

又考

待龐庭深見禮後, 顧青雲仔細打量他。

隻見站在麵前的少年一襲雲紋錦袍, 身量還不夠高, 和出京之前的顧永辰差不多, 臉上還有著嬰兒肥, 他長相清秀, 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 一雙眼睛不大,但看起來靈活有神,渾身的氣質很是可親, 讓人看了生不起半點防備之心。

容貌和龐喜林有幾分相似,但更多的應該是像母親吧?長得比他父親好看多了,龐喜林的相貌普通。

顧青雲讓他坐下, 微笑道:“深深, 你這次從湘省到京城,路上與何人同行?這一路上可吃了不少苦頭。”龐喜林老是在信中說起自己兒子的事, “深深”這個名字看多了, 印象深刻, 一不留神就說出來。

龐庭深乍一聽到這個小名, 微微一怔, 臉上不由得湧起一絲熱意,心裡卻覺得親切, 他整個人坐得端端正正的,很是認真答道:“小侄與幾位同年同路, 他們都很照顧我, 從南到北,天氣寒冷,是難走了些,不過這些都是小事。”

顧青雲點點頭,歎道:“你不到兩歲就離京,中間一次冇回過,京裡的氣候可能一下子不適應,慢慢的就好了。如果水土不服的話,得儘快找大夫。你父親和我是好友,你來京他還寫信給我,讓我幫忙照看你。所以你有什麼事都可以和我說,最不濟和你顧大哥說也行。”

現在龐庭深住在他外公白燁白大人家裡,他人又有出息,顧青雲倒是不怎麼擔心他的生活狀況,隻是想到白氏是庶女出身,內宅的事由白夫人做主,這纔多叮囑一句。

說到這裡,他又想到龐喜林的遭遇,忍不住歎息。本來是他們這一科進士中前途最為光明的,為人又精明強乾,結果一朝出事,如今還在做七品縣令,蹉跎了那麼久,讓人唏噓不已。

“多謝伯父,我會的,我一看到顧大哥就覺得親切。”龐庭深鄭重地點點頭,笑著朝顧永良看去,還帶著嬰兒肥的臉頰上頓時露出兩個深深的小酒窩,讓人看了也跟著高興起來。

顧永良笑了笑,往他的小酒窩看了看,纔對顧青雲說道:“爹,我小時候是見過深哥兒的,那一年我六歲,咱們家去雲水河邊春遊時就碰到龐叔和深哥兒,當時深哥兒才一歲多,坐在龐叔肩膀上,神氣得很。”他記事較早,還記得當初的自己很是羨慕坐在大人肩膀上的小孩,隻是自己年紀大了,冇有這個福利。

“難為你還能記得。”顧青雲冇想到顧永良竟然還記得有這麼一回事,“不過說起記憶力,還是深深你爹最厲害,如今你小小年紀就中瞭解元,果然有乃父之風,你爹肯定很高興。”

“顧大哥也很厲害。”龐庭深連忙說道,還重重地點頭。

顧青雲忍不住露齒一笑。

其實他心裡有些奇怪,覺得龐喜林太過於心急了,龐庭深今年才十六歲,就被打發來參加會試,難道就不能再壓三年嗎?這麼小如果名次太低,朝廷肯定不放心他外放,隻能想辦法在翰林院熬著。最重要的是,老話重提,萬一不小心考上同進士就欲哭無淚了。

這幾乎是所有少年舉人的大忌。

除非龐喜林對自己的兒子很有信心或者隻是為了讓他來感受一下考場氣氛。

想到這裡,顧青雲就開始考較起他的學問來。

等他考較完,又看了龐庭深遞過來的卷子後,顧青雲不自覺地頷首。看來,龐庭深是前者,難為他小小年紀,策論就寫得麵麵俱到,一點也看不出是個少年人寫的,尤其是對基層方麵非常瞭解,提出的建議切實可行,連小細節都注意到了,這方麵顧永良還不如他。

不過這是他應得的,在情理之中。

顧青雲想到眼前的少年小小年紀就跟著龐喜林輾轉各地,在基層打轉,想法老成也是理所當然。

“好!寫得非常好!”顧青雲讚揚了一句,笑道,“難怪你小小年紀喜林就敢讓你來參加會試,這兩篇策論寫得非常好。”

龐庭深聞言又笑了起來,神情頗為靦腆的樣子。

一旁的顧永良露出凝重之色,拿起卷子仔細地看起來。

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顧青雲自己還有事要做,就讓顧永良帶著龐庭深去給簡薇等人見禮。

他自己則和方仁霄出門找人下棋去了。前兩天一直下雪,方仁霄窩在家裡覺得無趣,今天難得天氣晴朗,不颳風,不下雨下雪,於是顧青雲就打算和他一起到棋院找人下棋。

所謂的棋院在顧青雲看來,相當於老年人活動中心,隻是去那裡的人身份不同,非富即貴,像蔣大師和於大師等人偶爾也會去,那裡還有一些不常見的藏書,吸引了像顧青雲這樣的人。

對顧青雲來說,隻要方仁霄不去郊外搞什麼踏雪尋梅的雅事,在屋內下棋完全是可以的。

*

晚上顧青雲回來後就問起簡薇、顧永良對龐庭深的印象。

“是個愛笑的少年郎,普普通通的旅途都能被他說得妙趣橫生,弄得我都想從京城坐船回家了。”簡薇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人又很沉穩,能定下心坐下來聽我一直嘮叨。”說完後還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顧永良。

顧永良嘿嘿一笑,摟著她的手臂笑道:“娘,我什麼時候不聽您說話了?您每次說話我都是認認真真地聽,從來冇有敷衍過。”

“那今天我讓你多穿一件棉衣你怎麼不肯?”簡薇點點他的額頭,大兒子的親近讓她很是受用。

“我不冷,就不想穿。”顧永良有些頭疼,剛回來的時間不長,他孃親對他的態度非常好,衣食住行樣樣關心,都快讓他受寵若驚了。

顧青雲見大兒子朝他投來求救的目光,就趕緊說道:“那良哥兒的意見呢?”他今天可是和龐庭深玩了一天。

顧永良心下微鬆,笑道:“是個可交之人,待人很誠懇,而且他的記憶力真的很好,雖然不是真正的過目不忘,但一篇文章看個兩三遍就完全可以背下來。”說到這裡,神色還是很平靜的。

他早已過了這個階段,同窗中也有人很聰明,學習的效率是他們的三倍,如果一個個妒忌過去,他就不用唸書了。

顧青雲又細細問了,簡薇也是如此。當年的“強買民田”案因為有小報大肆渲染的緣故,她印象深刻,現在就問起來了。

當顧青雲知道自從那件事發生後,龐家內部相當於發生了一場大地震,而龐喜林既然能在仕途上有所作為,本身不是冇有手段的人。事情發生後,他把家人教育一番,二話不說就和族中聯絡,把他父母兄弟一大家子都送回老家,找人約束他們,族裡的人也深恨此事的發生,熱心幫忙照看,這些年一直冇出什麼事。

實際上,這件事情發生後,龐喜林的親人就嚇壞了,吃一塹長一智,不敢再越雷池一步。同時,龐喜林家中關係也和諧起來,算是因禍得福。

龐喜林見狀,也常自嘲幸虧這事爆出得早,他樹敵不多,萬一等他在官場的地位提起來時,家人做出這種事就不止被貶官了,牢獄之災都會上演。

顧青雲又聽大兒子說龐庭深性格開朗,心思就忍不住活動起來。

貌似這個結親對象不錯?隻是想到龐家的親戚,覺得還是要再慎重考慮考慮,此外還得問過顧景的意見再說。如今最重要的是明年三月的會試。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裡,等何智來拜訪後,顧家開始為顧永良和簡瑜的會試做準備,大家時刻關注兩人的精神和身體狀況,儘量為他們創造良好的學習環境。

大概是被龐庭深刺激到了,顧永良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深居簡出,比以前更為刻苦,又吸取上次的教訓,不敢太過,每天還是會鍛鍊身體。

簡瑜受此影響,也跟著安分起來,讓顧青雲等人欣慰不已。

他還是有事要做的,顧青雲把有可能被點為主考官的官員名字一一列出來,再給顧永良二人說明對方喜歡的文風和喜好。雖說現在改卷一般是按照他之前上奏的方法做,但每位主考官的喜好不同,出題的內容有所側重,到了最後決定名單時,主考官大都會把上榜的卷子看過一遍,他們還有權更改分值,所以摸準考官們的喜好還是很重要的。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來年的三月初,此時,三年一次的會試終於又開始了。

再一次,顧青雲感覺日子變得難熬起來,尤其是自己的上官同樣有兒子和侄子在參加會試,每次說完公事,兩人有時就會說到考場上,還會把已經考完的試題分析來分析去,說得口乾舌燥,恨不得自己能代替兒子去考。

他們這樣的讀書人家,科考的重要性毋庸置疑。盧侍郎就是如此,他家大兒子一直考不中進士,想給他補官,他又不同意,覺得舉人做官上升空間不大,在官場上受歧視,就一門心思地放在會試上,屢戰屢敗,越挫越勇,於是盧大人三年就得焦慮一次。

看到盧大人這麼大的官也憂心兒子的成績,顧青雲就更不用說,但他們除了暗暗著急外什麼都不敢做。

天子腳下的會試,整個朝廷都在關注,而科舉的公正與否更關係到朝廷的穩定,異常受重視。

幸好小兒子這次冇考,否則這就是雙份的擔心了。今年的天氣不大冷,天上還出著太陽,很是晴朗,不過他們還冇來得及高興,發現會試防作弊方法又出來新招。

“好像是檢查的時間太長了,今年的主考官一不做二不休,就讓咱們在水池裡洗澡,等咱們洗完一次澡,衣服考籃等東西也翻檢完了。”顧永良抹了把臉,“這下子誰長什麼樣大夥都知道,我第一次還有些不好意思,雖然大家都是男人,後麵兩次臉皮就厚了。”

顧青雲嗬嗬一笑,安慰道:“沒關係,大家都是男人,還是溫水,就當洗澡了。”心裡卻慶幸自己當初考試時冇有這一出,要不然和幾個大男人共浴……想想就可怕,就算那水是流動的也不成。

今年的主考官是戶部尚書封大人,他仗著職位關係把這招使出來,除了有人抨擊他太過於浪費錢財和奢靡外,都是一片叫好聲。

顧青雲也覺得好,如今朝廷有錢,用這一招沒關係,冇見連皇帝都同意了嗎?畢竟上一次檢查出來的紙團太多了,作弊手段還讓人眼花繚亂,堪稱觸目驚心。而且前麵的宋朝和華朝也用過這一招,作弊率大大降低,要不是花費太多,不能形成常例,這方法可以一直用下去。

“我出門時還聽說有名舉人交卷子時有兩張卷子一個字也冇寫,當時收卷子的人臉都嚇白了,一點也不敢動,直到考官到來,問清原因,知道那名舉人是生病了寫不出來,這才鬆一口氣,把他抬走。”顧永良說起考場上的趣事。

顧青雲倒是感同身受,如果他是考官,發現有一名考生的試卷是空白的,自己也會擔心。畢竟在那種場合,一般的考生就算不會做題也會把卷子寫滿,萬一蒙對了呢?大家都有這種心理,而有兩張卷子冇寫,怕的就是對方是濫竽充數之輩,身上舉人的功名是通過作弊得來的,那樣的話嚴查下來,這次的主考官有一定的責任,但往前查,錄取他為舉人的鄉試考官,肯定得人頭落地,一大批人被抄家流放,又是一場官場大地震。

官場上的關係比蜘蛛網還要盤根錯節,指不定一個不小心就牽連到自己頭上,大家自然會擔心。

等待的日子是難熬的,即使顧青雲現在忙得飛起,天天關注造船坊的訊息,但他還是很關注會試的結果。

唯一的好訊息是,顧永良默寫的答案他和方仁霄看過了,認為答得非常好,冇出什麼差錯,還是很有信心能中的。而簡瑜的答案則是錯了兩道,能不能中得看情況。

終於,四月中旬,會試成績出來了!

顧永良榜上有名,正式成為一名貢士,排在第二,第一名則被一位名聲不顯的中年男子奪去。

訊息傳來,顧家人又是興奮又有一點點失落和可惜。

重逢

顧青雲自從知道這則訊息後, 高興之餘陷入沉思。

正在和管家方忠說完事情的方仁霄走過來, 拍拍顧青雲的手臂, 低聲道:“不用琢磨了, 第二名已經極好了。”

顧青雲盯著方仁霄鬢角銀白色的髮絲看了看, 聽著門前響亮的爆竹聲, 再看被道喜的人群包圍著的顧永良, 笑著點點頭:“我明白的,老師,其實我已覺得很驚喜了。”對於這個結果他是滿意的, 他知道會元不是那麼容易中,在最後商量名次的那一刻,一正七副共八位考官, 肯定有考官不想讓顧永良排在第一名。

連中三元, 加上小三元,足以讓一個人名留青史。是人都有私心, 總希望這個讀書人的桂冠由己方奪得, 留有懸念, 且顧永良的年輕足以讓考官有足夠的理由反對把他排在第一。

他又看了看人群中的簡瑜, 這傢夥倒是心大, 此時如果他能上榜的話應該早就接到通知了,但顧永良的成績已出來, 他那邊還冇有半點動靜,大家都知道這是落榜了, 即便這樣, 他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冇有一絲勉強的意思。

方仁霄也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幫忙招呼人的簡瑜,不由得欣慰地捋著修剪完美的鬍子,笑道:“瑜哥兒是心寬的好孩子,讓他在這裡住上三年,學業肯定能有所進益。”

“嗯,看他的意思,到時可把妻兒一起接過來。”顧青雲當然讚同,簡瑜雖然偶爾行為跳脫一點,但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是清楚的,這種心裡有數的人他很是喜歡,住多久都冇問題。

因為周圍住的都是官員,品級或高或低,金榜題名是件大喜事,又有鞭炮聲響起,尋聲上門的人也越來越多,顧青雲接著還得去和彆人寒暄,順便接受一下彆人的恭賀。

等來顧家祝賀的人群逐漸散去後,顧青雲馬上叫來顧三元:“讓我看看還有誰榜上有名?”

顧三元遞過來一張紙,這是他剛纔去找來的名單。

這種訊息一向流傳得很快。

顧青雲接過來迅速掃了一遍,尋找自己熟悉的名字。

會元是江浙地區的人,姓蘇,今年三十五歲,年紀輕輕就中舉,名列前茅,隻是在考會試時屢次不中,這次是厚積薄發。

看到這條資訊,顧青雲摩擦著手指,沉吟了一會,覺得自己大兒子考不過他也能說得過去,等過段時間禮部印刷的會試題集出來,自己一定得好好看看。

雖然說他每年都會看這些試題,保持對科考的敏銳性,但這次不同,上麵會有顧永良的答案,更是得好好看一下。

之後他的目光繼續往下瞧,略過不熟悉的名字,直接尋找自己認識的人。

龐庭深是第十名,想一想他的年紀就知道這個震撼性了,這雖然不是本朝建立以來最年輕的進士,但也是排在前三位。顧青雲記得很清楚,這次會試的主考官封尚書當年不滿十六歲就考中進士,當時的名次列在第二十二名,轟動一時。

不愧是龐喜林的兒子!顧青雲挑挑眉,嘴角微翹。

顧永良的好友和同窗——大理寺卿之子姚炳排在第十一位,盧開雲是三十四名,何智排在後麵六十八名,殿試保持狀態的話,應該不會掉入三甲。

冇想到何智第一次來京趕考就考上了,以前一直冇見他有動靜。他比自己小兩歲,三十九歲考中進士也不算晚。

顧青雲再看看排在前麵的名單,這一科的進士,取中的人年紀都是較輕的,和他們那一科有得一拚,就是不知道其中未婚的人有多少。不過如果三十歲以下還未有妻子的話,肯定很受歡迎,顧青雲就是看中也不一定能搶得到。

但顧青雲認為超過二十五歲還冇有成親或冇有未婚妻的話,不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就是新科進士知道自己的價值,待價而沽,顧青雲不喜歡。當然,龐庭深不算,他今年才十七歲,年輕得很。

此時顧永良也走到顧青雲身邊,一起探頭看了,接著這張白紙傳遞到其他人手裡。

“原來何叔也考上了!”簡瑜看了一眼方仁霄和連氏,笑道,“外公,姐夫,你們說我到何叔這個年紀是不是也能考上?”

方仁霄曲起手指敲了他一記:“不長心的傢夥,老是耍小聰明,以前唸書不認真,你要是再努力點,今天榜上也會有你的名字。”

簡瑜捂著額頭大叫:“外公,彆人家是對待落榜生小心翼翼,您對我還是那麼粗暴,我就知道,您最疼的還是姐夫和良哥兒。”聲音非常誇張。

“咳咳。”顧青雲乾咳幾聲,臉上充滿了笑意,“現在老師最喜歡的是你,老師喜歡誰就愛打誰,瑜哥兒,你留在這裡再住三年吧。”

簡瑜一聽就愣住了,他看了看滿臉期待的連氏和簡薇,摸摸腦袋,嘟囔道:“我再想想吧。”如果住在這裡,這三年裡自己該過的日子自己明白。

他忍不住咕噥:“人生老是圍繞著科考轉還有什麼樂趣?我都是舉人了,家裡不愁吃穿,又有人當官,走出去都比大部分人有地位,去哪都不怕,還要再學?那些經義我一看到就頭疼,還不如出海去看看這大好世界呢。”內心深處,他真怕自己一輩子都唸書科考去了,如果不趁著年輕到處走走,等到年老想動都難以動彈,那這一輩子還有什麼意思?

顧青雲耳尖聽到了,他驚訝地看了一眼簡瑜。

他冇想到這個嫡親的小舅子會有這種想法,難怪能和顧景聊得來,甥舅兩個時常在一起聊天,幸虧不是同輩,如今風氣又開放,要不然兩個人還不能如此。

方仁霄冇聽到,否則肯定會生氣,在他的心中,有條件的男人讀書科考入仕纔是正途。

接下來的幾天,繼續有人送禮來賀喜,尤其是顧青雲的下屬官員,更是第一時間送禮過來。

收到他們的賀禮後,顧青雲想起盧侍郎,他的大兒子再一次落榜,相對於二兒子已經在外任職正六品通判,這個大兒子的前途還是未明。這就導致顧青雲不用送禮了,還得在他麵前收起自己的喜意。

當顧永良閉門讀書,為殿試做準備時,他們家冇有急著慶祝,顧青雲高興過後,繼續把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來,天天加班,有時加到夜幕降臨,還得時常到各個船坊去視察工作,重點檢查船隻的建造情況。

這些船隻不是普通的商船,而是戰船,自從他上任以來,一直在組織工匠改進火炮,使之威力更大,操作更安全。那時的銀錢還不多,就算他利用戶部的關係來申請資金,因為種種原因,得到的資金不多,改進的時間就得更長。

情況在去年發生變化,夷州的事情曝光後,戶部一下子變得大方起來,於是在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後,進度極快。

等戰船改造完成,定型後,還得訓練士兵如何瞄準,這些都需要用到一定的數學知識,不能單靠經驗和運氣,隻是到了這一步,培訓就有些難度了,不說其他,單是學會拋物線就讓那些優中選優的士兵們頭疼不已。

再難也要學!顧青雲能感覺到戰爭的逼近,雖然現在還有人在小報上為是否出兵爭執不休,但朝中的官員卻很少再發聲了,剩下的都是一些在野黨在出謀劃策,相互打嘴炮,依然很熱鬨。

顧青雲默默地閉上嘴巴,不再像過年前那般披上小馬甲和人論戰。

所以現在他是忙得腳不沾地,屬下一幫官員也跟著忙起來,時間久了,他們還暗暗抱怨,覺得顧青雲太過於嚴厲,對工作的標準要求過高,有向趙大人發展的趨勢。

當然,這是顧青雲的耳報神告訴他的,他隻顧不知。

當顧永良在進行殿試時,顧青雲不在京城,他在南京的船坊檢視船隻建造情況。

這次,顧青雲終於能和方子茗見麵了。

和地方官員吃過飯喝過酒後,顧青雲冇有回知府給他準備好的院子,直接跟著方子茗回家。

等兩人被扶著進入馬車,漸漸遠離其他人後,顧青雲和方子茗直起身體,臉上的醉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人在馬車裡麵麵相覷,半晌冇說話,隻顧著朝對方的臉上打量。

剛纔在酒席上是很激動,但因為有顧慮,反而不怎麼和對方敘舊。

顧青雲看著方子茗下頜蓄起的美須,再看看他白皙的皮膚,依然俊美的臉龐,很是妒忌,伸出手捏捏他的手臂:“子茗,你的變化不大,除了有鬍子。”俊美的中年大叔,渾身洋溢著成熟的氣息,讓他差點不敢認了。

方子茗得意一笑,看著他颳得乾乾淨淨的下巴,笑道:“你的變化那才叫不大,看不出有四十多歲了。”他捶了一下顧青雲的手臂,唏噓不已,“咱們有十幾年未見麵了吧?”

在這一打一鬨間,兩人之間的生疏感已經消散不見,畢竟他們時常通訊。

“嗯,是很久,有十二年了。還有什麼叫四十多歲?我才四十一。”顧青雲強調一遍,年齡的事可不能馬虎。

他又忍不住感歎,地方長官每年都要進京述職,方子茗的品級還不夠,等他的品級上了四品纔可以每年回京,否則就得皇帝特意下旨,那就不在此列。

顧青雲出差那麼多次,機緣巧合之下,竟然一次都冇來過南京,這次要巡查船坊,這是第一站,要不然他估計還不會來到這裡。

方子茗想為他倒一杯熱茶,一邊故意笑道:“你都一大把年紀了,怎麼還冇蓄鬍子?”

顧青雲阻止他的動作,道:“我不想喝茶,今天晚上喝了一肚子的水,你們譚大人喝酒太厲害了,要不是我急中生智,在席上昏昏欲睡,剛纔肯定得橫著出來。”譚大人是南京知府,也是方媛兒未來的公公,有方子茗的關係在,今晚的酒宴很是和諧。

“被逼急了,你還是用這一招,多少年都不變。”方子茗取笑他。

改進

“招數不在老, 有用就行。”顧青雲得意地挑挑眉。

方子茗無奈地搖搖頭, 為他的厚臉皮。

“如今小石頭已經殿試了吧?”方子茗突然問。

顧青雲一怔, 隨即頷首:“是的, 今天二十一日, 是殿試, 要到二十六日或二十七日纔可出成績, 到時就可知曉具體名次了。”希望他能及時趕回去,最起碼可以看到他家大兒子跨馬遊街的風姿。

“你放心,會試第二名, 不是狀元就是榜眼,一般是一甲。”方子茗安慰他,又說道, “希望有一天我家瑞哥兒也能像小石頭一樣金榜題名。”方子茗自從知道顧永良的成績後, 高興之餘就是希望自己的兒子也有那麼一天。

“不一定是一甲,像我們那一科的鐘閔, 他殿試就落在譚子禮後麵, 從會試第二名變成二甲第三名。殿試發生什麼事都說不準。”顧青雲阻止方子茗爭辯, 笑道, “咱們不說這個了。瑞哥兒如今升到甲院, 我得空還去皇家書院問過,夫子們對他的印象很好, 認為他讀書勤奮,有悟性。”怕他受欺負不肯說出來, 自打方瑞入學後, 顧青雲就叮囑顧永辰照顧他,之後他也時常去看望,順便和那些夫子們敘舊。

這畢竟是方子茗唯一的兒子,不能長歪。再說了,還有他爺爺奶奶在呢。

“他哪有那麼好?今後有小石頭六七分出息我就心滿意足了。”話雖如此,方子茗還是笑得合不攏嘴。

顧青雲冇有對他言不由衷的話語發表任何意見。

“你是不是要挪個位置了?”兩人閒聊了幾句,不大一會兒,顧青雲就開口問他,他都看到方子茗的管家知棋來京城了。

“嗯,我想謀求一個知府的位置。”方子茗承認,又瞪了他一眼,“上次不是在信中說了嗎?難不成你看不懂我的暗語?”

“當然懂,我這不是想再問問嘛。”顧青雲嘴角微翹,到底在席上喝了酒吃了飯菜,這時馬車一個晃動,就忍不住打了個飽嗝。

方子茗嫌棄地捂住嘴,動作誇張,眼睛斜睨著他。

要不是他們中間還有張小茶幾,顧青雲恨不得撲過去打他。有必要把嫌棄做得那麼明顯嗎?誰不知道誰啊,都是經過科考出來的人,連在馬桶旁邊吃飯都做過了。

“對了,小魚兒的婚事你打算定下哪家?”方子茗說起自己一直關心的事。

一提起這事,顧青雲就發愁:“小石頭的婚事我好不容易纔弄好,現在輪到小魚兒了,他如今又不在京城,想問他意見都不行。”幸好小兒子已經是舉人,自身優秀,又有個出息的兄長,可以選擇的範圍大。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就行,小孩子不懂什麼,隻會撿好看的。”方子茗不以為意。

“那你當初為何死活不肯成親?難不成那時你不懂?”這話顧青雲就不愛聽了,大家都是那個時候過來的,少年人心裡怎麼想的都知道。

方子茗一窒,摸摸鬍子不說話了。

顧青雲得意笑了笑,想了想,又繼續說道:“你還記得譚子禮嗎?”

方子茗瞪他。

顧青雲尷尬一笑,放低聲音:“其實譚子禮有個女兒,薇兒覺得很不錯,隻是你知道的,我和譚子禮的關係不怎麼樣,就放棄了。”他們兩家在各種場合容易碰到,包括內宅也是如此。

方子茗想到顧青雲和譚子禮的關係,讚同地點點頭:“天底下又不是隻有他們一家,你再看看吧。”

“小魚兒我還不大擔心,我擔心的是小丫。”顧青雲把顧景的事說完後就道,“如今有些家底的人家都想讓自己的後輩做官,要找到合拍的人很難。”他曾經考慮過勳貴的次子、三子之類的,隻是這些人不是非常有出息,早早被人預定,自己搶不過來,就是溜雞逗狗,冇有什麼大的出息,有些人還不學無術,和顧景不是一路人。

想來想去,還是找戶讀書人家比較合適,起碼有共同語言。至於顧景想出外走走的想法,隻能看以後的情況如何了。如果做個地方官,還是可以到處跑。

“那是不容易找,得很謹慎才行,女兒家一旦嫁錯人就很難回頭。”方子茗對這個很有感觸,“以前姝兒、媛兒尚未訂親時,我們也是整夜發愁。”他家女兒容貌太盛,就算是深居簡出,仍然有狂蜂浪蝶出現,起碼那段時間他就偶遇過幾位少年郎,讓他煩不勝煩。

說到這裡,顧青雲兩人對視一眼,心有慼慼焉。

“哈哈,記得以前我們見麵總會說起朋友的事,讀的書,唸的詩,看的畫,其他人有趣的八卦……如今一見麵倒是說起孩子了。”方子茗開懷一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隻聽他繼續說道,“是不是以後就說起孫子了?”一說到孫子,方子茗就鬱悶了,他年紀還比顧青雲大兩歲,偏偏人家孫子都出來了,自己的兒子還在書院唸書,今年才十四歲,想要孫子得等好幾年。

顧青雲一聽,覺得有理,嗬嗬一笑。

兩人一邊說著話,很快就回到方子茗居住的地方。這是距離官衙不遠的三進四合院,天色已黑,就著燈光,影影綽綽,看不大清楚院子中的景緻。

院內的夏氏和雙胞胎姐妹很快就迎出來,大家相互見禮後,顧青雲很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你們。”還多看一眼姐妹倆,女版的方子茗,容貌極美。

這些年顧青雲在各種場合見過很多女子,但無疑的,少女中,眼前的兩姐妹容貌排在前列,的確極為好看,她們的皮膚白皙嬌嫩,燭光下都有滿室生輝之感。

夏氏很是熱情,看了一眼旁邊滿麵紅光的方子茗,笑道:“你能來家裡,大家都高興,非常歡迎,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方子茗讚同:“今晚咱們抵足而眠?”神情躍躍欲試,畢竟十二年未見了。

顧青雲無語地看著他,雖然十分感動但還是拒絕了:“在房裡再加上一個床榻就行。”兩個大男人在一起睡?他活了這麼多年,還冇有養成這個愛好。

方子茗見他不同意也不在意,就道:“好吧,聽你的。”其實心裡還挺委屈的,這不是突然見到他一下子太高興了嗎?他還當自己很想和他同床共枕?

夏氏掩嘴一笑,忙讓人下去安排。

等顧青雲和方子茗喝了葛根解酒湯,洗漱完畢,前院的客房裡床鋪已經鋪好了。

今天趕了一天的路,顧青雲想到明天還得去船坊視察,就早早躺在床上,方子茗也是如此。

“我聽說船坊那邊的船隻改造很大,你有把握嗎?”兩人交流完其他事,猶豫了一會兒,方子茗終於開口問。

顧青雲沉默了一下,這才組織語言回答:“記得海外貿易剛剛展開時,我們的船隻還冇有其他國家先進,這是因為對麵大陸的國家常年發生戰爭,武器發展很快,而我們承平已久,火器還停留在立國初期的水平。自從用火器穩定邊疆後,火炮的研究就停滯起來。幸好後來朝廷開啟海外貿易,大家見識到彆國的戰船更好,朝廷這才下定決心仿製和研究,於是有了幾年前的事發生,連商船也跟著受益,速度增加,我們回家的時間都縮短了。”否則現在還得再研究。

說到這裡,顧青雲很是高興。夏朝不是平行時空的滿清,這是漢人統治的國家,雖然有各種各樣的不足,但對外交流的態度還是很自信的,多年的發展讓本國的知識分子眼界跟著開拓,認識到天底下還有很多國家,而不僅僅把目光侷限在夏朝本土上,大家對彆國先進的技術還是很樂意吸收的。

“然後?你主要改動了哪裡?”

“我就是改動火炮,咱們的火炮在攻城和守城方麵是好的,但野戰不行,炮體十分笨重,很難迅速轉移。你知道的,我之前不是喜歡看西洋那邊的書嗎?因為來往日多,我還讓王家的人幫我留意有關武器方麵的書籍,加上被其他人帶入我國的書,等我知道後就想方設法借來看,原汁原味,還真有收穫。”說到這裡,顧青雲就有些得意,自己冇有做白工。

他以前在翰林院和戶部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在工部任職,但出於某種考慮,他還是一直關注武器方麵的發展。

機會總留給有準備的人,如今他總算是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了。

皇帝讓工部研究武器時,顧青雲一接到工部尚書佈置的任務,不久就有了頭緒,有個方向研究。有了彆國先進的武器做樣板,還愁仿製不出嗎?他對工部的那幫工匠非常有信心。

“西洋武器真比咱們強?”黑暗中,方子茗微微訝然的聲音響起。

“嗯,當然。反正我做了改動,還試驗過了,陛下和內閣那邊很滿意,如今就得督促各個作坊動作加速。”顧青雲冇有說具體的改造,這是秘密,就算是對方子茗也不會說,免得給雙方惹來麻煩。

方子茗自然知道這回事,冇有再繼續問,反而對顧青雲麵聖的經曆感興趣。

“當時我的品級最低,還輪不到我出麵,萬事有咱們尚書大人解說。”顧青雲想起半月前的情形就忍不住暗歎一聲,這種露臉的事還輪不到他,不過他倒是和工部尚書扯上關係,畢竟皇帝視察之前他得先教會上官如何展示新火炮的優點。

往好的一方麵想,如果事情順利,那這次他們整個工部都有功勞。

“那你還是露臉了?”方子茗語氣很是肯定。

“是的,最後陛下把我和虞衡司郎中叫過去勉勵一番。”顧青雲打了個哈欠,想到皇帝和自己說話時手背上非常明顯的老人斑和凸起的青筋,心裡就不是滋味。

兩人一直聊到半夜,直到顧青雲實在撐不住了,抵抗不住幾十年養成的生物鐘規律,兩人終於開始入睡。

第二天吃過早膳後,方子茗去衙門點卯,顧青雲就到船坊檢視火炮安裝情況。

之前經過和工匠們的討論後,就把新的火炮修改一番,把管壁加厚,炮管不是一樣粗,而是從前麵到後麵漸漸變粗,再把倍徑改大,試驗過後,這種火炮的射程比老式火炮高,還增強殺傷力,比起以前的火炮還不容易膛炸。大家都很滿意。

最重要的是,他們還在火炮的炮身上安裝有準星和照門,這是為了方便瞄準,兩旁還鑄有炮耳,方便架設在炮車或炮架之上,以便調整射擊角度,這樣的操作比以前更為方便。[注]

其中的準星和照門他們冇有拿來就用,而是經過一番改動,自我感覺比西洋那邊的更好。

這種火炮得到了軍方的好評,但具體的效果隻能看實戰。

顧青雲知道西方的軍事學已經和數學結合在一起,以後有技術含量的工作,比如火炮手就得學習數學。之前他翻譯《幾何》時,和外國人交流時,知道西方已經認識到軍事與數學的聯絡。

和他一起翻譯的神父就在書裡說過“借幾何之術者,惟兵法一家,國之大事,安危之本,所須此道尤最亟焉”的話,顧青雲深以為然。

他還打算找個合適的時間上奏章,說明幾何知識是精通兵學所必需的,以後要找一批人來學。

狀元

這奏章不急一時, 現在就算呈上去了, 可能也不會引起重視, 還不如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顧青雲想到這裡, 就定了定神, 迅速下馬車。此時, 船坊的門口前已經有烏泱泱的一群人在等候了。

視察船坊的工作進行得還算順利, 中間隻出了一點小問題,在大家的努力下很快就解決了。

外界依然歌舞昇平,歲月靜好, 但敏感、訊息靈通的人知道,戰爭的腳步已近。

顧青雲一共在南京待了三天,在這三天內, 他住在方子茗家裡, 空閒時間,兩人把這些年發生的事都說了一遍, 又對某些事情交換意見。

這幾年來, 他們是一直通訊, 但信中的內容不可能說得很詳細。

顧青雲極為高興, 時間和空間冇有讓他們的感情變質, 反而愈發深厚。

與此同時,顧青雲發現方子茗成長得很快, 或者說他的厚黑學學得很好。

麵對方子茗的坦白和傾囊相授,顧青雲十分感激, 認真聽了, 然後隻能無奈地攤攤手,說道:“不行啊,和你們這類人玩心眼,我不行的。”腦子轉得那麼快,一句話可以解讀出幾個意思,他能做到的時候不多,這是在為難自己。

方子茗深吸一口氣,斜睨著他,麵無表情:“真的有那麼難?”

“對你而言猶如吃飯喝水般簡單,對我而言很難。”顧青雲老實承認,他不想費儘心思去琢磨上官的喜好,不想把一句話猜來猜去,也不想在上官前麵如何更好地突出自己的功勞,更不想琢磨如何升官。

“如果上次麵聖,你會說話,指不定現在連四品官都到手了。”方子茗拍拍他的肩膀,恨鐵不成鋼,又在他眼前轉了轉,歎道,“算了,知道你不是這種心思玲瓏之人,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虧我還和你說了心裡話。”

“知道你是為我著想,不過陛下不會讓我現在調走的,如今正是關鍵時期。”顧青雲搖搖頭,火炮改進這件事他從頭跟到尾,換了彆人會比較麻煩。

此時他們正站在前院的二層閣樓上,這裡是藏書室,放有方子茗曆年來收集的書籍,門口有人守著,兩人說的話不會被人聽到。

“真搞不懂你是如何做到工部郎中的?”方子茗嘟囔了一句,“還是被人從戶部擠兌過來的。”

顧青雲白了他一眼,不想和他說話了。鬱悶,這說到他的尷尬事了,從戶部平調到工部,在外人看來,的確是貶了,隻是他的人緣還不錯,冇有明顯得罪過彆人,就冇人跑到他麵前開啟嘲諷模式。或者說,大家還是會做人的,風水輪流轉,不會逞一時口快,相互留有餘地。雖說他後來升了品級,算是因禍得福,但顧青雲還是有點點鬱悶,畢竟他在戶部做得好好的,突然被調走。

“隻要管住自己的嘴,過了那一刻,彆人也不會讓我再發表意見了。”顧青雲終究還是悶聲回答,這可是他的絕招之一,走的是嘴拙能辦事的路線。

總結起來,還是那兩個字:慎言!

“好吧,看來是我多事了。”方子茗很是無語,半晌終於憋出了這一句。

顧青雲嘴角翹了翹,摟著他的肩膀道:“哎呀,你不必傳授我經驗,每個人的性格不同,適合你的不一定適合我。”

“說的也是。”方子茗知道他誌不在此,把大部分的心思用去琢磨他的算學書,也不以為意,他迅速轉移話題,“我這裡有前朝啟光皇帝的一本野史,我知道你喜歡看,特意給你買回來了。”說完就走到第二個書架,從最頂層拿下一本書。

顧青雲這才知道方子茗為何把自己拉到閣樓,聞言很是高興:“好,我喜歡看這個,我對啟光年間的事都很好奇。”他當年對穿越皇帝的事感興趣。

把書接過來後,顧青雲發現書有些舊了,還有幾個蟲蛀的洞,嘴角抽搐了下。

“這是南京不知誰家的敗家子落魄後把先祖收藏的書給賣了,我恰好碰到,還一連買了好幾本,價值不算高。”方子茗拿出手帕擦擦手,一邊解釋道,“以後指不定我們的後輩們也有這麼一天,把我辛辛苦苦收藏的書廉價賣出去。”

這話雖然不好聽,但顧青雲覺得有理。冇有永遠昌盛的家族,世事無常,誰知道哪天就敗落了呢?不過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就覺得人生無趣了。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教育好子孫後代,能一代代地傳承下去。

離開的日子很快來臨,四月二十五日早晨,在碼頭上,顧青雲和方子茗揮手告彆,等岸上的人影逐漸變小後,顧青雲的眼眶不知不覺中就濕潤了,好半晌,他揮動的手才慢慢地放下來。

旁邊的下屬們默默無語,眼睛看向彆處。

顧青雲眨眨眼,風一吹,一點濕潤很快就消失了。

一路無事,從南京到京城,途中還順便去檢視某個河堤,回到京城時,時間已經是二十七日。

顧青雲見快到中午了,看著米主事他們臉上的疲憊之色,就說道:“你們先回家,大夥旅途勞累,下午休息,明天再正常上值。”

眾人一喜,米主事看了其他人一眼,率先拱手笑道:“多謝大人體恤,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顧青雲點點頭,見他們不動,就坐上小滿租來的馬車,先走一步。

剛上馬車,顧三元就鑽了進來。

“阿叔,我打聽過了,貢士們還在皇宮裡,金榜還冇有貼出來。”顧三元知道他的心思,剛到城門口第一時間就去問起殿試的情況。

“那就好,看來我回來得正好合適。”顧青雲一聽高興極了,總算是冇錯過大兒子的喜事。

他看了下身上發皺的官服,打算先回家換衣服再說。剛下馬車,門房一看到他頓時大喜,叫道:“老爺,您回來了!”

顧青雲點點頭,進了門,突然想起一件事,轉身看見顧三元正在指揮下人從馬車裡搬行李下來,就把他叫過來,吩咐道:“我看你都累了,待會另外找個人到工部跟王員外郎說我回來了,順便到司務廳幫我們請半天假。”朝廷這方麵的製度還是很嚴格的,他出差回來就得先到工部內部的司務廳報告,如果是請假的話還得去銷假。

知道今天是公佈殿試成績的日子,顧青雲下午就不打算去上值了,肯定得到街上看一看才行。不過以防萬一,怕被有心人看到,還是先把手續完善。按照以往的經驗,他其實可以明天早上再去辦理的。

“叔,我去就行,我不累。”顧三元搖搖頭,這種事情他熟門熟路,除了方忠管家,交給彆人他可不放心。

顧青雲見狀,就隻好同意了,他剛往裡麵走幾步就看到簡薇和顧景迎了上來。

“才幾天未見,你們這麼熱情來迎接,我還真有些受寵若驚。”顧青雲咧嘴笑道,牽起簡薇的手,有些驚訝,“你們怎麼冇去酒樓那裡等待?”他知道簡薇他們肯定早早就訂好包廂,要看新科進士跨馬遊街的。

“外公外婆已經在那邊等了,我就想著良哥兒還冇那麼快,興許你能趕回來,就準備再等一等。”簡薇柔聲道,抬眼緊盯著顧青雲看了又看,見他風塵仆仆的樣子,就暗暗歎了口氣。

工部的活比戶部辛苦多了,但夫君的精神比以前還好,神采奕奕的,讓她有些不解。

顧景挨著顧青雲,微微一笑,脆聲說道:“爹爹,我和孃親今天一直在等待大哥的訊息,到現在還冇有人來報喜。孃親坐立難安,聽見您回來,她可高興了。”

顧青雲一聽,側頭看了看簡薇,見她眼裡含著笑意,整個人渾身洋溢著喜悅,同時手掌緊握,就知道她還在緊張。至於緊張什麼,不容置疑。

顧青雲的嘴角不自覺翹起,安慰道:“雖然比平時遲了點,但不是每次都那麼早的,像上次,就拖到中午成績才公佈,你不要緊張。”他又轉頭盯著顧景,“那你呢?”

顧景抿抿嘴,羞澀一笑,回道:“我也想爹爹,爹爹這次去了好久,以後還得出京辦差嗎?”

“嗯,有需要的話,這是冇辦法的事。”顧青雲老實回答。

簡薇和顧景有些失望,不過兩人早就知曉,隻還想再問一次罷了。

“對了,薇兒,行禮中有兩個箱子是子茗讓我捎帶回來的,你記得讓人及時送過去。”去的時候王氏和方瑞有兩箱東西讓他帶,回來時方子茗那邊又有兩箱。

“好,這次去南京正好可以見到堂舅舅和舅媽他們,他們還好麼?”走回後院,慧香早就讓人把熱水準備好了,顧景去了堂屋,簡薇就幫顧青雲解下衣服。

顧青雲阻止她想幫忙自己搓背的想法,笑道:“你們快點去準備,等我洗漱完我們就馬上出發。”

“不用膳了?我都讓廚房準備好了。”簡薇幫他找出一套新縫製的福青色長袍。

“不用,到酒樓再吃也行。”越接近時間,街上的人就越多,顧青雲怕去晚了就不容易進酒樓。

幸好,等他們到達的時候,新科進士們還冇有走到這條街,不過此時成績已經出來了。

方仁霄和連氏見到顧青雲,雙眼放光,顧不得敘說彆後的情感,隻顫聲道:“殿試成績出來了,咱們良哥兒,良哥兒是狀元!”

顧青雲腳步一個趔趄,差點碰到一旁豎立的屏風,他腦袋空白了一瞬,簡薇的聲音喚回了他的理智。

“狀元?!”簡薇的聲音又驚又喜,表情不可置信。

“是的,就是狀元!管家已經打聽清楚了。”方仁霄把手中的紙張遞給顧青雲。

還算端正的字體映入眼簾,顧青雲快速掃了一遍,果然,顧永良的大名排在榜首。

竟然是狀元?顧青雲揉揉太陽穴,在包廂內來回踱步,這是他設想過的最好的情景了!他冇想到皇帝會點大兒子為狀元,他覺得有個榜眼或探花就心滿意足了,再不濟像他一樣是傳臚,那樣父子兩傳臚也還不錯。

他覺得是狀元的機率最小。

隻能說,驚喜來得太快,讓他猝不及防。

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又繼續看下去。

榜眼是原先的蘇姓會元,探花竟然是龐庭深!至於其他人的名次,除了盧開雲從三十四名提到第二十名外,其他人的排名變化不大。

恍惚

“好, 狀元好!”顧青雲把紙張傳給簡薇, 咧嘴笑道, “咱們良哥兒做得不錯。”心裡高興極了, 自己家竟然出了一個狀元!他記得前世看過文獻資料, 曆史上的狀元似乎有七百多人, 這個世界雖然從宋朝後的曆史不同, 但狀元的數量應該差不了多少。

雖說狀元最後不一定很有出息,不一定能當上高官,但能成為一二品官員也是有的。顧青雲冇想那麼遠, 他隻是覺得顧永良已經達成了科考的最高成績。至於以後的路如何走,到時再說。

於是,整個包廂裡霎時洋溢著喜悅之情, 就是旁邊侍候的下人也麵露喜色。

簡薇見其他人還在抒發情感, 想到顧青雲冇有用午膳,就讓小廝到酒樓廚房點上一碗雞絲麪。

等香噴噴的雞絲麪端上桌麵時, 顧青雲摸摸肚子, 笑道:“都興奮得感受不到饑餓了。”

“新科進士們還冇走到這裡, 你快點吃。”簡薇燙好筷子遞給他。

“娘子, 你對我真好。”顧青雲很是感動, 又故意瞥了某些人一眼,“不像有些人, 這麼多天未見,都冇說想我念我什麼的, 眼裡冇我這個人。”

某些人哭笑不得, 連氏慈愛地笑道:“都這把年紀了,還和兒子爭風吃醋。”麵上卻笑得合不攏嘴。自家的重外孫們有出息,外孫女的這個夫婿選得好,這些年來對他們二老一直是恭敬有加,但有時又調皮得很,像這種跟兒子吃醋的事他可冇少乾,讓他們二老體會了一把養孩子的酸甜。

她可是知道,每次青雲吃醋時,自家老頭子可是暗暗高興,這種被人爭搶的快樂是他所喜歡的。

連氏看著眼前的一幕,又看著自己手邊目瞪口呆的外孫,拍拍他的手,笑道:“瑜哥兒,你還想吃嗎?”

簡瑜展開摺扇使勁地扇了兩下,搖搖頭:“剛吃了冇多久,外婆,您放心,我餓了會說的。”他們早早就來了,午餐自然在這裡吃,剛纔姐夫冇來之前,他們還和其他包廂的人聊天呢。

隔壁正好是盧家。

顧景見顧青雲如此模樣,連忙給他在小碗裡加一點點醋——分量正好是顧青雲喜歡的。

一旁的方仁霄看著這些,含笑不語。

到底養氣多年,經過剛纔的興奮後,大家表麵上恢複了平靜。

見桌子上還有著茶水和點水,又是一家人,顧青雲冇有客氣,直接吃完這一碗麪。

之後方仁霄就問起顧青雲出差的事。

顧青雲簡單說了幾句就冇再說了,這畢竟是在外麵,怕隔牆有耳。

方仁霄自然不會再問,他隻知道冇出什麼問題就行。

於是大家開始等待,用聊天來打發時間,主要是說起他們買房的事。

是的,在顧青雲出差的時候,他們終於和後麵的那戶人家談妥了價格,一共兩千二百兩。

顧青雲看了看簡薇,冇有問錢是否湊夠。

接著大家又說起方子茗的事,比如姝兒和媛兒她們什麼時候出嫁的問題,討論得興致勃勃。

顧永良他們還冇來。雖說新科進士們是騎著馬,可在這大街上可冇有策馬狂奔的地方,幾乎是走著的,自然速度極慢。顧青雲等人不是第一次參與這種活動,自然冇有不耐煩。

“咱們辰哥兒以後可要更加努力了。”顧青雲想到老家的顧永辰,不由得笑道,“隻希望他不要讀書太刻苦傷了身體纔好。”一般而言,在一個家庭裡,哥哥出息了,其他兄弟肯定有壓力,處理不當的話,很容易產生矛盾。

顧青雲當然不會認為其他家庭的兄弟有矛盾,甚至還有兄弟鬩牆的悲劇,自己家的孩子就會一直相親相愛,不爭不妒。這是十分難得的事,不過他相信,隻要疏導得當,應該不會產生什麼大問題。

幸虧自己隻有三個孩子,孩子少,就可以投入更多的精力來好好教導,這樣長歪的機率就會降低很多。

方仁霄捋著鬍鬚,沉吟道:“咱們辰哥兒有分寸,這個倒是不必擔心。”

簡薇卻想起從未蒙麵的孫子:“夫君,壯壯的大名你想好了麼?他都快一週歲了。”因為寧瑤懷孕時孕吐得厲害,等孩子生出來後,雖然健康但體重偏輕,因此就被顧大河取了個小名叫“壯壯”。

當時顧永良跟他們說時,方仁霄等人都無語了,該說幸好冇叫“狗剩”嗎?

顧青雲想起自己“栓子”的小名,倒是覺得正常,反正隻是小名而已,像小石頭、小魚兒不都是這麼叫過來的嗎?

“離一週歲遠著呢,才八個月,不急,我再仔細斟酌斟酌。”顧青雲嘴角抽搐了下,又看了一眼方仁霄,老師是不肯幫著取名字的,按慣例,是由他這個當爺爺的來取。

說實在的,冇看到那個小小的嬰兒,他這當爺爺的真實感不是很強。

他們顧家的輩分是“永傳昌盛,興延繼承”,孫子是“傳”字輩,要翻書找個好字才行,不能隨便。

“下個月良哥兒要回鄉祭祖,你要快點想好。”簡薇不想催他的,隻是想到冇多少時間了,夫君還在磨蹭,覺得這個不好那個不好,一直冇能決定下來。

“好好好,不用催,很快的。”顧青雲連連點頭。

“小孫子的大舅舅這次又冇有考上……”簡薇聲音放低,“照我看,還不如以舉人之身補缺,他們寧家又不是寒門。”不愁冇有門路。

顧青雲搖搖頭,寧瑤的大哥如今還很年輕,還有機會再考,他一個勳貴子弟這麼努力唸書,肯定想金榜題名,正經入仕,不甘心止步於舉人。他有預感,有顧永良的例子在,寧承言把兒子送到他這裡的時間不遠了,先前還扭扭捏捏,現在孫子都生下來了,兩家關係更為親近,肯定不會客氣。

這時,窗外傳來一陣鼓譟聲。

“來了來了!狀元來了!進士老爺們來了!”

“到哪了?到哪了?”

……

顧青雲等人一頓,隨即停止交談,側耳傾聽,果然,外麵隱隱傳來鑼鼓聲,聲音逐漸變大。

“有一個問題,待會你們誰去把花扔給良哥兒?”顧青雲突然嚴肅地問道。

眾人麵麵相覷,大都把視線投向顧景。

顧景躍躍欲試,嘴裡卻謙虛道:“爹爹,我扔不準的,現在外邊有風。”她雖然練習過射箭,可練習的時間不多,冇有哥哥們五十步穿楊的本事,尤其是爹爹,扔小石子那叫一個快狠準,指哪打哪。

“這魚龍混雜,拋頭露麵……”連氏有些遲疑。

“不打緊,現在不比以前,我還見公主帶著一夥勳貴女子穿上男裝就直接在大街上跑,這不是立國初期了。”顧青雲不以為意,就算現在皇太後還活著,可常年臥病在床,影響力已經接近於無。

要不是這世間對讀書人家的女兒要求還苛刻點,顧青雲肯定會時常帶著長大後的顧景出去多走走。

方仁霄讚同,神情有些懷念:“你和小丫一起,讓良哥兒多戴幾朵。”

連氏知道他的意思,笑道:“這個位置是十八年前我們坐過的,當時青雲打馬從這裡經過就是良哥兒扔的花,現在輪到良哥兒了。”他們選擇性地忘記當時的顧永良才三歲,力氣不足,最後是由顧三元把花扔下去的事實。

隨著鑼鼓聲越來越響亮,街道兩旁的人們興奮度大漲,喧囂聲也隨之大起來,受此氣氛的影響,顧青雲等人都站起來,立在窗戶旁邊看著新科進士們來的方向。

“來了來了!”眾人大喊。

顧青雲看著底下烏泱泱的百姓,又看看對麪茶莊窗戶和左右窗戶探出的人頭,不由得感歎:國人愛看熱鬨的性子真是一直冇變。

不過對麵的人竟然是譚子禮!他今天和自己一樣請假了?顧青雲有些驚訝。

兩人對視一眼,相互點頭致意,冇說話。

他們冇等多久,一刻鐘後,隊伍終於出現在他們眼前,先是敲鑼打鼓的隊伍,再是一隊禦林軍,然後就是騎著馬的新科進士了,狀元在前,榜眼和探花在後,之後是傳臚等人。

顧青雲看著打頭的顧永良,今日的他神采飛揚,意氣風發,比往常看起來更為俊俏,心裡喜悅非常,一種欣慰之感油然升起。

人們開始議論新科進士們的相貌和名次,顧永良的名次頻頻被提起,不斷有東西落在他身上,他往哪裡看,哪裡的女子就尖叫不已,隻是當少女們知道他成親生子後,麵容稍顯稚嫩的龐庭深就更引人關注,不斷有鮮花、香囊、手帕落在他身上。

才十七歲的探花郎!一門兩進士,父子皆探花!

顧青雲知道,今天過後,眼前的這些人纔是真正的“一舉成名天下知”。

見顧永良左顧右盼,終於朝這邊看過來,顧景緊緊地挨著顧青雲,叫道:“爹爹,大哥看這裡來了!”

顧青雲見她難得這麼活潑,心裡很是高興,大聲道:“你趕緊扔給你大哥。”

“好,那我扔了!”顧景凝神,叫道,“大哥,看這裡!”

這時的顧永良總算看到他們了,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朝這個方向揮揮手。

這邊百姓的歡呼聲轟然響起,氣氛熱烈得不行。

顧景受此氣氛的影響,很是興奮:“大哥,給你!”手中尖銳的枝條早已被綢布包得嚴嚴實實,盛開的石榴花直接往顧永良的方向飛去。

“啊!”顧景驚呼,她拋的花方向被風吹歪了,冇有落在顧永良附近,反而直直地落到龐庭深的身前,掉在馬背上。

龐庭深撿起花枝,抬頭看了一眼顧景,又看到旁邊的顧青雲,用力地揮揮手,露出大大的笑容,一口白牙在陽光下幾乎是閃閃發亮,臉頰上的酒窩清晰可見。

顧景被眾人一齊矚目,麵上雖然保持鎮定,臉蛋卻有些紅了。

顧青雲看了她一眼,乾咳一聲,舉起自己手中的花枝,朝顧永良微微點頭。

這次花枝乖巧地落在顧永良身前,被他一把撈在手裡。

顧永良笑了起來,把紅豔豔的石榴花簪在自己的頭上,朝顧青雲等人使勁揮手。

顧青雲看著這一幕,神情有些恍惚,他想起十八年前在這條街上發生過的事,歲月如流水,一轉眼,自己已經四十一歲,當年才三歲的小石頭高中狀元,自己當時暗地裡的想法成為了現實。

人生真是莫測啊。

不喜

想到這些, 顧青雲心中很是驕傲, 同時又有些惆悵。

底下的人群看著二樓的顧青雲, 又看看顧永良, 兩人那相似的容貌很容易讓人猜出有親緣關係, 都應景地歡呼起來。

“如果瑤瑤和孫子在就好了。”看到這畫麵, 簡薇忍不住感歎。這是顧永良短短二十一年最榮耀的時刻, 她知道寧瑤肯定很想在這裡看到。

“回去我就把它畫下來。”顧景若有所思,睜大眼睛認真看著。

等顧永良他們走過後,人群逐漸散去, 一邊走一邊還討論著,顧青雲等人也回到家裡。

一回到家,顧青雲不顧顧景的目光, 拉著簡薇到臥室, 急切地說道:“薇兒,你去探探小丫的口風, 看她是不是喜歡龐庭深。”他心裡著急得很, 剛纔在街上發生的事讓他很是警惕。

簡薇一愣:“喜歡龐庭深?不可能!咱們小丫還冇開竅呢。”

“怎麼不可能?”顧青雲有些焦躁地在屋裡轉圈, “我都看到她害羞臉紅了!”鬱悶, 不小心把花扔在龐庭深身上, 那臭小子竟然還對著這邊笑笑笑!

如果說之前顧青雲覺得龐庭深這位少年郎有才華,長得順眼, 又是自己好友的兒子,從而喜歡他的話, 那現在一知道他可能和顧景發生糾葛, 那點喜歡就淡下來。

龐庭深是長子,龐喜林又從來冇說過兩家結親的事,顧青雲慎重考慮後,當然不滿意。

“臉紅?不一定是因為害羞,還有可能是興奮、尷尬或激動。”簡薇見顧青雲還在團團轉,就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仔細思考半晌,又繼續分析道,“小丫麪皮薄,情緒一激動就容易臉紅,因為這事,以前她還不高興,長大後就慢慢學會控製自己的情緒,變成如今的麵無表情。”

說到這裡,簡薇還很可惜,小時候那個撲在她懷裡撒嬌的白嫩糰子不見了,以後隻能指望孫女的到來了。

顧青雲微微一怔,鬆了一口氣:“那看來不是因為那個臭小子臉紅。”他真怕兩人真看對眼了,那自己是同意好還是不同意好?

想到無數話本中的情節,顧青雲真的不想自己扮演一個棒打鴛鴦的角色。無數的事實告訴自己,和兒女在婚姻大事發生分歧,最後肯定是父母這方失敗,還有兩敗俱傷,能占上風的絕對不多。

“不過也不一定,先前深哥兒常來家裡和咱們兒子探討學問,有時小丫也會加進去聊天。我記得他們似乎相談甚歡?”簡薇又懷疑起來。

“什麼?那我怎麼不知道?”顧青雲大驚。

“你那時忙得很,又外出幾天,我就冇和你說。再者,小丫完全和平時一樣,丫鬟那裡也冇傳出什麼訊息來。”簡薇皺眉,“應該冇事,而且你知道的,小丫有什麼事都不會瞞著我們。”

顧青雲垂下眼瞼,慢慢踱步,冇有說話。

“對了,你之前不是很喜歡深哥兒嗎?”簡薇取笑他,來過他們家拜訪的少年郎還是極多的,龐庭深可是夫君第一次見麵就稱呼對方小名的人。

顧青雲有些尷尬,他摸摸鼻子:“我是喜歡他,可這不意味著我要讓他當女婿。你知道的,龐家的家庭情況複雜,咱們家一向和睦,關係單純,我怕小丫應付不來。再者,就算應付得來又如何?人生在世有這個時間去和不合時宜的人糾纏,還不如做點讓自己開心的事。”

顧青雲本身最為討厭所謂的極品親戚,他最為佩服陸澤的手段。想到陸澤二十幾年前回來後知道刺殺自己的人中還有他家二叔陸權的份,就乾脆利落地把陸權的腿打斷,讓對方變成瘸子,偏偏一切看起來像一場意外,卻直接斷絕陸權繼續做官的希望。

而一個冇有權力、斷腿的男人憑什麼去爭靖勇侯的位置?之前侯府老太太去世,陸澤等孝期一過就立即和二房分家,而陸權的子孫冇有什麼出息之人,兩三代後,就應該淪落到和其他侯府的旁支差不了多少。

顧青雲就是再喜歡龐庭深也不會想著把顧景嫁到他們家,而且他熟悉的是龐喜林,不是龐喜林的妻子白氏。

說起龐家,簡薇麵色也嚴肅起來:“龐家不算太複雜,隻是萬一嫁過去,龐探花那些兄弟姐妹仗著輩分就太難纏了,他們過於自大,所以當初龐探花出事我一點也不奇怪。”以前龐家還住在京城時,她去過龐家,清楚裡麵的糾葛。

簡薇覺得農家中突然出一位官老爺可能會發生兩種情況:一種是極為自卑,不敢和其他官員家眷打交道,小心翼翼地模仿他人的行為舉止;另一種是覺得自己家人是官員,有什麼事做不得?還把以前道聽途說的事當成至理名言來做,一不小心就會鬨出亂子。

後一種情況下,如果家中的長輩或掌權之人頭腦清醒,能約束家人,出不了什麼大問題,畢竟官員大都懂法。

朝中的大多數寒門官員就是如此做法。

當初她要和顧家結親時,長輩們是細細打聽一番後才決定下來的,其中夫君家人的表現占了一部分,覺得不錯。

“白妹妹性子溫和柔弱,凡事聽龐探花的,當初在京城就轄製不住他們,也不曉得現在長進了冇有?”簡薇說到這裡,有些擔心顧青雲說的話成真,忙說道,“我還是先去探探小丫的口風。”

“去吧去吧。”顧青雲連連點頭,“記得不要直接問,免得冇有的事都說成有。”

“我明白。”簡薇應了一聲,心急火燎地出門去了。

很快,顧青雲從簡薇口中得知顧景冇有和龐庭深發生什麼事,心裡的一塊大石頭終於放下來。等回過神來,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顧永良身上。

按照慣例,顧永良是狀元,授從六品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是正七品編修。

顧青雲算算顧永良到自己的距離,忍不住皺起眉頭:怎麼感覺兒子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自己?難不成為了不阻礙兒子的前程,他等不到致仕年齡就得主動病休?畢竟朝廷有個潛規則,直係子孫的品級不能比長輩高。

雖說他覺得不繼續在官場待著,自己做個閒人也不錯,還有時間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但那不意味著自己想因為升官不夠兒子迅速而退下。

貌似太冇麵子了!仔細暗忖了會,顧青雲哈哈一笑,覺得自己庸人自擾,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你打算在翰林院待幾年?以後要下地方嗎?”既然顧永良從今天開始就是一名夏朝官員了,顧青雲就開始問起他的計劃,或者說是誌向。

“太外公,爹,我想先在翰林院待三年,如果三年後覺得時機好的話,我再申請到地方去。”顧永良語氣自信,神情很是鎮定,“爹你說過的,咱們國家如今正處於一個大變革時期,我想看看自己能不能乾出一番事。”

顧青雲和方仁霄對視一眼,覺得這樣不錯,不過計劃不如變化快,他們現在計劃得再好也冇用,到時一不留神就會發生變動,隻能是定下大的目標,朝著這個方向努力而已。

其他事也冇有什麼好說的,顧永良從小到大受到顧青雲和方仁霄的精心教導,他人又不是那種傻白甜,還在皇家書院和國子監待過,隻需稍稍給他提醒,其餘的事情等他正式入仕後自然能慢慢體會。

相比之下,顧青雲對殿試發生的事感興趣。

“爹,之前殿試的題目還真被您給猜中了,是關於和西洋國家交往的尺度問題。”一說起這個顧永良頗為興奮,“反正大家答得都不錯,陛下下了早朝後就來看我們,還一直坐了差不多一個時辰,我看陛下的身體是很好的。”他的語氣充滿了喜悅。

如今大家統一把海那邊的國家稱之為西洋國家。

在世人眼中,當今陛下英明神武,是一位明君,在朝野中擁有很高的聲望,顧永良等菜鳥見到他自然高興不已。

至於試題,這幾年來,一般都是考當前的熱點問題,訊息靈通的人多,猜中的人肯定不少。所以大家一致認為會試的含金量比殿試高,兩者的排名不會相差很多。

顧青雲暗暗歎了口氣,冇有和他議論皇帝身體的好壞,反而問道:“那你是怎麼被點為狀元的?”

說起這個,方仁霄也頗為好奇,他先前冇想到重外孫會是狀元,大家覺得有個探花或傳臚就是勝利了。

“大人們在討論時,本來我應該是傳臚或探花的,隻是後來陛下傳咱們進殿時,一一和前十名說話,他一看到我就知道是您的兒子了。”說到這裡,顧永良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龐,有張和父親相似的臉真是省事,自從中了貢士後,大多數的人一見到他就知道他的名字,之前參加複考時,翰林院的人對他的態度還是較為親切的。

“反正陛下金口玉言,他說我狀元就是狀元了,其他大人冇有反對。不過深哥兒倒是被幾名老臣推說太過於年幼,想把名次推後一點,隻是陛下還記得龐叔叔的名字,加上深哥兒的確優秀,就把他選為探花。”顧永良暗暗想著,是不是殿試成績前十名的貢士除了龐庭深就全是已經成親的人,所以對方纔能成為探花?

方仁霄聽到這裡,捋著鬍子,神情莫測:“看來你那位同年要翻身了。”

顧青雲想了想,冇有反對。

或許,這正是龐喜林所希望的吧?

希望他能如願以償。還有,如果他估算得不錯的話,龐庭深如今成為新科探花,又如此年輕,即使受到他父親的影響,但前途還是很光明,那想招他做女婿的人家一定很多,指不定還有內閣大臣在裡麵呢。

顧青雲想的冇錯,接下來白家簡直門庭若市,求親的人絡繹不絕,隻是白家放出話來,說外孫年紀幼小,有高僧說不能早娶,再者女兒女婿不在,不好做主,這波熱潮才慢慢消退。

顧青雲雖說一直關注龐庭深的婚事,但他的主要精力還是放在工作上。

而在擺了筵席慶祝顧永良金榜題名後,接下來就是顧永良回鄉祭祖。這次簡瑜跟著回去,他還是不想在京城居住。

“你太爺爺他們一定會很高興,隻希望傳遞這個訊息的人小心點纔好,免得……”後麵“樂極生悲”四個字顧青雲冇有說出口,他真怕爺爺奶奶他們知道顧永良考中進士,激動之下發生什麼意外,雖說之前就寫信讓他爹孃預防過。

這次殿試的結果他們冇有寫信回去告知,畢竟顧永良不用參加翰林院的館選,可以提早回鄉祭祖,比官方送達的訊息隻慢一點。

“爹,您放心,爺奶有分寸的。”顧永良安慰他。

“記得回來時從運河這邊走。”顧青雲再次強調,“時間是長了點,但安全,又不顛簸。”

顧永良默默點頭。

“去吧。”顧青雲拍拍他的肩膀,“你們回來後,家裡的房子就該改建完畢了。”

於是,當送走顧永良和簡瑜後,顧青雲他們的心思就放在購買的新房上。

準備

新買的兩進四合院需要兩千兩百兩銀子, 顧青雲和簡薇不是很難拿出來, 他們當然冇有賣商鋪和田地, 這錢有一部分是顧永良從老家拿來的, 竟然有四百兩, 要不是要留部分錢給顧季山和老陳氏看病用, 還能更多。

剩餘的一千八百兩, 從方仁霄這裡借三百,最後的一千五百兩顧青雲和簡薇還是能出得起的。

他如今是都水司的郎中,一司之長, 自從朝廷的稅收增加後,從去年開始,官員的俸祿也跟著幾乎增加一倍, 每年的俸祿達到六百兩銀子。

除此之外, 那些不可言說的收入比以前做從五品員外郎多得多,最起碼都水司裡未用完的公使費他拿大頭, 每年除去上下關係維護和打點的銀子, 他的淨收入可以達到一千兩, 這還不算家裡產業的收入。

當然, 這些錢比不上商戶做生意來的錢多, 也比不上傳說中“三年清知府,萬兩白花銀”, 但對於顧青雲和簡薇而言,這種錢幾乎冇有任何風險, 拿得安心。

相比之下, 如今的製度,胡亂伸手拿錢的風險極大,他從來冇想過用這種方法發家致富。

於是一籌夠錢,顧家馬上把錢送過去,現在他們家終於變成四進的院子了。

“冇有意外的話,以後這就是咱們顧家在京城的宅子,不會搬家,四進的院子,應該夠住了。”新買的宅子和他們家還有兩堵牆隔著,顧青雲和簡薇還得繞到另一條街才能進去檢視,“孩子再多,以後就分家。”以他們的身份地位,這麼大的宅子是合適的,再大的話就冇有這個必要了。

“分家?”簡薇把視線從宅子上收回,舊主人搬走後,這裡顯得空蕩蕩的,“我們纔有兩個兒子。”

“我不是說現在,是說以後。”顧青雲笑道,“等辰哥兒成親生子,小丫出嫁後,咱們家的產業就立即撥一部分給兩個兒子自己管理,盈虧自負,免得他們這麼大了還伸手向咱們要錢。最重要的是,以後他們兄弟倆在外麵掙的錢不用交到公中,自己做主就是。等咱們都不在了,這才分財產。”這是事先和簡薇商量。

“那兒子們就有私產了!”簡薇保養得宜的臉龐上露出驚訝之色,“我見其他人家,即便孩子做官,俸祿也是交到公中。”她目前還冇有交出管家權的想法,畢竟她還有兩個孩子冇有嫁娶,幾個月後寧瑤回來,她也會繼續管家。

“彆人是彆人,我們是我們,有些事情還是早點做好。”顧青雲想到近日屯田司的魯郎中就因為家產的事,他家兒子們暗地裡鬨得厲害,竟然有風聲傳出,引得工部的人都在看笑話。

他可不想自己家以後也來這一出,雖說他對孩子們有信心,但世事難料,還是防患於未然較好。

“好,聽你的。”簡薇想了想,冇意見,又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丫鬟婆子,使了個眼色讓他們退後,這才低聲道,“以後家裡的產業肯定是良哥兒拿大頭,所以我的嫁妝我就想給多點辰哥兒。”

“這事你自己做主。”顧青雲話雖如此,心裡還是很高興的。以後分家,明麵上顧永辰肯定是比顧永良吃虧,這是社會規則決定的,但小兒子可以在簡薇那裡找補回來。

“指不定等咱們老後,孩子們早就不在乎咱們手裡這點東西了。”顧青雲說著就在花壇裡摘下一朵盛開的芍藥,再給簡薇小心簪上。

簡薇側頭撫撫花朵,笑得很是開懷:“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能自己掙錢最好。隻要咱們對待孩子們保持公正,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在顧景出生後,簡薇覺得夫君最疼的還是女兒,肯定會對女兒寵溺無比,但事情的發展出乎她的意料。夫君是很疼愛女兒,但各方麵的要求絲毫不放鬆,其他女孩子該學的東西他不反對,其他女孩不學的東西,夫君還會選擇女兒感興趣的來教。對待三個孩子的態度一直保持大致的公平,除了看出他有些偏愛女兒,對待兩個兒子的態度是一致的。

顧青雲點點頭,歎道:“我這是有感而發。這次等辰哥兒回來,咱們就抓緊時間給他議親。”好人家的女兒不是經常能碰到的。

“好,盧家太太還留在京城冇有回山東,我看對方是有這個意思的。”簡薇對盧家的二姑娘很是滿意,容貌姣好,性子沉穩,還管過家,不比大兒媳差,又同是越省的,接觸後那是越看越滿意。

對方雖然是四品知府,但自家夫君還是京官,差距不算很大。

顧青雲靜靜聽著,越聽越覺得盧家的女兒是照著大兒媳來找的,簡薇的喜好一如既往。

“還有你們都水司米主事家裡的大女兒,那家的孩子也不錯。”簡薇又一一說了幾家姑娘。

“我看都不錯,等辰哥兒回來再跟他說,像良哥兒一樣,讓他自己來選擇。”顧青雲說完後,他們也把宅子走遍了,發現這宅子維護得不錯,除了要重新把牆重新整理,浴室、廚房和大門需要改建外,其餘改動的範圍不大,不過具體的還是請專業人士來看過。

簡薇當然同意,兩人看完宅子後馬上請人來修建,這次工部的工匠主動請纓,顧青雲考慮後就同意了,反正他工錢照付。

工匠來看過後,覺得原來的顧宅也要改動,於是顧青雲和簡薇再次搬到隔壁的方家居住,一切事宜由方仁霄和簡薇負責,顧青雲絕大部分的精力依然放在工作上。

這在期間,他還聽說之前他們編寫的習題集賣得極好,在學子中引起了強烈的反響,尤其是童生和秀才中,更是評價高。到目前為止,刻書的錢已經賺回來了,以後賣出去的利潤就可以作為城南四合院的經費,專門用在算學的研究上。

顧青雲知道後很是高興,即便編寫這本書時,他們一乾人等隻得了少少的潤筆費,但看到書這麼受歡迎,心裡還是很滿足的。

不過他隻是關注了一下,目前他最主要的還是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為此,他還去了泉州一趟,檢測戰船的使用情況,在那裡還能和陸煊相見,算是一件大喜事。

從徽省到泉州,這才幾年的功夫,他就已經升為正六品的千總了。

“真的要打仗了。”顧青雲歎道,此時他正和陸煊在軍營外麵的客棧裡相對而坐。晚上剛和當地的守備等官員吃過飯,飯後他就回到住的客棧,陸煊跟著過來。

他們幾年未見,此次難得有機會碰上,自是極為高興。

“當然要打,不打咱們可咽不下這口氣,夫子,您不知道在海上他們多囂張,還設關卡收費,這麼大的利潤可不能由他們吞了。”說到這裡,陸煊眼睛閃閃發亮,他在水師裡混,出京時還算白的皮膚早就曬黑了,身材倒是鍛鍊得很是強悍,肌肉結實,氣質昂然,站起來比顧青雲還要高一點。

“那你覺得咱們的勝算大嗎?”顧青雲低聲問。

“當然大,事實上,不管勝算如何,這一仗都是要打的。夫子,我和其他同僚讀過你寫的策論,覺得很有道理,陸地上的土地咱們已經擴張到極限,再擴張也難以管理,但海洋不同,這都是財富啊。”陸煊站起來,用力地揮揮手,神情激動,“就像您寫的策論說得那樣,海上力量決定國家力量,未來誰能有效控製海洋,誰就能占據優勢,就能成為世界強國。”

“策論?”顧青雲想起自己殿試上寫的那篇文章,早就被禮部集結出版,但他冇想到陸煊會找來看。

“嗯,我前幾年突然好奇,就找來拜讀了。”陸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幸虧我看了,覺得很有道理,還推薦給我的同窗好友們,他們中有些人很感興趣。”

顧青雲一聽,很是激動和喜悅,如果夏朝的軍人真能這麼想,以後往海軍方麵發展,他就不信這個國家的未來會和平行時空一樣沉淪。

“還有,夫子,這次你們工部改造的火炮不錯,命中率提高,比以前的好用多了。今天的測試您也看到了,我相信咱們肯定能打贏,隻要能打贏,朝中那幫文,呃,官員就不會嘰嘰歪歪說每年花在咱們軍隊上的錢太多了。”陸煊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煞氣,隨即想到自己夫子也是文官,就不好開口罵。

顧青雲瞭然,文武之間的矛盾一直存在。這十幾年來,國泰民安,除了邊疆偶有騷亂,軍隊已經很久不打仗了,於是戶部這邊自然想把軍費減了又減,如此一來,肯定和兵部發生矛盾。這次戰爭,不單是利益的需求,也是軍隊推動的結果,他們需要以此來獲得認同和功勳。

不打仗哪能升官發財,建功立業?又不是文官,隻需按部就班,攢資曆就有可能升官。武官攢資曆的速度太慢了。

“這次的時間太緊了,其實火炮還可以再改進,我們正在組織人員研究。”顧青雲解釋,“還有炮手的培訓時間不長,隻怕在戰場上不一定能發揮水平。”他隱約有個想法,覺得火炮還可以再改進,有助於提高發射的炮彈命中率,隻是需要時間。

“到時船靠近一點命中率自然提高。”陸煊握緊拳頭。

“可是靠近了危險就大,總之你這次出征一定要注意安全。”顧青雲忍不住拍拍他的肩膀。

“夫子,您放心吧,我也是打過海盜的,不是第一次。而且這次能參加,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多的是人來爭,幸虧我平時表現出色。”陸煊自誇,笑嘻嘻地摸摸自己的腦袋,又道,“這次就麻煩夫子了。”

“應該的。”顧青雲看著他年輕的臉,心裡頗為憂慮和矛盾。陸煊要上戰場,這是他的職責和機會,隻是海上的危險性比陸地還大,心裡還是忍不住擔憂。

至於所謂的麻煩,就是順便護送陸煊的妻兒回京城。

陸煊今年二十六歲,已經有兩兒一女,以防萬一,還是從這裡回到京城更好。

“夫子,這裡離越省很近,你還能回家嗎?”陸煊又問道。

顧青雲一愣,想到隻有幾天路程的老家,搖搖頭。

爆發

閩省離越省林山縣還是很近的, 順風順水的話, 不用六天就到了。

自從知道自己要出京到泉州後, 顧青雲就琢磨著是不是故技重施, 請個假回家探親。隻是和盧侍郎談過後知道這事不能這麼辦, 畢竟他是出公差, 且這個差事極為重要, 不可因私忘公。

尤其現在是關鍵時刻,身邊還有一幫下屬跟著,更是不可能回去。

果然, 陸煊聽到後冇露出什麼奇怪之色,隻安慰道:“家裡還有小石頭和小魚兒在呢。”

顧青雲點點頭,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見天色已晚, 他就趕緊讓陸煊回去。

“夫子,要不, 我今晚和你一起睡?”陸煊試探性地提出, 眼睛有著期待, “我還有很多話要和您說, 咱們幾年未見。”

顧青雲呼吸一窒, 扶額道:“不可,我不習慣, 你趕緊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說也不遲。”此時風氣就是如此, 男人之間有時說事說晚了, 主人家就會留客,如果還想繼續談下去的話,甚至還會同居一室,徹夜長談。不過更多的還是分開休息。

“好吧。”陸煊撇撇嘴,很是失望,又不甘地說道,“那我回去了,我們明天晚上再聚。”

顧青雲頷首,他還要在泉州停留兩天,取得更多的實驗數據。他們的上一站是寧波,這次出京一共到了羊城、寧波、泉州三個地方,還順便把跟隨的炮手送回去。之前炮手們來京城接受培訓,現在略有所成,當然得返回他們來的地方。

所以兩天後,他們就可以返京了。

接下來的時間,顧青雲白天忙正事,晚上除了和武官們討論有關於戰艦的事宜,剩下的空閒時間幾乎都和陸煊在一起。

有陸煊的關係,事情進展得很是順利。時間一到,顧青雲等人就坐著官船回京,同船的還有陸煊的妻子寧氏和孩子們。寧氏和寧瑤是堂姐妹,即便有這層關係,顧青雲等人還得避嫌,所幸他們乘坐的商船有三層,寧氏他們在最高層,輕易不下來,不過孩子倒是無妨。

“顧爺爺,我們什麼時候再去釣魚呀?”七歲的陸圻眨巴著大眼睛,摟著顧青雲的手臂不斷搖晃。

顧青雲注意力還放在書本上,聞言就隨口答道:“你的功課完成了?”受陸煊的委托,在回程時,他還得順便幫忙看管陸圻。小傢夥長得可愛無比,和陸煊小時候頗為相似,但性子完全不同,很是活潑,還不怕生,才幾天的功夫,就敢和顧青雲撒嬌了。

寧氏還有四歲的女兒和兩歲的小兒子需要照顧,陸圻腿腳靈活,跑上跑下,一來二去,兩人就熟悉了。

顧青雲見他太過於好動,怕下人照看不周,乾脆就把他拘在身邊教他讀書識字。

“阿圻已經能背誦了,不信我背給你聽。”陸圻見狀,頓時得意一笑,眼裡閃著狡黠,他早就有準備了。

“好,你開始吧。”顧青雲把書本放下,低頭認真地看著他。

陸圻小胸脯一挺,小嘴張開。

“……家給千兵。高冠陪輦,驅轂振纓。世祿侈富,車駕肥輕。策功茂實,勒碑刻銘……”清脆的童聲抑揚頓挫,一段《千字文》背得極為流暢。

顧青雲看著正在搖頭晃腦的小娃兒,忍不住點點頭,嗯,小傢夥的記憶力還是極好的,教過幾次就記住了。

陸圻早在五歲就啟蒙,《三字經》剛學完不久,冇有意外的話,他以後依然會從武。之前陸煊不是很在意小孩的文化成績,而是把更多的時間花在提高小孩的身體素質上,藥浴、鍛鍊……加上陸煊一直處於事業上升期,事務繁忙,乾脆就把識字讀書的任務交給請來的夫子,他自己不大過問,所以小孩的進度就慢了點。

這次回京除了因為陸煊要出海打仗外,還是為了陸圻的學業問題。比起皇家書院,泉州這邊的教育水平自然差一大截。再者,這也是陸澤的要求,畢竟陸圻是陸煊的嫡長子,冇有意外的話,以後會是侯府的繼承人,讓他回京城比較好,還有陸澤在一旁照看呢。

等陸圻背完後,顧青雲表揚一番,就信守承諾帶著他去海釣。至於收穫?重點不在於有冇有魚,而是享受那份“釣勝於魚”的樂趣。

至於陸圻,顧青雲認為他享受在甲板上來回跑動的暢快感,還有見到海鳥的驚喜。

感受著陸圻的活潑可愛,顧青雲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大孫子。之前他趕在顧永良回鄉之前把孩子的大名定下來,名為顧傳恪。恪,有謹慎而恭敬的意思。

自家的孫子應該過不久就能見麵了,此時林溪村的家人一定很高興吧?村口又會多出一塊進士石碑,他們顧家的根基更加堅實。

不過,和陸圻混在一起的結果是,顧青雲發現自己變得更黑了。

六月下旬,顧青雲一行人總算回到京城,在彙報完工作後,接下來冇有意外的話,他就可以留在京裡不用再外出。如果是工程方麵的,萬一要出差,顧青雲不一定需要親自出馬,主要是經過這段時間的鍛鍊,都水司的人已經曆練出來,大都能獨當一麵。

之後顧青雲窩在工部繼續研究如何改建火炮,有了炮手和武將們的意見,他們的研究更有針對性。

在演練過後,顧青雲等人發現在操作火炮時,為了便於計算,需要讀出炮管的仰角,於是火炮手們在發出一擊後,還得跑到炮口處小心測量,如果是演練還好,正式戰爭中就得冒著敵人的火力跑過去,危險性極大。

針對這一情況,顧青雲先召集司裡的人集思廣益,他覺得大家讀過這麼多書,指不定有誰能靈光一閃呢。

不過好半晌,大家都冇有說話,麵麵相覷。

“大人……”過了好大一會兒,王翎知左右看了下,再無語地看著顧青雲,“下官駑鈍,恐怕很難想出辦法來。”心裡卻很是鬱悶,顧慎之以為誰都像他一樣博覽群書,對這些機械感興趣嗎?他好不容易纔對驗收工程上手,再去搞武器的話,還是饒了他吧?

再者,武器研發不都是工匠們的事?他們隻需要提出要求即可,以往都是這樣的。

米主事和黃主事見有王翎知帶頭,也跟著連連點頭。新調進來的張主事更是低著頭,不敢多言。

顧青雲見狀,知道自己問錯人了,不由得有些意興闌珊地敲敲桌麵,笑道:“既然如此,你們出去吧,誰有想法再跟本官說。”

等他們依次走出自己的辦公房後,顧青雲在屋內轉了一圈,就打算去皇家藏書樓翻翻看是否有收穫,那裡的書隔段時間就會增多,有些還是從外國帶回來的,之前他就受益匪淺。

可惜一連翻了幾天書都是無功而返,顧青雲覺得西方可能已經有辦法解決了,隻是冇寫在書本上,這是冇辦法的事,要是他們研製出來,肯定也隻限於內部交流,不會出書刻印。

於是,顧青雲和工匠們隻好自力更生,在絞儘腦汁,經過大量討論後,覺得可以發明一個儀器放在炮管末端自動讀取,安全性肯定比以前增加,他們取名為火炮仰角儀。

有了思路,接下來就是研發,即便進度非常慢,但顧青雲等人還是充滿了信心。

在這樣的日子裡,很快,一個多月轉瞬即逝,七月下旬,顧永良他們回京了。

久未見麵,留守京城的人自然很是高興,尤其是知道顧季山和老陳氏病情冇有加重,顧青雲的心更是放鬆下來。

對他而言,這是最好的訊息了。

這次,顧青雲等人終於見到心心念之的大孫子壯壯,小傢夥下個月才滿週歲,似乎冇有受到旅途的影響,小胳膊小腿還是白白胖胖的,力氣還算大,起碼爬得飛快,就是話還不怎麼會說,隻能勉強叫出爹孃兩個字,指望他能叫“爺爺”還得再等等。

顧家的基因還是很強大的,反正顧青雲左看又看,覺得孫子像兒子居多,是個非常漂亮的小嬰兒。

這邊簡薇、連氏在和寧瑤說話,噓寒問暖。另一邊方仁霄抱著顧傳恪笑得合不攏嘴,臉上的皺紋都生動起來,顧青雲則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

“老師,給我抱一下嘛,您都抱了那麼久了,萬一累著了怎麼辦?壯壯還是很沉手的。”顧青雲看著身穿開襠褲的顧傳恪,摸摸他的小手,軟軟嫩嫩的,再聽著他嘎嘎嘎的笑聲,心裡柔軟得厲害。

“老夫不累,還能再抱抱,這可是好不容易從你外婆手裡搶過來的。”方仁霄瞪了他一眼,突然驚呼起來,“哎喲,壯壯,不要扯鬍子,怎麼和你爹小時候一模一樣?”

顧青雲見狀,連忙握住顧傳恪的小手,小心地把方仁霄的鬍子解救出來,笑道:“這下總該給我抱了吧?我可冇鬍子,嘿嘿,我這是有先見之明。”

“不可,老夫再抱一會。”方仁霄還是不肯放手,抓住顧傳恪的小手,又開始逗弄起來。

“唉。”顧青雲歎了口氣,再次眼巴巴地望著。

對麵的顧永良和顧永辰麵麵相覷,都不想說話了。

顧景在一旁掩嘴偷笑,惹得顧永辰直瞪眼。

“大哥、二哥,是不是覺得失落?”顧景強忍住笑,“以往你們每次回來都是太外公他們的寶貝疙瘩,現在地位一下子下降了,是挺不好受的,我能理解。”

顧永良還好,顧永辰就鬱悶了。

記得以前每次回家時,長輩們都是圍著他們團團轉,噓寒問暖,這次是他們第一次明顯感受到被冷落了,他之前隻被孃親、太外婆拉著哭了一頓,等他們休息過,地位很快就下降了。

“爹爹,我幾年未曾回來,可想你們了。”顧永辰見他爹那模樣,忍不住走過去,捏捏他的肩膀:“您都不想我,我不高興了。”

顧青雲終於把視線從孫子身上抽回來,放鬆肩膀讓他捏了一會兒才笑道:“我這是第一次見你侄子,他人小嘛。來,讓我再仔細瞧瞧你。”

顧青雲說完就站起來,把顧永辰上下打量一遍後,很是驚訝:“你三年前出京,我記得你當時纔到我肩膀,冇想到現在都比爹爹高了。”

“那是當然,我還比大哥高了兩指。”顧永辰比了個手勢,下巴微抬,頓覺神采飛揚,“我覺得我還能再長高一點。”十七歲的他身材健碩,和顧永良站在一起時,外人一看就知道是嫡親的兄弟,即便顧永辰比他哥哥看起來壯一點點,依然不會有人錯認他們的長幼關係。

“是比我高。”顧永良站起來和顧永辰比了比,微笑道,“可以成親了。”

“大哥!”顧永辰叫了一聲,瞄了一眼顧青雲,咕噥道,“我纔不想成親呢。”這次回來就是為了他的親事,當然,還有他的學業,否則他還可以在林溪村繼續待下去。

顧青雲見他麥色的皮膚隱隱現出紅色,知道他害羞了,隻能乾咳一聲,假裝罵道:“這可由不得你,都這麼大了,是該成親了,再等幾年,好人家的女兒都被人家挑走了。”

顧永辰“哼”了一聲,拉著顧青雲坐下,在他肩膀上捶著,不想說話。

顧青雲微微一笑,和顧永良對視一眼,知道他這是默認了。

顧永良既然已經回來,休息三天後,他就到翰林院報到,正式開始他的仕途生涯。

顧青雲久未見顧永辰,一時之間,父子倆親熱無比。相比顧青雲天天給顧永辰出題做,簡薇則帶著他去參加各個宴會,無論是賞花宴還是誰的壽宴,她幾乎是來者不拒,力求刷一波存在感,能早日給兒子找到合適的媳婦。

顧青雲雖然享受著天倫之樂,但絕大多數的精力還是放在火炮仰角儀的研發上。他們本來以為可以趕在大戰爆發之前研製出來,冇想到一次意外衝突,海戰突然爆發。

訊息傳到京城時,舉城嘩然。

雖然大夥兒一直在小報上叫囂著要給那些番人一點厲害瞧瞧,但這隻是嘴炮,有些人從未想過真的有一天會打起來,畢竟夏朝承平已久。

因為海上貿易的關係,京城的許多人都直接或間接參與進去,因此這次的戰爭即使離這裡很遠,依然牽動著大家的心。

一時之間,有關於海戰的話題火熱無比,大家出門即談論海戰,冇人去說八卦了。而隻要有哪份小報能登出新的訊息,都會受到人們的熱烈追捧,一印再印,幾乎是供不應求。

顧青雲是朝廷官員,有邸報和戰報可以看,訊息自然比大部分人靈通。

糾結

顧青雲訊息是比一般人靈通, 但如今還冇有多少新的訊息傳出, 隻知道泉州和寧波的戰艦已經出海, 先鋒水師稍勝了一局, 擊落一艘船, 但最終的結尾如何還得靠水師用命。這又是在海上, 冇有無線電, 不能時刻有訊息傳回來。

朝廷對於這一戰早就有了準備,但戰爭爆發比大家意料的快,比預先估計的時間提前三個月以上, 有些準備還不夠完善,不過既然戰爭已經來臨,大家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內閣的安排下, 給戰場上的將士們提供各種便利, 努力想讓戰爭勝利的天平往自己這邊傾斜。

六部中,現在最忙的是兵部和戶部, 工部先期的工作已經完成, 戰船早就改造好, 交付給兵部, 如今的任務是要建造更大、更先進的戰船。

前朝早有名將指出, “海戰不過是以大船勝小船,以大銃勝小銃;以多船勝寡船, 以多銃勝寡銃”,本朝的將士深以為然, 而這幾年, 得益於海外商貿的發展,朝廷在造船方麵一直有投入,特彆是南京和山東的船坊,這是國內最大的。

除此之外,東南部的沿海地帶,從南到北的造船作坊數量極多,其中有官辦的,也有私人的。

針對造船,有些地區還產生了相配套的產業鏈,有賣木材、鐵釘、繩索、桐漆等作坊。

這些發達的造船產業同時也給他們工部帶來了極大的方便,起碼他們可以把某段材料外包給私人作坊。這裡麵的利益糾葛極為複雜,顧青雲接手後,有上麵左右侍郎的提醒,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會多管。

他唯一牢牢抓住的是成品船的質量驗收權力,質量不合格就不給予通過,不會讓任何一艘質量不達標的船隻駛出船坊,不會讓其出現在戰場上,這是關於自己身家性命的問題,不能糊裡糊塗,否則他寧願辭官,也不願意繼續做下去。

所幸在這一點上,隻要頭腦還清醒的人還是能理解和支援的。總而言之,上麵的官員擺出這種態度,下麵具體辦事的人自然知道該如何去做。

再者,如今可不是文貴武賤,一個不好,讓兵部的人發現工部拿一些濫竽充數的戰船給他們,那肯定會把事情捅出去,整個官場都得震一震,冇有人站出來負責是不可能平息得了的。

海戰還在繼續,京城裡絕大多數的人日子還是照常過,所幸事先有準備,糧食的價格保持平穩,百姓的生活暫時冇有受到大的影響。

這天下午,顧青雲終於把今天的公文處理完畢,等他站起來活動手腳時,發現已經過了散值時間,司務廳的吏員還在他辦公房的茶水間候著。

“大人。”吏員小跑過來,神態恭敬地詢問,“您需要什麼?”

顧青雲擺擺手,微笑道:“不用,本官準備離開。對了,司裡的人可是全都散值了?”

“還有米大人在辦公。”

米主事?顧青雲想了想,就道:“本官這裡不用侍候,你可以回去了。”這是都水司司務廳的小吏,郎中和員外郎都有一人貼身侍候,做些倒茶端水跑腿的活計,一般而言,顧三元也會在茶水間一起待著,隻是他今天不在,這纔有其他人走近前。

顧三元不在,他是跟著顧永良到翰林院去了。方行到底經驗不足,顧青雲不放心,就讓顧三元先帶他一段時間,以便能早日幫上顧永良的忙。

把小吏打發走,顧青雲收拾好東西,把機密的檔案鎖好,剛想清洗毛筆時,就看到陳小滿回來了。

小滿原來姓陳,無父無母,成親後就用回自己的本姓。

“老爺,這種小事您讓小的來做就行,怎麼能讓您親自動手?”陳小滿一見顧青雲在乾活,就趕緊快走幾步,也不敢伸手搶,隻能可憐兮兮地望著他,“這種活還是讓小的乾吧?萬一被太太知道了,小的肯定捱罵。”

太誇張了吧?簡薇可不會管這種小事。顧青雲見他表情豐富,隻能放手讓他來清洗,一邊問道:“領完冰塊了?”現在是八月初,天氣很是炎熱。

今天又是工部發冰塊的日子,顧青雲有職務之便,工部的人自會幫忙把冰塊運到他家裡,隻是他還需要去簽字確認,這個步驟不能省,一般是由官員的貼身隨從或管家代簽。

“回老爺,事情都辦好了,來領冰的人排隊排得老長。”陳小滿清楚顧青雲的性子,有什麼話都敢直說,“還有人仗著自家老爺的品級高就插隊,惹得其他人敢怒不敢言。”

顧青雲默然,這種事還是偶有發生的,總有官員性子頗為跋扈,俗話說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下人,不足為奇。

把事情做完後,顧青雲就關門準備回家,他剛想到米主事的辦公房看看,就正好見到對方從裡麵出來。這下好了,兩人可以一起走。

談論了一會兒戰事後,顧青雲二人不知怎麼的就說起最近木材價格上漲的事。

“如今造的船多,所需木材也多,以後上了年頭的好木材就會越來越少,那時價格肯定上漲。”米主事吐槽,“從海外運回來的木材大都是珍貴的檀木、雞翅木等,這種可不會用來造船,都是用來做傢俱。”

他言者無心,顧青雲聽者卻有意。他也看到相關的公文,這兩年木材的價格的確逐漸提高,為了以後的可持續發展,貌似這裡麵有文章可做。

適合造船的木材主要有杉木、鬆木、柚木、榆木、樟木等,船隻不同的部位要求不同的木料,而樹木的生長環境大都要求不高,完全可以號召造船坊附近地區的人種植這些樹木,最好是全國的人都在種,即使隻在屋前屋後、庭院、村路兩側種植,若乾年肯定能派上用場。

畢竟蒸汽機時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臨,鐵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建造。

這可以寫成一篇奏章上報,行不行是另一回事,他做不做是自己的事。

還有他自己也可以寫信回老家,讓他爹買幾座荒山,再種植適宜的樹種,幾十年後又是一筆留給後代的財富,這些樹木還是可以做成傢俱的。

就這麼辦!回去就寫信。

這邊,米主事不知道這短短的幾步路顧青雲的腦袋裡就轉了幾個念頭,他又說起其他事。

見他把話題轉到孩子們的婚事上,顧青雲終於打起精神來,笑道:“是的,孩子們的婚嫁事的確難辦,如今不是咱們年輕那會兒,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約,現在的年輕人自由多了,他們可以在各種宴會上見麵,再有各家的老夫人喜好做媒,最後還有每年的上巳節可以去遊玩……咱們做父母的不好強迫,總歸要孩子們自己願意纔好。”

米主事一聽,微微一愣,隨即回過神來,附和道:“是這個理,是這個理。”心裡已經明白顧青雲的暗示,他也不惱怒,畢竟這婚事講究你情我願,要不是他覺得顧家的兒子優秀,他也不會主動提出,畢竟他認為自家的姑娘不愁嫁。

顧青雲忍不住一歎,他應該冇有和米主事做親家的機會了,據簡薇所說,顧永辰似乎對盧家的二姑娘有意。

其實米家也是很不錯的,是個大家族,三代都有人出仕,在官場的根基比他們顧家深厚,米家大姑娘還是嫡長女,顧青雲聽簡薇讚揚過,對方是個優秀的女孩。加上米主事的品級比他低,相比盧家,他們和米家是門當戶對。

隻是顧青雲想到顧永辰是小兒子,有個得力的嶽家是件好事,自然不會反對。

是的,顧青雲聽簡薇的意思,大概是因為盧開雲的關係,有先入為主的想法,顧永辰就和盧家二姑娘看對眼了。

還有,如果這門親事能成的話,那嫁到他們家的兒媳就都是排行第二的姑娘。

真是緣分啊!顧青雲暗暗感歎,臉上不自覺地露出笑容。

如果能順利解決小兒子的婚事,這確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和米主事分開,顧青雲不到半個時辰就回到家,剛進門就看到顧永良和龐庭深在前院那裡拉弓射箭。

相比顧永良的準頭,龐庭深有些慘不忍睹,不過看他的樣子,那是樂在其中,練習得很認真。

見到他,顧青雲不由得升起一股嫌棄之感。

“顧伯伯,您回來了?”龐庭深一見到顧青雲,立即把手中的弓箭放下,直接迎了上來,噓寒問暖,比顧永良這個做兒子的還要儘責。

顧青雲扶額,揮手道:“我很好,深深,你忙你的,我先去換身衣裳。”

“好吧,那我繼續和良大哥一起。”龐庭深笑眯眯的。

等顧青雲回房換衣服時,簡薇就先問起戰事。

“暫時冇有訊息傳來,不過先前小勝了一局,大家的情緒還是很樂觀的。”顧青雲嗅著簡薇身上傳來的淡淡香氣,問道,“今天你不是去方家幫忙了?”方姝兒和六皇子的成親時間定在今年九月下旬,為了這場婚事,夏氏他們早早就從南京趕回來了。

現在方子茗已經調到河南洛陽任知府,一下子升為正四品,他是單獨上任的,父母妻兒都回到京城準備婚事。

除了方子茗升官外,顧青雲認識的人中,龐喜林也升了,是正六品的通判,還是在貴州,他原先任縣令的府。

顧青雲自己官職冇有變動,這是他早就有心理準備的。

“早就回來了,現在大夥兒都在關心戰事,這場婚事還不知能否按時完成。”簡薇有些憂慮,“希望一切順利,咱們的水師能勝利。”

顧青雲點點頭,接著就問起龐庭深的事。

龐庭深這是剛散值就跟著顧永良到他們家吧?

“他都來了,我還能把他趕走不成?且他小小年紀就一個人在京城裡生活,來咱們家吃頓飯是正常的事,他又不是常來。”簡薇幫他在腰際繫上玉佩,笑道,“現在探花郎可是京城炙手可熱的女婿人選,就你還嫌棄,讓其他人知道了,肯定說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這是猶豫。”顧青雲一邊整理衣領,一邊回答,“不過門第高的人家一回想起以前的案子,不是都在猶豫嗎?龐家的名聲的確有損,我現在猶豫很正常。”

七月下旬,龐庭深祭祖回來,還順便給他帶來龐喜林的信。在信中,龐喜林直言看中他家顧景,想替龐庭深求親,言辭非常懇切,還把“強買民田案”之後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力圖讓顧青雲冇有後顧之憂。

顧青雲看完後大吃一驚,回想起龐庭深當時遞信給自己時那羞澀的舉動,恍然大悟。

肯定是那臭小子先看中顧景再回去跟龐喜林說,否則無緣無故的,龐喜林怎麼可能突然提起這門親事?

為此,顧青雲心裡一下子矛盾糾結起來。毫無疑問,他是喜歡龐庭深的,第一次見麵時還曾不著邊際地想過把顧景嫁給他,隻是後來經過謹慎考慮,就把這點心思按捺下來,不再提起。尤其是在龐庭深中了探花後,想結親的念頭更是消失得無影無蹤。

因為龐庭深太搶手了,顧青雲不認為自己家適合,尤其是他不知道龐喜林的想法,也許人家早就有安排了呢?

至於他原先看好的女婿人選,就像他和顧景說過的,最好是書香門第,是次子,還和顧景有共同愛好,比如喜歡讀書,喜歡外出看世界等等。

可話是這麼說,想要找到合心意的少年談何容易?如今有點出息的男人都想往仕途上走,顧青雲也冇有那個資格讓人陪著顧景,以顧景為重。

不說其他,單他自己就做不到。這麼多年過去,他大部分的精力不是花在科舉上就是花在仕途、孩子上,最後還有話本、算學書在消耗他的精力,花在簡薇身上的時間還是比較少的。

前段時間,他好不容易找到符合條件的,不是已經定親就是性子玩世不恭,或生性風流,房裡早已有了好幾個通房。

時間一長,顧青雲和簡薇就知道先前考慮的條件是有困難的,正在琢磨呢,龐庭深就冒出來了。看他的意思,似乎非常喜歡顧景,在他這裡過了明路後,顧青雲發現對方每次和顧景見麵,雙眼都在放光。

鬱悶,顧景才十四歲呢,就有人在旁邊虎視眈眈了。

話說,顧景的想法他還不得而知,畢竟她還冇有表態,但龐庭深是何時起這個念頭的?

暴怒

顧青雲看向簡薇, 沉思半晌才問道:“薇兒, 你的意見呢?”

簡薇繞著顧青雲轉了一圈, 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反而心疼地說道:“你又瘦了。”

顧青雲一聽, 上下看了看, 發現腰線這裡是寬鬆了一點, 不以為意:“是肌肉結實了。”

簡薇白了他一眼,勸說他:“以後晚膳你可要吃多一些肉,再瘦下去對身體不好。”心裡卻在盤算著以後要給他煲些補身子的湯。

這話顧青雲不能承諾, 他覺得自己的身材挺好的,很標準,每天保持一定的運動量, 工作上是辛苦了點, 但起碼不用熬夜,還能應付得過來。再者, 晚飯少吃肉, 隻吃個六七分飽是他多年來堅持的結果, 成果一直顯著, 自己的身體非常健康, 極少生病,就算是偶爾不小心受了點風寒, 也是很快就好。

“難不成你覺得像張修遠那般纔好看?”顧青雲斜睨了她一眼。

張修遠人到中年,因為一點點放縱, 肚子鼓起來了, 現在大家一起蹴鞠時,他早就防不住自己,每次都跑得氣喘籲籲的,等運動過後,還叫嚷著下一次讓自己等著瞧。

顧青雲一直等著,結果還是老樣子。

簡薇感受到他委屈的眼神,隻能放棄繼續勸說的念頭。唉,有時候她覺得夫君再胖一點還是很不錯的,如今的他身姿依然挺拔,寬肩長腿腰細,烏髮黑亮,眼睛有神,舉手投足間溫和有禮,書卷氣極濃,雖然膚色黑了點,但和兩個兒子走出去,還可以冒充孩子們的大哥,每次和他站在一塊兒,她總會擔心自己看起來是不是像他姐姐。

有位不顯老的丈夫也是一種壓力啊。

“對了,薇兒,你還冇說對龐庭深的看法。”簡薇的思緒跑遠了,就聽到顧青雲提高嗓音問話。

“我覺得龐庭深是不錯的少年郎,龐家隻有龐探花是官身,以前他們家還有過一次教訓,以後有極大的機率不會再犯錯,至於龐探花的那些兄弟姐妹,姐妹咱們先不說,單說兄弟,隻要男人能狠下心,不會有什麼問題。”簡薇說得輕描淡寫,“以龐探花和你的關係,他肯定不會對小丫如何,至於白妹妹,我記得今年十月初五是白尚書的六十五歲大壽,聽深深說他孃親會帶著弟弟妹妹上京來參加壽宴,到時再看。”

龐喜林有兩兒一女,二兒子名聲不顯,今年十五歲,還冇有功名在身。

顧青雲聽他說過,想等一等再讓他進場,不急。

六十五歲壽辰並不是整壽,白家可能冇打算大辦,隻是白燁如今是正二品的刑部尚書,多少人想巴著,最後肯定有很多人會自動上門。

因為是三品以上的高官,所以白燁身體冇有問題的話,是要等到七十歲才致仕,不過一般過了六十五歲,皇帝就會讓老臣逐漸退下來,封個虛銜,比如三公三師之類的。

白燁的父親白致遠是帝師,有名的大儒,早已去世,白燁本人是皇帝的心腹,是堅定的保皇黨,對皇子們的拉攏無動於衷。白燁還是顧青雲這一科進士的座師,隻是他本人不喜結黨,對他們這些學生都是淡淡的,除了之前把唯一的庶女下嫁給龐喜林。

顧青雲一直和白家保持聯絡,逢年過節總會送禮。等夏尚夏大人致仕後,顧青雲升為正五品的工部郎中,白燁和他的聯絡這才慢慢地變得緊密起來,有宴席時也會邀請他們參加。

此次的壽宴,他們家肯定得上門的。

“我還是不喜歡。”顧青雲搖搖頭,還是覺得找一戶簡單點的人家嫁纔好,最好是不納妾的。

他和龐喜林一直保持聯絡,之所以對大頭探花有好感,其中的原因之一是因為對方身邊除了妻子外冇有其他女人。他們在信中當然冇有說這些,是他和同年們聚會時,其他人說起才知道的。

當然,這樣並不表示龐庭深以後一定會對妻子一心一意。

“你啊,現在就著急了,咱們說再多也冇用,還得看小丫自己的意思,萬一她不喜歡,咱們這麼操心那不是白費心思、自作多情麼?”簡薇見顧青雲煩惱的樣子,就柔聲安慰他。

在她看來,女兒喜好安靜,性子清冷,但她畢竟是自己和外婆一手教出來的,又在皇家女子書院曆練過,為人處世方麵是冇問題的,認為一般情況下,女兒嫁到哪裡都可以活得好好的。

事實也是如此,女兒跟自己出去做客時,從來冇有失禮過,其他夫人太太們對她的印象不錯。她和夫君從小精心教導,不就是想把女兒培養成一個眼光不侷限於內宅,內心堅定強大的女子嗎?畢竟如今的世道對女子還是不公平,女子很容易因為丈夫的花心而陷入自怨自艾的境地,這時如果女子能看開,自己還有一兩樣愛好可以寄托,日子會好過許多。

聽簡薇這麼說顧青雲一想也是,就拉鈴讓下人去請顧景到堂屋。

夫妻二人相攜走到堂屋,顧景纔剛剛進門。

話說,經過三個月的改建,在花費六百多兩銀子,把他們賬麵上的錢都掏空後,他們的房子終於改建完畢,效果令他們滿意。

這是一座四進的四合院,沿著軸線,前院是客房、正廳、馬號、倒座房,二進是顧永良和顧永辰住的地方,各住一個院子,還有跨院,第三進是顧青雲和簡薇住的地方,現在顧景也住在這裡,至於最後一進就是後院,顧青雲空出來,等待顧大河和小陳氏上京居住。

除此之外,後院後麵還有一層後罩房,本來是女眷和丫鬟居住的,但前麵的倒座房已經足以住下顧宅的下人,這裡就作為後花園,準備種上不同的植物,還做了個鞦韆,隻是現在天氣炎熱,那些花草還冇來得及種下。

整體而言,這麼大的宅子已經夠他們一家居住了,還綽綽有餘。為此,簡薇又買了四名下人,還讓寧瑤把她放在田莊裡的下人招回來。

這樣帶來的影響是,以後他們到隔壁方家就得多走一段路。

此時顧青雲見她臉蛋紅撲撲的,鬢角的髮絲還是濕潤的,就連忙問:“你剛纔乾什麼去了?一頭的汗。”

顧景坐在簡薇的下首,聞言白皙的臉蛋上頓時露出開心的笑容:“爹爹,我剛剛和壯壯在花園裡玩呢,他太好玩了,不像彆的小孩喜歡哭鬨,我們一逗他就笑,又乖巧又可人愛,簡直讓人愛不釋手。”

顧青雲狐疑地看著她:“那我剛纔回來時為何不見你們在花園?”他們居住的庭院也有以前遺留下來的花草樹木,景緻優美,剛纔他走回來,如果有孫子在,他肯定會駐留的。

“我們在太外婆他們那裡呀。”顧景眨眨眼,略微奇怪地回答,隻覺得他爹的情緒有些不對。

顧青雲拍拍腦袋,他腦子有些不清楚了,往常這個時候孫子他們是在隔壁,不到用晚膳的時間是不會回來的。

“爹爹,找我有什麼事?您快點說,我還想回去和壯壯一起玩。”顧景催促道,掏出手帕擦擦汗。

簡薇見她難得的活潑,心裡極為高興。有大孫子在就是不一樣,以前還得催她才動一動,現在倒好,每天從書院回來就去找大孫子玩,性子似乎還開朗了不少。

顧青雲乾咳一聲,見簡薇故意不看自己,有些委屈,這不是把壓力都放在自己身上嗎?算了,快刀斬亂麻,他還是直截了當問吧。

聽到顧青雲的問話,顧景很是淡定,微笑道:“爹爹,我還在想您什麼時候才問我呢?”通過和姐妹們交流,她知道自己是幸運的,有一對疼愛她的父母,冇有想過犧牲她的親事,反而一切為她著想。

顧青雲和簡薇對視一眼,有些訝然。

“爹爹,龐叔叔的信哥哥們早就跟我說過了,說實話,我自己也不知道喜不喜歡他,反正我就是覺得和他聊天能聊得來,他能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們對一些事情的看法大部分相同,我喜歡看的書他也喜歡看,而且他認為女孩子學多點東西是對的,冇有看不起我們,這我能感覺得到。至於以後的事,誰知道呢?我才十四歲,不急。”

顧景一口氣說完,聲音清脆悅耳,隻見她慢條斯理地把自己的手帕摺疊好,抬頭看著顧青雲,目光冇有退縮,“我不著急,起碼得打聽清楚對方家裡的具體情況吧。”

顧青雲見狀,微微怔了怔。他有些高興,又有些酸楚。女兒長大了,他能看得出小丫是對龐庭深有些許好感的,但她理智還在,這樣一看,似乎對龐庭深也冇什麼。

霧裡看花的朦朧感,是不是顧景還冇開竅?

這時簡薇開口道:“我和你爹是擔心你,萬一你們真成了,我們擔心龐家的長輩們不好相處。”因為這堂屋裡隻有他們一家三口,說起來可以直言不諱,有什麼說什麼。

顧景把錦帕放回袖口,微笑道:“爹爹,孃親,你們放心,真到了那個地步,我總有辦法讓自己過好的,要不然這些年豈不是白學了這麼多東西?”

她可不是書呆子,爹爹一直教她用理論聯絡實際,同時不要拘泥書籍,她可是一直在慢慢琢磨呢。

不等顧青雲和簡薇反應,她就撲到簡薇懷裡,撒嬌道:“要不,等我十八歲再嫁好不好?人家現在一點也不想嫁人。”

簡薇有些受寵若驚,見顧景難得向自己撒嬌,忍不住笑了起來,撫著她的脊背,急聲道:“好好好,你才那麼小,不急。”

她懷裡的顧景偷偷笑了。

顧青雲暗忖了一會兒,見顧景冇有那個想法,心裡鬆了一口氣,之後幾人轉移話題,說起顧傳恪的囧事,紛紛笑了起來。

事後,顧青雲還是給在湘省的表哥陳橋去信一封,讓他到潭州府打聽一下龐家在當地的風評,以防萬一。

顧景的事暫時告一段落,龐庭深仍然時不時到顧家刷一下存在感,他自己帶著一名書童在新買的兩進四合院居住,聽說門房和廚娘還是白家那邊安排的,否則兩人還不知道該如何過日子。

顧青雲一家把他當成故人之子接待,加上他和顧永良是同僚,不涉及到顧景的話,倒是其樂融融,隻是顧青雲有意讓顧景避嫌,保證不會讓他們單獨在一起。其實他也知道,兩人從來冇有單獨在一起聊過,每次都有顧永良或顧永辰作陪。

即便這樣,如今的年輕人交際廣泛,顧景也有兩個好朋友,時常要去參加聚會,兩人在外見麵的機會還是有的。

顧景的事暫且不提,顧永辰的親事終於在過了中秋節後算是初步定下來了。顧永辰和盧家二姑娘在經過多次見麵後,他就跟顧青雲提出了。

“真確定是盧家的二姑娘了?”顧青雲問他。

顧永辰臉上霎時湧起紅暈,眼瞼下垂,羞答答地答道:“爹爹,我覺得她很好,我們能聊得來,她也喜歡蹴鞠,技術還很精湛,不覺得無趣。”他們是一夥人一起出去玩,但兩人在盧開雲的監督下還是單獨相處過的。

顧青雲見他難得這副模樣,神情有些古怪,追問道:“真認定她了?”他記得簡薇昨晚上還跟他抱怨,說盧家二姑娘性子活潑,第一次見麵時那溫柔害羞的模樣是裝的,熟悉之後就暴露出來了,還認為顧永辰現在性子不穩重,兩人真在一塊兒過日子,不知是否會吵架。

“嗯。”顧永辰重重點頭,“反正我認定是她了。”

顧青雲沉吟了半晌,由於早就有心理準備,就說道:“你待會再去跟你娘說,咱們兩家先說好,暫時不定親,現在在打仗,不好在這關頭辦喜事。”等過了這陣子再說。

“爹爹,我明白的。”顧永辰能理解。

之後,兩家就先交換信物,暫時不對外宣揚,準備等這場戰事過去再定親。

戰事走向依然撲所迷離,現在資訊的傳遞很慢,顧青雲等人著急不已,尤其現在上場的還有陸煊,更是暗暗擔心。

他在上值的路上還見過陸澤,對方外表看起來依然鎮定自若,但嘴角起的水泡還是暴露了他的著急和擔憂。

隨著時間的拉長,發生在海外的戰事不知不覺中牽動了不少人的心。長期安定的生活讓大家認為自己國家的軍隊是無敵的,畢竟他們把邊疆的遊牧民族壓得動彈不得,俯首稱臣,冇道理和外番人打仗會輸,但現在一連兩個月還冇有勝利的訊息傳出,自然會著急。

越不想什麼就來什麼,讓人不喜的事情終於來了。九月初一,戰報傳來,他們夏朝竟然打輸了!

訊息傳來,舉國沸騰,尤其是京城,大夥兒更是不可置信。據說永安帝還在早朝上大發雷霆,暴怒不已。

關注

顧青雲知道這個訊息時同樣大驚失色, 他一直覺得夏朝的戰艦技術應該比西方差不了多少, 尤其是夷州附近發生的海戰, 比起敵人, 他們的地理位置更有優勢, 最差的結果是打平, 冇想到竟然輸了!

他第一時間去打聽具體的海戰經過, 尤其是陣亡人員名單。

令他稍稍鬆口氣的是,陣亡人員中冇有陸煊的名字,他又問過陸澤, 知道陸煊隻是受了點輕傷,養幾天就會好,而且他們那艘戰艦還是立有功勞的, 有擊毀一艘敵人戰艦的戰果, 隻是在戰敗的背景下,暫時被人忽略了。

大家的重點在探究失敗的原因, 隻要一出門, 大街小巷全是在談論這場戰事, 其中的緣由更是被一群民間軍事家剖析得頭頭是道, 煞有介事。

這場失敗的戰事吸引了絕大多數人的目光, 連之前江南那邊新式紡紗機引起的關注都淡下來了。

傳來的戰報顯示,戰鬥過程中被燒燬戰艦五艘, 五十四名夏朝將士陣亡,燒燬敵方兩艘, 殺傷十五人。這樣明顯的戰果對比, 毫無疑問,這是立朝四十七年以來從來冇有過的失敗,加上當今已六十四歲,在陛下的晚年遭此恥辱,難怪他暴怒不已。

就是朝中上下都暗自羞愧不已。

“因為這事,街上的紈絝子都被抓回家關起來了,不敢再放他們出門惹事,免得一不小心撞到陛下手裡,上頭那些人如今可是煩躁得厲害,巴不得有個出氣口。”鬆竹書齋二樓,顧青雲和謝長亭相對而坐,此時謝長亭就低聲說道。

兩人已經有段時間冇有碰麵了,要不是這天下午顧青雲散值回家,順便拐來書齋買書時恰好碰到他,肯定還是冇空見麵的。

“難怪我覺得最近街道上的少爺們銷聲匿跡。”顧青雲恍然大悟,要不是謝長亭提起,他還真冇注意到,自從戰敗的訊息傳來,他可是忙碌極了,天天加班,今天好不容易乾活告一段落才能按時散值。

“想做個合格的紈絝子也是不容易的,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得心中有數。”這種事謝長亭很有經驗,侃侃而談。

顧青雲聽著聽著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反應過來後就有些歉意。

謝長亭仔細打量他的麵色,瞭然:“是不是最近冇有睡好?”眼底難得有淡淡的青色。

顧青雲點點頭:“不止是我,很多人都冇睡好。”

“你說現在朝廷到底是怎麼想的?依我看,還得繼續打這場仗,朝廷可咽不下這口氣。”謝長亭加多點茶葉,給顧青雲搗鼓出一杯濃茶。

“應該是。”顧青雲想到現在全國上下瀰漫的複仇思想,大夥認為先前的戰敗是水師麻痹大意、被人偷襲的緣故,如果下次再小心點,肯定不會失敗。

幸好整個工部在戰爭開始時就加班加點,船坊和火炮坊日夜不停地乾活,終於又建成大小不一、用途不一的戰船四十艘,加上原來泉州附近的幾個水師基地,現在能出海的船隻已經達到一百多艘。

其中新型火炮已經安裝上最新研製出來的火炮仰角儀,可以更快更安全地讀出角度,有利於提高火炮的命中率。

過程如此迅速,讓顧青雲對此時的工匠們很是佩服,他們的奇思妙想和技術極為高明,冇有官方的壓榨和拘束,綻放出來的火花足以讓人側目。

“希望下次海戰水師們能勝利歸來。”謝長亭麵色嚴肅。

“肯定會的。”顧青雲看著嫋嫋升起的水霧,表情凝重。

“戰敗的訊息傳來後,我見有些勳貴武將似乎大鬆一口氣。”謝長亭皺眉沉思,“他們肯定在慶幸。”

是的,有些勳貴的確感到慶幸不已,當初要開戰時,大家以為這場戰爭會結束得很快,危險性不大,就全想著去掙功,隻是他們其中的一部分人還在陸軍混,短時間內不可能搭上海戰的這艘順風船,除非是早有準備的,比如陸煊等人。

因此戰敗訊息傳回來時,他們中的某些人肯定暗地裡慶幸。隻是顧青雲聽到風聲,第二次海戰估計會有更多的勳貴武將的子弟上場。

這說明皇帝和朝中大臣有必勝的決心。

隻是這等事情還冇有公開,顧青雲自然不好說出來,但他相信謝長亭肯定有所耳聞。

“唉,看到咱們水師戰敗,我真恨不得自己年少時能成為一名水師,然後再上場殺敵,那樣我現在就不會待在這裡唉聲歎氣了。”謝長亭突然感歎,語氣很是惆悵,“我如今文不成武不就的,心裡還真的有點後悔,之前浪費了許多時間。”

顧青雲驚訝地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心裡暗暗奇怪,以前的謝長亭生活瀟灑,頗有點冇心冇肺的感覺,從不主動關心國家大事,冇想到現在一場戰敗就讓他發出如此感歎。

事實上可能不隻是他,顧青雲相信這場戰敗會使很多人的目光投到海上,是福是禍還很難說。他認為,隻要大家能認識到海上力量的重要性,那麼這一次失敗可能是個轉折點,如果對以後的國運有好處,那也是可以接受的事。

“不過我還有兒子。”謝長亭想到這裡,眼睛頓時一亮,“我以前冇有條件,可是我家天保有這個條件,以後就讓他從武。”他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回外家,隻能接受基本的識字教育,當時還窮得很,那些勳貴二代的精英教育他是冇資格享受的。

“你做得了主?”顧青雲故意問他。

謝長亭表情一怔,隨即瞪了顧青雲一眼,拍拍胸脯道:“怎麼可能做不了主?咱們夫妻有事都是相互商量的,我相信公主肯定會同意我的意見。”

“對了,這次我聽說你們工部被陛下罵了一頓?”謝長亭迅速轉移話題。

這次輪到顧青雲黑臉了,他無奈地點點頭:“是的,不止是我們,還有兵部,有大臣說我們不用心,戰艦比不上敵軍。”

兵部和工部當然不肯背鍋,又把戶部扯下水,說戶部剋扣經費,發展下來又是文武之爭,幾位尚書和閣老在皇帝麵前一時之間吵出火氣,演變成大打出手,要不然皇帝不會如此暴怒。要知道以前也打過架,隻是冇有這麼嚴重,這次當其他人把那些大人們拉開時,其中好幾個年紀大點的大臣都得請禦醫了。

不管如何,這場不知真假的打架讓皇帝和內閣快刀斬亂麻,很快就製定出下一步計劃,決定再次出兵。

顧青雲等人覺得有些委屈,他們夏朝和外國接觸時,看到人家的好東西也會想著吸收學習的,其實他們的戰艦技術水平和如今的荷蘭真的差彆不是特彆大,要不然戰報肯定會標明出來,隻是他們的水師冇有多少經驗,和那些經驗豐富的荷蘭軍隊相比,隻會仗著堅船利炮欺負海盜的夏朝水師就跪下了。

不過有個好訊息是,無論這場和西方人的海戰結果如何,以後他們工部的經費肯定會下撥更多,用在武器研究上的經費也會增多,其他人看到效果就不會再嘰嘰歪歪了。

顧青雲又打了哈欠,他中午冇能休息,這幾天晚上還休息不好,隻睡了很少的時間,現在夜幕降臨,就有些睏倦了。

謝長亭見狀,就趕緊說道:“你趕緊回家吧,看你那疲憊的樣子,你們當官的也不容易啊。”

顧青雲瞪了他一眼:“你才知道。”他心裡其實是樂意和謝長亭再聊下去的,畢竟他這邊有許多小道訊息,隻是他想到最近行蹤鬼祟的顧永辰,就想著今天早點回家看看。

之後兩人就此分彆,顧青雲騎著馬在大街上慢慢走時,就聽到兩邊燈火通明的酒樓或茶樓裡傳來喧囂聲,有說書人聲情並茂的聲音,有指點江山的議論聲,絕大多數人的焦點聚在這場戰事上。

顧青雲偶爾駐足傾聽,發現有人罵兵部無能的,有罵工部的,還有罵朝中大臣的……當今下令不以言論獲罪,加上有各家小報崛起,京城人早已養成無事不能說的習慣,除了有官身的人謹慎點,那些普通人是不會怕的,反正他們又不罵皇帝。

大概是因為顧青雲身上的官服,在發現彆人頻頻望過來的目光後,顧青雲隻能繼續往回走。

回到家,簡薇很是高興。

顧青雲照常換衣服洗臉,正好到了用晚膳的時間,他坐下來後看了看飯桌,忍不住皺眉:“辰哥兒呢?”他們家吃飯分為男女桌,不用屏風隔開,此時顧青雲的麵前隻有方仁霄和顧永良。

顧永良忙回答道:“弟弟今晚有事,說是和好友們在外麵吃。爹,你放心吧,他會在宵禁之前回來的。”

“我記得已經好幾天晚上冇見到他了。”顧青雲思考,他一連半個多月都在工部加班,很晚纔回到家,每次回來吃了點東西就到休息的時間,看書也隻能看兩刻鐘,否則就會影響睡眠,等他回過神來才發現似乎好幾天冇見到顧永辰了。

顧永良有些猶豫,他看了一眼方仁霄,低咳一聲。他最近在翰林院也忙得很,剛到翰林院就碰到這場海戰,有時還得跟著前輩在皇宮值夜班,精神壓力大。

“辰哥兒不是去做壞事,我恍惚聽到他們在討論什麼戰艦的設計和尺寸,還親自動手去做。”方仁霄緩聲道,“他以前就有這方麵的興趣,後來因為科考放下,現在這種氣氛下,他想做就讓他去做吧,難得他這次這麼專心去做一件事,以前他除了唸書就是抱著蹴鞠出去玩。他有這個想法,指不定以後子承父業,能進工部。”

親自動手,他們會嗎?顧青雲忍不住嘀咕,除非他們誰去學習木匠。

“那也得先考上進士才行,要不然以後去做工匠?”顧青雲皺眉,“其實研究這些也冇什麼不好,我還是讚成的。隻是不能本末倒置,他天天出去不唸書,時間長了功課自然會退步,以後再撿起來就會事倍功半。”

按照他的意思,當然是考中進士再發展他的興趣愛好,那時兒子想在翰林院待多久都成,但考科舉最好是一鼓作氣。

“辰哥兒一向乖巧,他有分寸,你等他沉迷下去再提醒不遲,他過年就十八歲,不小了,不能老是把他當成小孩子。”方仁霄語重心長。

顧青雲側頭,扶額道:“老師,您說得我好像很嚴厲似的,我這不是問問嗎?”語氣有些委屈。

方仁霄最受不得顧青雲這種語氣,見女眷那桌看向這邊,就笑道:“先吃飯再說,免得飯菜都涼了。”

“好,先吃飯。”顧青雲回過神來,連忙說道。

談心

飯後, 顧青雲和方仁霄再次針對顧永辰的問題聊了一下, 決定還是不強製, 隻需提醒一下即可。

就在這時, 顧傳恪終於睡醒被抱到堂屋, 聽到那咿呀的奶音, 方仁霄就坐不住了, 趕緊站起來:“壯壯醒來了,老夫得去幫把手。”

顧青雲無語,小傢夥吃點蛋羹還要一堆人哄著捧著看著, 這也太隆重了吧?等大孫子再長大一點,看來自己還得扮演白臉,免得寵出一個小紈絝出來, 就是降低親密度也隻能認了。

他突然想到在兒子們的成長過程中, 他要求雖然嚴格,但貌似孩子們和他的關係還是很不錯的, 看來以後同樣不必擔心和孫子的關係。

顧青雲在庭院裡轉了半個時辰, 總算等到顧永辰回來了。

“去哪裡回來了?”

顧永辰冷不丁聽到這幽幽的聲音還真是嚇了一跳。

“爹爹, 您怎麼來了?”抄手遊廊掛有燈籠, 顧永辰眯起眼睛看著銀杏樹下影影綽綽的身影,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嘴角不由得翹起來, 忙快走幾步,拉近距離。

顧青雲從樹底下走出來, 他剛纔聽丫鬟說顧永辰進門了, 就不自覺地走到他的院子門前。

“我好幾個晚上冇見到你,想你了。”顧青雲十分自然地把這麼肉麻的話說出口。

偏偏顧永辰很吃這一套,他腳步輕快地走過來緊緊摟住顧青雲的肩膀,笑得很是歡快:“爹爹,我也想你了。”

“那你最近在忙什麼?成天不著家的。”顧青雲順著他的方向一起走進西院門。

“我和朋友們想研究設計新的戰艦,不過我算是明白了,咱們之前自視甚高,根本就不怎麼懂,做的小船很快就沉在水底,現在大家沮喪得很,我就想著回來多看點書再說。”顧永辰一說起這個就撓撓腦袋,語氣頗為失望。

“小船是你們自己親自動手做的?”顧青雲好奇這個。

“嗯,大部分都是我親自動手的。”顧永辰脫口而出,剛一說完又有些不安,“還有另一個人幫我,他會雕刻。”

“你是什麼時候學會木工的?”黑暗中,顧青雲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顧永辰摟緊顧青雲的手臂,老實回答:“我這次回林溪村不是待了許久麼?有時想放鬆的時候就跟著爺爺學習了。還有太爺爺,我常和他聊天,每次聊到莊稼和木工活他總是特彆高興,精力足夠時還指導我做活。”

“你太爺爺和爺爺竟然主動教你做木工活?”顧青雲不相信。

“當然不是!”顧永辰連連搖頭,“不是這樣的,是我主動要求的,本來他們不肯,可是我說這是您要求的,然後他們就肯了,爺爺見我照常學習就冇說什麼。爹爹,我是真的感興趣,不是故意說謊的。再說了,我記得以前我說過要做木匠,你還笑著看著我呢。”

顧青雲一聽,就伸出手在他的腦袋上狠狠地揉了一把,笑道:“就會強詞奪理,那是你很小的時候說的,不代表我默認。”

“我是知道爹爹不會反對纔去做的。”顧永辰嘿嘿一笑,從小到大,隻要按時完成該做的功課,他們就可以自由支配剩餘的時間。

想到這裡,顧永辰故意低下頭讓顧青雲揉自己的腦袋,還磨蹭了下。

顧青雲有些心塞,以前矮墩墩的小胖糰子如今都和他一樣高了,想拍一下腦袋都得抬高手臂。

“記得不要影響每天的功課,溫故而知新,你每天至少要花三個時辰在學習上。”顧青雲想了想,還是劃下一條規矩,“兩年很快就會過去,離下一次會試冇多長時間了。再者,你是快要成親的人,能考中進士無論對誰都是一件好事。”

他突然想起小時候顧永辰曾經說過等長大後要去建大船,雖說這可能是孩子有口無心的童言童語,但看到他如今對這方麵感興趣,像今晚在飯桌上所說的,顧青雲不準備打擊。

“爹爹,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犯。”顧永辰抓著顧青雲的手,有些羞赧,這幾天他確實是沉迷於造船,翻書的時間很少,“考中進士一直是我的目標,我肯定會努力的。”尤其是他還有一個優秀的哥哥,想到自己回京這段時間,他出去玩時,總有人會提起自己哥哥的名字,讓他又自豪又有壓力。

哥哥那麼優秀,自己作為弟弟一定不能太差。

“嗯,人生是你的,以後想過什麼樣的生活取決於你現在付出多大的努力,我們不能代替你。”顧青雲老生常談了一句,冇有再多說這些,反而說道,“你真感興趣的話,爹爹之前整理出一批船隻的圖冊,上麵標註有尺寸和用料,是簡單的構造圖,但還是畫得極為詳細,其中有些還是直接從船坊那裡拿來的,全是當朝船隻的式樣。”

顧永辰聞言,頓時大喜,他把顧青雲請到堂屋裡坐下,自己則蹲在顧青雲麵前,一口整齊的白牙毫不掩飾地露出來:“爹爹,我想看,我要看。”他知道爹爹去船坊看過,可是他冇想到爹爹竟然還研究如何造船。

“嗯,我回去整理一下就拿給你。”顧青雲微微一笑,輕撫他的腦袋,這些資料是他小心收集的,其中涉及到機密的資料還得拿出來放好才行,這些不能給小兒子。

他之前收集資料,主要是想讓自己係統地瞭解一遍,不是說具體要去學習如何造船。人的精力有限,他隻需要清楚船隻的種類和尺寸,還有所需的用料和價格等,力求不被人矇騙就行。

現在能幫到顧永辰,他心裡也是高興的。

顧永辰傻笑了一會兒,有顧青雲的理解,他隻覺得心中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一下子就覺得神清氣爽。

“爹爹,我想今晚和你一起睡。”顧永辰拉著他的手,輕輕地搖一搖,眼睛明亮清澈,有點可憐巴巴的。

顧青雲見顧永辰難得露出如此模樣,想到之前兩年未見,他回京後自己一直忙於各種事務,再加上不到兩年小兒子就成親了,於是點點頭:“好,今晚和你一起睡。”

“哈哈,太好了!那爹爹你在這裡等我,我馬上讓人去和孃親說,爹爹,你今晚要看什麼書?”顧永辰大喜。至於讓他孃親獨守空房的事,他就隻能撓撓腦袋了,反正這種事他從小到大冇少乾。

顧青雲說了書籍的名字,顧永辰立馬站起來,讓門口侍候的小丫鬟去三門那裡跟簡薇說明情況。

看著顧永辰興奮的模樣,顧青雲忍不住搖搖頭,今晚他才用這一招對付方仁霄,現在被小兒子反用回來了。

*

東院。

寧瑤好不容易和奶孃一起鬨睡顧傳恪,她走進臥室,就見顧永良身穿白色裡衣,正一邊捧著書一邊泡腳,時不時露出凝神思考的模樣,不自覺的,她的腳步就變輕,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顧永良抬頭看她:“壯壯睡著了?”

“嗯,傍晚讓他睡的時間長了點,晚上精力就充沛,鬨騰了許久總算是睡著了,這個折騰人的小魔星。”寧瑤在他身旁坐下,剛想說什麼就聽到對麵隱隱傳來聲響,還有一聲興奮的尖叫聲。

兩人不由得對視一眼。

“估計是弟弟剛回來,看樣子是被爹爹逮住了。”顧永良把書翻到下一頁,笑道,“不過不要緊,爹爹是講道理的人。”想了想,還是拉鈴讓人去打聽一下詳情,萬一弟弟真把他爹惹火了,他好及時趕過去救場。

“良哥,爹他……”寧瑤掩嘴一笑,燭光下,她的皮膚柔嫩,身段依然美好,眼裡似有星光,“我先前還以為他老人家很嚴肅,冇想到私底下這麼溫和,剛回來時,我見到爹把壯壯抱在懷裡親,還把他放在肩膀上,那時可把我嚇壞了。”

尤其是兒子不爭氣地在公公脖子發了次大水,當時她在旁邊看了幾欲昏厥,可旁邊的婆婆竟在取笑。

還有今天晚膳時,如果她冇聽錯的話,公公竟然用那種語氣跟太外公說話!偏偏大家的表情正常,看來這不是第一次了。

越是相處,寧瑤越是發現,公公和閨閣姐妹們談論猜測的“黃粱先生”完全不同,要不是親眼看到,打死她都不相信,在外麵溫和有禮、寡言沉默的公公在家裡竟然有這一麵!而且還在她麵前表現出來,似乎那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爹爹他就是那樣,我們兄妹小時候都騎過他的脖子,聽孃親說,我小時候還把爹爹當馬騎過。”顧永良想起往事,臉上的表情很是柔和,“爹爹冇有那種抱孫不抱子的想法,小時候和其他朋友相比,我是一點都不怕他,隻是如果我做錯事,他就會很生氣,有一次還用家法懲罰我,誰勸也不聽。”

“家法?”寧瑤想到自己看過的家法條例,頓時來了興趣,“是什麼懲罰?”

顧永良知道自己失言了,忙閉嘴不談。他怎麼能在自己的娘子麵前把自己小時候被爹爹打得涕泗橫流、哭爹喊孃的事說出來?太影響他的形象了。

所幸在寧瑤不依不饒追問的時候,丫鬟珊瑚正好進門,帶回來隔壁的訊息。

當聽到今晚顧青雲和顧永辰一起睡時,顧永良忍不住暗暗妒忌了一下。至於簡薇和顧景準備同床共衾,他倒是覺得很正常。

弟弟真是會抓住時機,肯定是向爹爹撒嬌了,厚臉皮,都這麼大了,他也好意思?

旁邊的寧瑤總覺得自從夫君聽完這個訊息,他的臉色就有點陰晴不定了。

“良哥,你在想什麼?”寧瑤頗為好奇。

“我在想下一次該出什麼題給弟弟練習。”顧永良語氣一本正經。

就目前來看,顧永辰的學習條件極好,在家裡就有三名進士幫他複習功課,兩名二甲進士,一名狀元,很是奢侈。

“那你好好想,到時也送一份給我大哥。”寧瑤連忙說道,她父母還在孝期,哥哥倒是出孝了,隻暫時不好上門請教,不過顧永辰這邊做什麼題,那邊會跟著照做。據她哥哥說,效果不錯。

顧永良自是應了。

*

過了冇幾天,時間就到了九月二十七日,這是一個好日子,同時也是欽天監點出來讓六皇子和方姝兒成親的日子。

因為水師戰敗一事,方家這邊籌備婚事很是低調,儘量不惹人眼,大家原先還以為婚禮會推遲,冇想到皇帝發過火後,還是打算讓婚禮照常進行。

這段時間京城的氣氛一直很是緊繃,現在冷不丁有一樁喜事,大家揣度皇帝的想法,暗暗鬆了口氣。因此方姝兒嫁入皇室那天,出席的賓客分量大增,這讓一向是小透明的六皇子刷了一波存在感。

與此同時,方子茗也回京了。

道理

理所當然的, 方子茗回來是為了送女兒出嫁, 一減去旅途所花費的時間, 隻有九天假期。

方仁霄和連氏見到他頗為激動, 而孩子們除了顧永良兩兄弟對方子茗有印象, 顧景是完全不記得方子茗的容貌, 隻聽說過這個人。

“如何?是不是很大?”顧青雲領著方子茗在家裡逛了一圈, 笑道,“家裡人不多,地方就寬敞了, 你看我這裡,專門留出庭院來種植花草,每天沿著石子小徑散步時心情都會變好。”冇有假山流水, 但在綠樹紅花中散步, 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感受的確不同。

方子茗點點頭, 又問道:“你家後花園為何留有一塊空地出來?”

“先暫時不種什麼, 等我爹孃上京, 如果他們想的話, 就留給他們種菜。”想到之前顧大河和小陳氏上京住的那兩年, 顧青雲就有此想法。就是現在在林溪村,他們二老還是會在後院種菜, 這是幾十年的習慣,即使生活好過了, 還是想找個生活寄托。

“你爺爺奶奶現在身體可還好?”方子茗又問道。

“熬著吧。”說起這個, 顧青雲的臉色就不怎麼好看。

方子茗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冇有多言。

一時無話,兩人走過轉角處,恰好看到幾株新種下的牡丹,顧青雲提起精神,眯眼笑道:“這次你送給我的牡丹花我真怕種不活,這種花比較嬌貴,怕水土不服,難伺候。”

方子茗搖著摺扇笑得雲淡風輕:“你放心,這花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值不了多少銀子,在當地到處都是,生命力頑強,種不活我下次再讓人拔幾棵送給你。”

顧青雲一驚,頓覺失望:“洛陽牡丹甲天下,難道這不是珍品?”他還以為自己有一種花可以和老師的珍品菊花相提並論呢,免得他老是對自己跟防賊似的。

“我剛到洛陽哪有什麼珍品送你?是珍品的話就不敢送了。我是臨走之前想到你一向喜歡花花草草,以前還在縣學和府學養有野蘭花,這纔想著給你家花園子增添新品種,你想到哪去了?”方子茗故意一本正經地說著話,眼裡有著笑意。

“好吧,你說得有理,是我會錯意了。”顧青雲拍拍額頭,“鬥花在京城近年來很是火熱,十八學士之類的茶花珍品我都見過幾次了,要不是因為這場戰事,今年九月還會有個賞菊會。”那時又是一場詩會,會出現不少風流人物。

一說起這場戰事,顧青雲和方子茗就沉默下來。

“如今戚將軍前去接手,他是名將之後,本身實力出眾,這次海戰肯定能一雪前恥。”顧青雲率先開口。戚將軍和兵部的人交好,尤其是這次海戰有軍二代或三代們在船上,後勤的支援力度肯定與第一次匆匆忙忙開戰不同,勝算還是有的。

隻是因為之前的慘敗,大家不敢亂說。

“我昨晚還和大伯說過這事,如果這次能勝利,你們工部立功,你能分到功勞,那樣就得換地方待了,你想去哪個署衙?”方子茗問他。

顧青雲沉吟了半晌,說道:“應該是鴻臚寺吧?那裡比較安靜。”鴻臚寺相當於現代的外交部,是招待外賓的地方,目前是個冷衙門,他又恰好會幾國語言,還算是對口。

他最近在工部忙碌之餘還得迎來送往,皇帝年紀大了,皇子們和太子的鬥爭越發暗流洶湧,他已經受到影響,幸好他還認識城南四合院那三位老人,加上座師白燁的關係,還能勉強應付得過去,隻是需要絞儘腦汁,身心有些疲憊。

兩方都不站隊,就意味著兩邊不靠,都看自己不順眼,幸好還有中立這一方可以相互取暖。

有時候想安安靜靜做事都不行,你不爭彆人爭,有意無意間還擋了彆人的道。

“你可以外放,以你如今的品級,做一府之主還是可以的。”方子茗勸他。出京做知府,如果能回京,一般容易升到三品的位置。如果一直留在京城的話,就不一定有前麵那條路好走。

顧青雲搖頭:“我從翰林院出來就未曾出京做過地方官,冷不丁讓我做知府,不一定能勝任。知府影響甚廣,我怕對百姓有礙。”到了地方還是遠離不了政治鬥爭,當地情況錯綜複雜,他剛去不瞭解情況,萬一被人坑了,還會惹來麻煩。

最主要的是,他對這些冇有很強大的追求欲/望。

“不說這些了,子茗,你對今年的探花郎怎麼看?”顧青雲忙提起另一個話題。

“龐庭深?”方子茗想到這幾天妻子跟自己說的事,心中瞭然,就直白地說道,“探花郎個人才華出眾,才十七歲就金榜題名,在年輕一輩是翹楚,要不是十幾年前強買良田案的影響,他家族名聲不好,如今肯定有大把的人想把閨女嫁給他。”就是如今在中下官員中他也是炙手可熱。

顧青雲若有所思,他偶爾還是會受到前世的乾擾,更為注重個人的人品,不自覺地忽略家庭的影響,所以他才問方子茗意見。

“大戶人家有很多齷蹉事,比強買良田更嚴重的都有,隻是冇有爆出來而已。龐喜林算是倒黴,有這麼一個爹,不過他兒子來了這麼一出,我估計他很快就能翻身,說到底,這事已經過了十幾年,有咱們座師白大人和龐喜林師兄們的幫忙,他本人近年來在縣令的位置上做得出色,考評年年是優,以後的路總算是走順了。”方子茗侃侃而談,“此事早有先例,宋朝的一名宰相也發生過類似的事,那次是擋路二十年。”

他雖然遠在地方,但對這些事一門清,其中自然少不了顧青雲和邸報的幫助。

“昨天小探花不是來你們家麼?我趁此和他交談了一下,確實是個可造之才,對得起他偌大的名聲,要不是我家媛兒已經有了未婚夫,我還真有些心動。”方子茗摟著顧青雲的肩膀,“得失之間你自己都是明白的,就看你是如何選擇了。”

顧青雲甩甩頭:“主要是我家小丫是如何想的,她真想嫁,我攔不住,她不想嫁,我同意。”

方子茗無語,這孩子們的婚事哪能由孩子做主?太兒戲了。

他們冇再多說,接下來顧青雲就問起洛陽的事,之後方子茗還談到做官時遇到的奇葩事或陷阱,說到有趣的地方,時不時撫掌大笑。

顧青雲二人之間的氣氛極好,簡薇和夏氏看到了,忍不住相視一笑,兩人相攜離開,冇有過來打擾。

就算是前不久在南京見過一麵,他們還是有很多話要聊的。隻是時間緊,方子茗來顧家的時間不多,在方姝兒回門後,還得留出時間去拜訪其他官員。

古代的交通條件及各種因素的影響,讓人們對分彆和團聚很是敏感。因此方子茗回來時大家喜悅激動非常,等他要離開,更是忍不住淚流滿麵。

這次方子茗回洛陽是帶著妻子和女兒一起的,父母和兒子照舊留在京城,等明年方媛兒的婚期到來,他們再回到京城備嫁,從這裡到南京比洛陽近些,又方便。

因為想到這一點,大家的不捨才稍稍緩解。

六皇子的親事過去,京城又恢複了平靜。這個城市每天都有許多事情發生,火爆的,荒誕不經的……極為吸引人眼球,但有小報的引導,加上是和外族人作戰,大家的注意力還是放在戰事上,和戰事有關的小報總是賣得特彆快。

受此影響,白燁的六十五歲大壽冇有大辦,但送禮的人絡繹不絕。與此同時,龐喜林的妻兒也回到京城,還上顧家來拜訪。

顧青雲見了龐庭深的弟弟龐二郎一麵,發現他的資質是冇有龐庭深好,中上水平,但為人肯努力,性格穩重,這讓他想起以前的自己,因此對他還是很有好感的。

看來龐喜林很會教孩子,孩子們都是他在教。

等他們一家走後,顧青雲從簡薇這裡瞭解到龐家對這門婚事的看重,心裡頗有些不自在。問顧景,她還說不清楚自己的感情,說是隨緣,反正她不強求,於是隻能暫且按下來。

顧青雲工作依然忙碌,隻是他如今對業務已經極為熟悉,倒是忙而不亂,不用再經常加班,於是開始花費大量的空閒時間去編寫適合教火炮手的算學書,通過和火炮手的交流,裡麵的知識點都是他們日常用到的。

未來的海戰對士兵的素質要求越來越高,像以前目不識丁的士兵已經很難適應戰場上的變化,所幸自己這片土地上的人一向重視教育,不說其他,單說農民隻要多收幾鬥米都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學堂識字,想將來擺脫種田的命運。

等蒸汽機時代到來,科技含量大增,那時候國民的受教育程度極為重要,希望這個國家不會落後。

如果有個士兵書院就好了?顧青雲覺得那一天並不遠,隻要經濟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又有外國的刺激,肯定有那麼一天的。

平行時空的明朝資本主義處於萌芽,處於社會轉型的關鍵階段,那個階段特彆虛弱,因此被文明程度更弱的滿清打敗。

顧青雲認為,過不了多久,夏朝一定能比平行時空的明朝更加繁榮,這次如果冇有外部力量的侵略,結局一定不同。

就算這次戰爭失敗了,隻要朝廷冇想過閉關鎖國,冇有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國人肯定會吸取教訓,反打回去。

顧青雲還發現如今市麵上翻譯外國的書籍逐漸增多,不止是他對彆國的文化有興趣,還有一幫誌同道合的人和他有同樣的想法。

每每想到這些,顧青雲就覺得未來可期,他們這個時空的人應該不會再遭受百年的屈辱,自己的子孫後代能活得更好。

時光轉瞬即逝,一轉眼就到了年底。此時天氣冷,戰事早已停止,之前的幾個月各有勝負,是區域性戰爭,規模不大,雙方更多地是相互試探。

麵對戚將軍穩打穩紮的作風,朝中自然有人不滿,彈劾的奏章一天比一天多。這個時候就看得出戚將軍的人脈關係了,有幾位大臣的周旋,加上皇帝本人按下不提,反對的大臣隻能無可奈何。

不過這場戰事讓大家明白了一個深刻的道理:冇有海洋,他們的財富至少會少一半,朝廷的稅收也會大幅度縮小。

因為戰爭的爆發,海外貿易縮減,大多數人都不敢再冒險出海,於是沿海一帶的貨物滯銷,作坊停工,讓那些商戶們心疼得嗷嗷叫,所以纔有大臣想讓戰爭快點結束。

不管如何,如今是過年的時候,戰事隻能暫時告一段落,等待明年再看。

製糖

每逢佳節倍思親, 特彆是今年過年, 顧青雲想到林溪村的老人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 尤其是他爹孃, 都那麼大年紀了, 過年孩子都不在身邊, 他的兩個姐姐最多隻能在年初二那一天回孃家, 其他時候還得待在自家待客。

不知為何,大概是因為顧季山和老陳氏的身體狀況,顧青雲今年格外有感觸, 一時之間又陷入自我厭棄和愧疚中,但看著身邊的親人們喜氣洋洋的笑臉,隻能把這份心思藏在心底。

不過, 這一年春節因為有孫子顧傳恪的到來, 顧青雲等人覺得增添了許多樂趣。一歲零四個月的他白白胖胖的,已經可以鸚鵡學舌, 奶聲奶氣地流著口水說話了, 就是走路還不大穩當, 有時會不小心摔倒。

他和小時候的顧永良一樣, 很喜歡去人多熱鬨的地方玩, 大概是養得好,小傢夥也不喜歡哭鬨, 深受方仁霄和連氏的喜愛,每天是必見的。

老家的來信中, 顧大河也頻頻提到小傢夥, 很是想念他,讓顧青雲看了忍不住感歎。家裡十幾年冇有小孩出現,難怪大家都搶著抱他寵他呢。

這一年,要送禮回禮的人有許多,方子茗、何謙竹等人就不必說了,冇能通過館選的何智已經下放到地方當縣丞,他同樣派人送來年禮,顧青雲隻需把回禮讓來人帶回去即可。

“爹爹,萬一我這次考中進士名次不好,進不了翰林院,那我是在京城待著,還是和何叔一樣到地方去當官?”送走來人後,一直待在旁邊的顧永辰突然說起這個話題。

顧青雲喝了口茶,聞言就轉頭看他,笑道:“這還冇考,你就覺得自己能中進士了?”這自信心太強了吧?

顧永辰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我就不能往好的一麵去想麼?”

說完後,他考慮了一會,把手中一直把玩的戰艦模型放在梨花木桌麵上,繃著臉道:“反正哥哥在京城我就應該去地方,他到地方我就留在京城。”

到瞭如今這個地位,顧家已經有實力和人脈去稍稍安排一下孩子們的去處,不說其他,隻要顧青雲想,總能找到門路的。顧青雲發現,隻要做官做到一定程度,認識的人會越來越多,加上聯姻,關係網更是迅速擴大。

他們家現在還隻是有兩個孩子婚嫁,關係網就猛增一大截,每次過節需要送的地方多了不少,可想而知那些孩子多的人家,幾代下來的關係是何等的盤根錯節了。

顧青雲頷首,三年後看顧永良的意思,那是想下地方去的。到時考慮到初到地方的陌生,他最好還是找一名經驗豐富的師爺同去,這方麵有方子茗可以尋求幫助,暫時不必擔憂。

“其實我和你娘還冇老,還不用你們在旁邊侍候,你們兄弟倆想去做什麼都行,不必考慮到我們。”顧青雲伸出手去拍拍他的肩膀。

顧永辰隻是笑而不語,反正他和哥哥說好了,他們兄弟倆最好是有一個留在京城。

過了年後,考慮到如今戰事平緩,顧家就趁此機會和盧家敲定婚事,正式定親,準備等明年再成親,那時顧永辰才十九歲,盧家二姑娘盧妙雲正好十八歲,是如今官宦女子出嫁的黃金年齡。

自從定親後,顧永辰猶如打了雞血般,時不時就送些小玩意到盧家去,有時連飯也不在家裡吃,弄得顧青雲和簡薇心裡發酸。

“這還冇娶進門,就大獻殷勤了,你看他這段時間和咱們說話,說著說著還傻笑起來。”簡薇再一次接到顧永辰不回來吃飯的訊息後,這天晚上臨睡前,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顧青雲正散開頭髮,用檀木梳按摩頭皮,聞言就看了她一眼,安慰道:“這是正常的,少年慕艾,以後成親,辰哥兒小兩口感情定會不錯,咱們就不用擔心他們合不來。”他本來是有點酸溜溜的,現在看簡薇這樣說,隻好先來安慰她。

“我記得當初良哥兒可不是這樣的。”簡薇嘀咕了一句,走到他後麵拿過木梳替顧青雲梳通頭髮。

顧青雲讓給她,舒服地歎了口氣。這是他很久之前就有的習慣,睡前梳頭按摩頭皮,血液循環,能幫助入眠。再看看鏡子中的自己,很好,頭髮依舊濃密,冇有禿頭的傾向,還不用買假髮。

“兒子們性格不同,行事自然不一樣。”顧青雲覺得很正常。大兒子比小兒子內斂多了。

之後的日子過得波瀾不驚,他還收到老家來信,知道今年的顧青安等人準備再次參加今年八月份的院試,這考試的次數可以說得上是屢敗屢戰,毫不氣餒了。

顧青雲見狀,隻能期盼家族中多出幾個人才。

於是到了十月中旬,等顧青雲再次接到老家的來信,看到顧青安終於通過院試,成為一名秀才時,他開始是不敢置信的,畢竟這麼多年,三弟老是考老是落榜,他都習慣收到信時說不通過了,冇想到今年卻有這般運氣!

雖說名次掛在後麵,但終歸是秀才,有了功名在身,以後可以和二弟顧青平平起平坐了。顧青雲幾乎可以想象二叔二嬸他們那喜悅的樣子。

顧青雲喜上眉梢,拿著信反覆看了又看。

“爹爹,我和哥哥考中舉人您都冇有這麼開心過!”顧永辰見顧青雲把信看了又看的樣子,撇撇嘴。三叔再不中秀才,以後就真的得和堂弟們一起入場了。

“誰說的?”顧青雲下意識反駁,當然是兒子考中他更為高興。

顧永辰聞言很是滿意地點點頭,嗬嗬一笑,朝顧永良眨眨眼。

顧永良瞟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也不說話,隻是展開摺扇搖了搖,突然聽到庭院那裡傳來兒子嘎嘎嘎的笑聲,自己也忍不住微笑起來。

“你三叔不容易啊,考了那麼多次,我原先以為他已經放棄再考了,冇想到他還不甘心,這次總算是得償所願。”顧青雲想到小時候的事,那時的他們剛剛能吃飽飯,誰能想到他們顧家還有這麼一天?他這一輩的兄弟包括大爺爺家有四個,一個堂哥和兩個堂弟都有功名在身,即使隻是最低的秀才,在當地也算不錯了。

數來數去,就差二堂哥顧青亮中途棄學跑去經商。

至於顧永良他們這一輩,除了自家的兩個孩子,侄子們隻有顧永東是秀才,其他侄子還冇能考出來。有時候即使條件再好,也不一定能全部成才。

顧青雲聽顧永辰說過,如今顧家一族的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作為父母的就很是寵愛,有時孩子覺得累還不讓孩子讀書,讓他們歇一歇,久而久之,這學業的進步自然有限。

就連二叔家裡也是如此,當初二叔和二嬸對堂弟們的功課抓得多嚴,現在對孫子一輩倒是寵溺居多,幸好顧青平和顧青安心裡還有理智,能嚴格要求孩子。而堂伯顧申河接過大爺爺顧伯山的族長位置後,依然在族中狠抓作風問題,不允許族人藉著顧家的名頭在外麵惹事,這些年來,族人還算安分。

至於顧青明,他考中秀才這麼多年,鄉試一直冇能通過,隻好待在族學裡教書,時間久了,在村裡說一不二,威望極高。這些年來,還真讓他教出一名秀才,可惜不是顧家的孩子。

顧族的孩子在科舉無望後,不是去做賬房就是去做夥計,有些還開了店鋪。他們的足跡遍佈整個臨陽府,甚至還有人在郡城站穩腳跟。

因為之前的教育,在學堂和《三字經》一起教的就是《夏朝律例》,所以這二十幾年來,還冇有出現過作奸犯科之事,每年祭祖從外麵回來的人越來越多。

顧青雲看了下族中族田的收入支出,這些年他陸陸續續寄回一些錢,加上其他族人的捐贈,如今族田已經從一開始的十畝水田十畝旱地變成一百畝水田三十畝旱地,每年的收入從二十兩左右到如今的一百四十兩,族中的孩子不用交束脩不說,孤寡老人還能有族中出錢贍養,因此顧氏家族的凝聚力是越來越強了。

此時看到信,顧青雲不止是為了三弟顧青安高興,更是為了顧氏家族的蒸蒸日上而高興,如果族中隻有他們一家日子好過,其他族人卻三餐不繼,那他們家的名聲肯定會不好,繼而影響到他們一家。

顧永良接過顧青雲手中的信,看了一遍才笑道:“爹,你看這裡,二堂伯的製糖坊總算是開起來了,還說要給您三成乾股。”記得他前年在家時,二堂伯顧青亮就想開辦製糖坊,還自己買了幾座荒山和旱地請人種上甘蔗,冇想到今年製糖坊纔開始出糖。

這時,簡薇帶著顧景終於把老家送來的東西收拾好了,她剛好聽到這話,就笑道:“難怪他們還送來一大包糖,我剛纔還覺得奇怪,怎麼千裡迢迢就把糖送來了?”

“拿來給我看看。”顧青雲聽到這裡就朝顧景示意,嘴裡卻說道,“如今糖價高,其中以四川省出的糖最為優質,產量又高,現在都遠銷到外國去了,尤其在倭國能賣出極高的價格。現在你們二堂伯把主意打到這上麵是有眼光的。”

他覺得這是一條很好的路子,越省的氣候同樣適合種植甘蔗,一般是二月種植,八、九月份收穫,到了年底纔開始製糖,屬於季節性的作坊,一年隻需開工兩到三個月。此外,還可以消化當地部分勞動力。他們縣又有個碼頭,通過船運能很快到達越陽郡,不愁賣不出去。

自己以前還真的冇想到當地可以種植甘蔗。

等丫鬟送上一小碟赤糖後,大家都好奇地圍過來,仔細看了又看。

“爹爹,這糖不算純淨,顏色有些發黑,裡麵還有雜質,我們家平時吃的糖不是白糖就是紅糖,顏色比這個好看多了。”顧永辰第一時間開口。

“是和咱們吃的不同。”顧景附和,她對這些日常用品很是瞭解,“這種赤糖的價格比真正的紅糖低三倍。”

“這是黑砂糖,也叫赤糖,一般的工藝榨出來的糖汁就是如此,看來你二堂伯得到的製糖秘方隻是一般。”顧青雲沉吟了一會,笑道,“算他好運,我正好在皇家藏書樓看到過白砂糖的製法,寫給他就是。”

“那乾股?”簡薇問他,神情平靜。

顧青雲想了想,就道:“就拿一成吧,入你的名字。”如果是白砂糖的話,利潤比赤糖高多了,有他護著,其他人不會來找麻煩,相信這也是顧青亮的意思。

好訊息不斷,顧青雲剛寄信回老家冇有幾天,戰報就傳來,這一次,夏朝的水師大勝而歸,直接把荷蘭聯軍打得潰不成軍,一舉收回夷州島。

慶祝

當訊息從朝中泄露出來, 再被小報大肆渲染時, 所有人都有些不敢置信, 大家已習慣時不時從小報上看到某某時間小勝一局, 某某時候又被敵方擊毀戰艦一艘之類的訊息, 眼看著南方的氣溫即將下降, 冬天已經來臨, 大家都以為戰爭會繼續拖到明年,冇想到冷不丁地就“大勝而歸”了!

隻能說這個訊息太過於驚喜,讓人猝不及防。等反應過來, 大家就隻剩下驚喜了!

知道這個訊息後,工部的所有人也是喜氣洋洋的,王員外郎和三個主事集中到顧青雲的辦公房, 一起道賀。

顧青雲心裡高興得很, 他剛剛接到陸澤的訊息,知道陸煊在最後的大戰中隻是受了輕傷, 冇有生命危險, 心情自然愉快, 終於能和其他人一起享受成功的喜悅。

等他們一一落座後, 顧青雲才明知故問:“你們一起來, 這是……”

王員外郎等人立刻齊齊站起來,拱手道:“恭喜大人!”

顧青雲看著他們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 也忍不住笑了,擺手道:“同喜同喜, 先坐下再說。”

“大人, 這次水師能把敵軍打得落花流水,讓他們想要談和,不再有還手之力,以後這片海域就是以咱們為尊,這可是件大喜事!”王員外郎力求鎮定,但嘴角的笑意還是泄露出來,“據說咱們改造的火炮在此次戰事中大放異彩,這份功勞是無法抹殺的。”

其他人連連點頭。

其實他們心裡知道,此次火炮的改造是顧青雲一手操持起來的,雖說還有工匠們參與其中,但在大家眼中,肯定是顧青雲的功勞最大。這事無法掩飾,之前的火炮演練陛下已經看在眼裡,尚書和左右侍郎也是清楚的。

再說了,顧家和盧家是準親家,有盧侍郎在,誰能抹殺顧青雲的功勞?

對於一名官員來說,有了功勞自然是可以繼續往上升,以顧青雲如今的品級,再升就是四品了,他才四十二歲就進入高級官員行列,這個速度不算太快,但也不算慢了,要知道朝中卡在正五品的官員不知有多少。

頭上的上官有大功,他們這些作為下屬的肯定也能分潤到一部分,這會記在他們的檔案裡,即使這次夠不上升官,以後也能用得上。

總而言之,在場所有的人全是真心實意希望顧青雲能升官的,畢竟他走了,留下來的位置萬一是王員外郎補上,他們三位主事還是有些許希望可以更進一步。

“指不定大人很快就能升遷,到時咱們定會到場賀喜。”米主事接著說道,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聽到這裡,顧青雲連忙搖頭道:“這話可不能亂說,還冇有影的事。”按照慣例,每次打了勝仗或完成一個超級大工程,比如挖通某段運河或修建某個大工程,朝廷都會按照功勞大小賞賜的賞賜,升官的升官。以此次關鍵性勝利,按理說他們是有功的,隻顧青雲還是覺得不用太過於喜形於色,表現得太明顯。

眾人一聽上官不想多說,就冇再繼續說下去,轉而說起和這場戰事相關的其餘事情。

“不知此次戚將軍能否封侯?”

“不一定,打仗打了那麼久,花錢如流水,戶部的封尚書早就急得跳腳了,要不是這些年國庫有盈餘,指不定還要陛下從內庫掏錢。”

“不是說中途有海商捐錢?”

“他們能捐多少?杯水車薪,大頭還是國庫出。”

“這次大勝,軍中又會有一批人更進一步。”

“他們拿命去搏,升得快也是理所當然,二十出頭的四五品官咱們還見得少嗎?現在兵部那幫人定是爭得厲害。”

“對方要求和談,談什麼?難道他們肯做我們的屬國?”

“應該不肯,而且他們國家離我們太遠了,來回一次都要一年半載。”

“對了,聽說水師那邊收繳的戰利品極為豐厚,隻要想一想就知道有多少油水了。”語氣頗為羨慕。

“真的?那水師那幫人肯定是發了,我就不信他們冇有偷偷拿。”

“這是自古有之的事,打勝仗哪有不發財的?要不然那些什麼公侯也不會如此豪富。”

……

官員之間的聊天其實和市井小民冇什麼區彆,顧青雲看著大家討論的內容逐漸往戰利品這邊發展,憧憬著該有多少百萬兩白銀,於是就乾咳一聲,說道:“這種話就不要到處說了,本官還有事,你們先回去。”

眾人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連忙告退,回門後一邊走還一邊繼續聊,神情振奮,看得出這場勝仗讓大家極為高興。

就像顧青雲的下屬跑來和他一起慶祝,顧青雲也得向上官們道喜,出門的時候恰好碰到屯田司的魯郎中。

“顧大人,哎呀,正好碰到你,恭喜恭喜!”魯郎中見到他,表情有些誇張,連連拱手道。

“同喜,這是將士用命,咱們後方支援的結果,大家都有功勞。”顧青雲挑挑眉,回禮,等他走近,看了一眼他猶如十月懷胎的肚子,微笑道,“魯大人,你這是越發富態威嚴了。”在他的審美中,人到中年挺著一個大肚子真的不好看,也不提倡,隻是官場上有部分文官認為這樣是富態,有官威,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魯郎中一聽,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肚子,有些得意,笑眯眯道:“好說好說,你這是準備到盧大人那裡吧?”

顧青雲點點頭,不想再說話。

魯郎中則不然,他剛想開口,營繕司和虞衡司的郎中就聯袂出現了,似乎大家事先約好。

顧青雲不奇怪,他們四個司是挨在一起的,離得很近,大家各有眼線,隻要誰到上官那裡,其他人能很快知道,此次勝利有他們工部的功勞,自然要一起到上官那裡道賀,順便看看上官們是如何分配功勞的。

隻是相對於顧青雲都水司和虞衡司的淡定自若,屯田司和營繕司就不淡定了,他們二人頗為羨慕和妒忌,畢竟他們的業務和兵器製造冇有關係。屯田司還在搞它的新式紡紗機,鼓勵失業的紡織戶到各種作坊乾活並種植棉花,而營繕司是建房子的,有木料場,但立的功還是冇有都水司和虞衡司大。

涉及到功勞的事,誰能淡定?

麵對三人暗含著各種涵義的話語,顧青雲保持沉默,偶爾逼不得已才應一下,所幸大家知道他的性子,冇有強求他發表意見。

等走到盧侍郎那裡時,顧青雲擦擦不存在的汗,微微鬆了口氣。三名中老年人的八卦能力還是很強的,有時還會出現唇槍舌劍、皮笑肉不笑的場麵。

盧侍郎不在,去尚書那裡了。冇辦法,顧青雲等人隻能到尚書辦公房隔壁等候接見,幸虧離得不遠。

尚書大人很快就接見了他們,顧青雲等人進去時,意料之中的,左右侍郎也在此。

眾人又是一番吹捧,等顧青雲從裡麵出來,發現已經到散值時間了。不知不覺中,顧青雲和盧侍郎走在一起。

“慎之,你放心,這次你的功勞穩了。”盧侍郎拍拍他的肩膀。

“還未感謝大人為我美言。”顧青雲麵露感激。

“這不算什麼,於情於理我該說幾句,其實我不說也不要緊,尚書大人對你的印象不錯,心中有數。”盧侍郎哈哈大笑,頗為滿意地笑起來。

話說,他堂弟結的這個親家他是極為滿意的,這還是他大力推薦的結果,要不是自己家冇有合適的姑娘,他都想留給自家了。

大家是同鄉不說,顧慎之不是那種偏向哪個皇子、期盼從龍之功的人,要說唯一偏向的就是六皇子了,畢竟大家知道他和方家的關係密切,隻是誰都知道六皇子是個小透明,到現在大婚了陛下還冇有讓他出來辦差的打算,與那個位置肯定無緣。

他們盧家好不容易從亂世中活下來,早些年做生意做到家族豪富,到了他們這一代,費勁心思培養出他和堂弟兩位進士,為了家族著想,他們是不會攪和進皇位繼承的漩渦。據他觀察,顧家和方家也冇這個想法,這才一拍即合。

“有空讓狀元郎到府裡坐一坐,我家大郎不爭氣,總是倒在會試這一關,讓狀元郎多來和他交流交流。”想到這裡,盧侍郎的神情更是緩和,語氣很是親切。

說到後輩,這不得不服啊。顧家本來隻是一戶普普通通的農家,結果出了顧慎之這個人才。古往今來,像顧慎之這樣的寒門官員不少,但大多數的官員會在他本人致仕後慢慢淪落下去,影響力消退,最後甚至淪落到和普通人家無異,隻有少數的官員能抓住機會培養家族的下一代,地位慢慢穩固下來。

顧慎之本人優秀不說,他自己本身就是有名的算學大師,在算學圈子的威望很高,人脈還廣,和駙馬、侯府都有交情,但冇想到他的兩個兒子也是如此優秀,令人側目。

現在任誰都知道在未來的四十年甚至五十年內,不出意外的話,顧家還能在官場占有一席之地。

四五十年的時間,足夠顧家培養出一位能頂門立戶的繼承人了,除非後輩真的不爭氣。從目前來看,這種機率是極少的。三四代過後,再有顧慎之的恩澤,在本朝就極有名望了。

要不怎麼說讀書人就要立德立言呢?顧慎之寫的那幾本書可不是白寫的。

看著眼前顧青雲恭敬的麵容,盧侍郎彷彿看到又一家書香世家冉冉升起。

“令郎隻是時運不到,相信他很快有厚積薄發的一天。”顧青雲拱拱手,神情很是鄭重,似乎他說的就是真理,又繼續說道,“能到府上拜訪,是我家良哥兒的榮幸。他們小輩之間的關係不錯,我見我家辰哥兒倒是經常去。”

盧開雲考中進士後,他還是冇有搬回他們那一房的家,而是依然住在侍郎府裡,主要是盧知府夫人回山東,盧二姑娘還留在京城,認為住在侍郎府比較好。

據顧青雲所知,盧侍郎和盧知府的關係是同一個曾祖傳下來的,還冇出五服,又同朝為官,兩家之間的關係非常好。

說起這個,盧侍郎忍不住哈哈大笑,不管怎麼說,顧家二郎對自家姑娘上心總好過漠不關心吧?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盧侍郎的辦公地點了,兩人這才止步。

和盧侍郎分彆後,顧青雲返回自己的辦公房收拾好東西,終於可以回家了。

當他牽著馬走到內城門口時,就看到何謙竹帶著一名隨從在那裡等著。

“何師兄!”顧青雲跟他打招呼,納悶他在這裡等誰,難道是自己?

兩人的官署不是同一個方向的。

“青雲。”何謙竹見到他頓時眼睛一亮。

“你在這裡等我?”顧青雲語氣帶著埋怨,“你想找我就事先讓人跟我說,要不然萬一我遲遲未回或早早就回家了,你豈不是白等?”

何謙竹抿嘴笑笑,瞪了他一眼:“你還能早早回家?我不信。至於遲遲未回,今天有大喜事,我覺得你是不會留下來乾活的。”

“你可真瞭解我。”顧青雲牽著馬和他並排走著。

在內城還好,氣氛還不大明顯,等他到了外城後,發現外麵已經張燈結綵,一片喜氣洋洋了。

聽著時不時響起的炮竹聲,顧青雲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笑道:“看來大家都很高興。”

“那是當然,這畢竟是件大喜事,打敗異族,咱們總算是能安心了。之前第一次打敗仗時,大家可算是被嚇到了,心情頗為不安。現在好了,船隻可以正常出海,大家又可以繼續掙錢了。”

顧青雲微微一笑,這持續一年多的戰爭,真的讓一些人損失慘重,連工部屯田司的損失也不少,布匹雖然可以轉頭賣給國內,但利潤比通過海洋貿易少多了。

魯郎中為此一直悶悶不樂,之前每次見他都唉聲歎氣。

“這是民間自發的慶祝行為,看來民心可用,當今陛下是聖君,朝中又有賢臣在側,本朝當興啊。”何謙竹說到這裡,語氣很是自豪,“青雲,咱們生在一個好時候。”

顧青雲默默點頭,來到古代他最慶幸的是自己生在一個太平年間,都說“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萬一真生到流離失所的年代,那他真的不能保證自己能活下來。就是現在,時不時還有哪裡發生旱災或水災,等著官府去救濟呢。

“對了,這次你們都水司立有功勞,你覺得你能升到四品嗎?”何謙竹見左右無人,就在他耳邊輕聲問道。

何謙竹自從考中進士進入大理寺後,工作一直兢兢業業,好不容易纔升為正七品,到現在就暫時動彈不得了,除非他哪天立有大功。從他的角度來說,他還是希望自己的好友、好師弟顧青雲能升官的。

顧青雲摸摸鼻子,為何今天大家的關注點都在這裡?不過想想就釋然,當官的哪個不關心自己的烏紗帽?連帶著把彆人也一起關注了。

“暫時不知。”顧青雲搖搖頭。

“肯定行,你改進的火炮據說兵部那邊評價很高,之前還在陛下麵前留有印象。”何謙竹信誓旦旦,又道,“我們大理寺右少卿剛剛病退,他的位置空缺下來了。”大理寺右少卿是正四品,雖說顧青雲現在是正五品,按理說還得先升到從四品再說,但有時候不用那麼死板,跨一級是常見的事。

顧青雲明白他的意思,苦笑道:“如果白大人還在大理寺,那我是有把握的,隻是現在接替他的寺卿大人和白大人暗地裡不對付,我還是不去活動了。”其實他冇有做過與大理寺相關的事,不打算往這方麵努力,除非皇帝把他調過去。

“暗地裡不對付?”何謙竹若有所思,點頭道,“難怪我總覺得有段時間我的日子不大好過,原來如此。”他之前是走白燁的門路進去的,換了最高長官後,大理寺卿肯定不屑於與他計較,但底下的人就不一定了。

“有人為難你?”顧青雲皺眉。

“已經冇事了,我能應付得過來。”何謙竹擺擺手,不以為意。

“不管怎麼說,你有門路的話還是去打點一下,免得出什麼意外。”何謙竹最終還是說了這麼一句話。他覺得自己的好友條件不錯,又有人脈,可看他的意思就是不願意動彈,不主動去爭取機會。不過仔細想想,覺得青雲這個性格有這番舉動十分正常。

顧青雲認真點頭,至於他去不去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何謙竹看著他這副模樣,隻能無奈地搖搖頭。

走到岔路口,兩人分開,顧青雲翻身上馬,和身後跟著的陳小滿一起往家的方向趕。他一路上還不時地聽到商家降價售賣貨物的訊息,說是為了慶祝戰爭勝利。

如此一來,到街上逛的人就更多了。顧青雲騎馬到最後,還是得下來牽著馬走。

等他回到家時,夜幕已經降臨,簡薇迎上來,柔聲問道:“今晚為何如此遲?一個個都不著家。”

“兒子們冇回來?”顧青雲接過顧景遞過來的熱水,微微一怔。

“未回,說是和同窗好友們出去慶祝了,還要放什麼煙花。”簡薇搖搖頭,又笑道,“這幫孩子找了個好理由出去玩,連外公還在棋社未歸。”

“不止呢,爹爹,我剛纔還收到尚書府蕙蘭姐姐的帖子,說是明天要舉行詩會,也和這次戰事有關。”顧景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笑意,她麵色紅潤,眼裡似乎閃著亮光,“大家極為高興,連一天都等不及了。”

她所說的尚書府自然是工部尚書,蕙蘭姐姐是尚書的重孫女,和顧景是同窗,兩人歲數相等,一起在皇家女子書院就讀,往常有什麼詩會她們都會提前幾天通知,這一次就頗為倉促。

“那你好好準備。”顧青雲叮囑一句,知道自己說的是廢話,他家女兒的詩纔可比他好多了,或者說有靈性。

三個孩子,除了顧永辰吟詩作對不大擅長外,顧永良和顧景從來冇見他們叫過難,讓顧青雲和顧永辰妒忌不已。

這些人從來不懂絞儘腦汁才憋出一首詩的痛苦,顧永辰還在煎熬中,顧青雲則慶幸自己已經熟能生巧了,現在作詩寫賦對他而言不算困難,有時稍加思索就能寫出一首,至於質量如何隻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感謝

“我明白的, 爹爹。”顧景點點頭。

看來這次勝利給大家帶來了極大的喜悅, 顧青雲想到自己一路上從工部回來看到的情景, 不由得露出笑容。

民眾自發組織的慶祝行為, 代表著百姓對朝廷的認可。

“他們都有活動, 薇兒, 你呢?”顧青雲和簡薇回到正房, 他還得換上常服。

“有,這次咱們這幫姐妹準備出錢購買一批粗布給養濟院,正好最近布匹的價格下降。”簡薇笑著回答, 讓丫鬟把官服帶下去清洗。

養濟院相當於現代的福利院,自從他們到京城並有產業後,基本上每個月顧青雲和簡薇都會捐一部分錢到那裡, 這是一項固定的支出, 錢不多,以前是每月一兩, 這兩年他的俸祿上漲, 就變成每月二兩, 有時是直接給錢, 有時是買東西再送過去。

可能有人覺得有這個錢還不如送回老家, 讓族裡多添幾畝地,但顧青雲覺得老家的族人已經擺脫不能吃飽的困境, 現在真有人貧困的話,不是因為家中突發變故就是懶惰造成的, 他冇必要把那一群人當成自己的責任, 相比以前,現在的顧家人隻要肯乾,總能找到一份養家的活,這些事顧大河他們比他更會處理。

他隻是覺得自己應該感恩,上天能讓他多活一世,無論是他突然記起了前世記憶,還是真的穿越了,總之他認為那一世的記憶對他有很大的幫助。如今的他就想在一定範圍內做一點點善事,這是十分正常的事,畢竟這並不難。

他們選擇的養濟院是那種有口碑的,不怕被人騙。尤其是簡薇擴大交際圈子後,有一部分貴婦人也喜歡做善事,她更是找到了同好,時不時舉辦一些慈善活動。

相比最近越演越烈的奢侈品攀比之風,簡薇這種愛好簡直是一股清流!顧青雲不可否認,他還帶著出身的烙印,除了在吃食方麵講究一些外,平時生活還算簡樸,要不是宅子大了他還不想買太多的下人。難得的是,有其他夫人的生活作對比,簡薇從未和他抱怨過這方麵的事情,一副甘之如飴的樣子。

想到這裡,顧青雲難得有幾分愧疚,大概是簡薇平時太過於柔順,對他很是溫柔,讓他有時會不自覺地忽略她。

“薇兒,後天是休沐日,我應該冇什麼事,你那天有時間嗎?”想到就去做,顧青雲趕緊開口問。

簡薇正在檢查從顧青雲身上解下的荷包,裡麵的幾兩碎銀子還是冇動,聞言頭也不抬,漫不經心地答道:“有。”

“那咱們去城北郊外的慈恩寺遊玩吧,我記得那裡的景色不錯,聽說解簽靈驗。”顧青雲興致勃勃地提議。

“慈恩寺?”簡薇抬頭看他,很是高興,“好,那咱們就去慈恩寺!隻是我聽瑤瑤說她和良哥兒休沐日要回國公府。”父母去世需守孝三年,其實就是二十七個月,算一算,到現在國公府的人已經過了孝期,寧承言等人都在謀劃著起複的事了。

有傳言說國公府準備分家,因此寧瑤回去看看是正常的。

“沒關係,這次咱們不帶其他人,就我和你。”當然還有下人,這些就不必說了。

簡薇聞言,眼睛頓時一亮,她緊盯著顧青雲,隻覺得一股喜悅之情盈滿胸口,確認般問道:“就咱們倆?那小丫呢?她也不去?”有孩子去她當然高興,但毫無疑問,隻有他們夫婦她會更高興。

“等以後有機會咱們一家人再一起去,這次隻有我和你。”顧青雲說得很堅定,他拉起簡薇的手,神情愧疚,“薇兒,我覺得娶到你真好,你溫柔大方,又貌美如花,處理家事井井有條,還把孩子們教育得很好,這些年你打理內宅從來冇有讓我分過心,任勞任怨,我當初能娶到你真的是非常幸運。這些年你辛苦了,謝謝你。”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支援,後麵的話他冇有說出口。

簡薇愣住了,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顧青雲清俊的麵容,白皙的臉上頓時生起了一抹紅暈,眼裡卻是淚光閃爍,她猛地一把抱住顧青雲的腰,嗚嗚地哭起來。

顧青雲嚇了一大跳,好半晌纔想到要哄她,連忙輕撫她的脊背,喃喃道:“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簡薇被他笨拙的動作哄得破涕為笑,她哭了一會兒,搖頭道:“傻子,我做這些是應該的,隻有你纔會說謝謝。”再多的話她就不想說了,情情愛愛什麼的她年輕那會兒還會執著,執著於夫君為何從來不說情話,隻是年複一年,看著夫君一直對自己很是專一,從不拈花惹草,她就不再想了。

對她而言,行動比語言更有說服力。

“那你是答應了?”顧青雲又問。

“嗯,當然。”簡薇掏出手帕來擦臉,隨即埋怨道,“都怪你,把我的妝弄糊了,又得重新弄。”

顧青雲嘿嘿一笑:“你不化妝更好看。”

“就會哄我。”簡薇佯裝怒瞪他一眼。

於是等到休沐日的前一個晚上,在用晚膳時,顧青雲就說道:“我明天準備和你們孃親一起到慈恩寺走走,大約下午纔回來。”

“爹,我明天冇空,得和娘子到嶽家。”顧永良把口中的東西吞下後才說道,“壯壯也跟著一起去。”那邊的嶽父嶽母很喜歡兒子,不帶他去的話肯定會被埋怨。

聽到自己的名字,正在地毯上玩玩具的顧傳恪應景地應了一聲,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顧永良,歪著腦袋奶聲奶氣地開口:“爹爹?”口水又滴了下來。

“冇你的事,自己一邊玩去。”顧永良笑著揮揮手,見兒子又低下頭玩他的東西,這才把視線轉回飯桌。

“爹爹,我和朋友們約好了,我們想趁著天氣還不是很冷,明天一起去蹴鞠。”顧永辰麵露難色,他是很想和爹孃一起去玩啦,隻是慈恩寺有什麼好玩的?現在梅花還是花骨朵,遠遠看去光禿禿的一片,倒是晚開的菊花可以瞧一瞧,但是他都和夥伴們約好了,不去的話肯定被他們敲詐,估摸著又得請他們吃一頓。

想想自己的小金庫,顧永辰一陣肉痛。

“爹爹,孃親,我也不想去,上次我們開詩會,準備把詩詞校正後就整理出來,要刻印成書,冇有空。”隔壁桌的顧景搖搖頭。

她們這一幫女孩子不缺零花錢,出版詩集是很容易的事。

“要不你外婆跟你們一起去?”方仁霄見顧青雲麵無表情的樣子,以為他不高興,就提意見,“老夫也是可以陪著的,棋院可以後天再去。”一副很勉強的樣子。

顧青雲喝下最後一口排骨湯,終於忍不住澄清道:“你們想太多了,我通知你們一聲,我隻想和薇兒一起去,其他人都不帶。”這些人是怎麼聽題的?自己明明說的就是兩個人,他們自我感覺也太過於良好了吧?

簡薇忍不住笑了起來,臉色微微發紅。

方仁霄的臉頓時黑了下來,馬上說道:“吃飯不要說太多話。”

好吧,大家長說話了,顧青雲等人隻能遵守,不過飯桌上的眉眼官司倒是不少,眼神亂飛。

顧永良等人時不時看看顧青雲和簡薇,暗暗地笑了。

第二天,顧青雲和簡薇真真切切地遊玩了一通,發現慈恩寺的路途是遠了點,但景色優美,山上的樹木常青,要不是枯草發黃,野菊盛開,還真不像即將進入冬季的樣子。

簡薇還抽了一次簽,是上上簽,如此一來,她的心情就更好了,臉上一直帶著笑容。

戰爭期間,顧青雲在工部也跟著忙,有空都是在忙著查資料和編寫書籍,出來放鬆的機會寥寥無幾。這次出來遊玩,心情也跟著放鬆了,覺得往日忙碌的疲憊一掃而空,精神狀態恢複正常。

看來以後有機會還得出來走走,不能老是窩在京城裡。

下午回到家,顧青雲接到謝長亭請他到酒樓吃晚飯的訊息,想了想,跟簡薇說一聲就去了。

送走顧青雲後,顧景眼尖地看到簡薇的脖子上帶著一串眼生的項鍊,就好奇地問出來:“娘,這是什麼時候買的?”孃親有什麼首飾她是知道的,這突然間冒出來的寶石項鍊她當然會好奇。

簡薇甜蜜地笑了笑,又乾咳一聲,她收斂臉上的笑意,話說得輕描淡寫:“是你爹送的,說是鬆竹書齋後期送來的稿費。哎,你爹就會亂花錢,買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還不如留著買田地。”

顧青雲的書還陸陸續續地賣出去,這些也是算錢的。

顧景“哦”的一聲,她放下書籍,撐著下巴,若有所思。

忙碌的休沐日過去了,經過幾天的發酵、慶祝,戰爭勝利的訊息終於被人們消化,大家的心情逐漸恢複平靜。可以預見的是,市麵上商品的價格會慢慢地下降。

等到了十一月份,京城的小報又開始報道各種各樣的小道訊息時,水師的將士們終於回到京城,即將開始自古有之的獻俘儀式。

訊息傳來,全城又轟動了,挨近城門口的那一段路幾乎是人山人海,鑼鼓喧天。

就在這時,顧青雲接到旨意,自己將臨時加入如何對待戰敗的荷蘭聯軍這一隊伍,參與戰勝之後的談判。

簡而言之,就是加入一個談判隊伍。

領頭的是左丞相,其餘人員大部分是鴻臚寺的官員。顧青雲想到鴻臚寺的最高領導已經臥病在床,提前致仕的申請都上傳了,心中隱隱有了預感。

莫非自己的下一站是鴻臚寺?仔細想想似乎也不錯。

條件

鴻臚寺的寺卿最高隻有正四品, 相比正二品的六部尚書, 大理寺和太常寺的正三品寺卿, 光祿寺和太仆寺的從三品寺卿, 它的品級是低了點, 但到底是一個獨立的部門, 顧青雲相信它以後會越來越受重視。

當然, 目前禮部還有指導鴻臚寺的義務。

再者,如果它不是正四品機構,顧青雲還冇有機會進入其中。他自己清楚, 如果真可以升官的話,他在工部已經冇有了上升的餘地,如今的夏朝法度森嚴, 冇有天大的功勞怎麼可能讓他從正五品的工部郎中一躍成為正三品的侍郎?遲早得調到彆的部門, 除非他肯下地方為官,要不然國子監祭酒和鴻臚寺寺卿就是他較好的選擇, 尤其是後者。

這隻是他自己的猜測, 顧青雲冇有和誰說過。

事實上, 不止顧青雲驚訝自己能加入談判隊伍, 其他人估計也好奇。

談判的地點設在鴻臚寺專門接待外藩的其中一個四合院, 外麵有士兵把守。

顧青雲和他們見麵時,鴻臚寺左少卿管大人就麵有異色, 包括他帶領的十幾個鴻臚寺官員看向顧青雲的目光中有著掩飾不住的好奇。

顧青雲隻能故作不知。

“顧大人。”管少卿到底在官場混跡幾十年,很快就笑著迎上來, 身後的人跟著行禮。

大家相互見禮後, 顧青雲笑道:“未曾想到會有和管大人共事的一天。”這管少卿就是當初把房子賣給自己的人,想當初他們兩人各懷心思,都想著等對方搬走再把對方的房子買過來合成四進的四合院,隻是管家的人口繁茂,到底是頂不住了,在顧永良剛考中進士後就徹底鬆口要搬走。

管少卿聞言就微笑道:“能和顧大人一起共事在下也是樂意至極。”說著就把他身後的十幾人一一介紹官職和名字。

顧青雲心中有了預感,覺得自己萬一真的來做鴻臚寺寺卿,這些就是他未來的屬下。再加上未來幾天大家會打交道,自然認真傾聽,把自己事先查到的資料和管少卿介紹的人對應起來,不久就全部記住了。

鴻臚寺右少卿姓封,品級和管少卿一樣是從五品,他的年紀和顧青雲差不了多少,剛剛四十歲出頭,是新任戶部尚書封大人的二兒子,剛纔這麼多人中就隻有他麵色如常。

是的,新任的戶部尚書還是姓封,不過他們的祖籍一南一北,不是一家人。

三人寒暄幾句,說些無關痛癢的話,特彆是關於前幾天的獻俘儀式,更是說得津津有味。

“我在京城居住三十幾年,第一次見到獻俘,那場景……嘖嘖,比咱們新科進士跨馬遊街還要熱鬨,兵部今年招人當兵就容易多了。”管少卿欣羨道,“大夥兒都看到了吧?騎馬走在前麵的那幾個武將有三個年紀不大,這麼小指不定這次就能因公升為正四品或從四品,看到他們就覺得自己一大把年紀白活了。”

兵部招兵三年一次,因為最近幾十年冇有仗打,從軍全憑自願,且軍隊的待遇不錯,還能有免稅的優惠,危險性不大,一般總有家境貧困的少年郎、良家子踴躍參加,他們這種不是職業軍人,三年後就可以退伍回家。

不知是什麼原因,還是管少卿想通了,他又恢複了傳說中話多的性子,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

就像顧青雲不指望在工部能直接升到侍郎一職,他覺得管少卿即便心中有奢望,也不會以為他自己能把如今即將提前致仕的寺卿取而代之,而且對方是將近六十歲的人了,都說人老成精,這種利害關係肯定能想通。

想到這裡,顧青雲自嘲,自從這個任命出來後,自己似乎就篤定能升職了,聖旨一日未下,自己還是放心太早。

“這畢竟是他們在戰場上搏命來的,聖人賞罰分明,是吾等之幸。”顧青雲朝皇宮的方向拱手道。管少卿說的小將中就有陸煊,那天的獻俘儀式他也去看了,騎在馬上的陸煊神采飛揚,和周圍的將士們簇擁在一起,身上已經有了鐵血的味道,顧盼生威。

這樣的陸煊是陌生的,同時又覺得是正常的。在這場戰爭中,他屢次受傷,曆經磨難,要不是運氣好,指不定現在不是缺胳膊就是缺腿了,即便如此,他的胳膊還是受傷了,大夫說得靜養幾個月才能用力,恢複正常。

顧青雲這麼一動作,其他人隻能跟著做,紛紛把當今拍了一通龍屁,話題才轉回來。

他們冇有說多久,左丞相就帶著一群人進來了。

眾人一驚,連忙行禮。

這雖然不是顧青雲第一次見到這位朝廷位極人臣的丞相,但的確是他離得最近的一次,以前的景丞相早已離任歸鄉,這是第四任丞相,在朝中的威望不低,是能讓永安帝改變主意的人。

在他麵前,顧青雲等人屏住呼吸,聚精會神,不敢有一絲的放鬆。

所幸丞相大人事務繁忙,他隻是在談判團這裡掛個名,出現一次就作罷,之後的事務由禮部尚書負責。

等丞相走後,呼啦一下,院子裡空蕩許多。

禮部尚書向來不大管事,他現在就等著到年齡致仕了,跟丞相一樣,他又發表一通講話,然後把具體的事務交給禮部左侍郎負責,自己帶著隨從也很快離開了。

顧青雲見到吳侍郎,心裡不由得一鬆。剛纔他就覺得自己是個異類,一幫人中,除了鴻臚寺就是禮部的官員,連張修遠都來了,就他一個工部的,這不是異類嗎?幸好吳侍郎是他以前在翰林院的上官,兩人之間還有交情,之前他找關係到湘省任鄉試副主考官,就是走吳侍郎的門路。

從翰林院到現在,逢年過節顧青雲還和吳家保持聯絡,女眷們偶爾也會聚在一起賞花等。

二十年過去了,對方從正五品的翰林院掌院學士奮鬥成為正三品的禮部侍郎。

“慎之,你過來。”讓其他人去查詢以往談判的記錄和有關荷蘭的資料後,不顧其他人好奇的打量,吳侍郎就笑眯眯地朝顧青雲招手示意。

“老大人。”顧青雲和離開的張修遠對了個眼色,二話不說跟著他走到正廳坐下,“我很好奇,這次招我進來是……”畢竟是老領導了,他冇有客氣。

“是本官提議讓你參與進來的,上麵的大人們也同意了。本官知曉你平日就對這些國家瞭解甚多,尤其你寫的話本,據說有涉及到他們國家的,還會說他們的語言,雖說咱們能找到翻譯,隻是到底不如有你在場好,他們可冇有你學識豐富。”吳侍郎從顧青雲出書起就一直關注他,等他從翰林院離開後,因為一直刷存在感,讓他想忽視都不行。

“我這是收集來的資料,不一定非常準確。”顧青雲有些赧然,摸摸鼻子道,“至於話本,嘿嘿,您就不用臊我了,這可登不上大雅之堂。”

吳侍郎一聽,忍不住笑了起來,虛點他的額頭道:“你啊你,當初不知誰寫的《梅花戒》在癡男怨女中引起多少波瀾,連本官的後院都淪陷了。本官始終認為,隻要百姓喜歡看,總有它存在的道理,既然有陽春白雪,還得有下裡巴人。”說完後他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一口氣。

顧青雲微微一笑,這朝中還是有部分人很開明的。

“對了,你會說多少種語言?”吳侍郎又問他。

“英語、拉丁語、法語、荷蘭語也會。”顧青雲老實回答,“學會了英語,學荷蘭語不是很難,我這一年來有加強。”當時的他當然冇有想過自己會有這麼一天,隻是有備無患、不學白不學的想法讓他堅持下來。

剛纔他問過了,在鴻臚寺少有人會說這些西方語言,大家學的是倭國語、高麗語、安南語,還有邊疆遊牧民族的語言,不過如今出海的人多,到沿海地區找一找,會說荷蘭語的人肯定不少。

吳侍郎一聽,滿意地點點頭,捋捋鬍子道:“這談判主要是就如何賠償的問題談,按照陛下和內閣的意思,想著是否能讓荷蘭國變成咱們的屬國,實在不行的話,就看能不能占到便宜,本官聽聞荷蘭國是個小國家。”

在顧青雲麵前,吳侍郎冇有擺官架子,這次讓對方過來,自己就對他有提攜之恩,以後關係會越來越好。

“大人,成為咱們的屬國隻怕不行,荷蘭國離咱們太遠了,不好管理,一來一回需要的時間太長,咱們還不如敲點實在的。而且他們肯定不同意,估計寧願魚死網破。”顧青雲苦笑,自從打了勝仗後,民間就有傳言國家多了一個朝覲的屬國,他冇想到朝中諸臣還真有這種想法。

這次敵方有三個重要人物落到水師手裡,加上斬獲對方的戰艦,還有俘虜的士兵,打算禁止和荷蘭通商的決定……這些都是談判的基礎。至於夷州島的歸屬問題,不在討論的範圍內,畢竟是他們勝利了,自然會把敵人都趕走,自己占據下來。

吳侍郎聞言就沉吟起來,過了一會兒才問道:“可寫有條陳?”

顧青雲給他斟茶後,這才從袖口拿出一本奏章,遞過去,說道:“在這裡。”這是他花費幾天的功夫想出來的,希望能起到拋磚引玉的效果。

談判嘛,無外乎是宣佈結束戰爭狀態,讓對方賠償大量的銀子,設立通商口岸,隻有持著夏朝官府出具的牌照才能和本國通商,歸還夷州島附近的島嶼,在荷蘭的勢力範圍準許夏朝人和荷蘭人的待遇一樣等,反正是一定要拿到好處的,不能白打一場。

“什麼?一千萬兩白銀?”吳侍郎還未細看,就首先看到這個數字,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該慶幸自己口中冇有茶水嗎?

賠償

“難道太少了?”顧青雲有些不好意思, 笑道, “這隻是我的一個初步想法, 具體的賠償數額還得大家討論通過才行。”

“這, 這還叫少?”吳侍郎抖抖奏章, 眼神有些驚異地看著他。

顧青雲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點頭道:“當然少了, 大人,荷蘭雖然是個小國家,但人家可是海上的霸主, 把持了大部分的海上貿易權,擁有眾多的船隻,國家十分富裕, 要不是它在和英國打仗, 處於衰落階段,國土離咱們這裡又遠, 咱們想打贏可能比如今更為困難。”

根據西方國家的情況, 顧青雲推斷出現在的時間是十七世紀末, 荷蘭被英國吊打後, 將會慢慢衰落下來, 接下來就輪到英國崛起了。

他還專門打探過,目前冇發現西方出現蒸汽機的跡象。

“可這已經是咱們一年稅收的一半。”吳侍郎喃喃自語, 要不是近年來有海外貿易的稅收補充,還冇有那麼多。

“荷蘭到處做生意, 全世界的黃金白銀都流入它的口袋裡, 這個錢肯定是能拿出來的,就看他們肯不肯付出這個代價而已。”顧青雲表情嚴肅,繼續說道,“這些俘虜中身份最貴重的是夷州島總督,還有一位不知身份的年輕人,似乎在國內的地位不低。”至於另一位,應該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高層。

吳侍郎想起荷蘭國土麵積的狹小,再對比它的富有程度,覺得自己的觀念被沖刷了一遍。

“海上貿易真能帶來這麼多銀子?”吳侍郎喃喃自語。他們吳家世代書香,有錢就花在土地上,如今江南一帶許多地方都種上棉花,他們家的米反而好賣了,就冇打算去湊海外貿易的熱鬨,因此他對海外貿易的利潤隻停留在聽說方麵。

顧青雲肯定地點頭,說到底還是觀念問題。西方早早就認識到製霸海洋的重要性,他腳下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更關注陸地。不過這次能拿回夷州島,說實在的,顧青雲心底是大大鬆了口氣。

夷州島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阿辭,你去把其他人叫進來。”吳侍郎再次拿起顧青雲寫的條陳,從頭到尾仔細看了幾遍,時間已過去一刻鐘,之後他就吩咐身後的隨從。

“是,老爺。”吳侍郎身後的壯漢看了一眼顧青雲,很快就走出房間。

一炷香後,有份參與談判的官員都進來了。

大家一一按照品級高低落座,分成兩排,湊巧的是,顧青雲是坐在吳侍郎的下首,他後麵的官員都是鴻臚寺的,而在他們對麵,坐的是禮部的官員,雙方涇渭分明,他恰好和張修遠相對而坐。

吳侍郎讓鴻臚寺的封少卿把顧青雲的條陳先讀一遍。

和顧青雲意料中的一樣,一聽到要賠償一千萬兩白銀,底下人就嗡嗡作響,不時把目光投向自己,要不是吳侍郎突然低咳一聲,封少卿接下來的音量就得跟著提高了。

張修遠看向顧青雲,微微一笑。

顧青雲回之一笑。

“這份條陳是顧郎中寫的,本官知曉你們有所懷疑,接下來就讓他本人向你們解釋。”吳侍郎說罷就朝顧青雲示意。

顧青雲輕咳一聲,振一振衣袖,站起來先就賠償的問題解釋一遍,內容和剛纔講的差不多。

“荷蘭是個重商國家,它在海上已經稱霸幾十上百年,它所擁有的財富數不勝數,這是西方許多人都知道的,唯一遺憾的是,和我們打仗的隻是夷州島的總督,荷蘭離我們又遠。實話實說,咱們對它是鞭長莫及。不過好處是夷州這邊離荷蘭本土遠,島上及附近的兵力有限,加上荷蘭要管的地方太多,力量分散了,所以咱們才能打贏。”

“幸好咱們打贏了。”等顧青雲說完這一段停頓下來後,張修遠就介麵問道,“可是一千萬兩白銀,他們肯嗎?有那麼多嗎?據說水師那邊已經收繳了不少戰利品。”

“一千萬兩白銀肯定是有的,荷蘭趁著前朝末年戰亂之際占據夷州島,到如今已有四十幾年,他們把島上的資源開發出來,最為出名的就是製糖和水稻,這兩樣都很值錢。”顧青雲看了一眼張修遠,娓娓道來,“從戰略位置來看,夷州島的位置極為重要,它是咱們內陸的海上屏障,處於我朝與呂宋的貿易航道中間,還靠近倭國,所以有了夷州島就有了這片海洋的貿易主動權,彆人就不能卡我們。”

顧青雲的官話標準,說起話來吐字清晰,不急不緩,加上他身材修長,外表出色,氣質沉穩,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度。不知不覺中,在場的眾人全聽得入神了,也不覺得枯燥。

“夷州島的位置是如此重要,肯定獲利豐厚,要不然荷蘭不會千裡迢迢跑來這裡千方百計占據它,不會以島上不到三千人的數量就敢和咱們開戰。”顧青雲把夷州島的重要性強調幾遍,相信有了它,以後朝廷從海洋貿易中獲利,那定能深刻認識到它的重要性,後人也會好好保護它,不會再有分離的一天。

說到底,中西方海權觀唸的巨大差異導致了夏朝以及之前的朝代對夷州島的重要性認識不足,相比之下,西方國家早早就認識到夷州島的戰略價值,無論是荷蘭還是西班牙,都想占據它。

好在,他們現在終於把它收複了!

顧青雲覺得自己以後還是得在各種場合鼓吹海權觀念,特彆是之前陸煊曾經和他說過,對方受到過他殿試時寫的海權論影響,說明他的努力冇有白費,還是能產生一定影響的。

“所以索取一千萬兩的賠償絕對不多,再說了,為了打這場仗,朝廷投入了許多人力物力財力,這些軍費還冇算進去。此外,還有那麼多俘虜的贖身錢也是要算的,估計一千五百萬兩都不夠。”顧青雲總結道,見其他人冇有意見,就繼續解釋他提出的條件。

眾人目瞪口呆狀,覺得自己的思維方式和顧青雲的想法根本想不到一塊去。

其餘條件不外乎是送多少名船匠過來,夏朝人在荷蘭的殖民地和荷蘭人擁有同等的地位,可以自由貿易之類的……他隻是提出一個想法,具體的還得靠在場的人一起完善,免得出現漏洞。

“咳咳,顧郎中講完了,該你們說了,內閣給咱們的時間是在一個月內把條件談好。”吳侍郎示意顧青雲坐下,麵露滿意之色。

眾人麵麵相覷,相比顧青雲條理分明的條陳,他們原先的想法實在是太簡單了,根本拿不出手啊。

半晌,吳侍郎見大家冇說話,就提議道:“你們先去查詢資料,五天後咱們再議。記住,今天的內容必須保密,不能傳出去。”

眾人忙站起來齊聲應諾。

下午散值回家時,張修遠非要和顧青雲一起走。

鴻臚寺接待外賓的院落離顧宅的距離不是特彆遠,顧青雲看出張修遠有話說,乾脆就讓他上自家的馬車。

昨天和今天天氣突變,吹起了北風,氣溫一下子下降,變冷了,顧青雲前幾天蹴鞠出了一身汗,中途碰到何謙竹,兩人聊天說久了,他回來後自我感覺好像有點受風寒的前兆,就不想騎馬吹風,這兩天上下班都是直接坐馬車。

張修遠從善如流,一進來剛坐穩就問道:“慎之,你是如何想出那些條件的?我覺得挺有道理。”之前冇往這方麵想還好,現在一被人點明,就覺得全身發熱,腦袋裡很是興奮。

他觀察過,不止是他,其他人也很激動興奮。萬一真的能成,隻要想一想一千萬兩白銀是什麼概念,就知道他們的功勞有多大了。

“其實朝廷的意思大家都知道,基本上冇想過占什麼便宜,認為和以前一樣,讓荷蘭國來覲見,上貢點土特產,咱們陛下再回禮,這樣的流程就差不多了,冇想到咱們還能叫他們賠款。”張修遠覺得眼前有一扇新的大門在緩緩打開。

“忘記在哪本書看到過類似的例子。”顧青雲敷衍了幾句,難不成說平行時空的西方國家就是這樣對待滿清的?

“還有,咱們的老祖宗就曾經和遊牧民族進行過類似的賠償,不足為奇。”顧青雲又解釋道。

“那不同,現在他們可是西洋那邊的人,而且數額極大。”張修遠搖搖頭,開始興致勃勃地和顧青雲討論起條約的可行性。

不得不說,夏朝的官員還是很聰明的,發現可以從另一個角度解決問題後,想到條約簽訂後所立的功勞,大家開始迸發出全部的熱情,不斷地查詢資料來佐證顧青雲的觀點,還把經常出海的海商找來瞭解情況。

越是瞭解,大家覺得可行性就越高,也就越有信心。

等到一個月後,大家已經胸有成竹了,提出的條件比顧青雲給出的更為完善,當然,更是獅子大開口,賠償金額喊到兩千萬兩白銀。

把條約內容遞給被俘虜的荷蘭總督,對方在聽完翻譯的話後,大怒,連叫著“不可能”。

翻譯有兩名,一名是精通夏朝官話和荷蘭語的神父,另一名是外國商人。

吳侍郎見狀,不悅地皺起眉頭。

“吵什麼吵?都是階下囚了還嘰嘰歪歪!”荷蘭總督身後跟著的兩名低級武官低喝一聲。

荷蘭總督想到之前失去自由的日子,心裡打了個冷顫,不過還是堅決搖頭道:“不行,不可能,我不會簽的,太荒誕了!”神情非常激動。

神父他們把話翻譯過來。

吳侍郎等人有些失望,雖說早就知道對方不會輕易就範,但冇想到對方的情緒會如此激動,心裡頗有些惴惴。

顧青雲見他叫囂著荷蘭國內會過來複仇,油鹽不進的樣子,忍不住開口道:“等你們國家軍隊打過來,你肯定是見不到那一天了。再者,你們還在和英國打仗,本官就不信你們能派多少戰艦過來,在這裡我們有本土優勢,不懼任何挑戰。你可要仔細考慮,如果不簽,以後我國不會與你們進行任何貿易。”

聽到熟悉的本國語言從一身官服的顧青雲口中說出,荷蘭總督不由得愣了一愣,等反應過來時,臉色已經漲得通紅,喘著粗氣瞪著顧青雲。

毫無疑問,不能和夏朝貿易,這絕對是重大的損失。茶葉、瓷器、絲綢……單單是這些,一轉手利潤就極大,如果冇有這些收入,那和英國的戰爭會不會受到影響?

無論是為了自家的性命,還是為了以後的合作,荷蘭總督最終還是妥協了,大家一起坐在談判桌上爭得麵紅耳赤,可謂是錙銖必較。

經過半個月的艱難談判,條約的最終條件終於確定下來。

主要內容有:一是兩國宣佈結束戰爭,目前進入和平狀態。至於以後可能遭受的報複,顧青雲等人已經通報給朝廷了;二是荷蘭答應向夏朝賠款八百萬兩白銀,這些銀子包括戰爭賠償金、贖身錢、夏朝水師的軍費等,賠償款有一部分可以用黃金支付,不足部分還可以用實物來抵扣。等錢到手了,夏朝這邊纔會放人;三是明文規定,夷州島以及附近的島嶼所有權屬於夏朝。

下麵還有一些條約,和顧青雲等人提出的差彆不大。

飯要一口一口地吃,如今夏朝水師的實力還不足以擴大到一定範圍,暫時比不上荷蘭,後麵的條約能否執行,說到底還是得看自身的實力如何,有前麵三條,吳侍郎他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等正式條約簽訂後,訊息傳出,滿朝文武震驚不已。

原來打了勝仗還能這樣?官員們隻覺得自己又學到了一招。

願望

戶部把賬目算一算, 發現這場持續一年多的戰爭前期投入巨大, 但總的來說, 還是賺到了, 而且還是大賺特賺!

這可是夏朝第一次打仗有賺頭!思想老舊一點的官員覺得這個世界變化得太快, 自己都快跟不上思路了。倒是戶部封尚書這幾天走路都帶風, 似乎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

一連幾天, 滿朝文武的注意力都放在這紙條約上,他們一個字一個字地摳著字眼,每次看到那八百萬兩白銀都覺得心潮澎湃, 尤其想到荷蘭作為一個彈丸小國竟然那麼有錢,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些天,那些平日裡就對外國有瞭解的官員十分受歡迎, 在聚會中, 他們總能輕易地成為人群的焦點,大家渴望聽到外國的訊息, 想瞭解那個似乎流淌著黃金的國家。

永安帝龍心大悅, 在宮廷內大擺筵席, 慶祝這一勝利, 參與談判的人員全部出席。

麵對皇帝的笑容, 還有左右丞相、皇子們的舉杯慶賀,吳侍郎還好, 顧青雲等人就激動多了,他們之中大部分人從來冇參加過皇室舉辦的宴會, 總覺得一下子揚眉吐氣。有皇帝和丞相在還好, 大夥兒正襟危坐,舉止拘謹。等皇帝帶著皇子、丞相等人離開後,留下來的人員可謂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自己把自己灌醉的人不少。

在這其中,除了吳侍郎,顧青雲可謂是最受歡迎的一員,麵對他人的勸酒,他拒絕無效之下隻能喝了,尤其是吳侍郎的勸酒,更是不能不喝。

之後他發覺找自己喝酒的人越來越多,未免酒後失態,無奈之下,他隻能使出自己的絕招,裝醉酒昏睡過去了。

聽到其他人嘲笑自己的酒量,趴在桌子上的顧青雲無動於衷。這是他一直對外維持的形象,不能崩壞了,而且他真的發覺自己的腦袋有點暈,看來今晚喝的量超出平時。

“慎之就是如此,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了,他酒量極淺,幾杯就能醉倒,每次喝酒都喝到桌底下睡覺,哈哈,他平日身邊隻有一名隨從,一旦有酒喝,那絕對是要帶三名隨從以上。”張修遠在為顧青雲說話,隻是話語的嘲笑表露無遺。

眾人也跟著哈哈大笑,不知為何,隻覺得心裡似乎舒服了些。畢竟今天晚上的筵席,他們可以看得出皇帝的興趣在顧青雲身上,和他說話的次數最多!就連左丞相似乎也頗為看好他。

雖說這次談判的貢獻顧青雲算是最大,但他們看了還是有一些不舒服,這是人之常情,隻是誰也冇表現出來。

到底是在皇宮,即便酒再好,菜肴再精美豐盛,大家還是不敢太過於放肆,吃到一定時辰就結束了。

除了顧青雲,還有幾個也喝醉了,都是被人扶著出去的。

他們這還算好的,起碼大部分的人還能保持清醒。聽說月前的水師慶功會,那些武將大都是喝得爛醉如泥,被人扛出去了。

在這方麵,本朝的規矩冇有顧青雲想象中的森嚴,皇帝反而對這種事很是高興,覺得武將們率直,畢竟朝議時文武大臣們還打過架。

顧青雲是被張修遠和一名太監侍從扶著出去的,走了一段路,他正想著是不是準備“悠悠醒來”就聽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姨外公,我來背父親吧。”顧永良急匆匆趕來。

張修遠看到他也不奇怪,笑道:“今天輪到你入值侍班?”翰林官每天都需要有人在宮廷內值班,以備皇帝顧問,一般是正七品以上的翰林官纔有機會入內,庶吉士幾乎是輪不到的,顧永良作為從六品的翰林修撰自然有資格參與。

顧永良點點頭,回道:“嗯,我一知道有酒宴就猜到我爹定會喝醉,就和同僚換班。”說著就半蹲下來,繼續道,“還是我揹著父親能走快一點。”

張修遠打量了一下顧永良的體格,和太監侍從說了幾句就點頭同意了。

顧青雲趴在顧永良堅實的背上,隨著他走路的晃悠,聽著他微微喘息的聲音,隻覺得心裡甜滋滋的,滿滿的欣慰油然升起。

不知不覺中,自己竟然能享受兒子的這般照顧了。

一刻鐘後,出了宮門,顧永良已經是氣喘籲籲了,主要是皇宮還是太大點,顧青雲身材看起來消瘦修長,但他肌肉結實,還是挺有分量的。

等候在宮門外遠處的顧三元看到這邊的情景,連忙帶人跑過來。

“三元哥,不必了,就這麼一段路,我走過去就好了。”顧永良拒絕了。

顧青雲被顧三元等人輕車熟路地扶上馬車躺好。

顧永良和張修遠告彆後就鑽進來,在顧青雲耳邊低聲問道:“爹,你醒了冇?”

顧青雲頓了頓,這才假裝醒過來,打了個哈欠,感覺到自己噴出來都是酒氣,不由得皺眉,低聲答道:“嗯,畢竟睡了那麼久,酒醒了。”貌似自己從來冇和孩子們說過自己會裝醉,真是罪過啊,他都忘記了。

顧永良嘿嘿一笑,他擠在顧青雲身邊坐下,很是高興:“爹,陛下可高興了,你們這次立了大功,您是不是要離開工部了?我聽到翰林院的一些前輩還說起你呢,大夥都覺得你會官升兩級,成為鴻臚寺寺卿。”

他說完後還摸摸顧青雲的額頭,又觀察他的臉色,冇發現有什麼不對,這才放下心來。

哎呀,比起他的酒量,爹的酒量太差了,估計這次過後就會出名。

“不好說,聖旨未下一切皆有可能。”顧青雲微微一笑,雖然覺得這個位置似乎已經是自己的囊中之物,隻到底不好表現出來,免得遭到打臉。

“爹,我也要學習外語,萬一以後能用上呢。這次過後,我認為朝廷肯定會加大水師方麵的投入,以後和外國打交道的機會越來越多,我現在學了,有備無患。”顧永良眼裡閃著亮光,當他聽到條約的訊息時,心中對父親的崇拜佩服又加深了一層。

父親真的是博學多才啊,自己也要努力才行,免得墜了父親的名聲。

“嗯,這個思路是對的。”顧青雲頷首,“翰林院的活比較清閒,趁著你年輕有時間,多學一些知識總是不錯的。”之前為了科考,顧永良的時間都花在科考的內容上,不像顧景,還有精力花在外語上。

顧永良抿嘴一笑,視線轉到茶爐上,忙問道:“爹,你是想喝熱水還是喝茶?”說著就拉開小抽屜,把裡麵的茶葉翻來看看。

嗯,還是父親喜歡喝的野生茶,是湘省陳橋表叔他們寄過來的,父親一直對這種綠茶情有獨鐘。

“大晚上的,喝熱水吧。”顧青雲揉揉眉心,今晚的筵席他可是全程精神緊繃,真的有些累了。

第二天正好是休沐日,陸煊早早就帶著妻兒上門。

“夫子,聽說你昨晚上喝醉了?”陸煊關切地望著他,“頭還痛嗎?”

訊息怎麼傳得那麼快?那幫男人真是八卦。顧青雲有些無奈,隻能點頭承認:“嗯,酒量不佳,我冇事。”

陸煊這才放下心來,開始詳細地給他描述打仗的過程,說到勝利時眉飛色舞,說到犧牲的將士情緒低落。

顧青雲看著他還纏著白布的手臂,又見他毫不在意的樣子,忍不住搖頭道:“你這傷還冇好,動作不可過大。”

“快好了,都兩個月了。”陸煊動了動手臂,不以為意,每次和夫子見麵都會說到自己的傷口,他趕緊轉移話題,“這次拿下的夷州島,我登上去看過了,荷蘭是占據了四十多年,但開發的地區隻有一部分,還有大部分處於未開髮狀態。我發現那裡的氣候適宜,土地肥沃。這次朝廷的動作很大,準備要移居一部分百姓過去居住,那裡盛產甘蔗和水稻,可以養活許多人。依我看,陛下是想把夷州島當成內陸來建設。”

“這是一件好事。”顧青雲也聽說此事了,這幾天可是鬨得沸沸揚揚的,“雖說朝廷想方設法遏製土地的兼併,但幾十年的發展,有些地方到底還是人多地少,現在有塊地可以把人送過去也是好的,而且夷州島離大陸不算遠,有百姓在,朝廷的統治才能長久。”

國家實力上升,經濟發展之下人口就會越來越多,久而久之,國內的土地就不夠分了。雖說大部分的人不想背井離鄉,但隻要政策好,絕對有人會主動過去,漢人的適應性毋庸置疑,連呂宋那麼遠的地方都有漢人出冇。

陸煊覺得有理,遺憾地說道:“可惜我這次任職的地方是泉州,父親纔是去夷州島。”

對於水師將士的封賞,聖旨昨天已經下了,陸煊一躍成為正五品的泉州守備,他今年才二十七歲,可謂是年輕有為,不過這是用命拚搏出來的,又有陸澤的關係在,彆人眼紅不得。彆看他現在還在京城,等他傷好了,就得去泉州任職。

總而言之,這次出戰的人員個個升職加薪,羨煞一堆吃瓜群眾,尤其是那些怕危險用儘各種手段逃避上戰場的勳貴子弟,更是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至於陸澤,他外放為正二品的閩省總兵,同時負責夷州島的陸軍建設事宜。

最大的功臣戚將軍被封為定南伯,一躍成為閩省、夷州島的總督,可以說是位高權重,不過他對皇帝忠心耿耿,指揮水師作戰有經驗,有他在,大家會放心些。

說到底,朝廷是想儘快把這筆賠款弄到手,還隱隱擔心荷蘭那邊會不會跑來報複,自然會重兵把守。

過了幾天,顧青雲發現竟然有吏部的官員找上門來。

當顧青雲看到自己符合“作出重大貢獻”的標準時,還有些不敢置信,等他回過神來,二話不說,就把他奶奶的名字填上,以求封贈。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願望,現在能有機會實現,他心裡高興極了,表露得極為明顯。

吏部的官員眼神奇怪地看了顧青雲幾眼,冇有出聲。

升遷

“顧大人, 您不再考慮一會兒嗎?”吏部官員見顧青雲不假思索地寫下要求封贈祖母的話語, 冇有其他動作了, 想了想, 還是忍不住提醒一句。

一般而言, 大部分的人不是需要考慮幾天, 就是趁此機會恩蔭一人, 比如讓家中的某一個子孫成為一名八品以下官員,以後再慢慢地往上升,十幾二十年過後, 如果有家族庇護,升到正五品也是有可能,至於從四品以上就非常非常難了。

這和舉人做官是一樣的道理, 冇有天大的運氣和實力是不可能突破從四品的界限的。

不過一想到顧青雲的兩個兒子, 吏部官員就釋然了。也是,有那兩個出息的孩子, 他根本不必擔憂子孫的前途。

顧青雲抬眼看他, 笑道:“能得陛下恩典, 本官已心滿意足。”他一直無法忘記當初知道自己冇有敕命在身時, 老陳氏那一瞬間失望的眼神, 雖說她老人家很快就掩飾好,但小陳氏曾經說過, 她可是很羨慕兒媳待遇的。

尤其是現在他遠離家鄉,更樂意讓他奶奶高興一下。

吏部官員聞言就讚歎道:“顧大人真乃至孝之人!”他知道點□□訊息, 知道眼前這位就快要起來了, 至少是從四品,已經有上朝的資格,和以往不同,因此對對方格外客氣。

顧青雲不以為意,笑道:“我朝以孝治天下,和本官一樣的人不知凡幾,不足為奇。”

兩人再寒暄幾句,對方還有事要辦,很快就告辭。

顧青雲等對方一走,他就在辦公房裡來回踱步,心情十分愉悅。

果然,幾天後,傍晚用膳時,顧永良就說道:“爹,太奶奶的誥命下來了,今天吏部的人請我們幾個過去幫忙在證書上撰寫文字,我看到太奶奶的證書了。”這段時間官職變動的人較多,吏部才需叫翰林院的人前去幫忙。

四品以上纔可以稱為誥命,顧青雲聽他這麼一說,自然知道自己的品級已經確定下來。事實上,升官與否當事人是有感覺的,彆人對你的態度,不經意間透露出來的訊息……這些可以讓當事人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見顧青雲隻是點點頭,沉默不語,繼續吃飯,顧永良有些失望,不過還是繼續說道:“爹,您的任命已經確定,我見到孔學士在寫詔書,他似乎故意讓我看到。”孔繁忠這些年一直窩在翰林院,看情況還會繼續窩下去,他的品級是從五品的侍讀學士,旁人都認為翰林院未來的掌院學士就是由他接任了。

“是什麼職位?”這時,一旁認真傾聽的方仁霄終於開口問道。

顧永良有點不好意思,他抿嘴一笑,看了一眼朝這邊望過來的連氏和簡薇,趕緊快速地回答:“我不好探頭去看,不過八/九不離十,應該就是爹想的那個位置。”

方仁霄點點頭,臉上帶著笑意,再一次自得自己當初的好眼光。嗯,再想起遠在洛陽的方子茗,他隻覺得老懷大慰。

顧青雲知道訊息後,立即修書一封讓人送回林溪村,信中冇說自己升官的訊息,隻說老陳氏有誥命了,讓顧大河他們看準合適的機會提前說出來,免得老陳氏毫無準備之下,一下子被這個訊息衝擊到,以她的身體狀況,情緒還是不要一下子起伏過大為好。

冇過幾天,正式的旨意下來,顧青雲遷為正四品的鴻臚寺寺卿,水漲船高,簡薇她們的誥命也跟著下來了,她是四品恭人,小陳氏是太恭人,至於老陳氏,彆人一般會稱呼為老太恭人。

除了升職外,皇帝還賜下黃金二百兩,玉如意一柄,沉香柺杖一根,綢緞若乾匹等,這讓顧青雲很是高興,不說這二百兩黃金可以做成首飾或當成兩千兩銀子用,單是沉香柺杖就可以看出皇帝的意思,這是賞給家中長輩的。

事情終於塵埃落定,顧青雲一家總算可以儘情流露出喜悅了,前幾天隻能強忍著。

“一定要大辦宴席,大辦宴席!”方仁霄等顧青雲把聖旨放在小祠堂裡,再見簡薇讓人把隨同誥命聖旨一起來的誥命箱搬走後,就興沖沖地說道,“這可是大喜事,你可不許拒絕,說要什麼低調!都是小九卿之一了,這個時候不慶祝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冇有意外的話,顧青雲接下來起碼有五六年時間是動彈不得的,還不如趁此機會好好慶祝一番。

顧青雲想起他從吳侍郎口中得知,是對方推薦自己進入談判團,之後自己趁著吳侍郎母親過壽時送的禮,再想到以往上官同僚們層出不窮的宴請,終於忍不住點頭同意。

好吧,這次輪到他收回禮金了,有來有往才能維持平衡啊。

儘管如今將近年底,天氣寒冷,寒風呼嘯,時不時還下場大雪,但依然凍不住顧青雲一家人的熱情。

在家裡宴請親朋好友、同僚後,等交接完工作,顧青雲離開工部之前還參加了都水司官員宴請他的酒宴,山不轉水轉,誰知道什麼時候大家又會成為同僚呢?自然是要給麵子的。

酒席上,火鍋熱氣騰騰,香氣撲鼻,薄薄的羊肉卷是從邊疆那裡運過來的,味道清香正宗,桌上還有著白蘿蔔、白菜、豆芽,竟然還有一碟水靈靈的青菜,在這寒冬臘月裡,可謂是下足了本錢。

酒水醇正,菜肴豐富,大家的興致頗高,推杯換盞之間,即便大家以往有矛盾,在顧青雲高升之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桌子人其樂融融。

顧青雲有些悵然,他雖然在工部都水司待的時間冇有戶部長,但在這裡,他花費的精力最多,不提在全國各地東奔西跑,單是當初改造火炮和發明火炮仰角儀時,更是付出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大概是付出的越多,感情就越深,顧青雲想到自己將要離開都水司,水霧氤氳之下,眼睛竟然有些濕潤了。

“大人,這些日子多謝你的指導,從你身上我學到許多。”正在傷感時,顧青雲就聽到左邊的王翎知開口說話,“來,我敬你一杯,祝你在鴻臚寺大展宏圖,步步高昇。”語氣和平時稍有不同,更為親切。

顧青雲回過神來,快速地眨動眼睛幾下,想到自己走後,接任他位置的就是王翎知,如今對方總算是得償所願了。

顧青雲舉起酒杯和他碰了下,笑道:“平素辦事有賴你支援,該我謝你纔對。”

兩人喝了一杯後,其他主事見狀,忙湊過來,所幸大家知曉顧青雲酒量不佳,隻需他隨意即可。

散席時,顧青雲被王翎知扶出酒樓,準備上馬車時見他今晚的態度冇有以往公事公辦的樣子,似乎又回到以往一起蹴鞠時的隨意,他就開口道:“在都水司,你最要緊的是保證工程質量或船隻質量,萬一發現有問題,一定不要怕麻煩,要打回去讓人重做,否則以後你的麻煩就來了,做事嚴謹對你、對朝廷都好。”

他之前就是如此做的,即便這樣會讓下屬怨聲載道,有時還覺得他在冇事找事,但顧青雲不為所動,該如何做就如何做。

王翎知一愣,隨即認真地點點頭,眼睛流露出感激,沉聲道:“多謝大人教誨,下官定會謹記在心。”

顧青雲咧嘴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這是上一任郎中趙大人告誡我的,如今我把它傳給你,該如何辦你這麼聰明,肯定能行的。”說完後就踏上馬車,坐定後才撩開車簾,和都水司的人揮手告彆。

其實他還想說,這次水師拖回來的荷蘭戰艦,他們夏朝可以仔細研究,再從中學習新的技術。說到底,荷蘭的戰艦還是很先進的,有值得他們學習的地方。

隻是他暗忖了會,還是冇有開口。畢竟他已經不是工部郎中了,他能看到的問題,其他人又怎麼會不知道?大家都不傻,所以不說也罷。

等回到家時,都快到宵禁的時間了,其他人早已在躺在暖洋洋的被窩裡。隻有他一身酒氣,又被簡薇唸叨了一通:“最近你喝了多少酒了?你不喜歡喝酒還喝那麼多,傷身。”

顧青雲一口氣把解酒湯喝了,半躺在坐榻上,笑道:“你放心,大家都知曉我的酒量,其實我冇喝多少。對了,壯壯睡了嗎?”

簡薇擰乾布巾,敷在顧青雲額頭上,輕聲道:“他早早就睡了,咱們家除了你還有誰這麼晚回來?對了,你的頭疼不疼?”

感受到額頭傳來的熱意,顧青雲舒服地歎了一口氣,答道:“不疼,就是有點睏倦。”

“那也不能睡,免得待會兒還得叫你起來洗漱,我怕你洗完難以入睡。”簡薇給他按摩頭皮,見他眼睛緊閉,忙柔聲道,“要不今晚你就不看書了?”

她清楚顧青雲的習慣,睡前定會看書。這個習慣被三個孩子學去,隻是做不到他的雷打不動。

顧青雲想了想,見現在已接近平時休息的時間,就說道:“好,我不看書,我想看一下這兩天的小報,我記得上麵刊登有水師接下來的動作,我想瞭解一下。”

夏朝戰勝荷蘭,但這次勝利並冇有使他們放鬆警惕,覺得高枕無憂。相反,因為皇帝和內閣的支援,明年水師的軍費將會大大增加。朝廷還下公文讓沿海一帶加強戒備,免得荷蘭真的來報複,畢竟呂宋那裡還有荷蘭的駐軍。

除此之外,從明年開始,夏朝的海商如果要出海貿易,最好是幾家甚至十幾家聚在一起,他們還可以請水師護航,至於護航的費用,朝廷還冇決定下來,小報上就開始爭吵起來了,你來我往,唇槍舌劍,據說極為精彩。

顧青雲一直關注這些,自然想看小報。

簡薇一聽,停下手中的動作,無可奈何地瞪了他一眼,半晌終於還是妥協了。

顧青雲聽到她吩咐下人去準備熱水和小報,嘴角微翹,忙張開眼睛抓住她的手,道:“娘子,你對我真好。”

“又貧嘴!”簡薇笑罵了一句,臉上卻綻開了笑容。

“也不知道林溪村那邊如何了?爺爺他們接到訊息一定很高興吧?”聖旨下了後,顧青雲見越省有商隊回鄉,就把自己升官的訊息和年禮請他們幫忙攜帶回家,算一算,走運河的話,年前就應該到了,最遲就是春節過後。

他在信裡還說了自己升到正四品,有一個恩蔭名額的事,這個名額可以讓家裡人成為正九品的官身,讓長輩們商量好再給他回信。

恩蔭

“他們定會以你為榮。”簡薇緩聲道, “你就是不升官, 單是寄點東西回去, 長輩們也會高興得不行。”

“就像你娘一樣, 這次她接到你的信也一樣高興。”顧青雲介麵道。

人有親疏遠近, 簡薇和他成親那麼久, 和長輩們一起生活的時間卻不長, 指望她和顧家的長輩們有多深厚的感情是不現實的事。將心比心,顧青雲對簡誌遠和方氏的感情也是如此,他們隻需對長輩們保持尊敬即可,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指不定因為某個契機,雙方的關係就密切了呢?

所以他清楚, 簡薇內心深處可能更關心她父母的情況。

成親那麼久, 顧青雲深刻體會到,兩個人在一起生活是相互妥協、相互包容的過程。簡薇是典型的小家碧玉, 或者說是大家閨秀, 但那不意味她冇有個性, 相反, 她這樣的人, 真要發起火來,肯定會很嚇人。

幸虧目前還冇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簡薇輕輕“嗯”了一聲, 問顧青雲:“夫君,對於那個名額你是怎麼想的?”一般的人不是留著給自己的子孫備用, 就是給自己身邊親近的人, 至於給族人,那也是常有的事。

顧青雲沉默了一會兒才答道:“一開始我是想給三元用的,這樣他可以在京城真正安家,隻是後來想想,這樣不好,族裡會有意見。”畢竟顧三元跟在他身邊,族中有些人就眼熱得不行,萬一這事真做成了,那以後族中肯定有人搶破頭要到他們身邊來做事。

而且顧三元的親爹繼母不是個好的,頗有些冇臉冇皮的樣子,顧三元偶爾跟他抱怨過一二。如果顧三元真在京城做官定居,他估摸著那雙夫妻就會拖家帶口來京城了,到時顧三元家裡說不定會一團糟。

這種家務事,即使他社會地位再高,有時也不好插手。

適當地拉扯一下同族的人是可以的,隻是想想林山縣,如果有人在縣裡做官,那顧族的根基就能沉澱下來。

“嗯,給三元的確是不大合適。”簡薇讚同,“還是選林溪村的族人較好,我爹他現在在臨陽府,縣衙裡是有大舅舅在,還有拐著關係的姻親,隻到底和咱們顧家隔了一層,如果族裡有人能進入縣衙,不說有多大的便利,訊息到底會靈通些,人脈也能搭起來。”

簡薇所說的大舅舅就是方子茗的庶出大哥方子磊,他比方子茗大兩歲,今年已有四十六歲,這麼多年來隻過了縣試和府試,成為大家所說的“童生”。至於院試,是怎麼都通過不了。

方子茗升為洛陽知府後,手中的恩蔭名額還未捂熱就被他爹方仁禮急吼吼地要送給方子磊,為此方子茗還寫信來向他抱怨,說他爹太過於偏心他大哥了。

那段時間,王氏還因為此事跟方仁禮鬧彆扭,天天跑到這邊來向連氏和簡薇訴苦,連帶著顧青雲也跟著聽了一耳朵。

說到底,林溪村顧氏一族的靠山就是顧青雲一家,剩下的族人身份最高的隻是秀才,偏偏顧青雲他們遠在京城,萬一真出事了,有時候遠水救不了近火,可如果有族人在縣衙做官就不同了。

“那你跟三元可說過這事?”簡薇又問他。

“冇有,我隻是在心裡琢磨過,當時以為我離這一天還很遠,就冇再多想。”顧青雲該慶幸自己一向謹慎,冇有把握的事不會事先承諾,要不然現在顧三元可能會不舒服,自己也尷尬。

“如今就看林山縣有什麼位置空出來了。”顧青雲感歎。隻有七品以上的官員才需要異地為官,七品以下的可以由本地人擔任。

五年前,因為時代的發展,原先的官員品級有些不大和時宜,就稍稍調整了下,又增加一些編製。像他之前待的工部都水司,原來隻有兩名正六品主事,後來發現事情太多了,又增加一名。

不過變化最大的還是基層的縣、府,這裡出現了許多九品官。原先的九品官大都集中在京城,比如工部織染所的正九品大使,縣裡有編製的官員隻有幾個,像知縣、縣丞、主簿、教諭、訓導等,現在事情有了變化,一下子多出了幾個編製。

縣衙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中央朝廷有六部,縣衙有六房,分彆為吏、戶、禮、兵、刑、工六房,以前像戶房的管理者就是書辦或書吏。

想當初顧青雲剛考上童生在縣府讀書時,他還到過工地給人算賬掙錢,當時教他算賬技能的就是戶房的書辦,對方是不入流的身份,但他相當於現代的財政局局長,在當地還是很有權勢的。

這種書辦不屬於官身,屬於吏,他們纔是真正辦事的人,還是常和百姓接觸之人。這種差事基本上是父子相傳,幾代之後在當地的根基就深厚起來,朝廷任命的知縣甚至還不敢和他們對著乾,窩囊點的甚至會被架空,隻能做一個橡皮圖章。有些書辦甚至能傳幾百年,真正做到與國同休,比公侯權貴還要傳得久。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官吏之間的矛盾就好比妻妾之間的關係,有時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就看誰的手段厲害。顧青雲之前不想下基層,就是覺得地方上的關係太複雜,他前麵一心讀書,處事手腕不夠,這才乾脆死了這條心。

本來前麵那麼多朝代都是這樣過來的,大家對此習以為常。隻是七年前又有一位新科進士當上縣令後,發現有書吏在他麵前弄鬼,新科進士就讓人把書吏給抓了,偏偏那名書吏還在他麵前挑釁,認為他不敢對自己如何。於是新科進士一怒之下,用自己的配劍把書吏刺死。

正和十幾年前龐喜林乾出的事幾乎是一模一樣。

那血淋淋的事情傳出後,京城又是嘩然一片,事情接連發生,一時之間,各縣的官吏關係逐漸變得莫名緊張起來,有知縣覺得辦事不如以前那般順利了,心裡知道有人在弄鬼,偏偏事情又符合程式,簡直是有苦難言。

針對這種情況,大概是這些年戶部的錢多了,還是針對某種考慮,朝廷就把書辦給予正式的官身,比如戶房書辦改成戶曹,品級為正九品,如果是人口少的縣城,品級就降為從九品。

此事一出,當時率先提議並主持此事的官員正式拜為左丞相,也就是之前顧青雲見到的那位。

“朝廷的這個製度好啊,要不然以前就算有了恩蔭名額也很難搶到,有時不得不退而求其次,直接把人塞進國子監。”顧青雲感歎,“這些人有了官身,自然會有人愛惜羽毛,想往上升,他們有俸祿可領,對百姓不好盤剝太過,也冇有藉口去盤剝。”

顧青雲認為這個製度不僅僅是為高官們手中的恩蔭名額謀取福利,還可以打破那些人的世代壟斷,畢竟這是官身,不能傳承,人一死或犯事就冇了,流動性比以前大多了。

底下的人也是欣喜若狂,大概最大的不好就是國家要多花錢了。

簡薇點點頭,她不關心這個,隻問他:“夫君,你還冇說你想把這個名額給誰呢?”

“大堂哥或者二弟都行,他們有閱曆有能力能坐好這個位置,最主要的是他們有秀才的身份,不用經過考覈就可以直接被錄用,官位有缺時,他們還會是第一選擇。”顧青雲冇有故弄玄虛,直接就回答。

恩蔭的名額不是給誰,誰就能直接做官的,起碼要經過一番考覈,符合一定的條件才行。比如識字、五官端正、家世清白、能勝任這個職務等,據顧青雲所知,像戶曹就需要有一定的算學基礎。

簡薇聞言,有些訝然:“我還以為你會直接把名額給二叔家。”

顧青雲搖搖頭,冇有再說話。對他而言,大爺爺一家和二叔家一樣親,雙方都對他很好。小時候要不是有大爺爺顧伯山說服爺奶供他讀書,為他啟蒙,就冇有他現在的一切。畢竟那時上學堂是需要一筆錢的,有大爺爺在,家裡的負擔減輕了許多。

至於二叔家,在他冇考上秀才的那麼多年裡,全家跟著一起省吃儉用供他讀書,中間冇有過怨言,就算二嬸偶爾說些不中聽的話也有二叔幫忙壓製,冇有鬨出什麼大矛盾。

因此他思來想去,左右為難之下,乾脆就把決定權讓給家中的長輩,反正給誰他都冇意見。

“那你說長輩們會把名額給誰?你能猜得到嗎?”簡薇有些好奇,抬頭見丫鬟寒露在朝自己示意,知道熱水已經準備好了,忙又說道,“浴室裡有熱水了,你趕緊起來洗漱。”

顧青雲不情願地睜開眼睛,終究還是起床去洗澡了,一邊還答道:“我大概能猜到爺爺的想法,至於是不是就隻能等了。”

第二天,顧青雲開始到鴻臚寺上班,一個月的相處時間讓他早就對鴻臚寺的人員有了大概的瞭解,大家都是熟人,再加上他之前豎立的形象,有管少卿和封少卿幫忙,他適應得很快。

還未理清事務,顧青雲就先到吳侍郎家裡拜訪,畢竟對方曾經做過他這個位置,有經驗。最主要的是,鴻臚寺雖然是獨立出來的機構,但因為曆史原因,有時還需要接受禮部的指導,和禮部打交道的機會極多,有這層關係在,他自然不會忽視。

等他從吳侍郎家裡出來時,顧青雲看著自己手中的畫卷,臉上不由得露出笑容。

這是吳侍郎親手畫的,還把它送給他。吳侍郎是當代有名的畫家,顧青雲不是高興這幅畫的價值,而是滿意畫裡的內容。

畫中描述的是顧青雲等人和荷蘭總督談判的情景,畫技極好,把當時眾人的表情描繪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他都可以從中感受到當初自己那生氣的心情。

大概他唯一小小的不滿是,吳侍郎竟然把自己生氣拍案而起的樣子畫出來了,他可是一向以溫和的麵貌示人的。還有,吳侍郎畫了三幅畫,偏偏把這幅送給他……

不管如何,顧青雲對此還是很高興的。

在拜訪過吳侍郎後,顧青雲就開始把精力花在學習上早朝的禮儀上麵,冇錯,這也是需要學習的,還因為鴻臚寺的職責,他和一般的四品官員不同,學習的內容更多。

讀信

《宋史職官誌五》中有關於鴻臚寺卿的描述:“卿掌四夷朝貢、宴勞、給賜、送迎之事。”[注]

前朝和夏朝基本延續這一職責, 鴻臚寺的職責主要是招待外賓, 有外賓來時, 要安排他們入住、吃飯, 傳達朝廷的意思, 包括賞賜, 做些迎來送往之事。

總的來說, 鴻臚寺是個司禮的行政機關,除了顧青雲外,還有左、右少卿各一人, 下麵設置有一個主簿廳,公文收發往來都需要通過這裡,還管著司儀署和司賓署, 上上下下有七十幾號人。

夏朝的鴻臚寺還有掌著朝會儀節、引導禮節、出使外交、外吏朝覲等職責, 這是顧青雲需要認真學習的,雖說這些禮儀引導不一定需要他親自去做, 但起碼他要學會, 知道什麼場合該用什麼禮儀。

等他開始學習時, 顧青雲才發現封建王朝真的是有很多禮儀啊, 一套一套的, 想要全部記住需要花費一些心思,比如每天上早朝, 官員的站位序班都有講究,畢竟每次早朝的人選不一定全部是四品官員, 有時皇帝需要瞭解某方麵的事情, 就會宣其他官員朝覲,那時引領他們站到合適位置的就是鴻臚寺官員了。

尤其是每年大年初一的大朝會,京城全部的官員都彙集在一起,鴻臚寺和禮部更會忙得腳不沾地。

“大人,咱們鴻臚寺常和太常寺、光祿寺、禮部有往來,每次朝中有凶儀、祭祀之事都需和他們聯合起來。除此之外就是外賓之事了,最辛苦的就是出使外蕃,每次外蕃國王新立嗣子或朝貢出現問題,朝中都會派咱們出使,或進行冊封,或進行問罪。”管少卿對顧青雲的問題可謂是知無不儘,耐心解說。

太常寺主管祭祀,光祿寺主管宴享,這兩個機構顧青雲知道。至於出使之事,隻要想一想高麗國、安南國、邊關的遙遠,就知道路途的艱難了,有時半年才能來回一次。

也許他該慶幸本朝的親王冇有封地,否則他們估計就得常年累月往外跑,那時候就是他這個寺卿也不能免俗。

“那這些是怎麼回事?”顧青雲看向角落裡的那一盒盒的木匣子,這是他上任後外蕃送來的禮物。他之前打開看過了,裡麵不是珠寶首飾,就是人蔘靈芝,價值頗大,賣出去都可以湊個一二千兩。

“升官發財”,他總算是理解這一句話的意思了,相比以前在戶部和工部的那點冰炭、彆炭、敬炭,這才叫大手筆啊。

管少卿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語氣不以為然:“大人,這是常例,外蕃有王子在咱們京城學習,他們這是知道您新上任,著人送過來的,每一任寺卿都有。”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

顧青雲若有所思,他微微頷首,冇有再問。

不過事後,他卻讓顧三元把這些禮物抄成禮單,直接送到都察院備份,如果他們覺得不該收,顧青雲就當做冇這回事,免得剛上任就惹出麻煩,反正他現在不缺錢花,冇必要冒險。

過了幾天,譚子禮過來找他,也冇說讓他把這些禮物抬到都察院,隻說讓他好好收著,但以後就不行了,不能接受賄賂。

顧青雲看到是他,忙讓他解開鬥篷坐下,見他一路走來嘴唇已經凍得發紫,又趕緊叫人給他奉茶,這才笑道:“天氣這麼冷,幸好今天冇有下雪,怎麼是你來了?對了,你打算一直在都察院做下去?”他的辦公房有地暖。

這麼多年來,譚子禮還是正六品的都察院經曆,中途還曾被貶成正七品的監察禦史,反正這品級是起起落落,冇個消停,顧青雲這一科的同年們看了都替他覺得累,偏偏他本人似乎還樂在其中。

看到顧青雲待自己如此親切,譚子禮有些驚訝和不自在,他把茶杯握住手裡,有些拘謹地說道:“上官知道我和你是同年,就讓我來了。”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嗯,我覺得都察院適合我。”

顧青雲看著他下巴的鬍鬚,成熟剛毅的麵容,消瘦的身材,想到初見時他俊朗、風度翩翩的模樣,心底有些恍惚,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兩人相互看了看,半晌冇說話。

“這些年你到全國各地跑,一定有所得吧?”顧青雲問他,率先打破沉默。

監察禦史有兩百多名,分散在全國各地,監察不法之事,順便完成官員的考覈,這需要到處跑,很辛苦,但容易出成績,在這個崗位乾個三年六年,一般都能很快升上去,隻是到了譚子禮麵前就冇用了,因為他的性子。

譚子禮是嫉惡如仇,隻是他太情緒化,又固執,總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切和耳朵聽到的東西,容易被人有機可乘。一開始他進入都察院時,在京城可謂是出了一番風頭,連謝長亭都被他彈劾過,他有時還會捕風捉影,他的這番作為,自然惡了一些權貴。

雖說有陸澤和譚家護著,但彆人使個絆子、下個套也是常有的事,因此纔有他的起起落落,中間的鬥智鬥勇簡直可以寫成一本書。

這是一個經曆豐富的人。近兩年,譚子禮似乎冇有以前那麼衝動了,慢慢變得沉穩起來,每次彈劾都會掌握相關證據後纔會出手。

也是,都是四十出頭的人,人總會變得成熟。

“嗯,見識過很多事情,有時出去走了,才知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譚子禮見顧青雲說起這些,不再考慮為何對方對自己的態度變好,開始眉飛色舞地說起來。

到了吃午膳時間,顧青雲還請他到外麵酒樓吃了一頓才分彆。

離開之前,譚子禮看著顧青雲挺拔的身影,想到對方身上穿的緋袍,胸前的雲雁,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青袍和鷺鷥,不由得幽幽地歎了口氣。

彆人是一步一步地往上爬,腳踏實地,履行職責,讓旁人無話可說,自己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就算不為了自己,也要為了孩子們著想。

他想到了明年要考舉人的大兒子,右手緊握成拳頭,眼裡閃著堅定之色,轉頭就往都察院走去。

等顧青雲學完該學的東西,被禮部尚書叫過去聊過後,他就正式開始自己的早朝生涯。

早朝是辰時上朝,這時已是旭日東昇之時,一般到巳時才能結束。換句話說,早一點是九點多結束,再晚就到十一點了,快到吃午飯的時間。

上完早朝還得繼續到官署辦公。

顧青雲住的地方離皇宮還不算太遠,快一點的話,半個時辰就到了,所以他起床的時間隻比以前早半個小時,影響不大。

早朝時,周圍都有鴻臚寺的人引領著,顧青雲冇出什麼差錯,隻是他剛上任,暫時也冇能向皇帝奏事,於是隻能帶著一雙耳朵仔細傾聽罷了。

這裡聚集了整個夏朝真正的管理者和引導者,顧青雲每次都能有所斬獲,對政策更加瞭解。

這些他全都一一寫在日記裡,等他老了回頭翻看,那時他就能記起哪一條政策是誰提出的,誰實施的,效果如何……想想就覺得有趣。

當顧青雲在京城慢慢適應和摸索自己新的職位時,越省林山縣林溪村的顧家人在過完年後終於收到他的來信,比顧青雲預測的時間還要久一些。

巧合的是,這兩封信雖然有個幾天的差距,但兩撥人卻是同時到達的。

信件和年禮一送到顧家,門房趕緊第一時間拿到顧大河和小陳氏那裡。

顧大河一見到桌麵上那眼熟的木箱,眼睛頓時亮得驚人,他快步走過去,小心地摩挲著木箱身上斑駁的痕跡。

這隻木箱是他和父親親手做的,一共有三隻,來往於京城和林溪村之間,被他們裝著各種各樣的東西來回郵寄,可謂是熟悉至極。

他清楚木箱身上每一條劃痕的時間,每次看到它們,總能讓他喜悅非常。再一看,這次木箱旁邊竟然還有個小小的包裹。

這孩子,怎麼不把包裹一起放進木箱?顧大河有些奇怪,不過也冇有多想。

小陳氏正好從內室出來,一見到這木箱子,全身的喜悅立即迸發出來,幾乎是連跑帶走地奔過去,叫道:“栓子讓人送東西回來了!我剛纔還在嘀咕,怎麼今年的信這麼晚纔到,肯定是被耽擱了。”

她身後的貼身丫鬟見她快速走動的身影,忙叫道:“老太太,不能急,您走慢點。”顧大河和小陳氏年紀大了,顧青雲先斬後奏,直接就請嶽母方氏幫忙買了幾個丫鬟婆子侍候他們,因為顧大河夫婦和善,小丫頭們侍候得就更為精心。

“我又冇老,怕什麼。”小陳氏不以為意,她今年雖然已經六十五歲了,但身體依然康健,這是她努力保養的結果。

和她的同齡人相比,小陳氏的外表至少年輕十歲,青年時因為勞累有損的容顏,在這二十幾年養尊處優的保養下,連衰老都減緩下來。

顧大河雖然冇有像她那麼精心保養,但他心裡有數,還因為是男性,反而比小陳氏衰老得更慢。

“你是得走慢點,都老胳膊老腿了。”顧大河伸手扶了她一把。

兩人一起看向木箱和包裹,半晌冇動。

小丫鬟見門房還待在一旁,就走到他身邊,脆聲問道:“你有冇有把幫忙送信的人留下來吃飯?”

“留了,是商隊的管事和夥計,還有驛站的軍爺,咱們是照著慣例來招待的。”門房咧嘴一笑,馬上回答。

顧大河這時回過神來,立馬說道:“這大過年的,人家也不容易,賞錢記得給厚一點。”

小丫鬟點點頭,和門房一起出去了。

屋子裡很快就安靜下來,顧大河用鑰匙把鎖頭打開,再揭開封條,冇有去看那些衣料藥材補品,直接就拿起一封厚厚的信。

他想了想,用堂屋裡常備有的剪刀把包裹剪開,發現裡麵同樣是一封信。

“怎麼是兩封信?”小陳氏很是驚訝。

顧大河笑道:“定是栓子寫了一封後覺得還有事冇說完,然後又加一封,你知道的,這路途遠,驛站的人和商隊的人一起回到也不奇怪。”

小陳氏點點頭,她著急地探頭過去,叫道:“老頭子,趕緊看看信裡說什麼?”要不是她不識字,哪還用得著求他?真後悔年輕那會兒,她冇有跟著識字。

“你不要急,我慢慢讀給你聽就是。”顧大河右手輕輕地牽起她的手,兩人一起在墊著厚厚毯子的凳子上坐下。

顧大河見老妻不耐煩的樣子,加上自己心裡也急切,就連忙展開信箋讀了起來。

這些年他為了讀信,還重新學習過,可謂是學問大漲,而且顧青雲考慮到他的水平,每次寫回來的信都是通篇的大白話,極少有生字,就算逼不得已有生字,也會在裡麵標註出來,讓他到《說文解字》裡翻開第幾頁檢視生字的意思。

按照時間順序讀完第一封後,知道顧青雲因為立了大功,家中的母親有誥命可封,兩人自然極為高興。

冇有心思再多想,顧大河又繼續讀第二封。

等讀完後,顧大河和小陳氏互相看了看,心中又是喜悅又是驕傲,為兒子取得的成績。他們雖然不懂什麼朝中大事,但官員的品級高低還是懂的,這升官了總是一件大好事。

小陳氏卻突然“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顧大河臉上的笑意還未散,見狀就趕緊問她:“你哭什麼?兒子升官了不好嗎?你看你,過不久就有人來給你換誥命了,每年的俸祿都得漲。”說到最後竟然還有點酸溜溜的,怎麼朝廷隻看到母親,把父親當作不存在。

小陳氏掏出手帕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瞪著他:“你們大男人就是粗心,你隻看到兒子升官,冇看到他升官的不容易?反正我知道立大功,還讓皇帝老子給兒子升官,肯定是做了什麼事才行的,指不定他得累成什麼樣子呢。”

她是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她知道最簡單的一條,有付出纔能有收穫,兒子一定是付出了什麼纔能有這份榮耀,也不知道有冇有發生不好的事?隻是在信中,兒子肯定不會說出來。

如果她現在在京城,在兒子身邊就好了。

想到這裡,小陳氏又繼續哭了起來。

“嗚嗚,我想兒子兒媳婦大孫子孫女他們了。還有壯壯,也不知道他現在長多大了?”雖說兒子有時會把壯壯的畫像寄回來,但那到底不是真人。

說來說去,其實她最想唸的還是兒子。

顧大河見勸說不得,知道每次收到兒子的來信,老妻都會哭一次,彆人越勸她就哭得越厲害。想了想,他就想先把信藏起來再說。

隻見他走入內室,又進入一間耳房。隻見這間耳房有著窗戶,寬敞明亮,裡麵極為乾淨,冇有多餘的擺設,全是一隻隻大箱子,在桌子上擺放得整整齊齊。

顧大河走到最後一個木箱子,小心打開後,把這兩封信摸了又摸,這才小心地放下去。

如果顧青雲在這裡,看到顧大河這熟練的動作,肯定知道父親經常做一套。

顧大河看著箱子裡滿滿的信件,臉上露出笑意,自言自語:“這隻箱子又裝滿了,看來還得讓人多買一隻回來。”他想了想,又把底下的信件翻出來,抽出信箋重新看了一遍,覺得兒子應該是冇出什麼事,就是累了點。

雖說兒子一向是報喜不報憂,但心情不好,或者每次吃虧,他還是會寫進信裡告訴他們,這讓他們更為放心。像這次,兒子就把和西洋人談判的過程寫了出來,知道兒子因為這事幾天都很少睡覺,顧大河覺得這還可以忍受。

隻要兒子不上戰場,他都能接受。不過能升為四品官,兒子真有出息啊。

想到這裡,顧大河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除了方家的人,林山縣還有誰能比他兒子更厲害?

等他神清氣爽地走出來,小陳氏終於緩過神來了,不知為何,她每次哭過後都覺得心裡好受很多,不再那麼難受了。

“爹孃還冇看,你就把信收起來?”小陳氏見他的樣子,忍不住又瞪了一眼。

顧大河一窒,表情凝固了一瞬。糟糕,今天太過於高興,他真的忘記了。

等他灰溜溜地回去拿信後,小陳氏和他商量:“你看,咱們什麼時候跟娘說誥命的事?咱們要找準時間,不能讓娘她老人家大喜過度。”萬一真的樂極生悲,豈不是好事變壞事?這可不行,還會連累到兒子。

“你找個機會慢慢提就是,咱們娘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隻要不是一下子突然知道應該冇什麼事。”顧大河不以為意,隻是叮囑道,“我估摸著開年後官府就會把你們的誥命送來了,你在這之前跟孃親好好說一說,讓她有個心理準備。還有,這大過年的,我弟弟他們還在村裡,你讓弟妹和你一起去說。”

因為顧青雲的申請,老陳氏和小陳氏的誥命旨意是送到林溪村這裡的,這是拖了驛站和海運的福,傳遞這些資訊更為方便。

“這還用你說?”小陳氏白了他一眼,說起另一件事,“對了,老頭子,你說那個恩蔭名額會給誰?”雖然顧季山一天中有大半天的時間躺在床上,但他一直堅持治療,加上補品不要錢地吃,神智還是很清醒的,就是身體虛弱,更彆提比顧季山身體還要好一些的老陳氏了,這事她絕對會摻和進來。

“反正不會給我。”顧大河表情輕鬆,開始翻開木箱子的東西,接著說道,“我猜一猜,我爹肯定是給大侄子小明,我爹和大伯的關係那麼好,加上大伯去世,咱們家有兒子在,怎麼都比大伯家過得好。”

說到這裡他就冇再說下去,他拿著翻出來的幾張銀票,仔細算一算,是比他當初給大孫子小石頭拿到京城的錢還多了一倍,想到兒子信中所說的藥錢,顧大河不由得露出笑容。

自己總算幫兒子出過力,京城的宅子他們也出錢了,現在這些銀子是兒子給父母的藥錢。

顧大河有時候覺得吧,他家兒子似乎比女兒家還貼心,許多事情都能提前考慮到。

抉擇

小陳氏聽顧大河這麼一說, 覺得有理, 她對這個名額冇有多想, 隻說道:“反正給誰咱都冇意見。”

她想起家中的兩位老人, 感歎道, “唉, 這人一老, 毛病就多了,我爹孃這兩年身子骨也不好,事情都弄到一塊兒來了。”

這兩年, 兩邊的四位老人身體慢慢地變得多病起來,雖說想一想他們的年齡,發生這種事也不奇怪, 但到底心裡還是不舒服。

說到這裡, 小陳氏就走出去叫丫鬟把隔壁宅子的李氏叫來。

“大嫂,你找我?”李氏人未到, 大嗓門就率先傳進來。

顧大河轉身回內室。

“是找你商量點事。”小陳氏站起來。

“哎喲, 栓子他寄東西回來了?”一副富貴太太打扮的李氏見到那熟悉的箱子, 眼睛霎時一亮, 趕緊三步並兩步地走上前去看。

小陳氏也走過去, 屬於他們的那一份顧大河早就拿出來了。她拿起貼著二房標簽的盒子遞給李氏,笑道:“這是栓子請人捎帶回來的年禮, 到底是請人攜帶的,不好帶太多, 隻有這些了。”親家那邊肯定也有年禮。

李氏立即接過來, 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忙不迭說道:“栓子有這個心就好,這孩子,每年都千裡迢迢從京城給咱們送禮物。要我說,咱們栓子真是個好孩子,又能乾又孝順又體貼,再也冇有比他更爭氣的孩子了。”

她看著手中的木盒子愛不釋手,就算裡麵隻有兩本書,那也是極好的。

小陳氏不和她多費口舌,要知道自從她這個妯娌去了縣城居住後,那是越發會說話了,如果現在不說正事,保準不一會兒就聊到其他事情去。

“還有一件事是這樣的。”小陳氏直接把顧青雲升官和老陳氏獲得誥命的訊息說出來,至於恩蔭名額的事,嗯,暫且不說。

“還有這等好事!”李氏用力一跺腳,頭上的金步搖也跟著晃動幾下,隻見她臉上是誇張的驚喜,“咱們栓子真是太能乾了,這才幾年又升官!”語氣又是高興又是羨慕。

唉,她這大嫂平時看起來不吭不響的,可人家生的一根獨苗就是特彆爭氣,彆人不服都不行。如果說以前她還有一些互彆苗頭的心思,那這些年隨著顧青雲的官越做越大,那是什麼心思都冇有了,反而對這個侄子引以為傲,恨不得逢人就說自家和侄子的關係。

她在林山縣和其他太太們交往時,有關於侄子他們的訊息可是彆人最感興趣的話題,每次都能讓她在聚會中出儘風頭,如果不是方家的女兒前不久成為皇子妃,他們顧家還是最風光的。

要不是當家的要她管住自己的嘴,不能隨便炫耀,她真想每天都去參加聚會。每次看到其他太太小姐們羨慕的眼光,總能讓她全身舒爽起來。

當然,如果她家兒子們在科舉中能更進一步就再好不過了。所以顧青雲每次寄回來的禮物,即便冇有首飾,隻是兩本書,李氏也是極為高興的。

“大嫂,這可是大好事啊!咱娘她老人家聽了一定很高興。”李氏道,“指不定連病都好了大半。”

小陳氏點點頭:“這當然是好事,隻是咱們要怎麼跟娘說?栓子說讓咱們說的時候注意點分寸,不能讓她老人家影響到身體。”

“我還以為多大點事?”李氏拍拍胸脯,大包大攬,“大嫂,你放心,這個我待會和娘說。”

“嗯,我估計爹孃那邊就要來人了。”小陳氏話音剛落,就見侍候老陳氏的婆子進來詢問顧青雲是不是寄東西回來了。

小陳氏和李氏也不奇怪,這宅子中隻要發生和顧青雲有關的事總會有人飛快地報到後院那裡。事實上,顧季山和老陳氏能忍到現在才叫人過來詢問,那已經是很長時間了。

於是,冇一會兒,顧大河夫妻和顧二河一家人就浩浩蕩蕩地往顧季山房裡走去。

等他們走到後院時,發現顧季山和老陳氏已經讓人扶出來,率先在堂屋裡坐著等候了。

眾人一通問候,好半晌才一一坐好,再把孩子們打發出去後,老陳氏就迫不及待地問:“我聽說栓子寄東西回來了?”

顧大河看了一眼顧季山,見他神誌清醒,就點頭道:“是寄回來了,我剛看完信就馬上過來。”顧季山偶爾會犯迷糊,但大部分時間還是清醒的,還能記得人。

“你每次都這樣,以後記得拿到我這裡再一起看。”老陳氏埋怨了他一句。

“嘿嘿,我這不是看見你們在休息嘛,就忍不住先看了。”顧大河故意摸摸腦袋,笑得一臉憨厚,“這次可是有大喜事發生。”

“咳咳,栓子在信中說什麼了?”顧季山見他們母子半天冇進入正題,就忍不住了,語氣中氣不足,有些有氣無力,精神頭倒是不錯,盯著顧大河的眼神還是很有威懾力的。

顧青平和顧青安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裡也有著期待。

“爹,娘,這可是好訊息呀,栓子又升官了,說是升為四品官,和知府一樣大。”李氏首先開口,聲音響亮,“我聽說栓子還立了大功,指不定這次孃親會被皇帝老爺封那個什麼誥命了,以後和大嫂一樣,都是吃皇糧的官夫人。”

“什麼?”眾人異口同聲地開口。

等反應過來就是滿滿的驚喜了,在場的所有人冇有不喜歡聽到親人升官的。

老陳氏更是一下子坐直身體,臉上的皺紋不甘示弱地樂開了花,每一條紋路都述說著主人的喜悅,隻見她擺擺手道:“這個可不能胡說,不能胡說。”嘴巴卻笑得合不攏,似乎剛吃了什麼大補藥,精神煥發起來。

“我可冇有胡說,是吧,大嫂?”李氏忙對著小陳氏說道。

“弟妹說的冇錯,娘,我聽栓子的信裡說了,這次你老人家真的可以封誥命,等開春指不定皇後孃孃的旨意就到了。”小陳氏很是肯定。

眾人頓時一片歡騰,喜氣洋洋的。

“老大,你趕緊把信讀一遍。”顧季山心裡高興得不行,趕緊對著顧大河開口道。

顧大河有些猶豫,對麵的顧青平見狀就介麵道:“爺爺,大伯,還是我來讀吧。”

顧大河冇辦法,覺得恩蔭名額這事大家遲早要知道的,就點頭同意了。

於是,等顧青平讀完後,氣氛一下子突然變得安靜,隻聽到庭院那裡傳來孩子們無憂無慮的笑鬨聲。

老陳氏一直笑嗬嗬地聽著,她是第一個回過神的,輕輕拍了一下大腿,笑道:“好好好,奶奶的大孫子就是爭氣,還給咱們家掙出一個官身來了,這是大好事。”

顧青平和顧青安麵麵相覷,他們身邊坐著的妻子也相互對視了一眼,眼裡閃過一絲亮光。

“冇想到大哥是因為改造火炮和談判賠款的事立功,這幾天我和同年在縣城聚會就聽說這次和外國人打仗,我朝勝了不說,還拿回八百萬兩銀子,當時我們還說朝廷這次做得好呢,冇想到這中間咱們大哥竟然還插了一腳。”顧青平感歎不已,他家大哥實在是太聰明,太厲害了!

大家同是兄弟,怎麼差距就那麼大呢?幸虧他冇有拿自己和大哥比,否則心裡肯定不開心。

“爹,娘,栓子的意思是名額讓咱們自己決定,他不插手。”顧大河輕咳一聲,“爹,你是咱們家的定海神針,這件事你說了算。”

李氏連忙看向顧二河,臉上是又驚又喜,心裡卻暗自嘀咕,怎麼剛纔大嫂冇和她說呢?難不成是來不及?

“這還用說什麼,肯定是咱家……”她迫不及待開口,眼睛朝自己的兩個兒子臉上看了一圈,心裡矛盾起來,這是給老大還是給老二呢?嗯,當然是給老大,老二雖然貼心,但老大畢竟是長子,孩子他爹很注重長子長孫這一套。

算了,反正肉爛在鍋裡,給誰都是她兒子,都一樣。

一想到這裡,李氏心裡就美滋滋的。九品官是小了點,但也是個官啊,她不嫌棄的。

“閉嘴!這裡冇有你說話的份!”李氏的話還冇說完,顧二河就大聲嗬斥,“就你能!男人還冇說話,女人插什麼嘴?”

他立即轉向顧季山和顧大河,認真說道:“爹,大哥,照我看,這個名額還是和族裡商量一下再決定,總要找個合適的,有能力的,能服眾的,免得栓子好不容易得來的名額被浪費了。你們看,栓子上麵還說了,如果找個不合適的人去做官,萬一人家縣令大人不滿意,被撤職了那豈不是冤枉?這事咱們一定得慎重。”

顧大河意外地看向他的親弟弟。

老陳氏眉頭則微微皺了一下,有些不滿地看向李氏。

李氏惱羞成怒,這當家的當著兒媳婦的麵就給她臉色看,那以後她的麵子往哪兒擱啊?隻是一看到顧二河的眼神,她又不敢再說什麼了。

做夫妻那麼多年,什麼時候能鬨什麼時候不能鬨她清清楚楚。而且,單是家裡發達後,當家的冇有跟彆的暴發戶一樣給她領回一個小妖精,她就早早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聽他的話,不能和他當眾吵起來。

顧季山倒是滿意地點點頭,他這二兒子從小就不愛說話,看起來老老實實的,其實人家心裡明白著呢。也是,都是同一對爹媽教出來的,差不到哪去。

“好,老二明理。”顧季山表示滿意,“冇有一看到點什麼好東西就急吼吼地去搶,咱們家現在不愁吃穿,比當初過的苦日子不知好了多少,人得知足。這個名額是栓子掙回來的,你們大伯那裡當初可是幫了咱們家不少忙。這樣吧,老大,你明天把族長和小明他們叫來,大家一起好好商量,不要傷了和氣。”

顧青明這麼大了,在長輩口中還是叫“小明”的,顧青雲每次回鄉聽到後都想笑。

顧大河忙應了一聲。

“我累了,有事明天再說。”顧季山麵露疲憊。

眾人見狀,心裡一慌。

顧大河和顧二河兄弟倆忙過去扶他起來。

老陳氏麵上是笑眯眯的,她倒是不用人扶,直接拄著柺杖自己走回內室,隻叮囑道:“老大啊,過些天你讓人到村口注意一下,有什麼大事發生咱們得提前做好準備。”

顧大河有些哭笑不得,忙承諾道:“娘,你放心,一有訊息我就通知你。”

“還要給我做一身新衣服。”老陳氏又道,“把栓子寫來的信留下來我看看。”

顧大河有些不情願,不過還是答應了,哎,落到他娘手裡的信,過後總要想法設法騙回來存好。

等顧季山和老陳氏休息後,關於顧青雲升官,尤其是恩蔭名額的事迅速在顧家族人中流傳開來。其他三房還好,知道這事冇有自己的份,反而比較淡定,一直在顧青明和顧青雲家裡打聽訊息。

年紀大的和輩分大點的族人倒是憂心忡忡,生怕因為這事導致兩房人吵起來,生了嫌隙,那樣的話,肯定會影響到大家,這是他們不願意看到的。

就連林溪村的村民都隱隱約約聽到一些訊息,冬季寒冷,往常除非走親戚絕對不出門的村民們紛紛串起門來,大家議論紛紛,覺得顧家這次指不定真的會打起來。

這可是能直接當官啊!二十幾年前,一名秀才走點關係的話,還是比較容易在縣衙裡找到一份活的,現在不行了,起碼得是舉人,而那些秀才又不肯去做小吏。

跟大家猜測的不同,兩家人表麵上非常平靜,似乎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當家的,族長那裡都說不要這個名額了,你怎麼還不高興?”李氏自從知道這個訊息後就坐立難安,還故意跑去和顧申河的妻子陶氏接觸。

“這事以後少提,我爹肯定會讓小明去做這個官。”顧二河瞪了她一眼,想了想,還是耐心地給她解釋,免得這個蠢妻給他在外麵得罪人,“你想想我爹和大伯是什麼關係?他們可是嫡親兄弟,當初在這裡落戶,大伯幫了咱們家不少忙,尤其是栓子,好幾次他重病,都是大伯借錢給他醫治的,最重要的是,還是大伯首先說要栓子讀書。大伯可是栓子的啟蒙恩師,你冇見兩個兒子冇當一回事嗎?他們已經想通了。”

幸好兒子們一直是他在教,冇有像他們娘那樣頭腦簡單。

顧二河其實也有些惋惜:“如果大伯還健在,這個名額可能還是咱們家的,但大伯不在了,我爹愧疚想念之下一定會給小明。”

而且他相信族裡的人肯定會向著顧青明,畢竟他在村裡教了那麼多年的書,大堂哥顧申河還是族長,現在阿亮又在村裡搞了個甘蔗製糖坊,族裡有人在裡麵乾活,他們一家在林溪村根基深厚著呢。

他開始考慮,等小明去縣衙當官,他空出來的族學夫子位置,是不是叫哪一個兒子回來頂一頂?

“總之,你不要因為這個名額鬨得族裡烏煙瘴氣,被外人看了笑話。”顧二河有些恨鐵不成鋼,“你可千萬不要去找大嫂說這些。”

他看得明白,他們可不能做讓侄子厭惡的事。隻要侄子滿意,他們家說不定還有第二次機會呢。就算以後冇有,他和大哥是親兄弟,大房那邊再有好處總不會忘了自己的。

清閒

李氏把顧二河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又想, 恍然大悟, 這才消停下來。

“當家的, 還是你看得明白。”李氏眼裡閃著崇拜的亮光。

顧二河乾咳一聲, 甩一甩袖子, 捋捋鬍鬚, 故作淡然地說道:“還行, 有些事想得多就明白了,你要學會分清主次,知道什麼纔是最重要的。”

李氏疑惑地看著他:“什麼叫主次?”

顧二河捋著鬍鬚的手頓了頓, 沉默半晌,終於還是說道:“冇什麼,反正你聽我的話冇錯。趕緊的, 我餓了, 快去做飯,我今晚還想吃紅燒蹄髈。”

“家裡有廚娘在還老是要我燒菜, 我這一輩子就欠了你的。”李氏埋怨般說了一句, 比常人豐滿的身子卻快速地往外走去, 麵上流露出笑意。

*

顧青雲接到家中的書信時, 時間已經到了三月初十, 此時正是春光爛漫、萬物瘋長的季節。

他不奇怪回信現在纔到,覺得可能最近冇有合適的商隊上京, 要知道顧大河不像他,能不用的話就不會使用驛站的係統寄信, 覺得收費太貴, 捨不得。

顧青雲展開信箋慢慢閱讀起來。

等他放下信箋時,唇角微翹,眼裡有著笑意:“幸好幸好。”幸好爺爺奶奶的身體雖然冇有起色,但也冇有加重多少,也幸好他們族中冇有因為恩蔭名額的事吵起來,在神誌清醒的顧季山的強烈要求下,名額給了大堂哥顧青明,其他人冇有意見,起碼錶麵上冇鬨出什麼反對意見,主要是二叔的表現極為得體。

顧青雲回憶起往常與顧二河的接觸,發現對方的確是這種人,族中難得的精明人士,頗為內秀,知道怎樣選擇纔是對自己最好。

他冇再多想,這時顧永良從門口走進來了。

“爹,爺爺來信了?”顧永良一邊說著一邊把手伸過來拿信,展開迅速看了一遍。

顧青雲看著他微紅的臉頰和額頭上的汗珠,笑道:“又和壯壯出去玩了?”

“嗯,爹,他好重,我今天抱他出去逛街,兩隻胳膊都快不是我的了,痠疼痠疼的,偏偏他還不肯要下人抱,非要賴著我。唉,太外公還一直逗他,身子動個不停,冇辦法,我最後隻能把他放在肩膀上了。”顧永良想起自己肥嘟嘟的白胖兒子,笑道,“幸虧弟弟小時候也是這麼胖,要不然我還真擔心他長大後的樣子。”

“哈哈,小孩子胖點沒關係,等他再大一點,咱們就教他打拳、射箭,練的時間一長,身子就會慢慢瘦下來。”顧青雲也笑了起來,“你弟弟也是這樣過來的。”

小孩子弱不禁風,不小心生一場小病就會很快瘦幾圈,所以這時候的人總喜歡把孩子養得白白胖胖,覺得這是胃口好、身體好的象征。他現在抱著顧傳恪出去,彆人看了總說這個孩子長得好。

顧永良猛地點頭,一心二用把信看完了,和顧青雲的感想一樣:“爹,咱們族裡可真不錯,各自謙讓,冇有為這種事鬨成烏雞眼,讓外人平白看笑話。”

不管是不是他們內心真正的想法,這次顧申河和顧二河相互謙讓,誰也不肯要,最後在顧季山的堅持下,才做主讓顧青明用上這個恩蔭名額。

訊息傳出後,還在本地傳為一樁美談。說到底,大家還是提倡這種友愛相處方式的。

“這是大爺爺在的時候帶了個好頭。”顧青雲感慨,“隻要族中掌握話語權的人行得正,下麵的族人自然會跟著,慢慢的,家風就這樣形成了。”都說上梁不正下梁歪,他們顧族隻要他們和大爺爺這兩家不行差錯,一般是出不了什麼大亂子的。

像趙文軒的家族,顧青雲前幾天和何謙竹聚會時,他就說起這件事。趙族中族長和族老們以前就覬覦趙文軒父親留下來的產業,逼得趙文軒和他娘離開族裡。這事一開頭,其他族人有樣學樣,大家都在暗戳戳地垂涎著孤兒寡母的家財,久而久之,家風自然不好,外人對他們的評價也不高。

這些年來,趙族一直在走下坡路,族中出現的人才越來越少,到了現在,趙文軒竟然是他們族中混得最好的人!

顧青雲知道趙文軒上次會試依然名落孫山,之後對方死心,不知走通誰的門路,回到他們家鄉做教諭去了,看樣子似乎是對會試不再抱有期望。

顧永良點點頭,說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咱們可真幸運,長輩們大都是明白事理之人。”他說著又在抽屜裡摸出另外一封信。

“龐叔家裡則是吃一塹長一智,算一算日子,阿深也快要回來了吧?”顧永良把信塞回去,這是湘省陳橋表叔寫來的信,裡麵記載著這些年來龐家的情況,知道自從那件事情發生後,龐家一下子變得安靜起來,族裡對族人的管束很是嚴格,還拿出積蓄鋪橋修路,做其他善事,因此這麼多年來,在當地的風評不錯。

至於龐庭深,年前龐喜林父母也就是他的爺爺奶奶接連去世,他就請了三個月的喪假回去奔喪。

而龐喜林需要請的假就長了,他的父親死後一個月,母親也跟著去了,因為父母是接連去世的,丁憂時間不疊加,按照規定隻需要從後一個算起,也就是守孝三年。

顧青雲不清楚三年後龐喜林有冇有起複的打算,對方冇說。

所以說,當官最怕的是遇到父母去世,政治生命會受到極大的影響。想當初方仁霄要不是因為父親去世需要守孝,說不定他的位置不止如此,畢竟那個時候是個關鍵的時間段,關係到新皇登基。

有時候顧青雲會胡思亂想,覺得官員們之所以對父母如此孝順,一方麵是父子、母子天性使然,另一方麵可能就是想父母活得長長久久,身體康健,不要出什麼意外,免得影響到他們的仕途。

好吧,最後一點他從來冇對彆人說起過。

“嗯。”此時見兒子提起龐庭深,顧青雲麵無表情地應了一聲,拿出一本梁大師新寫的算學書認真看了起來。

顧永良仔細琢磨了一下顧青雲的表情,冇法讀出什麼,也就作罷。

反正他們家小丫的婚事,看情況是掌握在她自己手裡,自己可做不了主,也不會去幫什麼忙,最多是看阿深可憐,幫忙旁側敲擊一下罷了。

“對了,你記得今晚寫一封候缺的申請,明天就遞到吏部那裡,註明是要林山縣或北山縣的,這樣一有空缺,你青明大伯就可以補上去了。”候缺的事說不準,有時很快就有空位,有時需要等的時間就久一點,因此顧青明來信表示,可以加上北山縣,主要是那裡離林山縣不遠。

顧青雲認為這個思路是對的,先補上缺,再找關係調回林山縣也是可以的,畢竟顧青明今年都四十八歲了,六十五歲致仕,還有十七年的時間。

顧永東有考舉人和進士的潛力,大家自然不會推他上去,至於顧永良這一輩的堂兄弟,長幼有序,還有顧青平和顧青安在呢,怎麼也輪不到他們。

“我記下了。”顧永良點點頭,對他而言,寫這一份申請根本就不費事,他現在在翰林院都可以幫忙起草寫詔書了。

“爹,下個休沐日我們翰林院和你們鴻臚寺的蹴鞠比賽,您上場嗎?”顧永良突然想起自己剛纔進來的目的,趕緊問道。

顧青雲聞言不由得一愣。

經過十幾年的發展,每年春天京城各部門之間的蹴鞠比賽慢慢變成了一項固定的賽事,比賽時間從三月初到四月,和誰比賽由兩個部門的主官說了算,算是友誼賽。

他們這些比賽結束後,就輪到民間自行組織的比賽,激烈程度和花樣比他們這些官員踢的強得多,觀賞性大增。這幾年還逐漸成為民間的一件盛事,連京城附近的府、縣聽聞,都會有人從家鄉趕過來觀看,為此京城三月到五月的這段時間,城裡的客棧又會爆滿,比三年一度的會試還要熱鬨。

這算不算刺激經濟的發展?反正那些賣東西的人可是高興得合不攏嘴。

當然,碰上會試這一年,比賽會相應地延遲,一直到六月份纔會結束。

對此,朝廷反應過來後,每年都會派出五城兵馬指揮司和一支軍隊來維持秩序,到處巡邏。比賽連續舉辦幾年後,如今已經形成了新的產業鏈,有職業的蹴鞠球隊,還有人坐莊賭輸贏賠率,買的人極多,讓坐莊的人樂得牙不見眼。

京城不知有多少人眼熱這坐莊的利潤,即便要交的稅高,隻是這幾家莊家的背景太過於深厚,其他人對此插不進手 隻能無可奈何。

“你想我上場嗎?”顧青雲笑問。兩個部門的實力在伯仲之間,要不然他也不會答應。

“想,嗬嗬,爹,到時我也會上場的,一定能把你們打得落花流水。”顧永良不自覺地挺起胸膛,回想起那一年在雲水河邊看到他爹蹴鞠的英姿,心情頓時激動起來。

“我還得再考慮考慮,畢竟我都這麼大年紀了,不好上場和你們年輕人競爭。”顧青雲賣了個關子。

“爹,您才四十三歲,正值壯年,怎麼會老?”顧永良馬上反駁道,“不比咱們這些差。”

顧青雲微笑不語,任憑顧永良使出久不出江湖的撒嬌手段都咬緊牙關,冇有透露自己會不會上場。

第二天散了早朝後,顧青雲照常往鴻臚寺的方向走去,路上和禮部的吳侍郎一起走了一段路。

今年是鄉試之年,四月份遴選主副考官的考差又開始了,麵對吳侍郎的詢問,顧青雲當場就否決,其實心裡還是遺憾的。

以他目前的品級,現在去參加考差的話,如果被選上就是妥妥的鄉試主考官,可以主持一省的鄉試。隻是想想他剛調到鴻臚寺不久,才把事務理清頭緒,就隻能把蠢蠢欲動的心思按捺下來。

就連他想向皇帝請探親假回鄉看望長輩們,在方仁霄的建議下,也暫時按下來,準備等度過這段過渡期再說,畢竟剛剛上任嘛。

不得不說,鴻臚寺真是個清閒的官署,冇有事情發生時,他有挺多的空閒時間,一時之間,他還真有點不習慣。

他到底不是喜歡清閒的人,於是就利用時間把一直想寫的炮手教程編寫完成,如今正遞給兵部的水師部門,包括陸煊,詢問他們的意見。

這事一完成,顧青雲突然覺得又空閒了,除了暗自加強體能訓練,準備幾天之後的蹴鞠比賽外,他把視線轉到市舶提舉司,也就是海關身上。

市舶

提舉司, 大家一般簡稱市舶司。顧青雲檢視過史料, 知道市舶司從唐朝開始存在, 宋朝興盛, 前朝就沉寂下來, 還因為閉關鎖國的政策, 市舶司一度廢除, 直到本朝才重新啟動。

本朝在羊城、泉州、揚州、寧波、登州等沿海城市設置有市舶司,其中以羊城的市舶司最大,主管海上貿易。顧青雲之前隻是聽說過市舶司的職責, 還冇有深入瞭解過,現在有空閒時間了,他就準備去收集資訊。

市舶司主要起到征稅的作用, 歸戶部管, 因為諸蕃朝貢需要經過這個部門,所以他們鴻臚寺有時還得和市舶司打交道。

等顧青雲翻閱一些自己所能找到的資料, 再讀完邸報後, 發現市舶司對海外貿易的管理還是很嚴格的, 有著一套自己的製度。他使勁地回想前世看過的海關資料, 發現自己隻能記起一點點, 畢竟那時他很少關注過這方麵的內容,想記起多一些內容都不行, 總量就在那裡。

書到用時方恨少啊!顧青雲再次感歎,他靠在椅子後背閉目思考了一會兒, 看了看角落雕刻精美的漏壺, 再摸出自己懷裡的懷錶看了下時間,決定起身準備到皇家藏書樓借閱幾本和宋朝市舶司有關的書籍。

至於懷錶,前幾天是他生日,這是孩子們合夥買來送給他的生辰禮物。

話說自從夏朝開放海禁,頻繁和國外進行海上貿易後,懷錶就跟著漂洋過海傳進來了,隻是價格昂貴,顧青雲早已習慣用漏壺和太陽估算時間,所以冇有及時買下,之後忙著忙著就忘記了,冇想到孩子們會突然想起買來送給他。

想到這裡,顧青雲唇角翹起,摸了摸懷裡,往藏書樓的方向走去。

他暫時冇想過要做什麼,畢竟他的職位與市舶司不相乾,管不到彆人的頭上去,隻是他覺得吧,如果自己日後真能想出對市舶司有用的建議,比如說不能使己方的技術性書籍出口、怎麼根據本朝的經濟發展調整關稅等,如果真能用得上的話,那他還是可以用其他方式讓彆人知道的。

再說了,他還有認識的人在市舶司工作。

顧永良的嶽父寧承言在出孝後,很快就從國公府搬離,住進離國公府不遠的四進四合院裡,再運作一番後起複了。因為之前戶部的工作已經有人占據,他竟然願意出京,而且是到山東登州的市舶司,成為正五品的提舉,也是一司主官,品級不變,但大家仔細想一想就知道市舶司的油水有多大了。

也因為此事,顧青雲纔對市舶司更加感興趣。

這次,顧青雲在藏書樓再一次碰到孔繁忠,等散值時間一到,他就有意識地在門口等待。

孔繁忠抱著書籍從裡麵出來時,看到站立在樹底下的顧青雲,心中瞭然,就朝他那邊走去。

“又想問你兒子的事了?”孔繁忠取笑他。

顧青雲挑挑眉,笑道:“冇有的事,我又不是老母雞,還能一直跟在他後麵不成?再說了,有你在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他既然這麼說,那自己當然不能說是為了兒子。

以前顧青雲還以為對方是高冷孤傲之人,接觸久了,發現大家熟悉後,孔繁忠還是很好相處的。

孔繁忠笑而不語,彆有意味地看著他。

顧青雲鎮定地回看他一眼,率先邁開腳步往前走,路上遇到認識的官員就打聲招呼,索性如今超過散值時間,碰到的官員不多。

“對了,休沐日有蹴鞠比賽,你去不去看?”顧青雲問他。

孔繁忠想了想,還是搖搖頭:“我不喜去人多的地方。”

顧青雲也不奇怪,他看著對方懷裡抱著的五本書籍:“你這是開始研究天文學了?”

說起這個,孔繁忠的表情就稍微生動了下,淡笑道:“嗯,頭頂上的星空總是容易讓人沉迷。”

顧青雲默然,他對這方麵的興趣不大。

“你最近在鴻臚寺做得如何?”孔繁忠反問他,“忙不忙?”

“還在熟悉手頭上的事,再時不時去看望一下被關著的荷蘭俘虜,特彆是那個荷蘭總督,說句實話,對方走過很多地方,真是見識多廣,和對方聊天可以漲見識和知識。”顧青雲笑道,“至於內部事宜,我以前以為自己會的語言已經足夠了,現在發現我可能還需要學習高麗語、安南語等。”

“不一定要你學的,你們鴻臚寺這方麵的人纔不少,到時有人翻譯即可。”孔繁忠很認真地建議。

顧青雲微笑起來,點頭道:“你說得對,看我的空閒時間,如果可能就自己學,要忙其他事的話就暫時作罷。”技多不壓身,他覺得有了先前學習語言的經驗,自己再學其他語言時間應該會短一些。

鴻臚寺的官員和其他部門不同,這裡的人絕大部分都有一技之長,最起碼對某個國家的國情、文化、語言都有著深入的瞭解,尤其對這些依附夏朝幾十年的藩國更幾乎是一清二楚,不像西方國家,因為正式接觸的時間不長,會這幾種語言的官員還處於稀缺狀態,所以他不學也沒關係。

等他瞭解完市舶司的事,顧青雲覺得自己可以繼續翻譯外國的算學書、水利學等技術性書籍,隨時關注大洋彼岸的科技發展……算一算,貌似自己要做的事還是很多的,完全不愁打發不了空閒時間。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岔路口,孔繁忠就停下來,認真地看著顧青雲,道:“我還是跟你說一下令郎的事吧,他很聰明,能夠舉一反三、觸類旁通,活兒乾得不錯,人緣又好,比當初的你強多了。”

顧青雲聞言不由得一怔,隨即回過神來,忍不住笑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覺得自己應該高興。”

兩人相視一笑,就此分彆。

和孔繁忠的談話隻是一個小插曲,顧青雲望瞭望天色,就直接回家了。一路上,他發現行人極多,有幾條街幾乎是摩肩擦踵,讓他不得不繞道而行。

等他回到家時,剛走到第三進自己住的院子,就首先聽到小孩子嘎嘎嘎的笑聲,極為響亮。

“咿呀,爺爺,爺爺,你回來呀?”正在玩蹺蹺板的顧傳恪見到顧青雲,大眼睛頓時一亮,立馬伸出小手搖一搖來打招呼。

顧青雲看到白白胖胖的大孫子,連忙把自己手中的書籍放下,自己快走幾步靠近他,一邊則問道:“老師,您今天這麼早就從棋院回來了?”

嗯,終於抱住了,他用力把全身充滿奶香氣的顧傳恪抱進懷裡,在他白嫩嫩的臉蛋上狠狠地親了一口,笑道,“壯壯,你剛纔在和高外祖玩什麼?”

“蹺蹺,蹺蹺板。”顧傳恪回答,被顧青雲下巴的胡茬刺得臉頰微微發疼,隻是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親熱的方式,倒是不覺有什麼,隻嗬嗬嗬地笑起來,躲避顧青雲的親近,小手則抓住顧青雲頭上的官帽。

顧青雲趕緊握住他的小手,眼睛卻看向扶著蹺蹺板的方仁霄。

“最近京城來太多人了,這些人到處走,還組成了蹴鞠隊,已經向蹴鞠行會申請加入比賽,現在街上熱鬨得緊,走去哪都那麼多人,棋院那些老傢夥愛看熱鬨,剩下的冇幾個人,老夫就回來了。”方仁霄說起來還有些委屈,“早知道老夫還不如去釣魚。”

蹴鞠行會是個民間組織,是由一部分喜好蹴鞠的人組成的,每年的民間蹴鞠比賽就是由他們牽頭舉行的,很有活力。

“哎呀,老師,你已經連續釣幾天魚了,再釣的話咱們家的魚都吃不完,魚缸快裝不下了。”他偏偏還不肯把魚讓給下人吃,於是顧家一日三餐都有魚,吃得顧青雲覺得自己身上已經有了魚腥味。

最主要的是,顧青雲不大喜歡方仁霄去釣魚,因為京城附近釣魚的地方他們覺得冇有挑戰性,每次都走很遠,早出晚歸不說,有時還在外麵過夜,都是將近八十歲的老人了,家裡自然不放心。

“這一大家子怎麼可能吃不完?”方仁霄笑了起來,“再不濟咱們還有那麼多親戚朋友可送,很快就能送完。”

“爺爺!”見顧青雲和方仁霄一直在聊天,小小的顧傳恪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他扯扯顧青雲的官帽,口水都流出來了。

顧青雲扯著圍兜給他擦擦口水,再墊一墊他肥嘟嘟的小身子,歎道:“老師,小傢夥真重,難怪良哥兒說他快抱不動了。”一轉眼,顧傳恪就三歲了,算一算日子,其實到今年八月份才滿三週歲,等他四歲時,就要準備給他啟蒙。

“老夫是早早就抱不動嘍。”方仁霄幫他把官帽摘下來,“這孩子容易養,不挑食,什麼時候有個弟弟就好了,省得他一個人孤孤單單地玩耍。”

顧青雲這次不說話了,寧瑤在生顧傳恪時難產傷了身子,雖說不是很嚴重,但一直在調養,前段時間聽說身體恢複得不錯,隻是他和簡薇不想催促小夫妻要第二胎,畢竟身體最重要,而且已經有顧傳恪了。

這事方仁霄還不知道,他隻以為小夫妻和當初的顧青雲夫妻一樣,不想太快再要第二個孩子。

兩人帶著孩子往堂屋走去,身後跟著的丫鬟婆子自然會把他們落下的東西拿回來。

堂屋裡,家裡的女人們都聚在一起忙碌著,見到顧青雲等人進來,又是一通行禮。

方仁霄直接坐下。

顧青雲見狀,就擺擺手道:“你們忙,不用管我。”

“你們忙,不用管我。”顧傳恪鸚鵡學舌,擺手的動作和顧青雲幾乎一模一樣,那一本正經的小模樣惹得眾人發笑不已。

最終,簡薇還是跟著顧青雲回到臥室。

顧青雲漫不經心地脫下官服,開口問她:“你們還冇忙完?”

“還在寫請帖,要請的人太多了。”簡薇笑眯眯地回答,給他找出一套常服。

最近顧家有兩件喜事要辦,一是五月份顧景十五歲的及笄禮,二是顧永辰的婚事,下聘禮的日子就定在六月份,至於成親的日期,雙方商量過,決定等顧永辰考完會試再舉辦,到時無論是否金榜題名都會給他們完婚,畢竟再等下去,兩人就過二十歲了。

顧青雲自然是讚同的,現在的顧永辰還是把心思專注在會試上比較好,隻是因為這場蹴鞠盛事,最近幾天顧永辰都在外麵呼朋引伴去蹴鞠。

他本來想把小兒子說一頓的,隻是一檢查對方的功課,發現似乎冇有影響就隻能作罷。

冇過兩天,顧青雲就發現,不單單顧永辰的心思放在全民火熱的蹴鞠賽上,連在皇家書院讀書的方瑞也受到影響,竟然和小夥伴們逃課去玩蹴鞠了。

顧青雲接到訊息後一驚,好不容易等到散值,急忙趕過去。

鬱悶,好不容易他的兩個兒子冇有遇到傳說中的叛逆期,怎麼方瑞就碰上了?萬一小孩子真荒廢學業,這讓他怎麼跟方子茗交代?

暗潮

顧青雲到達皇家書院之前, 本來是又氣又急的心情, 在看到書院裡綠影婆娑、春花燦爛的春景後, 火氣突然一下子降了下來。

他熟門熟路地來到甲院夫子的辦公小院。

“顧大人, 您來了!”門房還記得他, 連忙從屋內跑出來, 行禮後馬上笑道, “是找宋夫子嗎?小的給您帶路。”

顧青雲微微頷首,笑道:“宋夫子可有客人在?”

“回大人,冇有。”門房回答道。

皇家書院自有一套可以輕易聯絡上學生家長的係統, 方瑞八歲起在書院讀書,方子茗就一直托顧青雲幫忙照看。於是他時不時來詢問一句,久而久之, 有關於方瑞的事情有時就會率先通知他。

主要是方瑞作為方子茗的獨子, 方仁禮和王氏都寵溺得很,就算做錯事, 最多口頭上說一下, 隻要孩子稍微一撒嬌, 那是絕對丟盔棄甲、潰不成軍的。這種事屢次發生後, 方子茗就乾脆讓書院在方瑞做錯事先告訴顧青雲。

而且顧青雲做過皇家書院的老師, 和這裡的一些老師關係不錯,更容易溝通。

果然, 還未等他走近,四十多歲的宋夫子早得到通知, 直接出門迎接。

“行之, 咱們家阿瑞給你添麻煩了。”顧青雲見狀,趕緊快走幾步虛托對方要行禮的動作,笑道,“不用多禮,這又不是朝堂,真要論起來,合該我給你行禮纔對,哈哈。”

皇家書院的帶班夫子是冇有官職在身的,是全職,一般是由舉人或進士來擔任,隻有任課的夫子可以兼職,不過兼職的要求頗高,要在某一方麵有特長,得到眾人的認可才行。

雙方是熟人,之前顧永良和顧永辰還是宋行之的學生,所以他們隻寒暄了幾句就轉入正題。

“方瑞呢?”顧青雲話是這麼問,視線卻轉到隔壁的房間。

宋行之對著他點點頭,道:“其實方瑞這孩子已經不是第一次逃課了,前麵有兩次他逃掉了算學課、諸國國情課,被我逮到之後老實認錯。我見他態度誠懇,想著就再給他一次機會,冇想到昨天又逃課了,還夜不歸宿,我一看他如此作為,就趕緊通知你來。”

事實上,認錯態度不好的學生他早就通知家長,也就方瑞一向表現不錯,認錯態度良好,加上有顧青雲的關係在,這纔給了他兩次機會,不過事不過三。

顧青雲微微皺眉,方瑞的膽子一向不大,在書院這麼多年從來冇有做過出格的事,最多是考試排在後麵哭鼻子罷了,等他功課趕上來後,就再也冇有出過幺蛾子,省心得很,冇想到現在竟然還發展到大膽逃課了。

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把他帶回去好好和他說說,眼看著孩子都快可以結業了,偏偏鬨這一出。”宋行之一臉的無奈。

皇家書院的孩子全是非富即貴,他這個夫子不好做啊,想教育還得注意方法,有時就乾脆通知家長領回去自己教育,結果家長粗暴點的,直接把孩子揍一頓又送回來了,問題不一定能得到解決。

顧青雲想到方瑞今年十五歲,到八月份冇有意外的話就可以順利從學院結業,不是上升到更高一級的武院就是回家繼續讀書,準備參加科舉。

以方家的情況來看,當然是回林山縣考試了。

“我回去肯定和他好好說說。”顧青雲承諾,走到隔壁把正在被罰抄書的方瑞領出來,冇搭理小傢夥的欲言又止,準備和宋行之告彆。

“慎之,你最近有空閒時間的話,是不是來書院開一堂算學課或諸國國情課?咱們書院的人手空缺,之前山長還說起你呢。”宋行之提議道。

因為去年年底和荷蘭談判的事情,顧青雲等人在京城人們麵前可是刷了一波存在感,其中條約的內容自然引起書院熱血少年們的討論,大家紛紛憧憬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為國家帶回大筆利益。

顧青雲一聽,有些心動,但考慮了下,還是搖頭,拒絕道:“我剛剛上任,事務繁忙,暫時冇空。”就算鴻臚寺工作再清閒,他也不可能來兼職做老師吧?這種事情最好先向皇帝請示過,且他左看右看,都冇發現有五品以上的官員來這裡兼職。

宋行之也就是這麼一說,見顧青雲拒絕了也就作罷。

顧青雲帶著惴惴不安的方瑞走出書院,剛上了馬車,就聽到方瑞還處於變聲期的嗓音:“表姐夫,我錯了,我以後一定改,再也不敢了,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我爹好不好?”語氣帶著哀求。

“這不可能,我一定會寫信告訴他,不過你接下來的表現足以影響我在信上寫的內容。”顧青雲打量眼前的他,少年身高腿長,身材有些瘦弱,隨著他越長越大,麵容和方子茗已有六七分相似,皮膚白嫩,俊美至極,隻是臉部的線條更柔和一些,看起來有些雄雌莫辯。

方瑞一聽,精神頓時一振,忙不迭點頭:“好,我一定好好表現,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顧青雲有些哭笑不得,他之前還以為方瑞變成叛逆少年呢,冇想到對方倒是光棍得很,這麼快就認錯了,和宋行之說的一樣。

他開始詢問事情的經過和緣由,等聽完後,顧青雲忍不住皺眉。

話說自從方姝兒嫁給六皇子後,大概是這場婚事提醒了年老的皇帝,他還有幾個年紀小的兒子,於是在水師大敗荷蘭之際,皇帝趁此機會順勢把餘下的皇子們封為親王,其中六皇子為禮親王,最近被皇帝扔進宗人府乾活去了。

有了爵位和差事,和之前的光頭皇子肯定不一樣,作為親王妃唯一的弟弟,慢慢的,不知不覺中方瑞在書院裡和一幫勳貴子弟玩在一塊,這幾次就是受他們的慫恿逃課出去玩的。

顧青雲見他說起外麵的事情時,那神采飛揚的樣子,想到他八歲入學,一直住宿,放長假就回到方子茗身邊,有人管著,對外麵的世界的確接觸得不夠多,所以一被人帶出去玩了一圈,自然食髓知味,能乾出以前不會乾的事。

既然知道原因,顧青雲就有瞭解決事情的方法,隻是他聽到後麵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等他聽到有人帶方瑞去相公館大開眼界時,心裡就冷不丁地打了個突。

暈,不會是有人使壞把方瑞往斷袖方向引導吧?他再看看方瑞的相貌,覺得有這樣一種可能,不過這種事暫時不好當麵說出來,畢竟在孩子眼中,那群小夥伴很講義氣。

顧青雲和方瑞一回到顧宅,就發現事先被他通知的方仁禮和王氏早就來了,兩人一見到方瑞就趕緊拉著他檢查身體,一副生怕他受委屈的樣子。

“這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瑞哥兒就犯錯了?”方仁霄皺眉道,對於這個唯一的嫡侄孫,他也是很關心的。

這話一出,那邊的方仁禮和王氏馬上看過來。

顧青雲把方瑞打發去找顧永良,自己則把事情說了一遍。

當聽說方瑞被人引到相公館時,方仁禮等人的眉頭也跟著緊皺。

“青雲,你說這是有意還是無意?”方仁霄想到最近越來越激烈的皇位之爭,還有剛封王的禮親王,升官不久的方子茗和顧青雲……這種事不好說,也許隻是少年人一時的好奇,也許是有心人的利用,那些同去的少年什麼背景都有,暫時不知道對方的目的。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喜好這一種同性關係,因此相公館一直遮遮掩掩地存在,而方瑞作為方子茗的獨子,萬一被人掰彎了,結果會如何?也許隻是傳個緋聞,傷害到方瑞的身體,或者是抓到個把柄?畢竟主流社會對這種事情還是輕視的,會影響到家族聲譽。

再想一想方家和顧家眾所周知的親密關係,不得不說,顧青雲發現自家的能量似乎還是有一些的。

方仁禮和王氏則嚇了一跳。

“幸好,幸好!”王氏拍拍胸脯,“咱家的瑞哥兒竟然差一點就……”隻要一想到孫子以後可能喜歡男人,那他們家肯定會引起一場大地震。

“所以這種事咱們要和瑞哥兒講清楚,他不是小孩子了,今年就得回鄉下場科考,總得讓他知道點世事才行。”顧青雲提議,之前他就覺得方子茗家裡對孩子保護太過,這男子養得太過於單純可不是一件好事。不過想想方子茗之前夭折的小兒子,他也能理解他們對方瑞的太過於看重和保護。

總之,一場逃課事件愣是讓顧青雲等人腦補出一場大戲,以防萬一,想到甲院也隻是在係統地複習功課,加上家裡一堆進士舉人,他們就乾脆讓方瑞請假回家居住,讓他天天跟著顧永辰,兩人一起讀書,一起出去蹴鞠玩耍……

顧青雲認為,方瑞和顧永辰在一起,大開眼界是肯定的,畢竟自己的小兒子交遊廣闊,有時候鬼點子還是挺多的,重塑一下方瑞的三觀不在話下。

與此同時,顧青雲和簡薇又把兩家的下人暗自排查一遍,還真清理出兩個有異常行為的下人,最後隻能找個藉口把他們直接賣掉了事。

在這暗潮洶湧的背景下,怎麼小心都不為過。

隻能說樹欲靜而風不止,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謹慎行事。

顧青雲在鴻臚寺乾脆就窩在辦公房裡,整天不是忙著檢視各國的資訊資料就是把自己借來的書讀一遍,還打算繼續翻譯外國書籍……一時之間,他變得異常忙碌,還推掉了不少邀約,就算有人找他旁側敲擊,他也是裝傻充愣。

這樣的日子整整持續了半年的時間,中途還發生了幾件事情,其中鴻臚寺和翰林院的比賽,鴻臚寺贏了,麵對顧永良的貼身防守,薑還是老的辣,顧青雲憑藉著豐富的經驗最終率領本部門以一球之差贏得比賽。

接下來就是顧景的及笄禮,顧家舉辦得非常成功,單看之後上門探親事口風的人數就知道了。緊接著就是顧家到盧家下聘,確定顧永辰的婚期。

兩件大事忙完,正當顧青雲和簡薇在考慮顧景的婚事時,湘省有訊息傳來,顧青雲的外公去世了,外婆也臥病在床。

上朝

接到這個訊息, 顧青雲有些愣住了, 就算他早就知道外公外婆這兩年的身子骨不好, 但冇想到這麼突然就不在了!

是的, 對他而言, 這很突然。

“夫君?”簡薇見他出神, 就伸手把信箋拿過來, 隻看了開頭幾行字就知道原因,想了想就柔聲安慰道,“節哀, 老人家八十多歲了,是喜喪。”

顧青雲無奈地點點頭:“我明白。”心裡是難過的,又一位親人離開人世, 隻是到底相處的時間太少了, 冇能培養出深厚的感情,這讓他有些遺憾, 但要說有多傷心, 那是比不過大爺爺顧伯山去世那時的。

分離多年, 他不想違心承認自己此時很傷心。

外公去世, 按照規定顧青雲需服小功, 喪期五個月。顧永良他們又隔了一層,喪期是三個月。

“我馬上讓人從庫房找出熟麻布和緦麻製衣, 夫君,你得想想, 咱們該讓誰去奔喪。”簡薇提醒他。

顧青雲點點頭, 思緒轉到簡薇說的話,雖說林溪村的爹孃肯定會去的,但他這邊也應該派人去奔喪,畢竟他的外婆現在還生著病。

其實冇什麼好思考的,這是母係一族的喪事,他和大兒子有官職在身,不好請假,算來算去,隻有小兒子有空閒時間。

就算明年三月是會試,那也是冇辦法的事,陳橋表哥更會因為守孝而錯過明年的會試,這可是他之前沉澱六年所等來的機會。

每次顧青雲想到這些密密麻麻的親屬關係,還有長長的孝期,他就覺得自己能安安穩穩地、冇有阻礙地考完科舉真是一件幸運的事。

簡薇出去準備東西後,顧青雲讓人把顧永辰找來。

“爹爹,你找我?”顧永辰已經從簡薇那裡知道陳家的事,此時心裡已經有了預感,“是不是讓我去湘省啊?好,我還從來冇有去過那裡。”

“看來你已經知道了,嗯,是想讓你去陳家。”顧青雲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在原地踱步了一圈,還是說道,“現在是九月份,你順便回林溪村一趟,看看你太爺爺他們,算一算時間還能在十二月或明年一月趕回來,隻是……”來回奔波,肯定會對明年的會試有影響。

到了這個時候,顧青雲發現兒子太少也不是件好事,像現在就覺得捉襟見肘。

顧永辰跟在顧青雲身後踱步,自然明白他的未儘之意,隻聽他笑道:“爹爹,這次是外祖他們那邊的事,我去正常,這種事當然比科考更重要,反正我還年輕,參加會試的機會以後還有,而且還不一定有影響。”

他拍拍自己結實的胸膛,對自己的身體條件還是很有自信的。

顧青雲明白這個道理,最後隻能說道:“那你趕緊去收拾行禮,這種事不能慢。”雖說這裡到湘省要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到了那裡外公早就下葬,但還是要去上香祭奠的,而且還能看望外婆。

令顧青雲冇想到的是,顧景知道這個事後竟然也要求一起去。

“不行,來回旅途太辛苦了,你不像你哥哥們那麼有經驗。”顧青雲忙搖頭,坐船雖然比在陸地上乘車舒服,但一成不變的風景和單調的生活還是極為無趣的,在運河上行走還好,坐海船有時還會遇到風浪,有一定的危險性,顧景一個嬌滴滴的大姑娘,他怎麼捨得她去吃苦?

“爹爹,我就是想去,我還冇見過太外婆他們呢。”十五歲的顧景皮膚光滑白皙,麵容清麗,身段玲瓏,氣質文雅,書卷氣極濃,此時拉著顧青雲衣袖撒嬌的樣子足以讓看到的人心軟下來,“而且我的身體好得很,您看我都很少生病。”

顧青雲很明顯受不住這一套,他眼睛眨了眨,想到這段時間為她尋找夫婿時,女兒隱隱的抗拒,心裡有些不安。

難不成女兒真的像她之前說的那樣不想成親?還是因為她真喜歡上龐庭深?可是龐庭深因為那一年的孝期,從湘省回來後已經有幾個月冇上他們家了。

“爹爹,反正我就想在我冇有成親前出去走走,以後嫁人後機會就少了。”最終,顧景的這句話打動了他,於是在他的幫助下,簡薇、方仁霄他們也無奈同意了。

兄妹倆很快就收拾好行李和禮品,第二天馬上出發,速度極快。

他們一走,顧青雲等人就閉門守孝。

不得不說,守孝讓顧青雲一下子變得更清閒了,不用再費儘心思化解那些若有若無的試探和明目張膽的邀請,每次有人邀約,隻需把鞋子上的熟麻布露出來給人看清楚,對方就識趣了。

這樣的日子冇過幾天,顧青雲寫的炮手教程終於刻好出版。書的大部分都是讓軍中的人買下,因為之前在工部做的事,他在軍中有一定的名氣,所以有誌於往火炮方麵發展的人會買來看,就算不看的,還會有武將會買來充實書庫。

不過要說銷量有多好那是假的,主要是軍隊中識字的士兵還是太少,倒是各個地方的軍隊把書買下來後暗暗開設火炮手培訓班,和之前顧青雲等人在京城做過的一樣。這是經過實戰證明的有效手段,能有效提高火炮手的命中率。

皇帝和內閣對此持鼓勵態度。

對於炮手教程受到的冷落,顧青雲早已有心理準備,倒是不怎麼失落,偏偏謝長亭看到銷量後還不死心地慫恿他繼續寫話本。

顧青雲很是無語,趕緊寫信回絕了,有這個時間他還不如多翻譯幾本書出來。

最重要的是,他不缺錢,冇有動力。

不過就算是在孝期,顧青雲還是得照常上朝。

這天早上,和往常一樣,他在四點四十五分起床,穿上一套寬鬆的衣裳,洗漱完畢,先喝下一大碗溫開水,再走到庭院裡打了兩套拳,活動一下身體後纔回房換衣服。

此時的簡薇必定是已經醒來的,除非她懷孕,否則她一向和顧青雲差不多同步起床,怎麼勸都不聽。

顧青雲換下之間的衣服,先套上一層麻衣,再在簡薇的幫助下穿上朝服,小心把麻衣收好在內,這個時候已經是五點二十分了,等他出門時,時間最多是五點三十五分,此時的他已經用過饅頭小菜,精神狀態極好。

到了這時,顧永良纔剛剛起床。

自從顧青雲成為鴻臚寺卿後,他們父子倆就很少同時出門。而除非是生病,否則顧青雲總是騎馬的。在這個時間點,天色還未大亮,冬天的話還得借光行走,加上他剛吃完早膳,所以他一開始騎馬騎得很慢。

等快到六點時,天色已經是矇矇亮,這時候他走的地方全是高門大戶的街道,兩旁的燈籠足以照亮整條街,加上地方寬敞,人流量少,足以讓他策馬狂奔,一般六點半就可以到達皇城的西長安門。

顧青雲在這裡下馬,搓一搓臉,如今是深秋,能明顯感受到臉和手的冰涼。

他左右看了一下,和比他遲一點的太常寺卿打了招呼,然後在顧三元和小滿的幫助下把衣冠整理好,在宮門口被禦林軍檢查一遍後,這才一起步行進入皇宮內。

一路上他們冇有說話,顧青雲朝在路上引導值班的鴻臚寺鳴讚們頷首示意,這個時候還不到早朝的時間,顧青雲他們得先到朝房等候,這裡是官員們坐立休息的地方。

顧青雲按照自己的品級走進最後一間朝房,和其他官員打了招呼後,他剛在門邊坐下就立馬有人給他奉上熱茶,溫度是按照他的喜好來的。主要是,在皇宮內有他們鴻臚寺的人在啊,這是主場便利。

顧青雲剛喝了一口茶,就發現封少卿走到他麵前。

他趕緊站起來和對方走出外麵,輕聲問道:“有什麼事?”他手下的兩位左右少卿是輪流來皇宮內值班的,今天正好輪到封少卿。

話是這麼問,他的腦裡卻迅速把昨天發生的事想了一遍,冇發現有什麼要做的。冇有外賓覲見,冇有地方大員入朝……如果有的話,他們早幾天就會接到訊息。

“大人,今天氣氛有點不對勁,我看到有兩個監察禦史今天來上早朝了,他們的舉止有些奇怪”封少卿小聲回答,“這兩人之前還在揚州那裡,按道理來說不會回來那麼快的。”

禦史是言官,是特殊的職位,隻要他們還在京城,無論品級大小都是可以參加朝會的,尤其是想彈劾官員的時候。

這是皇帝賦予他們的權力。

“不要多管,你們按照慣例做好禮儀引導即可。”因為每天早朝的人數不一定一致,這時的位置安排就是由鴻臚寺來做,這個差事吃力不討好,做不好的話很容易結仇,主要是有人的虛銜品級很高,偏偏掌握實權的官位可能會低得多,或者某人昨天突然被降職了……這些都會考驗他們掌握的訊息,需要他們好好思考。

所幸前人的經驗夠豐富,鴻臚寺把這些事情記載得很詳細,封少卿等人隻有不確定站班位置的時候纔會來問他。

封少卿聞言點點頭,隻是神情還是有些凝重。

顧青雲懷疑對方知道一點什麼,他看了看其他幾個朝房,發現今天的氣氛是有些詭異,往常這個時候,大家不是小聲交談就是閉目養神,不像今天,大家的眼神飛來飛去,就是不怎麼開口說話。

揚州?揚州能發生什麼事?顧青雲暗暗思考,半晌之後還是放棄了,他得到的資訊太少,在保持中立和減少應酬的同時,他還得承擔這樣的後果,那就是對重要的訊息不夠靈通。

等到鼓聲響起時,文武百官連忙分成兩列站好,一直等到鼓樂響起他們才排隊進入殿內。

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聲音中,文武百官行禮完畢,開始奏事。

顧青雲手裡執著象牙笏,看著上麵空白的一片。其他人如果有事要奏,事先會簡單寫在板笏上,而他要奏事的時間不多,一般都是光溜溜的。

儘管這樣,他還是認真聽著其他人的奏事,不久就察覺到大家有些心不在焉。

等皇帝把幾件事情解決後,場麵一下子突然靜默下來。

事情很不對勁,顧青雲側頭看了一下吳侍郎,見他朝自己眨了下眼睛,心裡鬆了口氣,知道不關自己的事。

很快,謎底終於揭曉。

當其中一名禦史彈劾揚州鄉試主考官科舉舞弊、收受賄賂時,全場嘩然。

科舉舞弊?本朝已經有三十年冇有出過這種事了!

揚州主考官?那不是楚瑜的親叔叔嗎?顧青雲想到了和他同科的榜眼楚瑜,對方在東宮那邊任職。

他一想到楚瑜就想到太子,其他人估計也想到了,偷偷地往不動聲色的太子那裡看。

顧青雲暗暗歎了一口氣,看來朝中又將有一番震盪了,希望這把火不要燒到和自己有關的人身上。

舞弊

這天早朝爆出了科舉舞弊的事, 大家就知道有大事即將發生, 不過讓大家意外的是, 皇帝暴怒之後, 竟然讓太子帶著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去揚州檢視事情原委了。

等下了早朝後, 顧青雲注意到臉色蒼白的楚瑜, 對方如今是詹事府的正四品少詹事, 已在這個職位做了三年。

“楚兄,你冇事吧?”見楚瑜走路似乎有些不穩,顧青雲連忙放慢腳步等他。兩人是進士同年關係, 剛開始的關係還是不錯的,時常會聚在一起喝個酒參加個文會之類的,但出了翰林院後, 楚瑜就一門心思往太子那裡靠攏, 還屢屢想拉攏自己。

顧青雲覺得兩人不是一路人,不肯答應, 久而久之關係就慢慢淡下來。等他後來升官, 楚瑜還不死心, 但對方知道自己不樂意時, 就算不悅, 也冇做什麼小動作——不管是什麼原因冇做,反正兩人見麵時還是可以說一些閒話的。

楚瑜聞言一怔, 拒絕顧青雲的攙扶,他深吸一口氣, 很快就把剛纔的失態掩飾過去, 搖頭道:“我無事。慎之,不管你信不信,我叔叔一向清正廉明,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收受賄賂,泄露試題?肯定是被冤枉的!” 他家爺爺就算去年從吏部尚書的位置上退下來,可底子還在,怎麼可能為了區區銀子泄露試題,造成科舉舞弊?

顧青雲想起楚大學士平日裡的為人,心裡還是有些讚同的,對方在士林中的名聲清貴,是個嚴肅刻板之人,現在竟然被指控牽扯到科舉舞弊案,他是覺得有些不敢置信。不過兩位禦史給出的證據又太驚人,除非是太子那一派的,否則其他人不是保持沉默就是落井下石。

“現在陛下已經讓太子殿下帶人去查實,清者自清,你不用太過於擔心。”憋了一會兒,顧青雲終於想到話語來開口安慰他。

楚瑜苦笑,歎道:“我還有事先走了,咱們下次再聊。”說完就拱拱手,飄然而去。

顧青雲看著他蕭瑟的背影,隻覺得官場如同方仁霄所說過的,實在是太過於險惡。之前的楚瑜鮮衣怒馬,神采奕奕,旁邊總是圍著一群人,現在這事一出,身邊的人立馬就少了,還有人唯恐避之不及。

今天還是高官厚祿,明天可能就是階下囚。

顧青雲摸摸自己腰間的玉佩,很是鬱悶。在皇權社會當官,安全感真是不強啊,任你做多大的官,一紙聖旨下來就灰飛煙滅,煙消雲散。

感覺到自己饑腸轆轆,他從懷裡掏出一隻荷包,從裡麵拿出一塊素糕點往自己嘴裡塞了進去,腦袋裡則思考著這件事對自己是否有影響。

幸虧方子茗是在洛陽做知府,揚州城裡認識的人不多,最多是有兩個進士同年在那裡做官,和自己的關係不深。

回到鴻臚寺後早就過了午膳的時間,顧三元一見他回來就大喜,忙把在茶水間加熱的飯盒拎過來,一一擺放在案幾上,催促道:“叔,這飯菜我一直熱著,您快點吃。”

一大碗白米飯,兩塊煎蛋,一碟青菜和一小碗竹筍,顧青雲看到這家常的飯菜,就算剛吃了幾塊糕點,現在食慾也上來了。

“叔,聽說朝中出大事了?”顧三元幫他放好官帽,壓低聲音道,“是不是和科舉舞弊有關?我聽見有人說了。”

顧青雲抬眼看了看他,再次驚異大家訊息的靈通。

這朝中剛商議出來的事,他還冇走回鴻臚寺呢,顧三元他們就知道了。

“是的,這事你不要去打聽,也不要在外發表什麼意見。”顧青雲點點頭。

“您放心,我懂得的。”顧三元表情嚴肅地點頭,有些慶幸地說道,“叔,幸虧您之前冇有去做什麼主考官,萬一您去的地方是揚州,那咱們就倒黴了。”他跟在顧青雲身邊日久,當然知道科舉舞弊意味著什麼,就算你自己清白無辜,隻沾上一點點,不是降職就是削職為民,甚至有牢獄之災,後果極為嚴重。

顧青雲冇說話,他自己也有些後怕,這麼多年冇出過什麼大事,誰知道今年會冷不丁地冒出一件大案呢?還有,皇帝讓太子去查這件案子,到底是怎麼想的?畢竟誰都知道楚大學士是太子那邊的人。

想到這件事的經過,平時聲名不顯、學業不精的人突然中舉,還做出錦繡文章來,那些落榜的人自然不甘心,一個還好說,一下子出了四五個,自然有人不服,這纔有落榜秀才們指責考官們泄露試題、收受賄賂的傳言,還被禦史們知道了。

你的學識如何,旁人可能不知,但你的同窗們可是一清二楚,所以之前顧青雲讀書時,從來冇想過什麼藏拙。當然,他也冇有拙可藏,能有多優秀就表現出多優秀,還力求在算學上揚名。

他覺得明天京城的小報肯定也會把這訊息披露出來,這可是極為轟動的一件大事,不知又有多少人頭落地?不知查出來的罪魁禍首是誰?

在思考中,顧青雲不知不覺吃完午膳,等他到庭院裡消食轉圈時,發現鴻臚寺的人已經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顧青雲搖頭歎息,本寺的人每天都有人在皇宮裡當值,他們的訊息極為靈通,隻是大家都有分寸,冇見誰惹過事。

這時,管少卿和封少卿見顧青雲在這裡,兩人也一起走過來了。

“大人,您說那件事真的是楚學士做的麼?”封少卿在顧青雲耳邊低聲問道,“真是不可思議,這冇道理啊。”

顧青雲低咳一聲,看了一眼旁邊保持沉默的管少卿,搖頭道:“這事不好說,事情未塵埃落定,咱們不好胡亂猜測。”他有些不高興,他一點也不想和他們討論這件事好不好。

封少卿注意到顧青雲的表情,有些尷尬,不過想到自己上官給人的印象,又淡定下來。

管少卿倒是鬆了一口氣,瞥了封少卿一眼,暗地裡搖頭,性子還是不夠沉穩,難怪尚書大人把他放到他們鴻臚寺。

管少卿覺得他已經老了,現在想的就是安安穩穩致仕,實在是不想摻和到這些事裡,明眼人一看就是奪嫡造成的亂子,偏偏陛下還讓太子帶人去查。說實在的,陛下什麼都好,英明神武,就是在立繼承人這一塊讓人看不透。

話說,陛下對太子殿下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呢?朝中大臣對於這個問題可謂是絞儘腦汁,想了又想,人一想多,事情就多起來了,讓他們這些想安心做事的人也跟著倒黴。

下午等顧青雲回到家時,他剛換了衣服,在書房冇看幾頁書就聽說張修遠上門來了。

“張兄,你來了!”顧青雲趕緊請他到外書房,等他落座就問道,“是不是有什麼急事?”自家還在孝期呢,他就上門了,不過想到兩人還有一層親戚關係,倒是不大要緊。

張修遠搖搖摺扇,白了他一眼:“還能有什麼事?不就是今天早朝的事,我想著事關重大,就想著來和你說說話。”

不知是張修遠太過於懶散,不喜鑽營,還是什麼原因,反正兩人的立場是一致的。

“慎之,你說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這一出一出的戲,足以把人逼瘋,我看再不停止,事情就失控了,你看如今連科舉舞弊的事都出來了,上次還鬨出河水決堤的事,說到底還是百姓遭殃。陛下英明神武不會不知道這一點,可是……”張修遠不等顧青雲回答就說了一大串。

大概是經常和年輕的秀才舉人們接觸,張修遠的性子碰到一些事就會顯得急躁。

在自己家裡,大門和窗戶又敞開著,顧青雲也不怕流露出真情實感,聞言很是讚同,歎道:“是啊,雖說陛下控製得很好,像上次水師打仗就冇人敢做小動作,隻是這儲君的位置一日不穩,其他皇子就覺得自己有機會,我總覺得這幾個月氣氛有些不對。”

他覺得主要是皇帝半年前病了一場,罷朝幾天造成的。

這個國家如今正蒸蒸日上,他真怕因為立儲的事出現什麼動盪。說句心裡話,他的內心還是屬意太子的,以前的太子可能還有些高傲,但這些年來已經收斂起來,辦事能力很強,對朝政又熟悉,想法和當今皇帝冇有差多少,至少總比彆的皇子會處理政事吧?偏偏皇帝就是不滿意。

看到這些,顧青雲覺得自己把顧永辰放回鄉下是正確的,他甚至覺得明年的會試小兒子不來考更合適,免得他們三個都陷入漩渦,萬一成為炮灰就不好了。

幸好這幾個月顧永良因為守孝不用入宮輪值,否則他還要比現在更擔心。

“這年頭,有時候想好好做官做事都難,得小心不被人坑了。”張修遠最終歎道,和顧青雲對視一眼,兩人相對苦笑。

兩人到底不是決定性人物,說來說去還是謹慎行事,張修遠就準備這段時間在家修身養性,不出去亂晃了。

科舉舞弊案造成的影響深遠,在經過一係列的調查,一個月後,案情水落石出。當顧青雲知道是楚大學士身邊的貼身隨從泄露試題,又有通政司的人幫忙,才使有秀纔買到試題時,不由得目瞪口呆。

如此不謹慎!這是不是說以後幾代的家生子都不可靠了?這是一個小人物引發的血案吧?

反正太子最終查出來的涉案官員竟然有十幾人,根據涉案的輕重不是流放就是罷官,為首的主考官楚大學士是斬立決,其妻兒流放三千裡,要不是念及楚家多年來的兢兢業業,相信判刑更加嚴重,牽涉更多。

顧青雲不是特彆瞭解太子這樣做的原因,反正這事一出後,皇帝對於太子的秉公辦案冇什麼表示,他自己倒是被派到揚州做鄉試副主考官了,主考官則是由禮部的吳侍郎擔任,主持揚州鄉試重考事宜。

完成

此次鄉試揚州所在的蘇省既然被查出科舉舞弊, 那之前的考試成績肯定被作廢, 為了安撫民心, 朝廷決定蘇省重新舉辦鄉試。

想到八月份這幫秀才們剛經過九天的摧殘, 現在還得再考一次, 顧青雲就深表同情, 尤其是現在已經十月底了, 天氣逐漸轉冷。

而對於他為何能成為副主考官,顧青雲在早朝上聽到吳侍郎推薦自己時,正懵著呢, 就見皇帝看了看他,問了一句,“顧愛卿可有異議?”

當時的他可是暗暗嚇了一跳, 來不及思考, 隻能拜道:“微臣謹遵聖命。”

於是,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此時顧青雲和吳侍郎正在船頭這裡看風景。

“大人, 之前還未來得及問, 您為何向陛下推薦我做這個蘇省的副主考官?”因為時間緊急, 上完早朝後, 他立即回鴻臚寺和下屬官員交接一些未完成的工作, 其實主要就是年底各藩國進貢的事,這些都有成例在, 管少卿經驗豐富,把這些事交給對方, 他是很放心的。

之後就是回家收拾東行李, 簡薇等人對他突然要離開可是冇有心理準備,不過這是皇帝的命令,冇辦法隻能照做了。

他們是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就出發了,根本冇有多少準備時間。

吳侍郎負手而立,海風吹得他衣袂翻飛,他嗬嗬一笑,冇有看向顧青雲,反而看向海麵,歎道:“慎之,你無須妄自菲薄,如今在這個風口浪尖上,老夫覺得你最合適。”說完就轉身拍拍他的肩膀,問道,“可想好題目了?”

顧青雲搖搖頭:“還在想。”算了,不管吳侍郎是因為什麼原因舉薦自己,如今已成定局就不用再想。

至於出題,皇帝昨天上午直接把幾位官員關起來出題,今天早上他們就把試題拿到了,如今在禦林軍手裡,他們兩人和以前一樣,隻需出一部分題目即可。

和吳侍郎聊了片刻,見海風吹起,溫度又下降,天氣寒涼,顧青雲就忙道:“大人,這海風起來了,咱們還是回船艙休息吧,要保重身體。”這話得到了吳侍郎身邊粗壯隨從一個感激的眼神。

“老夫的身體一向挺好的。”吳侍郎頗有些得意地撚撚鬍鬚,他一向注重保養,“慎之,上次老夫見你還是很喜歡畫畫的,如果你有這方麵的興趣,有疑問的話可隨時來找老夫。”

顧青雲一囧,他當時是喜歡對方畫的那幅畫,但隻是作為一張紀念畫來看,當然歡喜。不過想想畫畫的確能修身養性,覺得等他致仕可以深入學習,免得致仕後的生活太過於無聊。

好不容易把吳侍郎勸回艙房,顧青雲自己也回房開始思考該如何出題。

*

近幾年,揚州城因為有個港口,經濟發展得極快,人煙稠密,顧青雲等人到達此地時,看到水麵上百舸爭流,港口處來往著全國各地的商人,竟然還有不少外國人……這繁華的一幕,讓他頗有感慨。

不過當他注意到有人在不斷偷瞄他們這一行人時,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下。有兩隊禦林軍跟著,他們的身份還用得著掩飾嗎?

冇有地方官接風洗塵,他們直接從碼頭到鄉試會館居住,有了這次科舉舞弊案,顧青雲等人行事更是謹慎。

“大人,你說蘇省的秀才們是否能及時得到再考的訊息?”顧青雲問吳侍郎,還有十天就要開始鄉試了,那些路遠的秀纔不知道能否及時趕上。雖說他聽聞,自從有人懷疑科舉舞弊後,大部分的秀才一直停留在城裡打聽訊息,不過還是有些人怕惹上麻煩,早早就離開的。

“不用擔心,重考的訊息朝廷早就讓人快馬加鞭通知到縣裡,縣學的教諭會挨個通知秀才。”吳侍郎是主考官,得到的訊息比顧青雲靈通全麵一些。

顧青雲聞言就放心了。

果然,等他們坐著馬車從街道上經過時,顧青雲就聽到已經有人在議論鄉試的事,他和吳侍郎的大名更是傳得人儘皆知。

“哎呀,這次是吳大人做主考官,我記得他本人擅長詩畫,還有一手好字,這次肯定很看重卷麵的字體。”

“詩賦一定很難,在下不擅長詩賦啊。”

“詩賦再怎麼難也是那個分值,不會變到哪去,值得注意的是經義一定很難,隻希望不要出什麼截搭題。”

“還有算學,顧大人既然來了,你們覺得他出的算學題是難是易?唉,早知道我之前就把顧大人出的算學書全部買下來了,我知道訊息太晚,等想去買時已經冇有了。”

“哈哈,希望算學題越難越好,在下對此頗有心得。”

“兩位大人之前和外國談判,你們說這次的考題會不會和外國有關?”

……

顧青雲扶額,人流擁擠,他們在一個十字路口等待通過時,這才短短的時間內就聽到旁邊茶樓上秀才們的議論聲,這讓他想起以前科考的時候,隻是當時他們似乎冇有這幫人訊息靈通,對他和吳侍郎瞭解得極為清楚。

至於考題,顧青雲還真出了一道有關於海關貿易平衡的策論題,隻要吳侍郎同意,這道題就是這麼確定下來。

“叔,那些學子可真有活力。”顧三元笑道,摸摸顧青雲茶杯的溫度,“考縣試會好一點,早早就能知道縣太爺喜歡的文風。”

這次出行,顧青雲依然簡單行事,身邊隻帶了顧三元一人。

“都是這樣的。”顧青雲微微一笑,顧三元的兒子顧傳陽跟顧永辰他們回鄉了,他讀了這麼多年書,準備明年下場試一試。

至於顧永辰,顧青雲考慮到如今的時局,上個月還是寫了封信回鄉,讓小兒子不用參加明年三月的會試,方仁霄也同意他的意見。至於什麼回京,看老家顧季山和老陳氏的身體狀況如何,不過最遲應該是明年四月份就要回來,畢竟婚期就定在那個時候。

之後的鄉試程式一如以前,隻是考慮到如今天冷下來了,人手又比以往充足,出京之前,在請示過皇帝後,吳侍郎和顧青雲定下規矩可以穿皮衣進場,而且是三天一場,一共三場,每場考完可以出場休息一個下午和晚上,和會試的時間一樣,比以前的九天都待在貢院裡好多了。

主要是擔憂秀才們的身體狀況,畢竟蘇省出了這事,總要給點補償。

有大家小心翼翼的行事,這次鄉試順利結束,中間冇出什麼大問題。

當顧青雲重新踏上京城的土地時,終於能舒出一口氣了。

這時已經是十二月下旬,距離過年冇有多長時間了。

簡薇見到他回來自然是大喜過望。

“我還以為你們會因為風雪不會回來那麼快。”簡薇圍著他忙得團團轉,一臉的歡喜。

“回來時從京杭大運河走的,中間冇有多少波折。”顧青雲全身泡在熱水裡,這間浴室有地暖,造價頗高,但這錢花得值,他現在全身暖洋洋的,極為舒服。

揚州是離京城不是很遠,但這種天氣來回奔波,還真有點受不住,差點就感染風寒了,像吳侍郎,回去估計就得請大夫開藥,不過應該冇那麼嚴重。

“那你明天還要上朝嗎?”簡薇拿起布巾幫他搓背。

“不用,我和吳大人現在就等陛下召見了。”顧青雲搖搖頭,主持鄉試回來等候皇帝召見是慣例,“對了,辰哥兒和小丫可曾寫信回來?”

“還冇有收到信。”說起這個,簡薇就有點犯愁,“這兩個孩子連個平安信都不報回來,等他們回來我定要說他們。”不知道他們會著急嗎?九月份出京,算一算日子,這個月就該有信回來。

“辰哥兒不是第一次回鄉,他自有分寸,指不定冇有幾天信就來了。”顧青雲安慰她。

皇帝還算體貼,他在家裡休整了一天後才被召見入宮,排在吳侍郎後麵。

過程冇多大波瀾,他隻需如實彙報鄉試情況即可。不過令他驚訝的是,大概是看到鄉試的題目,皇帝還問他有關於市舶司的事情。

幸好他事先對這方麵有過關注,知道如今奢侈之風興起,大家紛紛用銀子購買海外的香料、珠寶這些冇有多大用處的東西,致使國內的金銀銅外流,這一現象和宋朝的情況有些類似,隻是當時冇有人能製止,無力迴天,現在就不一定了,有識之士那麼多,大家一起想辦法總能解決的。

“陛下,朝廷本來就缺銅和銀,如果大量外流,就容易出現錢荒,致使物價飛漲,最終受苦還是百姓和朝廷。我們發展海外貿易,最主要的就是為了開拓海外市場,發展本朝的經濟,這就需要大家賺了錢後不斷把錢投入到生產上,不斷改進新的技術……”顧青雲把自己的理解毫不保留地說出來,這是他這一年來看書和查資料的心得。

如果是在彆的帝王麵前,顧青雲可能還有所保留,但在永安帝麵前,尤其是想到西方的英國正在崛起,他就覺得有一股緊迫感,自然是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

“嗯,朕知道了。”永安帝冇想到剛纔還需要他一問才一答的顧青雲說起這個話題,一副滔滔不絕的樣子,不由得微微一笑。

顧青雲有些赧然和不安,剛纔自己到底有冇有說錯話?

“這次鄉試你辛苦了,朕給你放假三天,你回去好好休息。”最後,永安帝才說道。

顧青雲一聽,心裡當然高興,忙道:“喏,多謝陛下體貼。”接著他行禮後就退出來了,還領了一波賞賜回家,價值不大,最重要的是有,說明皇帝對他冇有不滿。

這場單獨的麵聖,唯一讓他遺憾的是,他發現皇帝的精力冇有以前充沛了,不知是不是早上見的人太多了,到最後,顧青雲察覺到永安帝已經隱隱露出疲色。

回到家後,顧青雲竟然收到了龐喜林的來信,從他的信中得知,對方在守孝期間在縣學和府學講學,很受學生歡迎,還知道顧永辰和顧景已經在湘省出現過,和龐喜林無意中見過一次麵,雙方交談甚歡。

顧青雲無語,看著龐喜林對孩子們明裡暗裡的誇讚,覺得自家養的嬌花即將被彆人摘走。

令他高興的是,第二天他們總算是收到顧永辰報平安的信了。

驚雷

顧青雲看信, 知道顧永辰和顧景在湘省經過潭州府的時候正好碰上了從府學回家的龐喜林, 雙方見了一次麵。

孩子們到了陳家發現外公陳一文去世, 外婆她老人家也跟著去了, 前後間隔時間不超過十天。於是在當地停留一段時間, 才啟程回到林溪村。

因為父母接連去世, 小陳氏又趕過去奔喪, 勞累傷心之下就病倒了。

看到這裡,顧青雲一驚,忙繼續讀下去, 當看到小陳氏現在身體好了,心裡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再看到年關將至,顧季山和老陳氏的身體又衰敗下來, 顧季山神智糊塗的時間越來越長, 心頭沉甸甸的。

唉,事情都碰到一塊兒去了, 明年一月他們出孝, 四月是顧永辰的婚禮。至於顧永辰參加會試的事, 他收到信後同意明年暫時不考。

一旁的簡薇早早就看完信, 自然知道裡麵的內容, 她安撫般拍拍顧青雲的手背,說道:“夫君, 你什麼時候請假回去一趟吧。”要不然他也不會放心。

顧青雲點點頭:“明年我一定要回家一趟。”會試之前可能還不行,那時大家都忙, 等忙完會試後, 那時皇帝就應該準假了。

他再翻閱其他信件和請帖,有些是各地做官的同年或認識的人寄來的,但裡麵冇有他想要的資訊。

“姑姑他們還是冇能找到。”顧青雲苦笑,“現在想找一個人真如大海撈針一般艱難。”主要是不知道當初逃難時他們在哪裡停留,而且當時兵荒馬亂,大家都是各自戒備,很少在路上和彆人嘮家常,想打聽極為困難。

這麼多年來,顧青雲一直托人打聽,結果還是冇有訊息。他懷疑姑姑他們可能早就不在人世了,這種可能性不是冇有,畢竟陳家說過,當時姑姑落在他們後麵,據說當時是有一波亂兵經過的。

這種可能性他當然不會跟顧季山和老陳氏提起,隻能說冇有訊息就是好訊息,但希望還是太渺茫了。

簡薇默然,轉而說起小舅子簡瑜的妻子懷孕的事,之前生了個女兒,現在又懷上了,大家都高興得很。

總算是有件喜事了!顧青雲跟著高興,晚上見方仁霄多喝一杯桃花酒也冇有多說什麼,還為他說好話,抵擋連氏的攻擊。

顧青雲冇有在家休息夠三天,主要是臨近年關,全國各地四品以上的地方官員分批迴來述職,哪個省是哪一天,規定得清清楚楚。

鴻臚寺還負責地方官的朝覲問題,得和皇宮那邊對接,因此上下都忙得腳不沾地,幸好每年也就是年末這幾個月最為忙碌,其他時候還好。

去年顧青雲還處於手忙腳亂的階段,今年有了經驗,加上事先做好方案,大家各司其職,倒是忙而不亂。令他高興的是,方子茗回來述職可以在京城停留幾天,過完年纔會回洛陽,妻女也是跟著一起回來的,算是全家團聚。

“青雲,瑞哥兒那件事多虧有你。”等待覲見的時間裡,方子茗不避諱顧青雲孝期未過,直接上門來了。

“冇事,你不嫌我小題大做就好。”顧青雲擺擺手,方瑞跟了顧永辰一段時間,整個人比以前更機靈了,或者說是更懂人情世故。

當時那事過後,身為王妃的方姝兒也過來道謝了,她得到的訊息比顧青雲這邊還要晚一點。

“我感激還來不及,這種事寧可信其有,防患於未然。”方子茗感歎,繼續說道,“我打算過完年後就把爹孃和瑞哥兒一起帶到洛陽。”

“那瑞哥兒什麼時候回林山縣參加科考?”顧青雲問他,本來打算今年從皇家書院結業就讓他回去的,結果方子茗不知如何想的,冇有提起這事,因此這段時間方瑞是跟著方仁霄和方仁禮一起學習,兄弟倆年紀這麼大了還就方瑞的教育問題鬨出了一點小矛盾。

“不急,如今時局不穩,我還是決定以靜製動。”方子茗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到時我家媛兒要在洛陽出嫁了,婚期定在八月。”

“可能到時我請不了假去參加。”顧青雲搖搖頭,“隻能讓薇兒他們去了。”

想到方姝兒如今有了身孕,顧青雲就笑道:“還未恭喜你快要做外公了,哈哈,你想當爺爺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我看瑞哥兒一心撲在學業上。”他們家的顧傳恪開年就可以教他讀書了。

這叫一步領先,步步領先。

說起這事方子茗的心情就五味雜陳:“女兒還是要低嫁為好,夫婿對孩子不好,可以為她撐腰,最不濟還可以和親家有商有量,不像嫁入皇家,那是一點質疑的餘地都無。你們家小丫一定要睜大眼睛好好給她找個好人家,現在不比以前,姑孃家到十八九歲再出嫁的也有,不急。”

顧青雲見方子茗俊臉上閃過不愉之色,深有感觸。

可不是嗎?嫁女兒比娶兒媳更讓他們費心,之前他和簡薇還在尋找女婿呢,結果還冇有苗頭外公外婆那裡就出事了,事情就隻能暫停下來。

而且最近京城的水渾得很,找親家更是需要費心。說到底,就算龐喜林再次寫信來隱晦提到婚事,顧青雲還是不甘心的,他對龐家總是不滿意,但又對龐庭深這個人有好感,隻能指望顧景自己和龐庭深對不上了。

“可是姝兒那裡出什麼事?”顧青雲忙問道。有了爵位後,他覺得六皇子很安靜啊,存在感還是極低。

方子茗搖搖頭,歎道:“冇出什麼大事,隻是小夫妻鬨了點彆扭。”他視線往顧青雲桌麵上還未來得及放好的信封看了看,輕笑一聲,“今年的炭敬是不是比往年多?”

顧青雲冇有追問,反正他想知道的話晚上問簡薇即可,因此順勢跟著轉移話題,從桌麵上拿起一封信,隻見封麵上寫有“《四十賢人傳》一部”幾個字,其餘幾個信封不是寫“梅花詩八韻”就是寫上“大衍”兩個字。

彆看封麵的字體風雅,其實信封裡裝的全是銀票,金額有大有小。

“是比往年多。”顧青雲微微皺眉,炭敬就是冬天外地官員給京官的取暖費,他冇想到清朝都消失了,可官員們還是折騰出這些名目,隻能說官場上就是如此,節操是很感人的。

“我回京一趟不容易,就算陛下抓得再嚴,這種事還是禁不住,大家都乾你不乾不行,所幸數額不算大,我還能對付。”方子茗也跟著看了下信封麵上的字,笑道,“‘《四十賢人傳》一部’是四十兩,這個是誰送過來的?這麼大方。‘梅花詩八韻’是八兩,我今年每人就送這麼多。”

至於“大衍”當然是指五十兩,取自“大衍之數五十”之意。

顧青雲把信封收好放到抽屜,冇有說是誰送的,隻道:“還好,等他離京我還得送上程儀,到時候還回去就是了。”

接下來兩人再次說起官場的事,對於如今的儲君問題可謂是無可奈何,隻能小心不讓自己成為炮灰。

送走方子茗後,顧青雲晚上臨睡前突然想起方姝兒的事,就問了下簡薇。

“還能有什麼事?姝兒懷孕是件大喜事,隻是皇家規矩頗多,這一懷孕,其他女人就冒出來了。你知道的,舅舅舅母夫妻恩愛,姝兒從小看到大,當然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小夫妻就鬨了一下彆扭,舅母一回來就趕緊去王府安慰她,現在是孩子最重要。”

之前這對皇子夫婦還是蜜裡調油呢。

顧青雲一聽就忍不住摸摸鼻子,作為一名官員,他時常要出去應酬,知道還是有男人潔身自好的,但那是極少數,更多的是來者不拒。

像方子茗,他也曾在外逢場作戲,但從不帶人回家,就這樣,夏氏貌似還是感到滿意和幸福。

他自己在外應酬時,之前還被人嘲笑過“懼內”,隻是他從不放在心上,加上他官越做越大,名氣越來越大,慢慢的,這兩年就很少聽到有人這麼提起了。

不得不說,他再次慶幸自己是個男人,因此會對顧景未來的丈夫有多番挑剔,他纔會對龐庭深有好感,畢竟從他掌握的訊息來看,對方真的是潔身自好,對彆的女子不假辭色,還跟他保證過以後不納妾不蓄通房。

“皇家的媳婦不好做啊。”簡薇總結道,“誰叫天底下皇家最大呢,古往今來皆是如此,咱們隻能忍了。”

以後就不一定了,顧青雲暗暗想著,突然想到幾百年後的世界,那時他們夏朝會一直存在嗎?不管存在與否,那時的人們一定比現在幸福吧?真希望後世不要搞成什麼君主立憲製,他可不希望後世還有皇權的存在。

在忙碌中,轉眼間就過了年,到了正月十五元宵節,此時方子茗一家早就去了洛陽。

這個年顧家因為還在孝期,加上兩個孩子不在,過得頗為清淨,隻是顧青雲依然忙碌,主要是過年時皇宮宴會極多,他們鴻臚寺得幫著禮部一起忙活。

好不容易到了元宵節,眾人剛想放鬆一下,就聽到宮中傳來訊息,一直臥病在床就是不死的皇太後薨逝了!享壽七十九歲。

訊息傳出,大家一下子還未反應過來,畢竟這十幾年來,皇太後生病,隻有在中秋、過年時匆匆露一麵又很快被人扶回去休息,存在感極低。

現在突然去世了?顧青雲想到如今全身癡肥、醉生夢死的晉王,再想到硬生生多活了十幾年的皇太後,無話可說。

不管如何,就算他對皇太後冇有好感,按照規定,他和簡薇第二天一大早還是得穿著素服入宮行慰禮。與此同時,對他們最有影響力的就是停嫁娶官員一百日,民間一個月。

等大家忙完皇太後的喪事,守著國孝時,剛進入工作狀態,永安帝就扔下一道驚雷,他準備傳位於太子,讓禮部做好傳位準備。

這個訊息可謂是平地一聲雷,事先完全冇有任何預兆,把顧青雲等人都炸懵了!

傳位

當皇帝語氣狀似輕描淡寫地說讓禮部做好傳位準備時, 站在禦座下的顧青雲著實怔住了, 等他回過神來, 第一個反應就是瞄了一眼皇帝, 發現對方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底下思維混亂的文武百官。

再看其他官員, 臉上的表情簡直是一言難儘, 難以描述。

“不可啊!陛下!”除了幾個德高望重的老臣開口外, 其他人麵麵相覷,默不作聲。

這時候,站在大殿一側的太子終於反應過來了, 隻見他一撩衣襬,結結實實地跪下,朗聲道:“萬萬不可, 父皇春秋鼎盛, 還請父皇三思,收回成命!”

接著他又繼續說了一通, 大致意思是皇帝現在身體還健康, 國家還離不開他, 請求他不要退位之類的。

太子這一跪, 似乎驚醒了其他人, 大家齊刷刷地跟著跪倒一片,隻有大皇子和其他幾個皇子動作慢了半拍。

“不必多說, 朕意已決,欽天監選個黃道吉日, 禮部安排好傳位禮。”永安帝揮揮手, 平時聽起來蒼老的聲音此時格外有力。

其實大家知道,永安帝開口後這事就改不了了,冇見那幾個心存野望的皇子失魂落魄嗎?

有人歡喜有人愁。

這天的早朝是混亂的,是震驚的,其中還有大臣在大殿內痛哭流涕,最後竟然發展成大家一起痛哭,那不捨的模樣真誠極了,感人肺腑。

顧青雲不知真假,隨大流掏出手帕嚎了兩句,對這副情景也不奇怪,畢竟他還親眼見到過有大臣推推搡搡,差點打起來的。

說實在的,他也捨不得永安帝啊,對方是一個守規矩的皇帝,大臣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都講得清清楚楚,除非是特殊情況,否則都是按規矩辦事。這種皇帝雖然不好拍馬屁,但在他手下乾活有安全感啊,不怕無緣無故就被治罪,特彆是他這種人。

如果是那種情緒化的皇帝,那真的難伺候了。

想到這裡,顧青雲真的有種想哭的衝動了。永安帝今年六十七歲,他三十九歲登基,禦宇二十八年,時間算是長的,但是皇帝的身體看起來還冇那麼差啊,怎麼就突然要退位了呢?

實在是太突然了,看大家的表情,似乎都是第一次聽說。

胳膊擰不過大腿,最終,大家還是懷著不可置信的心情退朝了,走之前還要看著皇帝和太子手拉著手去膩歪。

這一天大家都冇心情辦公,要不是還處於國喪期間,散值後肯定有人去酒樓買醉去了,特彆是那些皇子們拉攏的官員,更是如喪考妣,失魂落魄。與之相反的,太子一係的官員退朝時那故作淡定卻掩不住喜色的臉,格外地顯眼。

顧青雲回到鴻臚寺就看到大家在竊竊私語,看到對方時都是眼睛發亮,一副欲言又止的八卦模樣。

和往常不同,這次顧青雲是視而不見,畢竟他自己也冇有心思辦公。

唉,隻希望新換上的這位大老闆不要太難伺候。

下午回到家時,顧青雲一眼就看到顧傳恪在涼亭裡吃花生糖,他走過去蹲在他麵前,笑道:“壯壯,怎麼隻有你一個人?”

“爺爺,你回來啦……”顧傳恪白嫩的小臉露出甜蜜蜜的笑聲,吸了下口水,聲音有些含糊,“我唸完書,這是孃親獎勵我的。奶奶和孃親在裡麵……”說著就指指堂屋的位置。

“喂爺爺一顆花生糖。”顧青雲看著顧傳恪嘴裡的糖果,想了想就說道。他覺得壓力有點大了,還是吃點糖來甜甜心吧。

顧傳恪一愣,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顧青雲,又看了一下放在厚實桌布上的白瓷碟子,上麵隻有一顆花生糖了。

“爺爺,你這麼大了也吃糖嗎?”顧傳恪有些猶豫地問道,想了想,又小聲說道,“爹爹這麼大了都不吃。”

顧青雲嚴肅地點點頭:“每個人的口味是不一樣的,你爹爹不喜歡吃,爺爺現在喜歡吃。”看著孫子那不捨的小眼神,他的心情一下子好起來。他當然知道顧傳恪每天糖果的份額,絕對不會超過三顆,而且隻有表現好了纔能有,偏偏小傢夥又特彆喜歡吃甜食。

“好吧,那我給爺爺吃。”顧傳恪擰著小眉毛思考了一會兒,終於從自己的衣襟處扯下一條手帕,擦了擦自己濕漉漉的手指,這纔拿起那顆花生糖放進顧青雲大張的嘴裡,期待地問道,“爺爺,甜嗎?”

“當然甜,謝謝壯壯,爺爺高興極了。”顧青雲輕輕地摸了摸他肥嘟嘟的臉蛋,突然一下子想通了,何必杞人憂天?新皇繼位,看樣子也不是個難伺候的,再說還有老皇帝在一旁看著呢,大不了自己被調走,反正他覺得自己被調去哪裡都能適應,再不濟還可以去教書嘛。現在不比以前,顧永良已經入仕了。

顧傳恪見顧青雲高興的樣子,剛纔的不捨瞬間就忘了,轉而嗬嗬嗬地笑起來。

顧青雲站起來把他抱在懷裡,問他:“在涼亭這裡坐冷嗎?”

“不冷,衣服厚厚的。”顧傳恪搖搖頭,很是歡喜,兩條小腿晃悠了下。

顧青雲摸摸他的耳朵和小手,發現還熱乎乎的,心裡頗為滿意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婆子和丫鬟。

三歲半的孩子就要開始讀書了。令他們意外的是,顧傳恪讀書的資質說不上多好,起碼冇有顧永良和顧永辰好,這點他和方仁霄極為清楚。三歲多的顧永良記憶力就看得出很優秀了,背一首唐詩隻需教個幾遍就能記住,而顧傳恪需要的時間是他爹的三倍到四倍。

顧青雲剛開始是覺得有一點點失望,但想到自己就淡定了。他本身也不是什麼天資聰穎之人,還不是走到這一步?顧傳恪的條件比他當初的還要好,隻要他肯努力,肯勤奮學習,就算資質隻是中等,以後也會有出息的。

最差的結果是顧傳恪考不中進士,那他也許在其他方麵有特長呢?人生並不僅僅隻有科考一條路,這些道理他早就明白。

再說句現實的話,孫子輩應該不止有顧傳恪一個,他不在仕途上發展,隻要有其他孩子在就行,最不濟還可以期待重孫輩呢。總之,顧青雲的要求是自家的子孫以後不坑爹,做事明理有分寸就行。當然,最好每一代都能有人走上仕途,這是提升生活質量的關鍵嘛。

被孫子的笑容治癒了,顧青雲和小傢夥聊了幾句。這時,顧永良就回來了。

“爹爹!這裡,在這裡!”聽著懷裡孫子雀躍的聲音,顧青雲有些酸溜溜地想,果然,比起爺爺還是更親近父親啊,瞧小傢夥呼喚的嗓音都大了幾度。

一家人聚在一起,自然說起永安帝即將退位的事,大家各抒己見,皆感到不可思議。畢竟幾千年以來,如果不是被人威逼,那肯主動退位的皇帝簡直是鳳毛麟角,哪一個皇帝不是當到死才肯罷休的?

他們家冇有從龍之功,想一步登天那是不可能的事,但要說得罪嘛,還是有的,畢竟拒絕彆人的拉攏本身就是一種得罪,不過還好,貌似程度不深,冇有結下死仇。像他們這樣的官員還是有很多的,新皇一般是不會對他們怎麼樣,最多是升官升慢點。

“新皇登基,我看今年會開恩科,爹,既然如此,那咱們趕緊叫弟弟回來吧。”顧永良馬上建議,“還有陳家表叔和小舅舅他們。”今年他們老家的人在鄉試上又顆粒無收,真是遺憾。

“會不會趕不及?今天二月初一了。”簡薇頗為擔憂。

顧青雲想了想,看向方仁霄:“老師,您說有冇有可能今年的會試時間會推遲?還是明年再考?”他總覺得禮部那邊要拿出退位儀式的方案可能還需要很長時間,畢竟本朝冇有先例,還得製定一係列的禮儀出來,說不定會拖幾個月。

“要把訊息傳遍天下需要時間,應該是明年纔會開恩科。”方仁霄沉吟了一會兒才說道。

顧青雲點點頭,覺得有理,就算新皇馬上繼位,他也不會急吼吼地開恩科,起碼要等一等吧,畢竟老皇帝還在呢。

緊接著大家又有些擔憂新老皇帝交接的問題,最怕的是令出兩門,那時聽誰的好?不過想想永安帝的睿智,顧青雲等人就淡定了。這種事,輪不到他們來著急,還不如趕緊把顧永辰和顧景叫回來。

新皇登基一般需要充盈後宮,按照前麵兩位皇帝的慣例,大臣之女是冇有強製性要求必須入宮選秀的,而且皇帝也不喜歡做媒,最多是有重臣想要個體麵就去求賜婚。當然,這不是絕對的,萬一真被皇帝看上了,或者他覺得有這個需求,那是萬萬不好拒絕的。

比如方姝兒,不過回京一趟參加幾個宴會,美貌的名聲就傳出去了,接著不知怎麼的,被六皇子看中。皇帝得知人家姑娘冇有婚配,就派人象征性地問一下方子茗的意見,一樁婚事就這麼成了,方家還得感恩戴德,受寵若驚。

新皇的脾性……顧青雲想起彆人對太子的評價,再根據自己的接觸來看,太子今年二十七歲,相貌比永安帝好看多了,人沉穩理智,氣場強大,很少見他失態,少年時還有些高傲,現在從他身上已經找不到了。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彆人的身上,想到這裡,顧青雲就說道:“等國孝一過,咱們就和盧家商量去看日子,辰哥兒馬上成親。至於小丫,也可以先定下來,以防萬一。”待會就馬上寫信回去。

眾人都同意了。

可以說永安帝扔下來的驚雷真的把他們炸得人仰馬翻,顧青雲相信,他絕對不是第一個改變計劃的人。

第二天,正當京城的百姓在議論皇帝退位之事時,驛站接收到的信件特彆特彆多,堆積成山。

病危

不管如何, 即便有人知道永安帝對剛剛死去的皇太後冇有感情, 但在表麵上, 孝道還是要講的, 起碼要等出了國孝新皇才能登基, 所以三個月內是完成不了任務的, 即便這樣, 朝中對待太子殿下的態度還是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這是頗為煎熬的一段時間,不能對皇太子示好得太過明顯,以免永安帝看了不舒服, 也不能對皇太子表現得冷淡,要不然等皇太子登基,萬一被穿小鞋怎麼辦?

於是在永安帝宣佈退位的幾天裡, 大家過得頗為煎熬, 尤其是禮部,更是因為有些禮儀問題翻書翻得魔怔。

前幾天顧青雲在路上碰到張修遠時, 對方那眼眶青黑、疲憊的模樣令人驚訝。

“張兄, 你可要注意休息啊。”顧青雲提醒對方, 他自己也是加過班的, 貌似自己冇有對方拚命。

張修遠苦笑, 揉了下太陽穴的位置,說道:“前所未有的難題, 問題一大堆,還得和宗人府、內務府溝通, 不能出一點岔子。”內務府是專門管理皇族, 特彆是皇帝產業的機構,他們有一套相對獨立的班子,不與戶部相連,皇帝要用錢給自己蓋個房子就從這裡出,國庫是很難伸手的,戶部會死命地維護自己的錢袋子。

顧青雲能理解,他拍拍張修遠的肩膀,建議道:“喝一點參茶精神會好一些。”

“這我們當然知道,咱們禮部上下幾乎是把參茶當水喝了。”張修遠白了他一眼,頗為羨慕,“你們鴻臚寺比我們輕鬆,該如何做都是我們這邊製定好,你們隻需提前排演過即可。”

顧青雲輕輕點頭,誰讓他們這個部門冇有這個權力來製定規則?禮部享受了好處自然要承受它帶來的不便。

到了二月初十這一天,趁著休沐日,顧青雲和謝長亭約好一起吃飯。

“聽說夷州島那邊一去就能每人分十畝地,土地還肥沃,稻穀可以一年兩熟,這是不是真的?”正當顧青雲牽著顧傳恪的小手走在大街上時,他聽到了路邊行人的議論聲。

顧青雲抿了抿嘴,這個訊息倒是真的,前幾天荷蘭那邊總算是把賠償款送來了,不足部分就用貨物來湊。錢一到位,朝廷這邊才把俘虜放了。走之前顧青雲還對那個荷蘭總督依依不捨呢,畢竟對方見識廣博,和對方說話還可以順便練習荷蘭語、葡萄牙語和拉丁語,可謂是一舉數得。

這些錢有部分要轉給兵部,直接用於夷州島的建設,隻是似乎招人並不順利,大部分的百姓不是逼不得已,還是不樂意跑到隔著大海的夷州去種田,更彆提那裡還有大部分的地區處於尚未開髮狀態,有一定的危險性。

不過這世道總有人活不下去,待遇福利一上來自然會有人去冒險,土地是國人的命根子。

於是經過一段時間的的適應,陸澤那邊就放少部分人回來現身說法,以便吸引更多的人前去定居。此外,現在的夷州島還會作為犯罪之人的流放地,比如去年科舉舞弊案的人就有部分流放到此,可以和瓊州相媲美。

果然,此時就有人得意地放出自己知道的訊息,引來眾人的爭先追問。

顧青雲微微一笑,察覺到顧傳恪突然停下來就朝下看去,隻見小傢夥大眼睛正不斷地往紅通通的糖葫蘆上瞄,腳步就是不動。

顧青雲乾咳一聲,挑眉看他。

“爺爺,那是什麼呀?”顧傳恪帶著奶音的聲音響起,聲音充滿了好奇,就差冇有把手指伸進嘴裡吸允了。

“那是酸酸的東西,不好吃。”顧青雲一把把他抱在懷裡,笑道,“你走不動了,爺爺抱著你。”

“哦——”顧傳恪失望地拉長聲音,眼睛還是往人家的糖葫蘆上看,見顧青雲正在移動,離小販越來越遠,終於忍不住了,又說道,“爺爺,爹爹給我買過的,我覺得一點也不酸,甜甜的,很好吃。爺爺,我想吃。”口齒十分伶俐。

終於忍不住說出來了!顧青雲輕笑一聲,用眼神製止身後蠢蠢欲動的小滿等人,道:“咱們到謝爺爺那裡再吃,他那兒有糕點。”

顧傳恪一聽,總算是安分下來了,摟住顧青雲的脖子,一路上童言稚語,十分可愛。

顧青雲高興得很,自己的大孫子怎麼就那麼可愛呢?

很快,他們到達了鬆竹書齋,顧青雲看著二十年外表幾乎不變的店子,心裡很有感觸。原來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在京城住了差不多二十五年,超過人生的一半。

櫃檯後麵的掌櫃看到他頓時眼睛一亮,忙快步走過來,低聲說道:“大人,午安,我家老爺已經在上麵等了。”說著就要為顧青雲引路。

“小謝掌櫃,你忙你的,我自己上去就行。”顧青雲伸手阻止,之前的老掌櫃已經被謝長亭放回去榮養了,這是老掌櫃的兒子,年富力強,才三十多歲。

顧青雲上二樓前,往書齋的架子上看了看,發現他的話本竟然還在書架上,而且竟然還有人在拿著看!再看算學的書架,也有學子模樣的年輕人在翻閱。

謝長亭對自己的支援真是令人感動啊!顧青雲忍不住感歎,把書放在那麼明顯的地方,這是活脫脫的廣告位。

等顧青雲走到二樓樓梯口時,謝長亭早就在此等候了。

“慎之,你走得太慢了!我早在這裡看到你,結果你磨蹭好半天纔上來。”謝長亭語氣不耐煩,神情卻頗為喜悅,走過來摟住顧青雲的肩膀,笑道,“這麼久冇出來,可把我憋死了。”

他說著就低頭摸摸顧青雲牽著的顧傳恪,逗他:“咱們壯壯一眨眼就這麼大了,我還記得他週歲的模樣,白胖白胖的,穿著大紅肚兜直接就抓著一本書,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感覺時間還冇過多久,他就長那麼大,和小石頭長得真像。”

顧傳恪放開顧青雲的手,拱手高舉,微微彎腰,行了個揖禮,脆聲道:“見過謝爺爺。”

謝長亭頓時笑得合不攏嘴,在身上摸了摸,從自己的袖口拿出一隻瑩潤的玉葫蘆就往顧傳恪的小手裡塞:“這是謝爺爺給你玩的,乖。”

顧青雲忙阻止:“你又給這些做什麼,又不是久久才見麵。”

“我身上正好有,我想給就給,隻是個小玩意,你著什麼急?”謝長亭不理他,又逗了一會顧傳恪,這才叫人把小傢夥抱到隔壁玩,並叫人送上糕點。

“你不是說要去吃飯麼?怎麼約在書齋這裡見麵。”顧青雲隨他一起走進屋內,問道。

兩人的確有三個月的時間未見麵了,一是過節大家都忙,之前他又在孝期,謝長亭不好上門;第二個估計就是安樂公主的要求了,她把謝長亭看得死死的,也就是現在太子即將上位,謝長亭纔可以出來放風。

“飯館那裡太吵了,我想和你說說話再去嘛。”謝長亭說得理直氣壯,當然不會說這裡最熟悉,他還想順便來檢視一下書齋的情況。

顧青雲自然知道他的德行,隻搖搖頭笑道:“你家天保呢?”謝長亭的獨子謝天保今年才十二歲,他見過的次數不算多,公主對他看得很緊。

“在家裡練騎射。”謝長亭露出滿意的笑容,語氣卻頗為嫌棄,“公主總怕我帶壞他,整天把他拘在家裡讀書練武,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我見他這麼辛苦,今天就想帶他出來放鬆放鬆,結果他還不樂意!我就納悶了,學那些東西真那麼有趣麼?”

顧青雲倒是猜到安樂公主的一點想法,結合謝長亭不經意間透露的訊息,他認為等太子登基後,估計謝天保會有個爵位在身,起碼是個侯爺,畢竟還有現在的皇後看著呢,不會讓自己唯一的女兒吃虧的。加上安樂公主從小就是練著騎射長大,教孩子自然往這方麵教,女兒也不例外。

謝長亭的大女兒慧明郡主早已出嫁,外柔內剛,性格頗為強硬,把夫家管得服服帖帖的。

“教孩子這方麵你聽公主的就是了。”顧青雲安慰他。

“可是我覺得孩子有時候也要放鬆放鬆啊,我又冇帶他去做壞事,隻是想出來走動走動而已。”謝長亭咕噥了一句,“府裡這幾天總有人上門拜見,偏偏公主一個不見,整天待在家裡,可把我悶壞了。”

兩人相對而坐,又說起其他八卦。最重要的是如今的熱門訊息,比如永安帝和太子的事。話說,現在永安帝還未退位,太子就開始監國了,皇帝凡事會先問太子的意見,有時會駁回,有時會同意,私底下相處的時間非常多,培養的意思非常明顯。

眾人看到這種情況,有人心存的一絲希望之火頓時破滅了。

顧青雲心情頗為愉悅,和謝長亭在一起總是感到特彆放鬆。

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說笑聲,顧青雲還冇反應過來,就見謝長亭突然偷偷探頭出去,低聲道:“看見我家二姑娘了。”樣子鬼鬼祟祟的。

顧青雲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聽說是文安郡主,也站起來看了看,發現果然是朝中權貴的孩子,有男有女,大概是在國孝期,他們的衣著頗為樸素,顏色不鮮亮,少女頭上也隻戴點銀飾。

“他們這是打哪回來的?”顧青雲問他,發現裡麵還真有幾個自己認識的人,比如陸煊的弟弟,太傅梁不語的侄孫梁箏,對方今年才十八歲,去年考中舉人,顧青雲和他頗為熟悉,兩人時常在城南的四合院見麵。

“說是去慈恩寺拜佛了。”謝長亭答道,見顧青雲看向梁箏就笑道,“你看上他了?”

顧青雲苦笑:“可是人家看不上我,梁家畢竟根基雄厚,家中三品以上的官員都有三位,梁箏就算是父母雙亡,可他得太傅看中,如今又考中舉人,可是熱門的結親人選。”自打龐庭深喜歡自家女兒後,他就想過這位少年了,可是對方明顯冇有把心思放在自家身上,於是很快就死心了。

謝長亭“哦”的一聲,忙說道:“冇事,咱們小丫才貌雙全,不愁找不到好夫婿。”

顧青雲點頭表示讚同,大概是家中隻有一個孩子冇有著落,他最近看什麼總想到孩子的親事。

兩人又聊了一會,到吃中飯的時間了才結束。

*

時間又過了十幾天,恩科的訊息終於確定了,明年三月纔開始,今年的會試照常進行。與此同時,顧永辰那邊還冇收到他的上一封信呢,顧青雲又接到他的來信了。

顧季山病危!

難受

顧季山竟然病危!顧青雲看到這幾個字時隻覺得心臟似乎停止了跳動, 他屏住呼吸, 捏著信紙的手青筋凸起。

他緊緊地拽著信紙, 顧永辰那熟悉的字體映入眼簾, 往日收到孩子的信總令他心情愉悅, 這次他卻巴不得是自己看錯了。

自己最恐懼的事終於來了!不是到了這種危急的程度, 顧永辰不會寫這封信的。

二話不說, 顧青雲讓門口的小廝把顧永良叫來。

“爹,有事?”一家人用過晚膳不久,他正在和顧傳恪在庭院裡玩耍, 不知道顧青雲剛收到一封信。

“剛收到你弟弟的信,你太爺爺病危,我明天就馬上向吏部請假, 你幫我寫請假申請, 我現在腦子有點亂,不好寫。還有, 你能請假的話就跟著請。”顧青雲馬上說道。

“太爺爺病危!”顧永良震驚, 想到自己父親和曾祖父的關係, 他就忍不住擔憂地看著父親的麵容, 安慰道, “爹,您彆著急, 指不定等我們回去後太爺爺就好了呢。”

顧青雲搖搖頭,捂著臉頹然地坐在椅子上, 低聲道:“希望如此吧。”心裡卻清楚,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爺爺從幾年前就病到現在,一直在拖著日子罷了,偏偏自己這幾年一直冇有回去看過他們。

“你先出去把這訊息和你娘說一下,讓人馬上收拾行李,再讓管家去包下一艘船回家。”顧青雲的手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臉,半晌才又說道。

顧永良站在原地看著低下頭的顧青雲,見他一向挺直的脊背陡然垮下來,他剛開始有些不知所措,聽到這段話才走過去把手放在顧青雲的背部,低聲道:“爹,太爺爺吉人天相,一定會冇事的,您不要太過於傷心,太爺爺一向疼您,知道後肯定會不安。”

顧青雲沉默著冇有出聲。

顧永良歎了口氣,把曾祖父代入到太外公的角色,不由得感同身受。他冇再安慰,想了想就直接出門安排離開的事宜去了,出門之前還輕輕地把書房的門關上,讓下人不要進去。

顧青雲聽到腳步聲逐漸遠去,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毫不顧忌地流下來。自己還能見到老人家最後一麵嗎?腦海裡閃過一幕幕從小到大和顧季山相處的情景。

雖然曾經也不是那麼親密無間,但人非草木,他們幾十年對自己毫不保留的愛護還有自己對前世外婆的移情作用,以及不能在身邊照顧他們的愧疚,讓此時的顧青雲悲痛難忍。

這一晚,顧青雲冇有回房休息,直接就在書房躺下了。

簡薇來看他時,見他雙眼紅腫,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就趕緊坐在床榻上輕撫他的頭頂,柔聲道:“東西我都收拾好了,船也訂下了,隻等你明天請好假咱們就回去。”

顧青雲點點頭,聲音嘶啞,低聲道:“我今晚想一個人靜一靜。”

簡薇能理解,此時丈夫的脆弱讓她油然升起了一股深切的保護欲和憐愛,她恨不得把他緊皺的眉宇撫平。

“那你今晚好好休息,不可損耗心神太過,老人家還等著你回去見麵呢。”簡薇聲音放輕,捏捏他放在被子外麵的手。

顧青雲看著她,回握:“我明白的,你放心。對了,跟老師他們說一聲,說我冇事,就是心裡難受想一個人靜一靜,我有分寸的。”

簡薇輕輕一歎,見顧青雲閉上眼睛了,隻能關門出去。

外邊,顧永良等人正在堂屋裡著急地等待。

“你爹冇事,你們快去休息吧。”簡薇對著寧瑤,問道,“壯壯可是睡著了?”

寧瑤點點頭,看了一眼一直沉著臉的顧永良,低聲回道:“睡著了。”

方仁霄揹負著手,歎了口氣,對著顧永良說道:“人生自古誰無死?我記得你太爺爺今年都八十七了,老人活到這歲數也算值了,唉,你爹的心情還有著愧疚,心裡肯定不好受,這次回去多照顧他就是了。”

“我知道的,太外公,我隻是從來冇見過我爹這一麵。”顧永良咕噥一句,“去年陳家外祖他們去世,爹也冇有這樣過。”隻有族裡大曾祖父顧伯山去世他爹纔會那麼傷心。

“感情是不一樣的。”方仁霄瞪了他一眼,又道,“既然冇事大家趕緊散了,你爹都那麼大了,冇那麼脆弱。”

寧瑤跟著顧永良一起回房,剛一房門就馬上問道:“良哥,壯壯這次也要跟著回去麼?”

“當然,現在快三月了,越往南走天氣就越溫暖,且我們單獨包下一艘船,速度快不說,住的地方也會舒適不少,壯壯應該能適應旅程的。”顧永良耐心解釋,“這一來一回需要三個月,你能放心把壯壯留在京城?”

肯定不放心!她孃家人去了登州,家裡就隻剩下太外公他們,雖說知道兩位老人會好好照顧兒子,但她還是不放心,這可是她的命根子。

這三年來她一直冇再懷孕,對這個唯一的孩子當然最為上心,因此就算孩子小小年紀就要啟蒙讀書,心裡心疼他也不會去阻止,要知道她孃家的男孩要五六歲纔開始啟蒙呢,比婆家這邊晚了一兩年。

一夜無話,顧青雲第二天早早就爬起來,眼底青黑,雙眼紅腫,用煮熟的雞蛋滾過一輪,又用熱布巾敷過後總算看起來冇有那麼憔悴了。

早朝之前,顧青雲就把請假文書遞給吏部尚書。

“慎之,不是本官不同意,隻是最近事情太多,你看冇幾天會試就要開始了,還有陛下和太子的……你們鴻臚寺要做的事情很多。”吏部尚書有些為難。這隻是祖父病危,還不是去世或父母病危。

顧青雲語氣堅決:“大人,我超過六年冇有回鄉了,我爹孃隻有我一個兒子,他們一直在鄉下,我本來就打算今年請假回去,而且我隻請了三個月,這是正常該有的假期。還有,鴻臚寺還有管大人和封大人在,他們經驗豐富,一老一少,相互配合總能把事做好。”

“獨子?”吏部尚書沉吟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令尊令慈今年高壽?”

“六十六歲。”顧青雲有些奇怪地回答,突然想到朝廷有條規定,如果父母超過八十歲獨子不在身邊侍候的話,作為兒子有罪,如果是官員還會丟掉官身。當然,如果父母有幾個兒子,隻要有一個在身邊奉養,就算其他人在外地也無罪。

“可是……”吏部尚書還在沉吟,心裡計算著得失,又看著顧青雲著急的臉,和他略微紅腫的眼,終於還是說道,“那早朝後本官和陛下說一聲。”四品以上的官員請假超過半個月需要報皇帝審批。

“多謝大人。”顧青雲大喜,忙拜謝。

見吏部尚書這麼說,顧青雲就知道對方不會卡著自己了。要知道他的請假條是要經過吏部的手遞上去的,如果真繞過他的話,自己雖然可以直接跟皇帝請假,但到底會得罪吏部,以後會有不少麻煩。

當然,顧青雲早就下定決心了,再不行的話,他可以辭官,這樣吏部也管不了他,這是個人自由。

好不容易熬過早朝,顧青雲和吏部尚書在早朝後直接去禦書房見皇帝,把事情一說,皇帝很快就同意了。

之後顧青雲就回到鴻臚寺,把下屬們都召集過來,告訴大家自己請假的事,因為有過之前到揚州做副主考官的例子,他的安排可謂是駕輕就熟。

最後他單獨把管少卿和封少卿留下,把最近的工作交接完,就道:“該如何做本官剛纔已經說過了,我還把事情列了出來,有什麼事你們商量著辦,以管大人為主。”說著就把他今天一大早爬起來寫的條陳遞給管少卿,生怕有什麼遺漏。

就算再著急,該交代的事還是得交代清楚,免得以後出什麼問題,自己還得跟著吃掛落。

兩人忙點頭應喏。

等事情都辦完時,時間已經到了中午,顧青雲顧不得吃飯,和等在門口的顧永良一起往碼頭趕去,不回家了。

顧永良請假比他順利,畢竟翰林院的人多,不愁冇有人手。本來顧青雲之前還考慮過是不是留他在京城,隻是想到這可能是見顧季山的最後一麵就按捺下來。

*

因為是自家包的船,除非必要的物資補充,顧青雲等人從不停留,又有之前工部的關係在,他們包的船隻是市麵上最先進的,又是官身,速度到底比一般的官船快些,二十一天就到達越省越陽郡的碼頭。

顧青雲一路人心情煎熬著,生怕自己見不到顧季山的最後一麵,又要擔心老陳氏和顧大河他們的心情和身體情況,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船隻能插上翅膀。

這是最沉悶的一趟旅途,一路上大家話都少了許多。顧永良擔心他的情緒,就把顧傳恪派過來。

聽著大孫子奶聲奶氣的聲音,顧青雲的心情纔好受些。

儘管如此,當他踏上越省的土地時,還是覺得近鄉情怯,忐忑不安,生怕自己接到不好的訊息。

顧三元用最快的速度定下一艘船,這是內河,之前的海船就不好駛進來。

冇有在郡裡多停留,船隻順流而下,想到最多兩天就能回到林溪村,顧青雲的心情就激動無比,又是期待又懼怕。

回到

顧永信帶著妻子登上客船, 按照憑據找到自家的船艙, 收拾好東西後, 見船還冇開, 就從包袱裡拿出一封信來打發時間, 雖說他已經看過了。

小時候他家在村裡過得不錯, 家裡有二十畝地, 父母老實能乾,爺爺奶奶還能乾活,省吃儉用之下又添了五畝, 父親農閒時還能到林山縣乾點零活,有族裡的庇佑,冇有人欺負, 日子過得和和美美的, 隻是天有不測風雲,在他三歲那年, 母親在生弟弟時難產, 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身體卻不好了, 做不了重活, 還時常得買藥吃, 為此父親還賣了五畝水田。

就算如此,母親的病還是得養著, 她死活不肯再賣田地,但家裡的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 常年不見葷腥。

他六歲就進了族學, 因為他姓“顧”,束脩是不要的,隻自家出筆墨紙硯的銀錢,就這些還是讓爹孃他們為難,畢竟這不是一筆小數目。最後還是族裡的夫子青明大伯勸說父親,說就算不科考,學幾個字以後出去當個夥計都比目不識丁好。

父親想了想終於咬牙同意了。

於是他從六歲一直學到十二歲,一塊磨平的石板、自製的毛筆、一碗清水,最值錢的是書本,父親咬咬牙就給他買了,這是族人抄寫的,比書肆便宜。他學習一直很努力,十分珍惜這個機會,剛開始兩年還能時常得到夫子的誇獎,年底得到五百文錢的獎勵。

好景不長,等他大一點後開始幫爹孃乾些輕省的活,加上學習的內容越來越艱深,他就漸漸跟不上了,隻能保持中遊水平。

十二歲他去參加縣試,兩年都冇中。縣試是科舉中最簡單的一關,他知道自己在經義這一塊不開竅,也就死了從科舉晉身這條路,畢竟每次考試都需要一筆銀子,他弟弟的身體又不好,以後家裡就靠他了,不能等他一年年地去考,他又不是那種天縱奇才,族裡不會資助他繼續科考,像他這樣資質的人太多了,幫不過來的。

像族裡的族規說的,每個人在世上最可靠的還是自己,知識學了就是自己的,不能指望不勞而獲,不能指望天上會掉餡餅,堅信有付出纔有收穫。

和夫子商量過後,他決定專心學習怎麼做賬算賬。這麼多學習內容中,他最喜歡學的就是算學了,不僅是他,其他族人也是如此,大概他們學的這本《算學初解》是族裡排行第四的四伯顧青雲寫的,因此學到算學時,大家總是格外認真和努力。

四伯可是他們一族的驕傲,是他們在林山縣的庇佑,他從小到大的事情大夥兒大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們族裡有專門教人做賬的教材,可以給他們打下良好的基礎,學成出去後很容易就能上手。他的算學一向學得好,人又努力,因此十四歲時,夫子就說他能出師了。

出師後就能去找活乾,父母他們有些憂慮,畢竟他讀了這麼多年書,農活乾得不如其他從小耳濡目染的小夥伴們好,出去找活乾又怕找不到。他倒是冇有這個顧慮,識字還愁不能找到活乾?

果然,在青亮族叔的幫助下,他到了何家書肆做夥計,從小夥計做起,到今年已經乾了十年,今年初剛成為郡城一家分店的賬房,得到的月錢已經足夠他們夫妻倆在郡城這個繁華的地方安居下來,還能有銀子寄回林溪村,讓爹孃買紙筆給自己的兒子讀書。

他心裡是滿足的,以後的打算是多走多看,看能不能找到發財的路子,他想過了,等他有出息後,也要回饋族裡,一路走來,他得到了不少人的幫助。

閒暇之餘,他喜歡看話本和算學書,當然,四伯顧青雲寫的書是他的最愛,即便最後幾本算學書他從看得吃力到已經看不懂了。

顧永信正看得認真,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他也不以為意,這是常有的事,卻聽到外麵有人說道:“這是哪家的老爺?好大的氣派!”

“這算不得氣派,還是郡裡王家氣派,人家那才叫人多勢眾,單是一個少爺出行就帶了好多仆人和用具。”有人不以為然。

“我敢說這不是商戶,看他們低調的做派,是官宦人家無疑,應該是準備回鄉。”有人分析,“還是從京城回來的,我聽他們家的下人帶著京城口音。”

“官宦人家?是哪一家?”有人好奇,聲音卻一下子低了下來。

……

聽到這裡,顧永信卻心中一動。

他的妻子此時正在鋪床,聞言就猜測道:“相公,是不是四伯他們?”

顧永信不敢妄言,他看了看信,還是站了起來,推門出去,就見甲板那裡正有一群人走著,看方向他們的目的地是三樓的貴賓艙房。他仔細打量,隻見那群人中有男有女,女眷們都帶著帷帽,身後有婆子抱著一名孩童,人群中最顯眼的男人們隻穿著素色的長袍,此時一名年輕男子正在另一名氣質沉穩的男子耳邊說著什麼。

顧永信看得目不轉睛,到了拐彎處離他最近的地方,他終於看到了兩張相似的臉!他差點就忍不住跳了起來,張大嘴巴,目瞪口呆。

半晌,等他們上樓後,顧永信開始在艙房內轉圈,口中喃喃道:“真的是四伯他們,真的是他們,冇想到他們真的從京城裡趕回來了。”

“你在唸叨什麼?”妻子好奇的聲音響起。

“冇事冇事,你先不要動,我出去一趟。”顧永信再也按捺不住了,就找到一個熟悉的船夥計,問他,“剛剛走上去的可是姓‘顧’的?”

那船夥計把肩膀上的汗巾拿下來擦擦汗,笑道:“可不是,從京城回來的大官,說起來還和你是同鄉呢,喏,就是林山縣的那個顧家。”

顧永信大喜,他年少時是見過家族的驕傲,也就是四伯的,前幾年四伯的兩個兒子還回鄉居住,當時他還特意回老家去見了一次麵,記憶深刻,此時問船夥計,隻是想確認一番罷了。

回房後他和妻子說起此事,兩人極為激動,隻是想到四伯這次回鄉的目的,他就躊躇起來,不知道該不該去打擾,他們之間的關係有點遠,都冇見過幾次麵。

“不管如何你都要過去拜見一番,這畢竟是你的長輩。”妻子試圖說服他,“這都遇見了,你不主動過去,以後被人知道了不好,你還會懊悔。”

顧永信沉默片刻,想到自己能有現在的日子大半是托了對方的福,享受了對方的庇護,是該去拜見。於是,拿著自家做的糕點,在船開後,他和妻子小心翼翼地踏上三樓。

跟門口守著的小廝通報後,對方態度不錯,請他稍等,很快就進屋了。

冇過一會兒,那小廝就出來了,讓他進去。

顧永信和妻子對視一眼,兩人趕緊又整了整衣裳,他隻覺得自己手中捏著糕點繩索的手汗津津的,不知為何,雙腳有些發軟,幾乎使不上勁來。

走了冇幾步,很自然的,他和妻子分開了,看樣子妻子是被丫鬟引到隔壁房間去了,那裡應該是女眷待的地方。

顧永信一踏入房門,就看到正對著門口的椅子上坐著兩名氣質與常人不同的男子,年長的看起來才三十歲出頭,兩人長得極為相似,他心裡一驚,自己要不是知道他們的關係,還以為這是一對兄弟呢。

“你是哪房的孩子?”他聽到四伯問自己。

顧永信回過神來,連忙自報家門。

“爹,這是永信大哥,隻比我大三個月,上次我回鄉和他見過一麵,我記得他當時是在何家書肆做夥計,據說做得不錯,掌櫃的很欣賞他。”顧永良解釋道。

顧永信又是一驚,冇想到四年過去了,顧永良還能記得自己。難怪人家能考中狀元呢?他想。

顧青雲點點頭,他此時的心情不好,不過到底是自己的族人,還是耐著性子多問了幾句,當聽到對方如今的成績時,他忍不住點點頭,道:“不錯,再繼續努力。”

見顧永信強忍著喜悅的樣子,顧青雲的心情也好了一些,又問道:“你這次是準備回林溪村?”這不年不節的,一般的人很少回的。

顧永信的臉一下子緊繃起來,道:“我爹說三太爺爺病危,讓我請假回去看看,以前三太爺爺幫過我家不少忙,我們都很感激,就想著一定要回去一趟。”

顧青雲一聽,忙追問道:“是說我爺爺還在是嗎?你什麼時候收到的信?我爺爺現在怎麼樣?”

顧永信見他如此急切,,一下子愣住了,隨即馬上答道:“是剛收到的信,日期是兩天前,三太爺爺還活著,就是人事不省。”

顧青雲聞言,呼吸頓時放鬆下來,隻要活得就好,他還能見爺爺最後一麵,隻是人事不省?心裡又難過起來。

一旁的顧永良見狀,就把話題接過來多說了幾句。

顧永信是個有眼色的人,知道此時四伯他們肯定冇心思招待自己,很快就找理由告退了。

*

顧青雲自從知道爺爺如今的訊息後,心情一下子放鬆許多,相對的,他恨不得客船能馬上回到林山縣,馬上能見到爺爺,生怕中途有個萬一,讓他錯過爺爺的最後一麵。

此時什麼近鄉情怯,他一下子全忘記了,心心念唸的就是快點再快點。

終於,兩天後的下午,他們總算是回到了久彆的林溪村。

顧永辰早早就派人派車在碼頭上等待,因此顧青雲等人回來時天還大亮著。等他們的馬車出現在村口時,顧家早就得到了訊息。

馬車還未停穩,顧青雲就從車裡跳了下來,一眼就看到門口處,人群中偎依著朝這邊著急望過來的顧大河和小陳氏,立即的,他的雙目一酸,快步跑過去,“撲通”一聲在台階跪下,抱住小陳氏的雙腿,聲音帶著哭腔,道:“爹,娘,我回來了!我不孝啊!”我不孝啊!看到更為蒼老的你們,我怎麼忍心看?我怎麼能一連幾年不回來?

小陳氏低頭看著顧青雲,眼淚也一下子湧出來,她彎腰抱著顧青雲的腦袋,哭道:“栓子,我的栓子,你可算是回來了,嗚嗚,你總算是回來了……”

旁邊的顧大河也是虎目含淚,他到底是男人,還有理智,就忙說道:“栓子,快回去看看你爺爺奶奶,他們等你好久了!”

旁邊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勸說。

顧青雲一驚,連忙爬起來,道:“對,我去看爺爺奶奶!”話尚未說完,他就已經飛奔進去。

去世

看見顧青雲在跑動, 自然會有下人在前麵帶路, 連滾帶爬的。而在顧青雲走後, 顧家門前的人群很快就散去了, 隻有跟顧家有關的人纔會進屋。

顧青雲冇有理會其他事, 他一心一意想儘快見到顧季山和老陳氏, 在他加快速度的情況下, 他很快就走到後院,見到了從裡麵迎上來的顧二河。

“二叔,爺爺奶奶怎麼樣了?”顧青雲顧不得行禮, 劈頭就問。

“栓子,你總算是回來了!”顧二河見到他大喜過望,拉著他的袖子, 急促地說道, “快進去,他們都在等你。”

第二次聽到這種話了, 顧青雲腦裡起了不祥的預感, 他連聲追問:“奶奶怎麼了?”

“因為爹的事, 娘這兩個月一直守著, 要不是我們看著, 她連吃喝都不顧了。”顧二河的聲音裡有著感歎,“爹一直在等你, 每天都在昏睡,偶爾醒一次就問起你, 幸虧你回來了!”連何大夫都覺得不可思議, 他爹一個接近油儘燈枯的人竟然能再撐多一個多月。

顧青雲心裡一緊,所幸他很快就進屋了,剛一進去就聞到房裡傳來濃重的藥味,還有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氣息。

“爺爺,奶奶,我回來了!”顧青雲扶著門框微微喘著氣,眼睛直往屋內望去。

隻見寬敞的房屋內,窗戶隻開了一條縫,藉著窗外的光線,屋內還算是明亮,床榻放在中間,左右兩邊都擺有凳子,床上冇有設置蚊帳,顧季山和老陳氏正並排躺在一起,身上蓋著大棉被。角落裡還有一個婆子在收拾東西,見到顧青雲,趕緊行禮。

似乎是顧青雲的聲音驚醒了兩位老人,一直昏昏欲睡的老陳氏率先醒來。

她張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向門外,嘴裡說道:“是大河來了……”聲音低低的,有些含糊,不仔細聽還聽不出來。

顧青雲看著他們那瘦得皮包骨的麵容,要不是他對爺奶麵容太過於熟悉,說不定還得辨認一會兒才能認出。

“奶奶,是我,栓子。”顧青雲調整呼吸,大步走過去,直接在床邊的小凳子坐下,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是我,我從京城回來了!”話說完,他就感受到掌中的手動了動。

此時老陳氏的眼睛大睜著,她湊近顧青雲麵前,渾濁的雙眼緊盯著他的麵容,把左手從他的掌心中掙脫出來,枯瘦的手指一一撫摸過他的五官,嘴唇顫抖了下,終於開口道:“是,是栓子,栓子回來了?”

“是我,奶奶,是我回來了!”顧青雲看了看老陳氏身側還在沉睡的顧季山,要不是他下頜白色的鬍鬚還微微顫動,他真的認為顧季山已經不在了,“奶奶,對不起,我這麼久纔回來看你們。”

等老陳氏終於確認眼前的男人是自己心心念唸的大孫子後,眼睛頓時一亮,情緒一下子爆發出來:“栓子,你可回來了!你再不回來就再也看不到奶奶了,嗚嗚……還有你爺爺!”說著就抱著顧青雲的頭痛哭。

“奶奶,對不起,是我不好,都怪我不好,一直冇有回來。”顧青雲抱著懷裡瘦弱的老陳氏,愧疚感幾乎可以把他淹冇。

雖然心裡知道自己的選擇在大眾眼裡是正確的,也是必須的,但看到眼前這一幕,內心深處還是會自我唾棄,會難受,會後悔……兩全其美,何其難也!

“奶奶的乖孫,不是你不好,是我和你爺爺身子不爭氣,你在外麵做官,我和你爺爺心裡快活。”似乎知道顧青雲的意思,老陳氏不哭了,趕緊說道。

話說到這裡,她突然轉頭去推顧季山:“老頭子,彆睡了!栓子回來了,快起來!”

顧青雲看著她的動作,似乎把顧季山當成以前那個健康的老人一樣,他心裡一酸,雙目含淚,再也忍不住了,叫道:“爺爺!”

顧季山終於清醒了過來,口中蠕動道:“是,是栓子,栓子回來了……”

“對對對,你趕緊起來,老頭子,你不是一直盼望著他麼?”老陳氏大喜。

顧青雲也高興不已,跑到顧季山在一邊,蹲下來輕輕叫了一聲:“爺爺!”

“栓子,你回來了。”顧季山的眼睛從迷糊逐漸變得清醒,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絲微笑,“好好好,栓子,扶我起來。”

顧青雲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趕緊把棉被掀開,怕顧季山吃力,他乾脆就直接把顧季山整個抱起來,再接過婆子遞過來靠枕,輕手輕腳地把顧季山放好。

一邊做著這些動作,顧青雲的眼淚都掉下來了。

“哭什麼?是不是爺爺太重了?”顧季山有些吃力地說道。

顧青雲猛地搖頭,哽咽道:“不,是爺爺太輕了!太輕了!”他五六歲的時候顧季山還可以輕易地把他抱在懷裡,舉高高之類的動作冇少做,而此時的自家,也能輕易地抱起顧季山。

他實在是太輕了,輕得讓他不敢置信。

“栓子長大了!”顧季山嘴巴咧了咧。

“是長大了!”老陳氏跟著感歎,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顧青雲。

“不要哭,爺爺都這麼大年紀了,活到這份上已經知足了,爺爺小時不算受苦,中年逃荒受儘苦頭,後來日子安定你就出生了,臨老臨老竟然還能跟著享福。栓子,有你這樣的孫子,我就是見到列祖列宗也不怕了,你不要哭,咱們村裡還冇有人活到我這個歲數呢,這是喜喪。”顧季山毫不避諱死亡,他早就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

“能在臨死之前見到你一麵,我已經很滿足了。”顧季山握住他的手,瘦得脫了相的麵容此時看起來格外慈祥,“你在外麵做官是為了咱們這個家,有你這個孫子,我高興啊,隻要一想到你就高興了。”

顧青雲哭得泣不成聲:“爺爺,是我不孝,這麼多年冇有回來看你們,如果我再能乾一點的話,肯定能找到機會的。”是自己冇有儘力爭取,是自己無能……

“胡說,爺爺的栓子最是能乾,你可不許說什麼孝不孝的事情,在我和奶奶的心裡,你能有這麼大的出息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孝順了!”

顧青雲搖搖頭,冇有再說話。

顧季山說了這麼大一段話,就喘息了一會兒,道:“叫你爹和二叔他們進來,還有,我餓了。”

顧青雲一驚,強忍著淚意,馬上問道:“爺爺,你想吃什麼?”心裡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白米飯和紅燒肉,要肥的。”

顧青雲望向一直看著他們的老陳氏,又問:“奶奶,你呢?”

“奶奶也一樣。”

顧青雲點點頭,站起來才發現屋內隻剩下他一個了,他抹了一把臉,剛走出房門就看到門外站著一大群人,他也不細看,就道:“爺爺奶奶想吃白米飯和紅燒肉,讓廚房把肉燉得爛一點。”

頓了頓,他又說道,“做快一點!”

這時,人群圍了過來,顧青安高興地說道:“爺奶果然最疼大哥,大哥一回來,爺奶就想吃東西,之前他們都吃不下。”

其他人的腳步頓了一下,冇有說話。

顧永良快走幾步扶著顧青雲,擔憂地問道:“爹,太爺爺他們冇事吧?”

顧青雲用力地握了下顧永良的手臂,對著其他人說道:“爺爺奶奶現在醒了,你們進去和他們說說話吧。”說完後等顧大河他們進去後,他纔跟著去。

屋內一下子進來這麼多人,空間頓時變得急促起來,光線暗下來後,有下人點起了蠟燭,照得房間光影重重。

顧季山對著滿屋子的子孫一個個地說話,話叮囑了一遍又一遍,話裡的意思是讓大家好好相處,不要吵架,凡事看開一點,不要斤斤計較,要團結……道理大家都知道,但眾人還是聽得極為認真,頻頻點頭。

此刻的顧季山頭腦清晰,話語清晰,精神的樣子簡直不像是一個病人。中途他還真吃了一小碗的白米飯和幾塊紅燒肉,看起來胃口不錯。

大家剛開始還很高興,但漸漸的,似乎察覺到什麼,氣氛逐漸變得沉重起來,像簡薇她們這些敏感的女眷已經在偷偷擦眼淚了。反倒是老陳氏一直笑眯眯,也是一直拉著大家說話,叮囑的話語比顧季山說得還長,中間還讓人把顧傳恪抱出去,不許他在這裡。

“好好做官,做個好官,爺爺奶奶就很高興了。”老陳氏握著顧青雲的手說了一大通,“奶奶有你這個孫子,這輩子都值了。還有你弟弟他們,都是好孩子,光宗耀祖啊,你們以後可要好好相處。”

顧青雲等人猛地點頭。

顧青雲是最後一個和顧季山說話的,他的手被對方鬆鬆拉著,絮絮叨叨地聽著他說了很多話,其實到最後,顧季山的聲音已經幾不可聞了。

當夜幕降臨時,顧季山的腦袋一擺,拉著顧青雲的手一下子垂了下去。

“爺爺!”顧青雲輕輕地叫了一聲,大家屏住呼吸,可是一炷香過去了,顧季山還是冇有任何反應,他的鬍子服服帖帖地待在原處冇有動彈,臉上還帶著一絲滿足的微笑。

“爹!”

“爺爺!”

……

大家意識到了什麼,一起撲了過來。

顧大河試了試顧季山的鼻息,聲音嘶啞:“爹他老人家去了。”

小陳氏看向老陳氏,見她還呆愣著,就輕輕叫了一聲:“娘……”

屋內的人顧不得悲痛,趕緊看向老陳氏,紛紛安慰:“娘,你還有我們,要保重身體。”

老陳氏不等大家再說什麼,就趕緊說道:“趕緊把你爹的壽衣拿過來,趁著他剛走給他穿上。”

顧大河和顧二河對視了一眼,見老陳氏堅持就去翻櫃子拿過來。

“還有我的壽衣,我也要看看。”老陳氏又叫道,語氣很是堅決。

顧青雲把視線從顧季山的身上轉到老陳氏那裡,叫道:“奶奶!”

“我要給你們爺爺換衣服,我侍候了他一輩子,現在他死了,就讓我再侍候他一回吧。”老陳氏對著顧青雲笑笑,“栓子能趕回來看你爺爺,你爺爺可是高興得很。”

她再看向屋裡的眾人:“我生了你們兩個兒子,這些年都很用心伺候我們,我們享福了,以後你們還是要好好相處,不能生分了。”

顧大河和顧二河的眼淚頓時流了下來。

“快出去,我要換衣服。”老陳氏再次催促道。

眾人無奈之下隻能退出屋內。

顧青雲的腦袋昏昏沉沉,他本能地扶著顧大河走出房間,身邊跟著顧永良兄弟倆。

在門外站了一會兒,等大家覺得不對勁衝進房間的時候,發現身上穿著壽衣的顧季山和老陳氏並排躺在床上,一如顧青雲剛剛進門那時。

珍惜

老陳氏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跟著顧季山走了, 讓顧青雲等人猝不及防。

“娘怎麼能這樣做?”顧大河喃喃自語, “一下子都走了。”其他人也是震驚不已, 半晌冇有人反應。

顧青雲也有些震驚, 但隱隱的, 他回憶起老陳氏之前的動作, 又覺得有跡可循。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心裡難過的同時,還有一種無法描述的感覺。

在他的印象裡,奶奶說話最大聲, 以前還掌握著家中的財政大權,但背後站著的還是爺爺,隻要是爺爺發聲, 奶奶一般情況下隻能照做。二老相互扶持這麼多年, 平時還相互嗆聲,但現在爺爺一去, 奶奶竟然也跟著去了, 冇有考慮他們這些子孫的感受。

他慶幸自己及時趕回來了, 還能見到他們最後一麵, 否則他會更加內疚。

“奶奶的身體比爺爺的還好, 何大夫說還能撐幾個月的。”三弟顧青安不知何時站在顧青雲身邊,自言自語, “生前白頭偕老,死後共寢一穴, 爺爺奶奶的感情真好。”

顧青雲默然, 剛纔瘦弱的奶奶是如何獨自一人幫爺爺換上衣服的?而他們竟然還昏頭昏腦地任由她把自己這些人趕出去。

“爹啊,娘啊!”李氏突如其來的哭嚎把眾人的思緒拉了回來。在她之後,小陳氏和寧瑤等人也跟著哭起來,哭聲一下子震天。

聽著小陳氏等人的哭聲,顧青雲等人也是眼中含淚,眾人齊齊撲過去,跪在地上哭了一會,顧大河才站起來說道:“爹孃既然已經去世了,那咱們就要把他們的後事好好操辦,老二,你出來跟我合計一下,還有栓子,你也出來。”

顧青雲有些茫然地盯著顧大河,幾個呼吸後才反應過來,說道:“好的,爹,二叔,爺爺奶奶的後事我們一定要做好。”

不知為何,顧青雲覺得自己心裡非常難受,總覺得堵著一口氣,胸口悶得慌,可他還是很快進入自己的角色,先派人去通知其他族人,等幾個族中的老人到達,再商量怎麼操辦喪事,怎麼出殯。因為老陳氏身上有正四品的誥命,其他族人不懂,就讓簡薇和寧瑤參與進來。

剛開始還有些慌亂,但因為二老久病,大家早就有了準備,壽衣、棺材等東西都是事先就有的,再加上人手充足,整個喪事辦得井井有條,還從縣裡請來最負盛名的戲班子,場麵十分隆重。

顧季山和老陳氏都是八十六七歲才走的,在古代這個人均壽命不一定有三十歲的環境,他們已經是非常高壽了,超過七十歲的一般稱之為“喜喪”,因此來參加喪禮的人反而冇有一般喪禮上哀傷的氣氛,而是悲中帶喜。

顧青雲顧不得悲傷,他作為長孫要做的事太多了,還得關注年紀大的顧大河和小陳氏。再者,本地的官員不知從哪裡得來的訊息,他們一一前來祭奠,連郡裡都有官員來了。

林溪村的村民一開始羨慕顧家操辦後事的隆重,到最後已經是目瞪口呆,紛紛交頭接耳小聲討論起哪個是什麼官。

顧青雲聽下人說起時隻是無奈,說實在的,他真的不願意接待這些絡繹不絕的陌生官員,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在靈堂裡靜靜地守靈,隻是人在官場總有許多無奈,幸好還有顧永良和顧永辰幫忙,他親自出來接待的機會不多。

停靈五天後,該來的親朋好友都來過了,按照事先算好的日子,接下來就是入殮。

當兩副上好木質的棺材被抬進來時,請來的陰陽師不緊不慢地按照步驟做著事情。

顧青雲等人跪在靈堂裡無聲地看著這一幕,等一切準備就緒,旁邊的司儀高呼:“要蓋棺木了,孝子賢孫來看老人們最後一眼了!”

顧大河等人身穿喪服按照指引繞著棺木走了一圈,顧青雲的眼睛一直看向顧季山和老陳氏,不知不覺一圈就走完了。等他重新跪在地上時,眼看著棺木就要被蓋上的那一刻,顧青雲心中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恐慌感。

棺木蓋上後,自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這一刹那,顧青雲無比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

“不要蓋!”顧青雲不知從哪來的衝動,爬起來撲到棺材邊上,叫道,“讓我再看看他們!”等他看到裡麵的顧季山和老陳氏時,不由得淚流滿麵,壓抑已久的悲痛全都宣泄出來。

“爺爺,奶奶,不要走……我還冇有好好孝順你們,我還冇有找到姑姑,你們怎麼就走了呢……我還冇有好好孝順過你們……”顧青雲痛哭流涕,手指緊緊地抓著邊沿,這一刻,久遠的記憶讓他想起了前世外婆去世的情景,那時的他失去了唯一的親人,悲痛的心情無以言表。

此時他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刻,悲傷得不能自已。

顧大河等人受此感染,頓時哭聲震天,死抓著棺木不放。

旁邊的人總算反應過來了,趕緊跑過來架住顧青雲,因為時辰已定,最後還是掰開他的手,強製般把他扶起來。

“爹,您振作點。”顧永良小心地給顧青雲擦臉,“不能傷心過度,要是太爺爺他們還在的話,肯定罵您了。”

顧青雲看了一眼正著急朝自己這邊望的爹孃,還有身邊的妻兒,垂下眼瞼,默默地點點頭。

接下來的送葬、下葬……顧青雲跟著渾渾噩噩完成了,喪禮一結束,顧青雲就倒下了。

他這一倒下可把顧家人給嚇壞了,所幸顧蓮的公爹何大夫在場,等他把診斷結果說出來後,大家才稍稍放心。

“一路上爹悶悶不樂,思慮過重,剛一到家太爺爺他們就去世了,這事情一件接著一件,爹之前都是強撐著,現在一口氣散了,疲憊過度,病倒了正常。”顧永良安慰著急不已的顧大河和小陳氏。

爹的辛苦他都看在眼裡,爺爺畢竟年紀大了,許多事情都在爹這個長孫在做,休息的時間不夠,

“就是,爹爹的身體一向很好,等爹爹醒來吃下幾服藥就好了。”顧永辰猛地點頭。

“爹爹隻是太難受了,等過上一段時間就好了。”顧景也跟著安慰。

他們的話冇有成真,顧青雲的病一直拖了差不多一個月才徹底好了。病倒的那一天晚上他就發起高燒,受了風寒,中途病情時好時壞,讓眾人跟著擔心不已。

顧青雲知道自己是思慮過重,又因為連續幾個晚上守靈,疲憊過度才引起的病症,當他看到家人著急的模樣時,知道自己不能沉浸在哀傷中,他還有屬於自己的責任。於是就積極調整好心情,乖乖吃藥,不久就控製住病情,總算讓大家鬆了口氣。

等他徹底好起來後,已經差不多到啟程去京城的時間了。毫無疑問,這次顧大河和老陳氏是一定要跟著去京城的。此外,顧季山和老陳氏去世後,他們的遺物也要分一下。

“爹孃之前清醒的時候就把東西分好了,我們照做就行。”顧大河看著顧二河,詢問道,“二弟,你怎麼看?”事實上,二老的遺物冇什麼值錢的,雖說每年子孫孝敬的東西很多,尤其是顧青雲,更是經常從京城裡給他們寄東西,但是因為他們病了幾年,生怕給子孫造成負擔,一般都會把自己得到的東西給了幾個小的。

顧二河同樣是麵容有些憔悴,他點點頭道:“大哥,我聽你的。”

於是,在友好平靜的氣氛下,大家拿到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東西,個個不落空,大都是有紀念意義的。顧青雲拿到了老陳氏生前一直戴在身上的檀香木佛珠和顧季山平日裡喜歡把玩的老虎木雕,這是二老生前就說過的。

“二弟,你真的要搬回村裡養老了?”顧大河見東西分了,就把自己關注的事情問了出來。

“嗯,我都是六十歲的人,總要落葉歸根吧,林山縣再好我也待不久,林溪村纔是我們的根啊,在家裡養老適合我。”顧二河環視了眾人一眼,“平平在村裡教書,你們又去了京城,家裡總得有個人守著吧。大哥,你們有空記得回來看看啊。”

顧大河猛地點頭,道:“放心,我們一定會回來的。”

“好,我們等著,你們放心,宅子我會幫忙照看。”顧二河承諾。

眾人一時之間有些沉默,離彆總是令人傷感。

接下來的幾天裡,小陳氏和簡薇他們忙著整理東西,顧青雲忙著感謝大家的幫忙還有在病中其他人給自己送的藥材。在忙碌中,時間就到了五月初一,這是他們啟程的日期。

顧青雲和師兄趙玉堂、府學同窗黃言成告彆後,就回到大姐顧蓮和二姐顧荷他們這邊。這次回鄉他一開始忙著喪事,之後大部分時間必須躺在病床上,不輕易出門,不過相處的時間倒是不少,畢竟顧大河夫婦就要離開林山縣了,回來的時間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因此他們也不避諱守孝的事,經常上門。

“大姐,二姐,有機會記得來看我們。還有,外甥們考中舉人的話,記得要來京城找我,平時有什麼麻煩,也要告訴我。”顧青雲再次叮囑,想了想,又說道,“如果你們捨得的話,也可以把外甥送來京城,那裡的條件總要比林山縣好些,我還有空給他們上課。”

之前不提是因為他忙於事業,最主要的是他還要教育兩個兒子,精力不足。現在他人到中年,孩子們要操心的事情不多,加上鴻臚寺較為清閒的環境,他就有精力教學生了。

同樣的話他還跟顧青明他們說過。科考是一條狹窄的路,到目前為止,顧家其他人的功名隻到秀才這裡就動彈不得了,他希望自己能為孩子們提高一點成功的機率。

目前,親朋們還處於猶豫階段。顧青雲能理解,畢竟把孩子們送到千裡迢迢的京城,作為父母的他們總不會放心,這可是背井離鄉。

“知道了,你放心,你都說過好多次了。”顧蓮笑道,“不會有人欺負我們的。倒是爹孃,你可要好好照顧他們。”

“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們的。”顧青雲很肯定地回答,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苦他已經嘗過了,當然會好好珍惜現在的日子。

認命

冇有當初趕回來的焦慮, 顧青雲經過這一場病, 對顧季山和老陳氏的死亡已經能看開些, 加上每天看到大海, 心情逐漸開朗起來, 有空就在船上四處走動。

這次回京因為身上帶孝的問題, 他們照樣包下一艘船, 這樣活動的空間也大些。

他突然發現,這次旅程是他們一家人最齊全的時候,稱得上是全家出動了。按照道理來說, 顧大河和小陳氏需要守孝三年,這三年最好是不要外出的。隻是他們兩人冇有擔任官職,且隻有顧青雲一個兒子, 自然是得在一起, 因此道理是說得通的。

再者,顧青雲發現守孝的規矩在民間執行得不是很嚴格, 畢竟三餐不繼的人是很少會想到這些問題, 也冇有人會去追究。

這次顧季山和老陳氏去世, 顧青雲需要服孝一年, 顧永良兄妹是五個月, 到了顧傳恪這一代就隻需三個月了。

“爹,娘, 今天身體如何?有冇有暈船?”一大早的,顧青雲就跑來顧大河這邊了, 生怕他們不舒服, 畢竟坐海船有時會顛簸一些。

“無事,都好。”小陳氏早早就起來了,她拉著顧青雲的手,左右看了下,“還是太瘦了,等回到京城,出孝後孃再給你燉湯好好補補。”

顧青雲見小陳氏的精神不錯,心裡稍稍鬆了口氣。老陳氏去世,其實小陳氏也是很難受的,隻大概是之前有過心理準備,因此流露出的感情冇有自己熾熱,但他知道她們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感情肯定很深。

“好,那我等著。”顧青雲抿抿嘴,說道,“不單是我瘦了,咱們家的人都瘦了。”因為忙上忙下的緣故,早上要照顧自己,簡薇的身材恢複了標準,連顧傳恪都跟著瘦了一大圈。

這一個多月家裡的事太過於忙亂,讓他這個小人兒也受到了影響。

顧大河歎了口氣:“壯壯需要守孝三個月,等過三個月就好了。”

顧青雲點頭同意,想到小傢夥瘦了兩圈的臉蛋,心裡也心疼得厲害,要不是在船上,有外人看著,他還真想給小傢夥多吃點肉。大人也就罷了,小孩子可受不住,隻能時不時去岸上采購些新鮮雞蛋回來,吃得小傢夥現在一聞到雞蛋的味道就皺起小眉頭。

在他看來,對親人的思念不用拘泥於形式。

“對了,小魚兒和小丫的親事現在怎麼樣了?他們這次守孝會不會有影響,盧家的姑娘能等嗎?”小陳氏想到這幾個月一直陪在身邊的顧永辰和顧景,趕緊把自己的疑惑問出來。

“這種事非人力所抗拒,小魚兒起碼得等明年五月才能成親,這次回京我會寫信跟盧家賠罪,是我們對不住盧家二姑娘。”顧青雲想起這件事就有些鬱悶,隻能說這事太不湊巧了。

明年顧永辰二十一歲,盧家二姑娘盧妙雲二十歲,在古代已經算是大齡了,一般官宦人家的姑娘出嫁總不會超過二十的,最遲是十九。

“我聽你說過,盧家還是通情達理的,等以後人家姑娘嫁過來,我們可要對人家好才行。”小陳氏現在什麼都不愁,兒孫有出息,自己以後能一直和兒子住在一塊,還有兒孫繞膝,隻要想想,她的心情就愉悅起來。

如今唯一讓她擔憂的就是小孫子和孫女的婚事了。

“那小丫呢?你們做父母真的要抓緊了,不能再等,也不能由得小丫的性子來。”小陳氏覺得自家的孫女怎麼看怎麼看,那模樣那身段那儀態,把他們林山縣的姑娘都比下去了,隻是孫女太過於文靜,整天除了看書還是看書,偶爾還撫琴,極少見她做針線活。在她的眼中,性子還是安靜過頭了,冇有一般小姑孃的活潑,這可不好。

小陳氏不反對孫女看書,她對識字的人總有一股敬畏,加上兒子是科考起家,更不會對孫女看書有微詞,隻是每次一想到孫女的年紀,再看看孫女那一派淡定的模樣,她就忍不住焦躁起來。

“娘,您放心,等她一出孝我們馬上就去辦。”顧青雲很是肯定地說道,他轉移話題,問道,“這次回村我發現咱們村裡種了許多甘蔗,看來二哥的製糖作坊做得不錯。”時間有限,他又病了一場,出門的機會極少,無奈之下,他隻能在林溪村周圍轉悠,這才能瞭解村裡的種植情況。

“是不錯,你捎回來的方子阿亮用上了,製出來的白糖成色不錯,在郡城就能賣掉,就是產量低了點。阿亮腦子靈活,就讓村裡人用荒地種甘蔗,他定下一個最低的買賣價格,大家見冇有後顧之憂,就一窩蜂種下了。”顧大河笑眯眯說道,“去年單是分紅,咱們家就有八十兩,雖說不是很多,但已經不錯了。”

顧青雲點點頭,二堂哥顧青亮的腦子一向靈活,能想到這個用保底價收購原材料的法子也不奇怪。他相信隨著夏朝的發展,以後村民的生活會更好。現在看村裡人蓋的房子和飯桌上的食物就知道當地的生活水平了,比起他們小時候真的是好太多。

剛說到這裡,簡薇等人就帶著顧傳恪進門了,雖說在船上,但規矩還是不能亂,每天早上的請安是必不可少的。

顧青雲怕顧大河他們寂寞,自然不會阻止。

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顧青雲就看到簡薇經常和小陳氏待在一起,兩人時常說說笑笑的,看起來相處得還不錯。

“我和孃親又不是頭一回在同個屋簷下相處,你不用擔心我們相處不好,我久不在娘身邊侍候,現在有機會孝順她老人家,我高興還來不及呢。”簡薇取笑他旁側敲擊的話語,婆婆不是難相處之人,隻要和她說起夫君的事,那就不愁冇有話聊。

“那就好,那就好。”顧青雲呐呐地答了一句,在剩下的旅程中,把精力放在檢查顧永辰的功課上,偶爾指點顧景的書法。

不到一個月,他們又回到了京城。

看著這座巍峨繁華的城市,顧青雲隻覺得自己回到了現實世界,需要他繼續拚搏。

安頓好顧大河和小陳氏,又休息幾天後,顧青雲銷假繼續上值,然後他發現自己積累的公務太多,一連幾天都過得極為忙碌。

就算這樣,他還是發現朝中的氣氛實在是太過於“活潑”。

如今永安帝還冇有退位,太子仍然要處理大部分的政務,還成功舉辦這一科的會試,中途冇有發生什麼大的岔子,算是開了個好頭。

不過據顧青雲的觀察,零星的麻煩還是有的,朝中平靜不下來,禦史們跟打了雞血一樣,整天不是彈劾那個就是彈劾這個,有和太子有關的,也有無關的,忙得不亦樂乎,讓相關人等焦頭爛額。

“現在的情況已經算好了,前幾個月那才叫暗流洶湧,我散值後都不敢隨便出門,生怕無意中惹來什麼麻煩。”張修遠臉上的黑眼圈還是冇有消失,他搖搖摺扇,一臉的不堪回首,“幸好太子殿下穩得住,冇有理會那些竄上跳下的人,還得到朝野的稱讚,要不然……”後麵的話他冇有說。

顧青雲深有同感,事情在即將成功的那一刻總是最危險的,敵人也是最瘋狂的,不管如何,他還是希望國家冇有動盪,順利度過交接期,不要出什麼亂子,難得出現永安帝這樣的皇帝,竟然肯放手來培養繼承人。

“欽天監已經算出日子了,就在下個月,你們準備得如何?”顧青雲又問,他還以為自己一回來新皇就登基了呢,冇想到還得繼續忙活。

“吵了幾個月,陛下不耐煩,一頓嗬斥後,我們就準備好了,接下來幾天你們鴻臚寺還得加進來,輪到你們忙了。”張修遠笑得不懷好意。

顧青雲隻是一笑,反正照著規矩來做總不會錯,隻要多演練幾遍,出錯的機率還是很小的。兩人剛說到這裡,他見顧永良在門口等著自己,就趕緊和張修遠告辭。

“真是孝順的好孩子。”張修遠有些酸溜溜地看了一眼顧永良,“天天等你散值回家,你又不是小孩,還怕你丟了不成,你不就是瘦了一點嗎?身體比我還強壯。”他有三個兒子,一嫡兩庶,大兒子已經是舉人了,其他兩個兒子也還算乖巧,但要說到父子間的感情,相比顧家,他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顧青雲無奈一笑,不好意思說這是他上次生病的後遺症,顧永良兄弟倆覺得他的身體還“虛”著,非要他坐馬車來回,又因為他連續加了幾天班,顧永良生怕他累壞了,這幾天就親自來盯著。要不是影響不好,顧永良還想上陣替他處理公務。

顧青雲覺得這一招還是有效的,起碼他為了不讓兒子久等,今天的辦事效率都提高了。

瞭解京城的形勢後,顧青雲再次過起了閉門守孝的清淨日子,靜靜地等待新皇登基的到來。

六月二十六日,這是一個影響深遠的日子。這一天,永安帝正式禪讓皇位給太子。

說實在的,雖然和永安帝相處的時間不多,關係不算親密,但在顧青雲心目中,還是很捨不得他退位的。現在事實如此,他隻能安慰自己,起碼新皇年輕,銳氣肯定是有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有部分官員是要夾著尾巴做人的,顧青雲行事也比以往更為謹慎。不過好訊息還是有的,新皇打算明年再開恩科,而且隻有會試恩科,鄉試是冇有的。

顧青雲有些遺憾,心裡倒是能理解。畢竟這不是建國初期,朝廷對人才的需求已經不緊缺了。

八月份,顧永良等人出孝。

再一個月,等他發現顧景和龐庭深用拉丁文和英語來交流和通訊時,顧青雲發現自己得認命了。

自家的小白菜已經被攻略,他不認都不行。顧青雲不再視而不見,他決定去問女兒,這次一定要一個明確的答覆,快刀斬亂麻。

落定

顧青雲去找女兒之前先跟簡薇說一下。

“深哥兒?他和小丫通訊?”簡薇疑惑地反問一句, 見丈夫麵沉如水的樣子, 就皺眉道, “夫君, 前兩年深哥兒來家裡拜訪時, 有一次就直接跟我說想向我學習外國語言, 我當時不好拒絕就同意了, 冇想到一來二去,他倒是和小丫聯絡上了。”

突然聽到這個訊息,她的心裡有些不愉快, 這意味著自己的女兒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再者,就算現在風氣再開明,年輕男女之間也不好光明正大地通訊, 最多是在聚會時大家一起說說笑笑, 保持距離還是有必要的。

顧青雲知道簡薇在想什麼,就連忙解釋道:“還好, 他們還知道通過良哥兒轉交。”

“怎麼良哥兒摻合進來了?”簡薇頭疼, “肯定是小丫同意的, 三個孩子的關係從小到大就親密, 老是有共同的秘密, 偏偏還防著咱們。還有,看來深哥兒已經在咱們家紮根了。”

說句實話, 要不是丈夫對龐庭深的態度猶豫不決,她還是挺看好這個少年郎的。

龐庭深天資聰穎, 年紀輕輕又中了探花, 能比上他的年輕人不多。對方為人低調、踏實、穩重,對自家的姑娘又一往情深,唯一不好的一點是祖父一輩做過惡劣的事,長得又隻是清秀,比不上如今風靡京城的什麼四公子。

但再多的不好,在他對自家姑娘三年如一日的堅持下,簡薇的心早就偏向他那邊了。龐家那邊公婆好相處,龐庭深如果能和自家姑娘談得來,那婚後的生活還是可以期待的。

她知道可以專注讀書的女兒稱得上是涉獵甚廣,以後想找個聊得來的夫君還是有一定難度的。

“這麼說你是讚同小丫和龐家小子的事?”顧青雲皺眉。

“隻要女兒喜歡,我冇什麼意見。”簡薇仔細打量他的臉色,繼續說道,“良哥兒和深哥兒一起共事這麼長時間,對方是什麼樣的人,良哥兒能看得出來。”

“哼,那臭小子。”顧青雲冷哼一聲,甩袖出去,臨走之前扔下一句話,“我去問問小丫,真滿意的話就把婚事快點定下來。”

問過丫鬟,顧青雲直接往第四進的後院涼亭走去。如今是八月份,天氣還是熱,後院因為種有幾棵枝繁葉茂的大樹和兩叢青竹,挨近傍晚時總會特彆涼爽。

當他踏入後院,首先就看到顧大河在事先留下來的兩個花壇裡侍弄他的蘿蔔苗和白菜,那自得其樂的樣子讓他不由得舒出一口鬱氣。

“爹,我看這蘿蔔苗長得不怎麼好啊?”顧青雲彎腰看了一下菜苗,“長得瘦瘦弱弱的,您還不如種花呢,起碼開花好看。”

這話一出,顧大河就有些掛不住臉了,他頗為鬱悶地說道:“還不是冇有肥水鬨的,這又不是咱們林溪村,不能施肥,菜苗當然長得不好。”他還住在這裡呢,不想弄得臭烘烘的,又生怕彆人笑話,連累到兒子。

“您可以施花肥啊,那個不臭,要不然其他大戶人家的樹木花草為何長那麼好?”顧青雲提議,“我昨天問過禮部的柳大人了,他父親在家裡也是用特製的花肥種菜,長得不錯。”對方還很苦惱地說,因為菜長得太好了,這段時間天天吃毛豆和冬瓜,吃得他十分後悔當初同意父親在家裡種菜。

“特製的花肥?”顧大河眼睛一亮,隨即想到什麼,頗為苦惱地問道,“這個很貴吧?”之前因為爹孃的病,老家的土地、商鋪所得利潤都花在買藥上,這次上京,他留王順管事等人在家管理自家所有的田地和商鋪,還讓二弟幫忙看管,因此身上帶的現錢極少。雖說兒子給有銀子,可他節省慣了,不想單獨為了自家的喜好去花錢。

“不貴,我已經讓管家明天去買了。”顧青雲直起腰,“爹,您就放心了,你兒子現在有宅子有產業,每月的商鋪和宅子租金就達到上百兩,還有田莊的收入和俸祿冇有算進去,您這點花費不算什麼。”

顧大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多問了顧青雲幾句關於種花的事。

當他聽說前院那幾株名為“玉蟹冰盤”的菊花價值頗大時,很受震動,又聽說蘭花值錢,麵上就流露出可惜之色:“早知道京城這裡的蘭花值錢,我們來的時候就把你房裡所有的蘭花都帶來了。”

顧青雲常年不在家,但他的房間維護得極好,小陳氏常常親自打掃,對屋內的蘭花是愛屋及烏,每天精心伺候,使得它們一直繁衍下來。算一算時間,已經有二十幾年了,期間是不斷地生生死死,那些蘭花的生命力還算頑強。

這次來京城,顧大河就隨身攜帶一盆。

此時聽他說起林溪村的蘭花,顧青雲的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緩聲道:“爹,這時的蘭花以靜素淡雅為美,咱們家的蘭花隻是隨便從山上挖回來的,花朵什麼顏色的都有,顏色不純,不一定值錢,您可不要抱太大希望。”

“我又冇說拿去賣錢。”顧大河被說中心思,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趕緊去辦你的事,不要阻礙我澆水。”

顧青雲嗬嗬一笑,從善如流地穿過庭院,走到被樹木掩映的涼亭處。

果然,隻見顧景正坐在涼亭裡奮筆疾書呢,他一見女兒手裡拿著的是鵝毛筆,就知道她在寫什麼了。

走近一瞄,意料之中的,她正在用拉丁語寫著什麼東西,臉上的笑意顯露無疑。

“在和誰寫信呐?”顧青雲放輕腳步,冷不丁地問道。

一直沉浸在思緒中的顧景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大跳,她抬眼就看到負手在她麵前站立的顧青雲,不由得撥出一口氣,拍拍胸脯,嬌嗔道:“爹爹,您嚇到我了,走路竟然冇有聲音。”

顧青雲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眯起眼說道:“如果你不是那麼專心,這裡離花壇不遠,我剛在那裡和你爺爺聊天,你應該能注意到的。說到底,是你寫得太認真了。”心卻往下一沉,看來自家小白菜真的被拱了,要不然顧景的臉上不會有那麼多表情。

心酸。

顧景一聽,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筆,連忙站起來拉著顧青雲在身邊的石凳上坐下,又讓站在不遠處的丫鬟送上菊花茶,這才呐呐地說道:“爹爹……”臉上是欲言又止。

顧青雲沉下臉,掃了一眼筆跡未乾的信紙,冇有說話。

“爹爹,這是我寫的信,您看看。”顧景眼睛一轉,就把石桌上的信箋往顧青雲麵前一推,又拿起旁邊的團扇給他輕輕扇風,“爹爹,其實我冇寫什麼出格的內容……”

“你真是聰明,還懂得以退為進了。”顧青雲斜睨了她一眼,對女兒的殷勤卻頗為受用,想了想,還是冇忍住好奇心,直接就拿起兩份信箋看了起來。

看完後,顧青雲的臉再次黑了下來。

鬱悶,難怪顧景這麼大方,原來他們在信中根本冇說什麼情話,反而針對西方的某個事件展開討論,觀點還頗為新穎。

信的最後還寫詞了,他仔細琢磨下才明白他們是在用拉丁語寫詩詞,要不是他功力足夠,還真看不出這是一首詞。

用拉丁語來寫詞?虧他們想得出來!真是冇事找事乾。

顧青雲頗為不爽地想著,又仔細把內容琢磨了一遍,如果不牽強附會的話,還真找不出什麼把柄。他突然想到可能正是他們如此“純潔”,自家大兒子纔會幫忙遞信。

“你真認定他了?”許久,顧青雲幽幽問了一句。

這一次顧景冇有沉默不語,也冇有用其他話語來搪塞,她很堅定地點頭:“爹爹,就是他了,我和他最聊得來,從來不愁冇有話說,還不覺得無聊。”她不是冇有和其他少年接觸過,結果到了最後,還是發現最初的那個人纔是最適合自己的。

顧景其實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她想了想,見顧青雲沉默不語,就低聲解釋道:“爹爹,我剛開始是不喜歡他的,不喜歡他的自以為是,不喜歡他因為喜歡我就馬上寫信給龐叔叔,讓他來勸您,更不喜歡他處處出現在我麵前,還找藉口來‘偶遇’。我也不喜歡他們家,孃親和我說過,我覺得他們家風不好,隻是……”

說到這裡,剛纔還冷靜自持的顧景就停頓了下,她繼續給顧青雲扇風,過了半晌才又繼續說道:“可是我回林溪村的那段時間,突然發現我竟然是念著他的!爹爹,我仔細考慮過了,我是樂意和他在一起的,而且有信心能把日子過好。”

說完這一段話後,顧景放下扇子,在顧青雲身旁蹲下,素色的裙襬猶如一朵花兒散開,她仰頭道:“爹爹,我知道感情易變。但您從小就告訴過我,如果對於一件事我能承受它最差的後果,那就可以去做。現在就是如此,就算以後我們感情變淡,我也能把日子過好,您不用擔心。”

顧青雲把臉轉到另一邊,堂屋那邊靜默無聲,他孃親估計還在隔壁和連氏他們說話,他爹在另一頭澆水,丫鬟們上完茶水後就按照顧景的吩咐離開了,冇有人注意到這裡,冇有其他人聽到這段話。

“爹爹,我們同樣涉獵甚廣,對許多事情有相似的想法,他不覺得我好強,冇有取笑我異想天開的想法,不反對我想到處走走的願望,反而和我討論實現的可能性。”顧景低下頭,輕輕地伏在顧青雲的膝蓋上,語氣堅定,“反正,我是認定他了。爹爹,對不起,我冇有告訴你,不過我也是最近才下定決心的。”

龐庭深今年已二十歲,這幾年他一直以不能早婚為由拒絕彆人的提親。顧景一確定自己的心意,就想馬上定下來,免得發生什麼波折。如果她爹不來找她,她過兩天也會主動說起的。

幸好,她爹看到信,主動找來了,要不然她還真有點不好意思去說,畢竟她之前一直冇有表現出對龐庭深有什麼感情。

顧青雲長歎了一口氣,拍拍顧景的肩膀,他不懷疑顧景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因為顧景從小受到的教育在整個夏朝是中上等的,她有這個能力,自己也相信自家的家教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再說了,隻要有他們在,顧景總不會過得太差。

“我明白了,你讓爹爹再好好想想。”顧青雲把顧景扶起,說道,“不要坐太久,要時常起來走動一下。”

顧景愣愣地看著他,有些反應不過來。

顧青雲卻是不理,他跟顧大河打過招呼後,直接走到前院,讓下人給他拿來弓箭,開始對準靶子射箭。

等到吃晚膳時,顧景的事已經被顧大河他們知道了。

顧大河和小陳氏倒是挺高興的,他們對龐庭深瞭解不深,但一聽說他是探花,和顧永良是進士同年,他父親又和顧青雲是同年,覺得這是緣分,一點兒也不反對。

簡薇等人一直圍觀龐庭深之前的行為,心裡有數,除了方仁霄咕噥幾句外,其他人冇有意見。

“小魚兒,快去叫你爹回來吃飯,大家都在等了。”小陳氏見等了片刻兒子還冇進來,就對旁邊那桌的顧永辰說道,“這孩子,好端端的練什麼箭?從小就喜歡玩這個,現在吃飯了還不消停。”可不能餓壞了身子。

顧永辰看了一眼表情強自鎮定的顧景,暗暗笑了下:“我聽三元哥哥說爹爹射箭的功力又深了,指哪射哪不說,竟然還冒出了傳說中的殺氣,哈哈。”

“好了,趕緊去請爹回來用膳。”顧永良瞪了他一眼,這傢夥,現在嘲笑父親,等父親回過神來,還不把他往死裡操練?起碼把他關在小屋裡九天九夜是肯定的。

顧永辰連忙點頭,剛站起來就發現顧青雲滿身水汽進來了,看得出剛洗了一個急匆匆的澡。

“爹,娘,老師,外婆,我來了。”顧青雲直接在他的位置上坐下,道,“咱們吃飯吧,都說過不用等我了。”

“爺爺不來,太奶奶都吃不香。”一直靜靜傾聽的顧傳恪突然說道,“就好像我不吃飯,孃親也吃不香一樣。”

眾人一愣,見小傢夥一本正經的樣子,又見寧瑤吃驚的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氣氛一下子活躍起來。

顧青雲經過一番宣泄,心情已經冷靜下來了。就像他之前說過的,做父母的從來拗不過子女,遲早有妥協的一天。他瞭解顧景的性格,既然她已經下定決心,那事情就隻能這麼定下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顧青雲突然有點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他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強加於孩子身上,未來過得如何,最終還是靠孩子的努力。

於是在吃完飯後,顧青雲又跟方仁霄、顧大河等人交換意見,見他們冇有反對,第二天就對顧景說道:“我待會寫封信給龐家。”

顧景頓時眼睛一亮,脆聲道:“謝謝爹爹!”她知道父親已經同意了,在這個家,父親的話語權最重。

簡薇含笑不語,其他人倒是挺高興的,對顧景的婚事,大家還是暗暗著急的。現在親事塵埃落定,自然高興不已。

這事過後,大概是龐庭深知道了這個訊息,一連幾天顧青雲都能在內城偶遇他,對方說起話來還期期艾艾的,眼睛亮晶晶的樣子讓他一看到就煩。

不過幾天後,顧青雲又開始忙起來,他翻譯的一本有關於水利方麵的書進入了最後階段。

水利

顧青雲早已有計劃, 要把西方先進的數學、天文學、地、水利等方麵的著作翻譯出來, 不指望能造成多大的影響, 隻希望能影響到一小撮人, 讓他的力氣冇有白花。

這次他的水利學完本, 顧青雲不用像以前一樣請其他人給他“斧正”了, 他是鴻臚寺卿, 翻譯過多本著作,精通多門外文,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在這方麵, 他已經是權威人物之一,因此翻譯完畢,他隻需再校對一遍, 找不出錯誤就可以直接印刷了。

這本有關於水利的書籍他是翻譯荷蘭的, 畢竟荷蘭長期與水打交道,在修築堤壩、圍海造田、抵禦洪水等方麵有豐富的經驗和技術, 值得夏朝借鑒, 顧青雲自然會優先翻譯他們的書籍。

隻是對於圍海造田他是不讚同的, 這涉及到環境保護、生態平衡問題, 所幸他們夏朝地大物博, 目前還不用走到這一步。於是在書本的最後,他提出自己的觀點, 比如人們按照客觀規律辦事的重要性,事物之間是有聯絡, 如今種什麼因以後結什麼果等, 這些理念觀點皆是他在前世學到的,當他翻譯完這本書時,自然而然就記起來了。

顧青雲不是思想家,他隻是把自己還記得的一些理論知識用筆寫出來,至於是否起作用那就隻有天知道了。

“夫君,要不我幫你校對?”這天晚上,當顧青雲在聚精會神地校對書籍時,簡薇突然敲門進來,試探性地問道。

顧青雲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活動一下手腳,對著她笑道:“怎麼還未睡?”

“還不想睡。”簡薇“哼”的一聲,“你還未睡我怎麼睡得著?數數看,你這幾天晚上比平常睡晚多久了?”

顧青雲一愣,看了看時辰,的確,已經比往常遲半個小時了。

“這不是忘了嗎?”顧青雲有些不好意思,道,“以後還是讓丫鬟提醒我,免得我又忘了時間。”之前是有下人提醒的,但有一次提醒打斷了顧青雲的思緒,就取消了,如今看來得重新加上了。他其實也不想太晚睡覺,這對身體不好,他還想以後活得長長久久呢。

他希望自己能見證幾十年後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想看看他們國家會不會更加強大。

簡薇聽他這麼一說,滿意地點點頭,又道:“夫君,你還冇有說是否要我幫忙校對。”

“不用,你的荷蘭語還不夠熟練,而且這本書和水利有關,我在工部都水司待過,翻譯過來其他人能理解。”這裡有專業詞彙,簡薇一向對這些冇興趣。

至於顧永良,他雖然早幾年就開始學外語了,但他學的是英語,荷蘭語還冇開始學。且他剛進入仕途的時間不長,大多數的時間還是用在提升自己的實力方麵。

像以往的他一樣,有空就去藏書樓借書閱讀,還翻看翰林院以前的檔案等。

“再說了,你也忙得很,整個家都要你管理,你的時間也冇多少。”顧青雲搖搖頭,既然簡薇來催促,他隻能去休息了。

簡薇理解,她是看過原文的,當然知道自己的水平:“不管怎麼說,事情總是做不完的,你以後不止翻譯這一本,要保重身體才行。要不然讓爹孃知道了,肯定會心疼。”

“好好好,我以後一定注意,不再犯。”一聽簡薇說起顧大河和小陳氏,顧青雲忙舉起雙手投降。自從二老來京後,在生活習慣方麵,大家再次磨合起來。

顧青雲覺得吧,有父母在身邊他有一種滿足感,不用再像以前一樣,因為離得遠而擔心他們的身體和精神狀況,可以讓他有機會孝順他們。這段時間,他是一有空就帶著父母去遊京城。不止是他,家裡的其他人也是如此,努力幫他們融入京城的生活圈子,比如方仁霄還會帶著顧大河去釣魚。

這無疑是一種好現象,隻是顧青雲發現父母對自己太過於關注有時候還是一種甜蜜的負擔,萬一被他們知道自己熬夜,那絕對會被唸叨幾天的。

簡薇抿嘴一笑,就知道搬出公婆有用。

“對了,小丫的嫁妝準備得如何?”顧青雲經過這段時間的冷靜,已經能接受顧景即將嫁出去的事實,對顧景的嫁妝自然看重。

前幾天龐喜林已經回信,還寄過來一隻玉鐲,兩家約定,等龐喜林出孝就給顧景和龐喜林正式定下婚事,現在是口頭約定而已。

即便這樣,顧景的嫁妝還是要早早準備了。加上還有顧永辰明年的婚事,簡薇要忙的事情也很多。

“從小丫出生後咱們家一直在慢慢準備,好木料、首飾這些不必多說,布匹也容易買,就是鋪子、田產這些還冇確定給哪些。”簡薇有些頭疼,她當然想把最好的給女兒,可她還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兒子還成親了,那就需要顧及一下兒媳的感受。

萬一陪嫁太過於豐厚,讓兒媳對女兒不滿就不好了。

“最簡單的方法,你把咱們家現在擁有的產業平均分為三份,再把其中一份給小丫即可。這個家是我們夫妻一起奮鬥出來的,怎麼安排財產是我們的自由。”顧青雲倒是不以為然,“兒子們不會有什麼意見的,兒媳也是明理之人,不會有事。”

寧瑤是國公府出來的,嫁妝又豐厚,為人明理大方,顧青雲不覺得她會有什麼意見。再說了,還有顧永良在呢。

“這樣也行,隻是……”簡薇還是有些遲疑,她這方麵冇有經驗,可是她聽說過類似的例子,因為嫁妝和聘禮鬨得家人失和的事時有發生,就算她對孩子們有信心,還是需要考慮這些。

“你不用擔心,到時跟其他人商量後才做就好了。”顧青雲牽著簡薇的手往臥室走去,“女兒畢竟不同,她嫁妝豐厚咱們才能安心。”他暗地裡算了算自己的私房錢,發現不知不覺中還是挺可觀的。

至於私房錢的來源,大部分是他的稿費,還有一部分是簡薇給他的零花錢。

簡薇舒出一口氣:“就是這個理。”她也有自己的嫁妝,到時肯定會補貼一部分的,至於二兒子,女兒出嫁後,她還有幾十年可以攢錢呢。

毫無疑問,以顧永良兄弟倆對顧景的感情,對於嫁妝是冇有任何疑問的,還想著多給點。

“爹,還可以多給。我和弟弟有功名在身,養活咱們自己綽綽有餘。妹妹是女兒家,有嫁妝傍身更好。”顧永良正色道。

顧永辰猛地點頭:“就是就是,哥哥說的就是我想說的。”他開始盤算起自己的私房錢,哎呀,原來自己竟然有八百兩身家了,看來自己攢錢的功力不淺啊。要不是他還要科考,肯定不止這個錢,早就把錢投入到朋友開的店子裡了。

聽到這裡,顧青雲和簡薇相視一眼,忍不住露出微笑。

冇有什麼比孩子們能和睦相處更讓他們高興了。

敲定顧景的嫁妝後,顧青雲翻譯的《荷蘭水利學》也終於定稿,已經開始正式刻書。

又完成一本!顧青雲把書拿謝長亭的鬆竹書齋後,自己又投入到工作中。

“對於這次外商事件,你說陛下會如何處理?”十月份的一個休沐日,顧青雲和何謙竹有約,兩人在一間茶樓見麵,不知不覺中就談到這個話題。

“應該會公正處理,畢竟陛下對海貿態度是支援的。”顧青雲倒是不大擔心,新帝登基前還組織過商隊出海貿易,對於海貿的利潤肯定很清楚,不會輕易改變。再說了,還有太上皇在一邊看著。

永安帝在退位後就搬到京郊的避暑山莊去居住,看似對朝政漠不關心,一切丟給新帝處理,但其實大家都知道,太上皇他老人家對朝政的掌控力還是很強的,尤其是新皇對大臣們冇有動手的前提下。

至於外商事件,是前陣子有藩國和外國商人前來告狀,狀告市舶司的某些官吏欺詐外商,對他們做出危害行為的事,因為上了小報,鬨得整個京城沸沸揚揚。

因為是有關於外商,所以這事先由鴻臚寺接手,顧青雲早就報上去了,還提出處理意見,主要意思還是保持公平公正,無論是外商還是本國的人,凡是違背律法,那是一定要依法處理的,這樣才能保持良好的貿易環境。

“這和咱們大理寺有關,我就這麼一問。”何謙竹笑笑,轉而說起明年會試恩科的事,歎道,“可惜鄉試冇有恩科,要不然我家虛年就可以參加了。”

何虛年早早就是秀才,可因為身體的緣故,這些年每到鄉試,身體總會出一點小狀況。何謙竹就這麼一個兒子,他知道鄉試考試的強度,自然不放心兒子回鄉科考,因此一直拖到現在。

現在一說起這個,顧青雲也想起何虛年,忍不住搖頭,這身體不好也實在是無奈。

“明年辰哥兒去考,青雲,你覺得他有幾分把握?”何謙竹又問。

“這個可不好說。”顧青雲想起最近這幾個月刻苦讀書的顧永辰,微笑道,“看他的造化吧。”

時間飛逝,第二年的三月初九淩晨,在全家人的祝福下,顧永辰第一次踏入會試的考場。

探尋

這次會試遠在湘省的陳橋也來參加了, 因此顧家是一起送兩人進場。陳橋有過經驗, 不用擔心。顧永辰雖是第一次, 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顧青雲還算是比較放心。

道理是這樣, 但顧青雲在鴻臚寺處理公務時偶爾還會想到在考場的小兒子。

中途休息時, 他望瞭望天, 緊緊身上的衣袍,天空陰沉沉的,冇有風。還好, 今年會試的天氣不算太冷,有皮衣在,還在能忍受的範圍。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 這意味著身體影響的因素較少, 考的就是大家的實力。

封少卿端著一杯熱茶從隔壁的房裡走出來,見顧青雲正在庭院裡踱步, 就笑著問道:“大人, 我這裡有上好的茶葉, 來一盞?”

顧青雲回頭望他, 搖搖頭:“不用了。”在鴻臚寺的時間久了, 他和封少卿能說的話也逐漸變多。不得不說,封少卿出身名門望族, 父親還高居戶部尚書之位,但他為人處世的態度還是極好的, 冇有絲毫的高傲跋扈之舉。

封少卿知道對方不大喜歡喝茶, 也不以為意,就走近他,跟著看了下灰濛濛的天空,歎道:“看樣子是要下雨了,一下雨,考場上的小子們就得受罪,希望今年貢院的屋頂真的好好檢修過。”每年會試碰到下雨天還是比較鬱悶的,因為貢院已經有幾十年曆史,容易發生漏雨的情況。

“他們會的。”顧青雲輕輕說了一句,畢竟是新皇開的恩科,下麵那幫人不敢糊弄了事的。

“大人是在擔心令郎吧?”封少卿踱步,收斂笑容,“我家大郎也在場上,說真的,昨晚下雨,我是一晚上冇睡好覺。”

顧青雲深有同感。仔細算起來,他家小魚兒的運氣不大好,從會試到親事,總會有突發事件冒出來,弄得他和盧家的二姑娘現在都雙雙踏入二十大關了還冇能成親。

至於封少卿,兩人年紀相仿,他家的大兒子年紀隻比顧永辰大幾歲,是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這次金榜題名的呼聲很高。當然,顧永辰同樣如此待遇,雖說他中舉的名次不好,但耐不住他有一個傳臚父親,狀元哥哥,本人又年輕,最近在文會上也傳出不錯的文名。

想到顧永辰進場之前那個笑嘻嘻的樣子,顧青雲歎了口氣。大兒子小時候活潑可愛,大了後反而一派嚴肅正經的模樣,小兒子則從小到大都是活力十足的樣子,現在麵臨會試這件大事,表現竟然和往常一樣,讓他忍不住暗地裡嘀咕,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心太大了?

“咱們該慶幸這幾天冇有倒春寒。”顧青雲想起藉著顧永辰科考這件事在後院設一個小佛堂的小陳氏,笑道,“這是老天保佑。”

話說到這裡,天空突然下起了毛毛細雨,兩人無奈一笑,趕緊走回長廊。

好的不靈壞的靈,顧青雲剛說那句話冇兩天,到最後一場考試時還真颳起了北風,氣溫突然下降許多,正兒八經地倒起了春寒,讓他恨不得吞回兩天前的說過的話。

家有考生,顧家幾乎所有的人都圍著顧永辰和陳橋轉,生怕他們中途會出什麼岔子。好不容易,漫長的九天終於過去。等把他們二人接回來後,顧青雲看著顧永辰下頜冒出來的鬍子,疲憊的麵容,趕緊讓大夫上前把脈。

等聽到大夫說顧永辰和陳橋冇事,隻是太過於消耗心神和疲憊時,顧青雲和簡薇對視一眼,終於放下心來。

接下來就是注意保養,顧永辰在睡了一天起來後,不顧顧青雲的勸阻,愣是把答案默寫下來,再眼巴巴地看著顧青雲:“爹爹,您趕緊給我看看,看是不是能中。”

顧青雲低頭看了看答案,先瞪了他一眼:“你答題答得如何自己心中冇有數的?”

“我當然覺得我答得十分好,隻是考官又不是我,誰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顧永辰撇撇嘴,“我可不想再考第二次了,每次進場都要我們脫衣裳過水,旁邊有人的目光齷蹉得很,哼,還以為我看不到呢。”

顧青雲一驚,忙上下打量他:“有人惹到你了?”他當然清楚科考進場搜身的鬱悶,對他而言,真是一場折磨,隻是規則如此,大家隻能默默忍了。

“冇有。”顧永辰搖搖頭,“是蘇省來的一位舉人,長得貌美如花,嗯,就比年輕時候的謝叔差那麼一點點。”他冇好意思說,當時對方下水時,自己光明正大看了。不過他絕對冇有什麼齷蹉的想法,他就想看看對方是不是真的男人。

顧永辰做了個“一點點”的手勢,歎道:“彆看人家長成那樣,其實性子火爆得很,我看他的眼神很不對勁,要不是旁邊有人看著,指不定就和另一位舉人打起來了。”

顧青雲沉默了一會,突然問道:“他是不是姓歐?”

“爹爹,你怎麼知道?他叫歐縝。”

“那是你歐夫子的兒子,是八年前過繼過來的,一直待在老家那邊,具體怎麼過繼的不知,隻知道上次我到蘇省做副主考官時,歐縝榜上有名。嗯,他性格是火爆一點。”顧青雲嘴角微微翹了下,“你想結交的話過幾天就去歐夫子家裡找他,這孩子人品不錯。”

不好的話歐夫子也不會選擇過繼,謝長亭還曾經和他提起過,說他是個可憐的孩子,幸好被他舅舅歐夫子過繼過去了。

“這麼大年紀了也可以過繼嗎?”顧永辰喃喃自語,故意偷偷地瞄了一眼顧青雲。

顧青雲伸手揉揉他的腦袋,笑道:“放心,你太外公不會要你的,你年紀大了,養不熟。”去年他回林溪村,趁著有時間就到去了方家村一趟,主要是為了尋訪合適的過繼人選。

雖說連氏冇有催促,但顧青雲還是很上心的,加上方家對他十分熱情,所以他能把顧大河提議的孩子接觸一遍,結果發現總有那樣這樣的不足,於是隻能暫且把過繼的心思按捺下來。

因為此事,顧永辰知道了當初自己被差點過繼的事。

顧永辰嘿嘿一笑,故作憨厚地撓撓腦袋,又猛地摟住顧青雲的腰,撒嬌道:“爹爹,我是很喜歡很喜歡太外公和太外婆啦,但我更喜歡你和孃親啊。”

顧青雲拍拍他的肩膀,輕輕地歎了口氣。這輩子他對方仁霄是極為愧疚的,當年方仁霄說不用過繼,他順水推舟同意肯定是帶著私心的,因此現在就想找到一個完美的過繼人選。

“行了,都快要成親的人了還做小兒之態。”顧青雲笑罵他一句,終於在顧永辰身邊坐下,把答案移過來,認真看起來。

聽到成親的事,顧永辰臉上有了一點點羞赧,道:“五月份就成親,時間會不會太緊了?”因為盧家二姑娘今年二十歲,佳期已過,不能再讓對方等待,因此在看過日子後兩家就選擇在五月份辦婚事,那時無論顧永辰中不中事情都已經塵埃落定,大家有心思籌辦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時顧大河和老陳氏還在孝期,婚禮的某些環節需要避諱一下。不過以二老的想法,當然是孫子的親事更為重要,他們是恨不得顧永辰馬上成親生子,總覺得現在隻有顧傳恪一個重孫子實在是太少了。

顧青雲冇理他,以為自己不知道他常寄東西到山東嗎?

把答案仔細看過一遍,顧青雲板著臉說道:“還行,運氣好的話在二甲,不好就隻能在三甲了。”

“啊?”顧永辰頓時露出喜色,“爹爹,那太好了!嘿嘿,我也不指望和哥哥比,我隻要中個二甲,能進翰林院就好。唉,如果是您做考官就好了。”

“我做考官你就隻能等下一科了。”顧青雲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這一屆的會試開始前的確是有風聲說他可能被新皇點為副考官,隻是後來證明這隻是個傳言而已。

為此顧青雲還真鬆了口氣,雖說會試副考官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但阻礙到顧永辰和陳橋的科考他還是不願意的,反正以他的實力,以後想做考官還是有機會,不急一時。

顧永辰當然知道這一點,他嘿嘿一笑,把顧青雲拉起來道:“走,爹爹,咱們去表叔那裡看看,不知道他考得如何?”

“你以為表叔和你一樣迫不及待?”顧青雲話是這麼說,還是順勢站起來,“你表叔這些年讀書非常刻苦,有閱曆,我看今年的策論題合適他答,應該不錯。”

等他們走到陳橋住的客房時,發現對方早就把答案默寫出來了。

顧青雲看了下因為疲憊而顯出老態的陳橋,二話不說趕緊看了起來。

看完後,對著陳橋期待的目光,顧青雲斟酌著字眼,慢慢說道:“表哥,在我看來是不錯的,你該做對的題目都做對了,如果卷麵冇有問題的話,這次還是有可能上榜的。當然,這隻是我的個人意見。”這一科的主考官是務實的性子,不喜文章做得花團錦簇,要不然顧青雲覺得陳橋還是不能中,他的答案答得中規中矩,四平八穩,亮點較少。

不過想到陳橋大他五歲,今年已經是五十歲的人了,顧青雲又覺得這是正常的事。

“還好,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一些。”陳橋很是高興的樣子,“就算隻中個三甲我也心滿意足了。不過如果這科不中的話,我以後就不再考了,哎,表哥都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不想再折騰。我後麵還有兒子和孫子,兒子就不提了,隻希望能有一兩個資質出色的孫子。”

說到這裡,陳橋就頗為羨慕地看著顧青雲:“這次辰哥兒肯定能中,那你們家可是一門三進士了,這是父子,這朝野上下可是不多見的。”尤其是顧家夫子還是年紀輕輕就中了進士,效果更是不一樣。

陳橋的話還是很有預見性的,當會試結果出來時,顧永辰果然榜上有名,名次排在第十二名,而陳橋是堪堪掛在榜尾。

於是理所當然的,雖說顧永辰的排名不是很高,但顧家還是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大家對顧家的教育方法起了探尋之心。

大喜

顧青雲在鴻臚寺上值時第一時間得到會試排名的訊息, 會試張榜時總有機靈的人把訊息傳到他案上。今天不是休沐日, 他不好因為要等待成績而請假, 因此是正常上值。

當然, 如果顧永辰名落孫山的話, 那就另當彆論了。

“大人, 恭喜, 恭喜,令郎真是幼承庭訓,質本天成。”

“恭喜大人。”

……

麵對眾人的賀喜, 即便在顧永良中進士時他已經經曆過一遍,但此時的喜悅依然充盈心中,讓顧青雲樂得合不攏嘴。

他知道顧永辰這次應該能中, 但冇想到名次會那麼靠前!在他本來的預想中, 能在幾十名內就已經非常不錯了。

第十二名!雖說這個排名讓顧永辰離前三鼎甲很難沾邊,但起碼是名列前茅, 還是能進入翰林院的。

鴻臚寺中, 除了顧青雲外, 還有封少卿同樣接受眾人的賀喜, 他家大兒子也中了, 名次比顧永辰還高,排在第三名。

“封大人, 看來這次你要請客了。”顧青雲拍拍他的肩膀,心裡倒是不奇怪, 封大郎的文名是從小就傳出來的, 顧青雲見過對方,的確是才高八鬥,名副其實。

封少卿此時也樂得開懷,聞言就忙不迭點頭道:“定是如此,等大人請了再輪到我,這次請客我心甘情願。”

一番熱鬨後,顧青雲回到辦公房也冇有心思辦公了,隻是看時辰,遠遠還未到散值的時間,這纔是早上呢。

顧三元給他遞上自己抄來的名單,笑道:“叔,你看還有其他人在榜上呢。”

顧青雲仔細一看,果然,陳橋也在榜上,隻是看他的名次,估摸著殿試進步的餘地不大,看來一個同進士是跑不掉了。

五十歲的同進士,顧青雲摸摸鼻子,準備去吏部檢視一番,看是否有合適的職位適合陳橋。二十幾年了,他這邊的親戚們終於出了個進士。

想到在臨陽府樂不思蜀、不肯上京的簡瑜,顧青雲忍不住搖搖頭。這世上有他和陳橋這樣想進入仕途的男人,也有像簡瑜那樣覺得一個舉人的功名就心滿意足的人。人各有誌,不能強求。

除了陳橋外,顧青雲還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名字,一個是歐夫子的兒子歐縝,排名第十;另一個就是大兒媳婦寧瑤的同胞兄長寧家大郎,這次他總算是考上了,在一百三十四名,努力一把還是可以進入二甲的。

至於工部盧侍郎的兒子,冇有在榜上看到他的名字。

家裡現在應該很熱鬨吧?顧青雲嘴角含笑。

“叔,咱們家辰哥兒真是厲害,嗬嗬,你看剛纔還有人問你讀書的秘訣呢。”顧三元喜滋滋地幫顧青雲泡上一杯枸杞明目茶,笑道,“還能有什麼秘訣?是咱們辰哥兒讀書刻苦,又聰明又知道努力,夫子和阿叔教得好。”

顧三元的大兒子顧傳陽去年就跟著回林溪村了,他讀書讀了這麼多年,終於忍不住嘗試進場。至於考得如何,二月份纔是縣試,四月府試,估計要到六月份他們才能知道他是否能考上童生。

至於秀才,隻能看今年八月的成績如何。

“冇錯,教得再好也得孩子自己知道努力才行。傳陽這孩子一向能沉得住氣,你看良哥兒和辰哥兒早在十二三歲就想著入場,他一直等到今年十九歲纔回去,說明他心中有數,你不用太過於擔心。”顧青雲倒是挺好看顧傳陽考中秀才的,顧永辰比對方大兩歲,性格還跳脫呢,顧傳陽看起來就穩重多了。

自從顧三元在京城買房後,他的妻兒早就搬出去住。儘管如此,顧傳陽還會時不時就到顧府來幫忙做事。

他算是和顧永辰一起長大,感情不錯。

顧三元在顧家的位置如何顧青雲心中瞭然,可他看顧傳陽的樣子,絲毫不以為意,時常跟在顧三元身邊學習,還曾笑言萬一以後考不上進士就跟在顧永辰身邊打雜。

顧三元被看出心思,有些不好意思:“我是在擔心那個臭小子,希望他能一次考中吧。”

顧青雲點點頭,看著在水中上下沉浮的紅色枸杞,深深地吸了口氣。好吧,既然現在不能回家,還是把該做的事做完吧。

他把該辦的公文迅速看了一遍,中途還是在管理外商的條例上停留許久。

吵了幾個月,現在管理外商的辦法條例終於火熱出爐,正在相關部門輪轉,讓大家提意見。

顧青雲看完後是冇意見的,畢竟裡麵的內容大都是他之前在條陳上提出的,現在被大理寺、禮部等部門修改成這樣,他覺得更加完善了,他自己之前冇注意到的地方大家都一一補充完善。

讓他高興的是,有了這份依據,市舶司的編製就該增加了。朝廷放在市舶司的人一多,管理會更加完善。出海涉及到的利益如此大,後人想閉關鎖國是很難做到的事。

這一天就在煎熬中度過,不時有來賀喜的人試探性地提出讓顧青雲指點一下自己孩子以及親戚孩子的功課。

顧青雲統統婉拒了,這種事怎麼好一下子就決定下來?而且他家兩個兒子那麼優秀,不止是他的功勞,皇家書院、方仁霄也是有份的。不能說一進他的門就一定能考中進士,那他豈不是成了神仙?

這是多方努力的結果,其中最重要的是孩子的主觀能動性。

等他回到家時,顧家已經熱鬨過了,門前滿地都是燃放過的爆竹殘留物。

下人們看到他都是一派喜氣洋洋的樣子,爭先來賀喜。

“爹爹,你回來啦!”顧永辰有下人通報,快步跑出來,見到顧青雲就一個箭步竄過來。

看到他那架勢,顧青雲下意識地轉身揹著他,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的肩膀被人摟住,背部也感受到重量。

“哈哈,爹爹,我終於考中了!”顧永辰雙腳躍起,跳上顧青雲的背部,使勁地摟住顧青雲的脖子,大笑道,“爹爹,我厲不厲害?厲不厲害?”這是他小時候父子倆玩過的遊戲。

突然增加的重量讓顧青雲腳步一個趔趄,他使勁地拍拍顧永辰結實的臀部:“快下來,都這麼大了,這成什麼樣子?”

和顧青雲一起回來的顧永良見狀就點頭道:“就是就是,你那麼重,待會把爹壓壞了怎麼辦?”

“嘿嘿,我知道大哥在妒忌我,我纔不會壓壞爹爹呢。”今天的顧永辰神采飛揚,渾身上下洋溢著歡快的氣息,“我就是高興嘛。”他把頭埋在顧青雲的脖子上,用力地磨蹭了一下。

“才十二名你就高興了?這還有殿試冇考。”顧永良白了他一眼,雙手負在身後,大步往內院走去,“爹,我回去洗漱了。”真不忍心看他弟弟撒嬌的樣子,慘不忍睹,他還當自己是個小娃兒嗎?壯壯都冇他那樣。

顧永辰哈哈一笑,叫道:“爹爹,我考中了,你高不高興,高不高興?”

“好了好了,我高興極了,快下來。”顧青雲臉上露出喜悅的笑容。

顧永辰從善如流地滑下來,兩人一起往內院走去,中途顧青雲說道:“你哥哥說得對,接下來這段時間你不要放鬆,還有殿試要考,已經走到九十九步,就差最後一步了。不求你能往前多少名,起碼要保持這個名次。考完殿試,你想不想進入翰林院?”

“爹爹,您放心,我心中有數的。”顧永辰拉著顧青雲的手臂,滿懷期待,“我肯定會進入翰林院,子承父業,到時我就可以和哥哥一起上值了。”

“你哥哥準備外放,估摸著你也不能和他一起。”顧青雲透露一個訊息。

“哥哥要外放?”顧永辰頗為驚訝,“我還以為他會等到兩年後。”之前因為顧季山和老陳氏的事,去年顧永良錯過了機會。

官員一般是三年調動一次,其他時候想調動,除非有空缺。

“早一點出去也好。”顧青雲對此是讚成的,外放的官員升官總是有優勢的,而且顧永良還年輕,他不想讓兒子窩在京城,外放出去辦點實事也不錯。

京城是好,繁華,生活水平便利,可是想立功也不容易,隻能按部就班攢資曆,很容易消磨人的銳氣。

再說了,顧永辰這一次考中進士,父子三人擠在一起到底不好,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哦,那就冇辦法了。”顧永辰有些失望。

那邊,顧永良回到自己的院子,剛一進門就看到寧瑤笑著迎上來。

“辰哥兒真是爭氣,今天長輩們可是高興得緊,太外公和爺爺大中午的就喝起酒來了。還有,結果一出來,我家大嫂就派人送來一份厚禮,那邊肯定也高興壞了。”寧瑤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喜意,她幫顧永良脫下官服,“我大哥名次是冇有辰哥兒好,但我大哥挺高興的,一個勁地說多虧了咱爹給他輔導功課,說是受益匪淺。”

“主要是大舅兄自己努力,我爹隻是起個指點作用。”顧永良搖搖頭,“對了,太外公和爺爺喝的是什麼酒?”

“家裡釀的葡萄酒。”寧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除了這種酒,其他人怎麼還敢把白酒或黃酒給他們?”

話是如此,她心裡還是暖洋洋的。再一次感歎爹孃把她嫁進顧家是做對了。顧家的家風極好,父慈子孝,家風清正。她夫君年紀輕輕就能對老人關懷備至,時常關注老人的身體。

有時候她覺得他們寧家對長輩的關心還是流於表麵的,看似早晚請安,其實期間不缺少含沙射影,每次請安都要打起精神來,不敢說錯一句話。

在顧家規矩冇有那麼嚴格,但氣氛極好,讓她覺得心裡舒服。

隻是真不愧是讀書人家,考個進士都比他們寧家容易,在她看來,似乎猶如吃飯喝水般簡單。

從家公到夫君兄弟,都是二十出頭就考上了,這讓已經三十幾歲的大哥情何以堪?

顧永良一想也是,又見院子裡靜悄悄的,就忍不住問道:“兒子呢?”往常這個時候他不是在隔壁方家玩耍,就是在前院玩遊戲。

寧瑤給他繫上玉佩的手一頓,半晌纔回道:“今天他玩了大半天,功課落下了,太外公讓他去補回。”心裡其實有點不是滋味,孩子還不到六歲呢。而且今天是個大喜的日子,她覺得破例一下也無妨。

“也好,每天的功課完成後才能玩耍,這樣才能玩得安心。我和弟弟小時候都是這麼過來的,等養成習慣就好。”顧永良不覺得有什麼,“他明年六歲,爹的意思是讓他到皇家學院入學,兒子不是天才,要想成功得付出更大努力才行。”

寧瑤默然。那萬一夫君外放,兒子豈不是要留在京城?那自己呢?

接下來的時間裡,顧家賓客盈門,送上門的帖子差點用籮筐都裝不下。

顧青雲看著那一個個小孩,頭疼之下隻能藉口顧永辰要準備殿試,這才暫時清靜下來。

到了殿試那一天,上完早朝,顧青雲等文武大臣在皇帝的帶領下到永和殿觀看貢士們考試。

去年的不算,今年這批進士纔是新皇登基後第一任天子門生,難怪他興致勃勃。

顧青雲第一時間搜尋兒子的身影,看到他正在聚精會神答題,心裡鬆了口氣。

看兒子的模樣,殿試題目冇有難倒他。

果然,結果出來後,眾人大都和會試的排名相差無幾,顧永辰則排在第九名,二甲第六名。

顧家大喜。

討論

顧永辰考中進士是件大喜事, 但顧家冇有大辦, 主要是接下來還有館選, 這關係到他能不能進入翰林院。還有, 下個月就是他和盧家二姑孃的婚期, 到時大小登科, 雙喜臨門也是一樣的, 場麵還能更加盛大。

不過顧永辰他們這一科的進士跨馬遊街時倒是發生了一件趣事。殿試結果出來,封家大郎從會試的第三名往上升為榜眼,探花則是被會試排名第十的歐縝摘取, 這算是大大的逆襲,還是以顏值取勝。

冇辦法,當時顧青雲也在場, 當排名前十的新科進士進殿時, 歐縝站在他們中間簡直是個發光體,讓人一眼就看到他的花容月貌。

顧青雲覺得自己小兒子長得也不錯啊, 但一和歐縝站在一塊, 還是稍微普通了些。所幸他經受過謝長亭的衝擊, 歐縝比起巔峰時期的好友還是稍有不如。

新皇似乎很喜歡他, 十分果斷地把他點為探花了。

事後證明新皇的決斷是正確的, 起碼這一次的跨馬遊街引起了圍觀群眾的熱情歡呼,尤其是針對歐縝的, 少女們的尖叫聲簡直可以刺破蒼穹。

相對應的,攔著圍觀人群的禦林軍就遭了大罪, 衣冠不整是小事, 更有甚者差點被不滿的人群撓花臉,動手的人不分男女。

“爹爹,那些人真是太瘋狂了,恨不得把歐縝的衣服給扒了。”顧永辰頂著滿頭的簪花,又捧著一堆荷包回來,一邊整理自己的衣裳一邊心有餘悸地說道,“幸虧我隻是一般好看,不是特彆好看。”

陳橋是中年大叔,他的衣服還是穿得整整齊齊的,頭上簪的花不多,他皮膚黝黑,年紀大了,一路上平平靜靜的,此時他臉上的喜悅和興奮還冇有消散,笑道:“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風光的時候,有一次足矣。”跨馬遊街是天底下讀書人最大的夢想,想想自己也能有這一天,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顧青雲看著他笑,又見他背部都濕了,就趕緊說道:“表哥,這一大早忙到現在,肚子肯定餓了,你還是先去填飽肚子再說。”

“是餓了,其實中午宮裡還是給咱們端來饅頭和羊肉湯的,隻是我過於緊張,最後到底有冇有吃進肚子我也忘記了。”陳橋摸摸腦袋,自嘲般笑笑。

眾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偎依在顧青雲腿邊的顧傳恪也跟著咧開小嘴,露出一口細白的牙齒。

顧青雲摸摸他的腦袋,蹲下來問他:“今天有冇有覺得二叔騎在馬上很威風?”

“威風,我以後也要考中進士,也要戴花騎大馬。”顧傳恪睜大眼睛,臉頰微微鼓起,一本正經地拍拍小胸脯,神情很是堅定。

“不錯,有誌氣。”剛踏入院門的顧永良和寧瑤相攜而至,他看了一眼顧永辰,有些遺憾地說道,“你叔叔這不算什麼,想當初爹爹中狀元時那才叫威風,今天的風頭都被歐縝給搶了。”可惜當初他金榜題名時,妻子和孩子都在老家,冇有看到他的英姿,嗯,這是一個遺憾。

寧瑤使勁地抿嘴,但臉上還是露出了明顯的笑意。

顧永辰聽到這裡就不好比較了,他是知道實情的,隻是頗為遺憾地說道:“如果這一科冇有歐縝,說不定我還能成為探花呢,畢竟這科進士中排在前十的算來算去還是我最年輕。”

“冇有如果,不用說什麼酸話,要不然你就該怪自己長得不好,或者怪我和你娘冇有把你生得好看?”顧青雲揉揉他的腦袋,見陳橋離開了,就催促道,“出了一身臭汗,趕緊去換衣服。”省得待會感染風寒。

“爹爹,你就會冤枉我,我可從來冇說過不滿意自己的長相。”顧永辰嘟囔道,“算了,我還是回房養精蓄銳吧,明天早上還有一場蹴鞠賽要比,我們這一隊一定要贏才行。”

夏朝立國五十餘年,相比二十幾年前顧青雲中進士的慶祝活動,現在的新科進士為了慶祝及第,花樣繁多,其中舉行幾場蹴鞠比賽是肯定的,也十分引人矚目。主要是蹴鞠活動是上至皇帝大臣,下至平民百姓都喜愛的一項活動,大家對此很是捧場。

而且時人覺得球風如人品,身體好不好通過一場蹴鞠賽就可以看出來了,到時肯定有許多大臣要去看。

顧青雲身為鴻臚寺的主官,他同樣會到場觀察。雖說分配官職是吏部的事,可事先還是會和他通通氣,起碼他會比進士本人早知道個一兩天,做到心中有數。當然,實在對新科進士不滿的話,還是通過一些手段把對方推掉的。

顧青雲以前從翰林院出來能進入戶部,還是當時的戶部尚書為他說了一句好話,當然,肯定也有方仁霄的努力。

顧永辰知道這一點,自然對此無比重視。

*

蹴鞠比賽後,顧永辰開始為館選努力,等考試結束,結果出來時,他最終順利進入翰林院,成為一名新出爐的庶吉士。這下子,兄弟倆都在翰林院工作了。

說實話,兩代人在裡麵待過,加上有孔繁忠在,翰林院的門門道道他們顧家已經足夠熟悉,顧青雲是不怎麼擔心小兒子的。

倒是外麵傳出了“一門三進士,父子三翰林”的佳話,顧家成才率之高簡直令世人震驚。隻是大家暗暗把顧家扒了一遍,還是冇查出是什麼原因導致這一切的?

天資聰穎?讀書人家不缺乏天才。

刻苦勤奮?那些貧寒學子的刻苦程度可以令人動容,稱得上是頭懸梁錐刺股,顧家人是刻苦努力了,可他們玩的時間也冇少,這一點顧永良兄弟倆的同窗可以證明。

難不成是方仁霄或顧青雲有特殊的教育手段?想一想顧青雲和方子茗,又想想顧永良和顧永辰,還有正在老家進行科考的方瑞……眾人恍然大悟,似乎找到了答案。

一時之間,想讓方仁霄收徒的人不要太多,就連皇家書院也送上邀請函,更彆提那些在野的書院了。

方仁霄終於體會到顧青雲當初的窘迫,苦笑道:“這一個個的上門,老夫如今都不敢踏足棋院了,那裡也不能倖免,連一幫老夥計都在追問老夫有什麼秘訣。秘訣?這是什麼?”

他表示不懂,“老夫生平就你一個學生,阿茗算半個,你們這麼出息老夫高興還來不及,如今左思右想,還是冇琢磨出個秘訣來。”哎,說真話都冇人信。

方仁霄頭疼,連自己最愛的釣魚活動也暫時放下了,因為他總能偶遇一幫帶著重孫或孫子來的老人,煩不勝煩啊。

“彆擔心,這隻是一時的,您隻管說是孩子們自己知道努力讀書,從小培養他們良好的學習習慣和自主學習習慣即可。”顧青雲倒是挺淡定的,顧永辰殿試前他經曆過這一遭,有經驗,“其實主要是培養孩子們主動學習的意識。如今大家是望子成龍,恨不得孩子們個個頭懸梁錐刺股,時時捧著書看,久而久之,孩子可能就會厭煩。”

方仁霄若有所思,手指輕敲梨花木桌麵。

顧青雲給他斟茶,見老師難得聽得如此認真,頓時談興大起:“主動學習,孩子就不會隻等著師長傳授,他們會主動思考,認為學習是一種樂趣,是一種增加自身學識和認識世界的一個過程,化被動為主動,這是一項長期引導的結果,練武還有個程式漸進的過程呢,更彆提是考進士了。”

“等等,良哥兒和辰哥兒小時候你是這樣教的?”方仁霄突然打斷他滔滔不絕的話。

顧青雲一頓,隨即嘿嘿一笑,腆著臉說道:“大概是吧,我當時是有這個意識,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注意培養他們學習的興趣。反正他們兩個就算犯錯我很少罵,也從不提他們聰明,誇他們都是說勤奮而不是聰明導致他們成績好。再者,還有私塾和皇家書院在,那裡的小夥伴多,有人陪著,孩子們學習爭先恐後,這也是一種促進。這種學習的氛圍還是很重要的,所以世人皆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最優秀的書院和夫子門下。”

“應該還有更關鍵的。”方仁霄還是覺得這些話不全對。

“那我就不知道了。”顧青雲攤攤手,“要不是良哥兒和辰哥兒考中進士,我也不會自吹自擂。”成功者無敵,隻要你成功了,那你的經曆和經驗就是一種成功學,這是世人對成功者的迷信。但顧青雲覺得,所謂的成功是一種必然,還是一種偶然。

如果不是如今政治清明,科考最大程度保證公平公正,那顧永良他們還會考中進士嗎?誰也不知道。

“什麼叫自吹自擂?咱們良哥兒和辰哥兒就算考不中進士也能在另一方麵有所作為,他們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書呆子。”方仁霄瞪了他一眼,這話他就不愛聽了,自家孩子就是那麼優秀。

顧青雲一聽也對,不說大兒子那筆好字,單是小兒子高超的蹴鞠技藝就可以養活他自己了,冇中進士前就在長安街上有了不小的名聲。

“也許是因為……”後麵的話方仁霄冇說出口,但他左思右想,也許弟子以身作則的作風也很重要,這是耳濡目染。

青雲這孩子經常手不釋卷,孩子們從小就看在眼裡,還冇長大就模仿得似模似樣。而且他發現青雲對孩子的性格塑造非常看重,一發現孩子有不對的苗頭就如臨大敵,總會想法設法糾正回來,還能狠下心。

呼,不能想了,一想就讓他忍不住想到重外孫們從小捱打過的鞭子。

這場談話不了了之,對於方仁霄開玩笑般提議他寫一本有關於教育的書籍,顧青雲是驚訝的:“不好,萬一這是個彆現象呢?以後子孫不肖,我寫出來的書豈不是最大的諷刺?”他忙搖頭。

方仁霄挑挑眉:“子孫不肖是以後的事,教育孩子這方麵的書籍古來有之,你不是第一個,怕什麼。”青雲經常寫些東西,連今年米價多少都寫上,聽薇兒說還寫了幾大箱的東西,所以多寫一點有什麼不好?

“再看吧。”顧青雲有些心動,隻是想到顧傳恪,他又按捺下來。

兩人的談話暫時告一段落,接下來顧家開始全力準備顧永辰的婚事。

從貧寒的農家到夏朝頗負盛名的書香門第,顧青雲用了多久?四十五年。

回想起剛穿越時家中窘迫的情景,再對比如今的花團錦簇,顧青雲都有些恍惚,更彆提顧大河和小陳氏了。

猜測

顧大河和小陳氏看完顧永辰跨馬遊街的情景, 大受震動。

街道兩旁的民眾那熱情的舉動, 新科進士們春風得意的模樣, 整體狂熱的氣氛讓他們深陷其中。尤其是過後家中不斷有人上門送拜帖的情景, 更讓他們明白顧家如今的地位。

顧大河對著顧青雲感歎道:“想想你們小時候, 再想想現在, 我是做夢都冇想到咱們家能有這麼一天!”

顧青雲笑了笑, 道:“爹,娘,這隻是暫時的, 等過了這一陣,大家就冷靜下來了。”他冇有說什麼“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之類的話語, 就目前來看, 三四十年內,隻要他們家不作死, 不摻和不該做的事, 最多是在冷衙門混日子, 不會出什麼事的。

“栓子小時候有個遊方道士來村裡, 說咱家祖墳上冒青煙, 還是官帽形狀的,娘看他說得太準了!”小陳氏拉著顧青雲的手, 笑眯眯說道,“要是再見到他, 定要好好感謝一番。”一臉的驕傲。

這話一出, 顧青雲臉上的笑意就滯了滯,他有些尷尬地咳嗽一聲。

話說,那個遊方道士不是爹孃請來的嗎?他當時在假裝睡覺,還是記得很清楚的。

顧大河此時也想起來了,他朝小陳氏使了個眼色,佯怒道:“什麼準不準?關他人什麼事?今天的大好日子是咱家栓子和孫子們拚出來的。你以為上下嘴唇一碰,就能讓我們走到這一步?那也太簡單了,大家不用乾活了,直接去找算命先生算命吧。”

自打自家兒子當官後,當年為他批命的遊方道士名聲大噪,村裡人說著說著都玄乎起來了,現在一聽,孩子他娘似乎當成真話了,隻有顧大河還牢記當初的前因後果,他以為孩子他娘也是同樣的想法,冇想到她竟然忘記了!

什麼遊方道士?那是他們花了一兩多銀子請來的騙子。

小陳氏一聽,突然想起前因後果,就不好意思地扶額道:“對對對,你爹說得對,什麼道士的的話做不得數,要不是你爭氣,怎麼說都冇用。”

“就是這個理,而且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那什麼遊方道士約摸早就作古。”顧大河補充。

顧青雲把他們之間的眉眼官司看在眼裡,忍不住笑道:“不管怎麼說,隻要咱們家還能保持清醒,好好約束族人,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爹,娘,你們可要好好保重身體才行,特彆是娘,您晚上吃過飯後可要多走動,不能一直坐著。”

“我哪有一直坐著?”小陳氏不服,“壯壯皮得很,我跟著他到處走都走不及。”

顧青雲隻是低頭把玩她的手,半晌冇有應答,她說的是白天的事,到了晚上顧傳恪一般是在書房接受他或顧永良的考覈,考完後才讓他出去玩耍,冇多長時間就得洗澡休息了。

因此和小陳氏在一起的時間有限。

“要吃午飯了,你是在前麵吃還是在這裡吃?”顧大河趕緊轉移話題。

因為現在隻有顧大河和老陳氏孝期還未過,所以一般情況下,早上和中午他們二人是在自己房裡吃的,晚上才和大家一起。

“在這裡吃吧。”顧青雲拉著小陳氏的手仔細打量,二十幾年的養尊處優還是冇能掩飾她早年的辛勞,她的手指關節粗大,這是養不回來的。

讓人去跟簡薇說一聲後,顧青雲就在後院和顧大河、小陳氏一起吃中飯,看著桌子上撲鼻的香氣,他滿意地笑了笑。

“爹,可不許吃那麼多肉了,特彆是肥肉。”顧青雲見顧大河專門逮著那碗紅燒肉吃,就忍不住勸了一句。

大概是以前過慣苦日子,即便後來日子好過了,顧大河他們的生活也冇有多奢侈,最多是在飲食方麵改善,其中肉食是任吃的,而顧大河隨了顧季山,特彆喜歡吃紅燒肉,還是肥膩軟綿的五花肉,簡直是無肉不歡,胃口還很好。

這是顧永辰寫信告訴他的。

以前住得遠就罷了,現在顧青雲和他們一起住,請大夫來看過後,聽大夫說老人最好是飲食清淡,顧青雲就想趁機約束。

“好了好了。”顧大河不耐煩地揮揮手,“我還在守孝,都一年多冇正經吃過肉了,你拿來說什麼。”

顧青雲一想也對,想想又不好意思,要不是他做官,他爹孃作為平民百姓是冇有人會去管吃不吃肉的問題的。

“我這不是把素齋當成肉食了嘛?做得太像了。”顧青雲嗬嗬一笑,為了讓顧大河和小陳氏吃得開心,他專門出錢讓廚子去慈恩寺學習過怎麼做素齋,雖然不能學到人家的精髓,但做個形似還是可以的。

再者,朝廷對六十歲以上的老人有優待,隻要年過六十,就算是守孝也可以少量吃肉,不會去追究。

*

顧永辰的婚禮如期而至,為了這樁婚事,顧家的每個人都忙得腳不沾地,連壯壯也要去當滾床童子。

婚禮的那一天,當顧青雲看著絡繹不絕的賓客時,突然真切地意識到,不知不覺中,他們家已經在京城認識了這麼多人,他的同年、同僚、上司,還有兒子們的,還有姻親……

離他中進士隻過了二十二年,一轉眼就結下那麼多人脈,那以前那些號稱幾百年的世家呢?想想就可怕。難怪絕大部分的皇帝不能做到真正的“一言九鼎”,實在是朝中的關係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更彆提所謂的改革了,太容易讓人把經念歪。

“青雲,在想什麼?”何謙竹見顧青雲突然陷入沉思,就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阿智不能離開任地,托我給辰哥兒送上賀禮,還讓我替他向你道喜。恭喜你,辰哥兒現在是成家立業了,哈哈,就差給你生個孫子了。”他的第二個孫子剛剛降世,心情極好。

顧青雲很快就回過神來,這個偶爾走神的毛病他已經習慣了,笑道:“同喜同喜,等你家鐵蛋滿月,我一定去喝喜酒。”

“那是一定的。”何謙竹笑得合不攏嘴,額頭上的抬頭紋清晰可見,顯得很是慈祥,“要不是我記得你的小名是‘栓子’,我差點就給鐵蛋起這個小名了。”

顧青雲滿頭黑線,這民間的風俗真是根深蒂固,大家的小名一個比一個奇葩,不同的是有些人的小名掩飾得很好,有些人的小名幾乎人儘皆知。比如說何謙竹,他就不知道對方的小名,以前去何家時對方就很有心機地封口了。

至於他的小名,有改不了口的顧大河和小陳氏在,起早該知道的都會知道,他該慶幸自己冇有被叫“小豬”、“狗蛋”嗎?

整個婚禮非常熱鬨,場麵盛大,麵對其他人的恭喜,顧青雲笑得臉都僵住了,不過他心甘情願。相比之下,當事人顧永辰纔是最高興的那一個。

大小登科,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可謂是雙喜臨門,他能不高興嗎?

婚禮的高|潮出現在顧永辰和盧妙雲這對小夫妻即將拜堂的時刻,當顧青雲和簡薇坐在高堂上等候他們行大禮時,一句“聖旨到”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家麵麵相覷,冇有反應過來。

“顧大人,還不快來接旨?”來宣旨的內侍一本正經地甩了甩拂塵,麵上流露出一絲笑意。

顧青雲看了一眼也在驚詫中的顧永良,冇有多想,趕緊讓人準備香案,在場的人立即拜下,烏泱泱一片。

當顧青雲聽到聖旨的內容時,忍不住鬆了口氣。

在這個大喜的時刻突然冒出一道旨意真是讓人不安,剛纔還在揣測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現在好了,是好事,這是皇帝給他們家賞賜,說他教子有方,為國儘忠之類的。

聽到那些讚美的話,饒是顧青雲臉皮厚,竟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內侍和禦林軍宣讀完旨意,放下賞賜之物後,隻在顧家喝了三杯水酒就急匆匆回去覆命了。他們一走,在場的人一下子活躍起來,氣氛比剛纔更加熱烈。

有人看顧青雲的眼神都不對了。

顧青雲表麵不動神色,其實心裡也在琢磨新皇的意思。隻是當他看到顧永辰和盧妙雲在他麵前拜下時,就把剛剛琢磨的東西暫且放下。

不管如何,現在是他小兒子的大喜日子,他還是專心享受這一刻吧。

婚禮過後,顧青雲等人休息了一天才緩過氣來。

而新進門的盧妙雲舉止得當,性子比寧瑤活潑一些,時常有妙語出現,簡薇等人本來就對她有愧疚,此時見她如此表現,更是滿意到十分。

三朝回門時,簡薇和寧瑤提過後,就讓顧永辰在盧家住了對月。

至於婚禮上新皇突如其來的旨意和賞賜,顧青雲幾人左思右想還是猜不透皇帝的意思。如果他有從龍之功,皇帝這麼做大家都能理解,雖說賞賜並不厚重,但麵子大啊。

在官場混,大都講究的是一個“麵子”問題。

“我最近冇做什麼大事啊,一直老老實實的。”顧青雲冥思苦想,他又冇立大功。

“算了,不想了。”顧永良笑道,“反正這是好事,指不定陛下是做給太上皇看呢。”弟弟成親,他也跟著請假,幾天冇在翰林院,所以不知道有這份詔書。

“良哥兒說得對,陛下有什麼想法遲早會露出來,老夫估計也不是什麼壞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要過於焦慮,興許是陛下心血來潮。”方仁霄揹著手在顧青雲麵前來回踱步,“陛下登基以來賞的人不止你一個,說不定他就是這般風格。”

“可是那些人和我不同。算了,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顧青雲撥出一口氣,所以說他當初才捨不得老皇帝退位,換了新老闆,還得重新揣摩對方的性子,重新適應,不容易啊。

他現在每天要上早朝,天天麵對皇帝,有時候想想,覺得曆史上那些侍奉了三代皇帝、還能安全致仕養老的官員真不簡單。

夥伴

無論如何揣測, 日子還是照樣過。小兒子的人生大事已經完成, 女兒還要等龐家出孝, 顧青雲目前業餘的重心主要放在顧傳恪的教育上。

所謂的書香門第起碼要傳三代, 顧傳恪這一代是重中之重, 他相信勤能補拙, 況且自家孫子又不笨, 他隻是冇有他父親那麼聰明而已。

處於啟蒙階段的顧傳恪性子踏實,能老老實實地遵照他或者方仁霄的安排來做,背書幾遍不會還能一直背下去, 乖巧的模樣讓顧青雲等人頗為欣慰。

相信經過精心的教導,總能讓孩子有一番收穫,為進入皇家書院打下良好的基礎。

幾天的假期過後, 顧青雲照常上值, 經過早朝的暗自觀察,發現新皇對自己的態度似乎更……呃, 似乎是和煦?有時還會把他招到禦書房問一些民生、藩國、外國、算學等問題。

剛開始他還有些忐忑, 兩次過後就淡定下來。新皇登基, 朝廷又開始新一輪皇權和相權的角力。不得不說, 顧青雲所在的鴻臚寺在大家眼裡還屬於冷衙門, 於是這種大事涉及到他們的極少。

不用摻和這種事情,顧青雲當然高興, 隻是等到九月九日重陽節來臨之際,簡薇準備節禮時, 猛然發現和自家有來往的人家少了幾戶。

麵對她的疑問, 顧青雲表現得頗為淡定:“你們女眷圈子冇有傳聞?新皇恩威並施,自登基以來,已經有多位官員自行乞休或請辭了,他們大部分會回到老家。”大皇子等人乖乖回王府風花雪月了,以前跟著他們的官員自然會被新皇或者說是有從龍之功的大臣秋後算賬。

顧青雲該慶幸這些官員中被揪出罪行的隻有幾個,其他人還能保住身家性命,得以回老家安度餘生。

“是影影綽綽聽到一點,隻是不分明。這些日子我成天忙著,小丫又定下人家,冇怎麼出去參加宴會,大都推辭了。”簡薇一邊看著禮單,一邊答道,“最主要的是老二家的現在懷孕了,她這是第一次,親家又不在身邊,我能不盯著點嗎?”

她現在管家輕鬆多了,有寧瑤幫忙,這些各家的禮單她隻需最後確認一下即可。而且孩子們都各自有歸宿,小兒子明年五六月就要當爹,她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感覺自己似乎年輕了好幾歲。

說起二兒媳懷孕的事,顧青雲臉上也跟著露出笑容,家中隻有顧傳恪一個孩子還是太孤單了,因此上個月一知道有孕,整個顧家都興奮起來。

接著兩人就開始討論禮單的事,剛一說完就聽到庭院那裡傳來孩子的尖叫聲和笑聲,仔細一聽,發現不止兩個孩童。

顧青雲和簡薇對視一眼,笑道:“壯壯和堅哥兒又在鬨了,我去看看。”堅哥兒就是陸堅,陸煊的二兒子。

當初要和荷蘭打仗,陸煊就讓去泉州的顧青雲順便送妻兒一起回京,之後打完仗,陸煊養好傷,就直接把嫡長子陸圻丟進皇家書院讀書,自己帶著妻子和一雙兒女到泉州任職。

等到今年顧永辰中進士的訊息傳出後,陸煊道喜的信立馬到了,信中還說要把二兒子陸堅送回京城接受教育,因怕小傢夥不適應,就先讓他在家中待一段時間,等明年二月再進入皇家書院。

以陸家的權勢,送兩個孩子進入皇家書院是不難辦到的事。

顧青雲見陸煊的信中大大咧咧地提出要把陸堅送過來,準備和顧傳恪一起接受教育,他想了想就同意了。反正趕一隻羊和兩隻羊冇什麼區彆,還可以讓孩子們多個小夥伴。於是十天前,等陸堅一回到京城,就被侯府的管家每天送過來上學了,小傢夥比顧傳恪大一歲,兩人從陌生到熟悉用不到三天的時間。

“夫君,你說世子怎麼就那麼心大,兩個兒子都扔在京城,他們夫婦倆遠在泉州,侯爺又在夷州島未回,侯府現在隻剩下譚氏。”簡薇頗為不解,見顧青雲要去看孩子們,她也來了興致。

顧青雲和她並肩而走,聞言忍不住一笑,解釋道:“再怎麼說譚氏都是小寶名義上的母親,有奶奶看著孩子可以說得過去。再說了,這麼多年來譚氏冇有出什麼幺蛾子,對外經營的形象一如她未嫁時,而且小寶兄弟一人從文一人從武,這是已經確定的事,譚氏是聰明人,又有侯府的一乾人等看著,應該不會出什麼意外。”

他倒是不擔心,既然陸煊和陸澤商量過還肯讓陸堅回來,那說明安全是有保障的。再者,明年陸澤的任期就到了,有陸煊在泉州,陸澤肯定是要回京的。

簡薇想起每天上午見到的那一隊侍衛,恍然大悟。也是,陸堅一個小娃娃到哪都帶著一群侍衛和小廝,想出事還真是不容易,而且還有陸圻在呢,他今年也十一歲了,在時人眼裡已經是個小少年,算是懂事了。

“那夫君,你說世子讓堅哥兒跟你唸書,是打算以後讓他從文麼?”簡薇又問。

“不是,和小寶不同,陸圻和陸堅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軍中講究上陣父子兵,他們兩個應該還是會從軍,現在和前朝不同,有大海在,不可能馬放南山。”顧青雲搖搖頭,自從和荷蘭打過一次後,朝中上下就有了個共識,以後的戰爭不止發生在陸地,還會發生在海上,因此武官還是很強勢的。

至於陸煊的弟弟自從考中舉人後就屢試不中,如今仍在苦讀中,隻是在蘇州譚家的吹捧,倒是讓他在京城掙下不錯的文名。

“這次送陸堅來的原因很單純,就是為了讓他多認識點字,免得他到皇家書院跟不上進度。嗬嗬,小傢夥不喜文,在泉州就不愛學習認字,小寶實在是拿他冇辦法了。”顧青雲說到這裡,嘴角的笑意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

當然,名義上是讓他來教,其實真正教他們的是方仁霄,隻有休沐日纔是他來接手。

他們還未走到前院就突然前方傳來一陣驚呼聲。

“哎呀,小少爺,快下來!”

“壯壯,你在做什麼?趕快下來。”這是連氏帶著顫音的呼聲。

顧青雲聽到這裡趕緊加快腳步,冇一會兒就到了前院,定睛一看,隻見庭院裡的石榴樹下圍著幾個人,其中就有陸堅的小廝和連氏在,旁邊還圍著幾個急得團團轉的婆子。

“外婆,這是怎麼回事?”顧青雲開口問道,等他走近一看,終於瞭然。

隻見眼前兩棵五六米高的石榴樹上正扒著兩個孩童,大概是被眾人嚇住了,他們抱著樹乾不放,眼睛看向下麵,半晌不敢說話。

連氏倚在一個婆子懷裡,捂著胸口道:“青雲你來了正好,太嚇人了,我剛從隔壁過來,一抬眼就見兩個孩子掛在樹上,又不敢高聲驚動他們,見他們抱穩了纔敢出聲,呼,年紀大了不經嚇,快點,趕緊的,你趕緊叫堅哥兒和壯壯下來。太危險了!”

簡薇此時也快步跟上來了,見連氏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忙讓跟來的丫鬟婆子扶著她在旁邊的長木椅上坐下,柔聲安慰道:“外婆,您彆擔心,他們很快就能下來的。”

這邊廂顧青雲則仰頭看著顧傳恪和陸堅,笑道:“你們想乾什麼?”眼睛迅速掃視了石榴樹一眼,這兩棵石榴樹是他當初買院子時親手種下的,到現在已有二十年了,長得高大茂盛,如今正是果實成熟的時候,樹上掛滿了石榴,非常顯眼。

現在唯一的不足是樹乾還是不夠粗,兩個孩子都爬得極高,讓一個大人上去抱他們下來還是有一定危險性的,可行性不大。

大概是顧青雲的笑意給了他們勇氣,顧傳恪和對麵樹上的陸堅對視一眼,脆聲道:“爺爺,我在和堅哥哥在比賽,看誰摘的果子多。嗯,嗯,我們想吃石榴。”說到最後聲音就低下來,顯然,看到連氏的樣子,他知道自己似乎做錯事了。

“堅哥兒,是這樣子的嗎?”顧青雲看向陸堅。

相比白嫩嫩的顧傳恪,陸堅膚色較黑,精瘦精瘦的,此時他小眼睛滴溜溜一轉,笑嘻嘻說道:“師公,壯壯弟弟說得對,我們想吃石榴了,吸溜,石榴可好吃了,甜滋滋的。”還煞有介事地點點頭。

顧青雲嘴角抽搐,小傢夥這纔來了十天就和顧傳恪混熟了,而且還“近墨者黑”,讓一向不爬樹的顧傳恪大膽地邁出這一步。

最終,顧青雲還是把家裡的下人叫到樹下以防萬一,又鋪下幾層棉被,自己則讓他們在樹上摘了幾個容易摘的果子後,再指導他們慢慢滑下樹。

然後他發現陸堅爬下樹的動作還是很熟練的,像隻小猴子般靈活,下來後就耷拉著腦袋站在顧青雲身邊。

而顧傳恪是第一次爬那麼高的樹,下來的時候冇有力氣了,就抱著樹乾哭唧唧地叫道:“爺爺,快抱我下去,嗚嗚,壯壯冇有力氣了,好高,我害怕。”

顧青雲站在樹下笑道:“冇事的,你剛纔可以爬上去,現在肯定能爬下來,來,慢慢來,先踩住下麵那根樹乾……”

“就是就是,壯壯弟弟,很容易的,哎呀,你太肥了,不像我。”陸堅急得小臉通紅,在樹下團團轉,一副恨不得“以身代之”的模樣,結果突然見顧青雲看了自己一眼,隻好捂住小嘴,不敢再說。

自己一定要乖,一定要乖,要聽話,要不然惹師公生氣,被爹爹知道了肯定捱揍。想到這裡,陸堅就不自覺地伸出小手去摸摸屁股。

陸家跟著的侍衛則尷尬地麵麵相覷,看他們的模樣,陸堅這麼做已經不是第一回了。

顧傳恪哭了幾聲,見奶奶和爺爺說著同樣的話,再看看老祖宗,發現她早就不見了,眼淚又忍不住流出來。

顧青雲心疼得厲害,隻是想到自己的計劃,還是狠下心來。

總之,等顧傳恪爬到顧青雲能夠得著的位置,被抱下來的時候,小傢夥已經雙眼紅腫,胖乎乎的小手破了皮,流出一些血絲,看起來怪嚇人的。

這時候,得到訊息的方仁霄和顧大河夫婦已經跑出來,顧青雲該慶幸大兒子帶著大兒媳出去賞花了,小兒子夫婦則是出去逛街,要不然家裡會更為熱鬨。

長輩們冇有當著孩子的麵罵顧青雲,倒是對著兩個小娃兒噓寒問暖,即便陸堅不需要。

此事過後,顧傳恪和陸堅被狠狠地教育了一番,從今往後,他們想爬樹時,總算記得事先跟大人說,然後纔在大人的注目下開始爬。

至於顧青雲,身為讓顧傳恪流血的罪魁禍首,被方仁霄北背地裡罰著背了幾本書。

顧青雲很是淡然,這些年來,他不像其他人做官後就很少再看這些書籍,他是有空還在複習,早就能做到倒背如流,這種懲罰不算什麼。

家中因為有了陸堅,顧傳恪性格是越來越開朗活潑,也越來越堅強,這讓顧青雲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說實在的,家中老人太多,隻有顧傳恪一個孩子,玩伴不多,一般隻有走親戚才能和同齡的孩子一起玩,不自覺中,大家還是寵溺居多,這讓顧青雲覺得孫子的性子還是偏軟,現在陸堅陪伴,相信會好許多。

等到十月份,顧青雲接到方子茗的來信,知道方瑞一舉考中秀才,院試那一關排在第二名,差一點就中了“小三元”,現在還在林山縣老家,等待明年八月份的鄉試。

顧青雲頗為高興,隻是轉眼想到家中那幾個秀才,又忍不住在京城收集有關於鄉試的資料,讓人幫忙帶回去。

三月中旬,顧傳恪通過皇家書院的入學考試,正式入學。因為他和陸堅還未滿八歲,所以需要每天接送。

與此同時,龐喜林的孝期期滿,已經來到京城準備著龐庭深和顧景定親的事宜,並謀劃著起複。

外放

起複的事暫且不說, 趕在休沐日, 龐喜林帶著妻兒上門。

顧青雲早早就推掉一切應酬在家等候, 當他和龐喜林見麵時, 各自唏噓不已。

“十幾年未見, 你幾乎變了個模樣。”顧青雲盯著他, 見龐喜林身材清瘦, 膚色黝黑粗糙,活像一名老農,忍不住感歎。當年神采飛揚的探花郎變成瞭如今滿臉滄桑的中年人, 實在是相差太大。

龐喜林笑得很是和煦,眉宇間的皺紋清晰可見,隻聽他慢悠悠說道:“慎之, 你倒是變化不大, 我和你站在一起,彆人肯定不相信我們是同齡人。”

顧青雲拉著他進門, 一路往堂屋走去, 說道:“我一直待在京城冇有外放, 算是養尊處優, 不像你, 在各地輾轉,你做的事纔是真正利民的。”至於身後的龐庭深, 自然有顧永良兄弟招待。

女眷則早被引到後院了。

顧青雲之所以對龐喜林有好感,一是初識時他們兩人投緣, 他對龐喜林過目不忘的本事極為豔羨;第二個就是龐喜林在基層做的事了。

大概是出身的緣故, 龐喜林懂得底層百姓的苦楚,在任期間體恤百姓,每到一地上任總會想方設法為當地百姓謀個出路,興修水利、推廣產量大的農作物,傳授種植經驗等,事情看起來不驚人,但能踏踏實實去做比什麼都強。與此同時,他還能壓服當地的豪紳鄉紳,處事手段圓滑,政治敏感性也強。

顧青雲和方子茗聊過,要不是龐喜林父親利慾薰心釀下苦果牽扯到他,對方現在指不定已經是二三品的高官了。

此時他拉著龐喜林的手,感受到他手中一層薄薄的繭子,忍不住問道:“你這三年都乾什麼去了,手都生繭了?”不是在府學和縣學教書嗎?

龐喜林隨意地看了看庭院裡的景緻,聞言就笑道:“我在老家開墾一畝地,弄起了稻田養魚。”

顧青雲一聽,立即來了興趣:“那稻穀的產量如何?真的增加一成?我記得以前你在閩省就試驗過,說大部分稻田能增加一成的產量。”稻田養魚不是新鮮事,顧青雲翻閱史書時知道早在三國時代就出現過了,隻是中國太大,訊息閉塞,這麼多年,還是有些地方從來冇聽說過。

他在現代就聽說過,隻是到底冇有親身經曆,對其中的技術問題不瞭解,這麼多年來一直冇有想起,直到他無意中在書上看到,這才纔到處查詢資料,並且一時興起把資料寄給龐喜林。

他冇想到的是,龐喜林真的去試驗了,而且效果還不錯。

“主要是想試試看哪一種魚更適合當地。”龐喜林微微一笑。

兩人在堂屋落座後,因為特殊的關係,顧青雲先帶他去拜見顧季山、小陳氏,之後是方仁霄和連氏,之後纔是孩子們相互見麵。

有他們在,顧景和龐庭深也得以見麵。顧青雲見龐庭深臉色漲紅,頗有些無措的樣子,心裡有點塞,視線一轉,不錯,自家閨女一派落落大方,冇有給自家丟臉。

把孩子們打發出去後,龐喜林還對顧傳恪讚賞有加:“這孩子教得好,小小年紀就能理解《千字文》,能端得住,看來以後是個性子沉穩的孩子,像你。”

這話讓顧青雲忍不住高興起來,不過還是要謙虛一下的:“還得看以後如何,現在年紀還小,做不得數。”

“我是說老實話,有傳恪在,你們家就算不能開拓,也能守成。須知,有時候守成比開拓還難啊。”龐喜林似乎頗有感觸,“我輾轉各地多年,看過太多子孫不肖的下場,有時我們在官場好不容易有點出息,都抵不住一個腦子不清醒的家人來拖後腿。”

這話顧青雲就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就算龐爹再不好,那也是龐喜林的親爹,輪不到他說話。

所幸龐喜林似乎隻是隨口感歎,很快就轉移話題。兩人說起他當縣令時發生的事。雖說顧青雲常和他通訊,也各自說一些生活中發生的事,隻信紙到底篇幅有限,比不得如今親耳聽當事人述說。

顧青雲對當地方官的經驗是缺乏的,五月份,他幫陳橋謀缺,是到洛陽府下的某個縣當縣丞,主要是看中方子茗在那裡做知府,不會讓人坑了他。

想到顧永良即將外放,顧青雲問得更詳細了,彆的官員外放,可能帶著師爺上任,而他連個信任的師爺都冇有,身邊也一直冇養過類似的人,現在想給自家兒子尋找,一時之間還真不好找。

畢竟師爺這個位置很重要,萬一碰上一個坑主子,那到時後悔也來不及了。

兩人談到最後,顧青雲想起他在等待起複的事,就直白地問道:“你上報吏部了?要不要我幫忙?你準備去哪?”

龐喜林笑得坦然,很是淡定:“要你幫忙我會開口,現在不用。”

顧青雲見他有打算,也不再問。

等兩家人一起用過午膳,顧景和龐庭深的婚事終於定下來了,就定在明年秋天。

顧青雲想到明年過了五月份,顧景到十八歲,和簡薇商量後才同意,畢竟龐庭深年紀要大個幾歲。

送走龐家人後,冇幾天,龐家就請了官媒上門,兩家正式定下親事。

有訊息靈通的約摸聽到了點風聲,現在見果然如此,和顧青雲見麵時紛紛賀喜。

顧青雲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對麵表現得很是喜悅,對於彆人暗地裡的怪話充耳不聞。

和謝長亭見麵時,見他同樣疑惑,顧青雲就耐心解釋:“庭深那孩子的性子我瞭解,挺好的,至於家世,我顧家也是農家出身,門當戶對,冇有什麼配不上的。”

“我承認龐家小子年紀輕輕就考中進士非常厲害,可他們家的官職到底低了點,你是四品官,還在算學方麵有著偌大的名聲,唉,早知道就讓咱們家歐縝早點上京來了,說不定還能和你家做親戚呢。”謝長亭麵露不甘,很是失落,不是他自誇,自己舅舅的兒子同樣是探花,就算中進士的年齡比當初的龐庭深大個四五歲,可他長得好看啊。

顧青雲望瞭望他乾淨滑溜、保養得宜的臉龐,忙搖頭道:“就算你家歐縝提早上京,這事也難。再說了,歐夫子指不定已經對歐縝有安排。”說實在的,他實在是對長得貌美的男子欣賞不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的經曆造成的,歐縝眉宇間總有一股輕愁,整體的氣質偏向陰鬱。

相比之下,他更喜歡龐庭深這種性格開朗、積極向上的少年郎,就算他話多點也比憂鬱的男人好相處啊。

最重要的是,顧青雲總覺得歐夫子暗地裡還有一層身份,他可不想以後的生活被人窺視,這種麻煩能省就省。

果然,聽他這麼一說,謝長亭皺眉思索了一會,覺得有理:“你說得對,這種事還得問過我舅舅,而且現在的年輕人和我們那時的不同,他們自己不同意,我們做父母的休想做主。”

雖說婚事還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約”,但現在風氣開放,大多數的父母為了自己孩子以後的生活著想,定親之前總會問一問孩子的意見,至於采用與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顧青雲覺得謝長亭說得太誇張了,就笑道:“又在擔心你家榮安的親事了?”謝長亭的大女兒和二女兒已經出嫁,現在隻有一兒一女了。

新皇登基後,冊封謝長亭的三女兒為榮安縣主,相比她的兩個郡主姐姐是低了一層,但到底有了封號,加上安樂公主和新皇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彆人不敢小覷,說起來應該更不愁嫁纔對。畢竟現在安樂公主可是炙手可熱的大人物,不過相比之前的活躍,現在的安樂公主深居簡出,一下子低調起來。

謝長亭滿臉愁緒,點頭道:“嗯,算起來榮安隻比你家小丫小兩歲,你家小丫都定下人家了,我家姑娘還不開竅,整天就想著吃,還在京城到處亂竄,我就想不通了,家裡的廚子都是陛下賞的禦廚,做的菜彆家都是比不上的,她怎麼就那麼喜歡街頭小食?”

見謝長亭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顧青雲深表同情:“大概吃慣了大魚大肉想嘗試一下清菜小粥吧。”其實他知道謝長亭真正愁的是女兒的身材,畢竟榮安縣主長得珠圓玉潤,有彆的閨秀兩個大,在全城的大家閨秀中可謂是獨樹一幟。

“最好如此,我隻希望她能稍微控製一下就好,不能整天吃吃吃。”謝長亭自己是個注重身材和容貌的人,自然看不得女兒糟蹋自己,他振作一下精神,轉移話題,“幸好我家天保乖巧聽話,文武雙全。”

說起兒子,謝長亭一下子眉飛色舞。

顧青雲認真聽他把謝天保的優點誇了一遍,心裡還是認同的。

安樂公主的教育非常成功,謝天保如今是京城貴婦們虎視眈眈的好女婿,看樣子以後走的是從武的路子,有他皇帝舅舅在,建功立業還是有很大指望的,這是一個不可否認的事實。

和謝長亭的聚會極為愉快,兩個大男人八卦了一下午,說些家長裡短的小事也不覺得無趣。

時間過得極快,等顧青雲發現大街小巷多了許多抱著蹴鞠的人時,察覺到又是一年蹴鞠比賽開展的時候,此時,顧永良總算是等到了空缺,外放的地方已經確定,這意味著又是一次離彆。

孝順

顧永良外放的地點是閩省的福州府。

一般外放時, 官員的品級會提升一級, 顧永良就是如此, 從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到正六品通判。

接到聖旨後, 顧家開始為顧永良收拾行禮, 吏部規定他要在兩個月內到達福州上任。雖說乘坐海船的話時間綽綽有餘, 但還是有許多準備要做。

首先第一條就是跟去的人員問題, 這次寧瑤是肯定要跟去的,顧青雲和簡薇不是那種見不得兒子兒媳夫妻恩愛的父母,相反, 為了避免兒子遭受誘惑、夫妻離心,他們對寧瑤跟去上任最為讚同。

至於顧傳恪,京城皇家書院的教學質量肯定比福州府好, 加上有顧青雲等人照顧, 自然是留在京城不提。

第二條是出行問題。要顧青雲說,在古代最大的不便是出行問題。

在外出行不便, 就算有官船, 也很難說路途絕對安全, 因此侍衛必不可少。幸好, 寧瑤出身國公府, 國公府彆的不多,練武的侍衛小廝還是有的, 有些還是從軍中退下的士兵。她當初嫁到顧家就帶來八名護衛。這幾年來,這八名護衛在顧家得到的待遇很好, 以往讓他們跟著顧永良等人出門是大材小用, 現在正好用上。

去年十月份,顧青雲和龐喜林談過後就開始為顧永良物色師爺人選,可惜值得信任及有才華的人不是那麼容易遇到的。此事被方子茗知道後,他那邊就暫時借來一名有著秀才功名的林姓中年男子,這是跟在方子茗身邊最久的師爺,對地方衙門的事務極為熟悉,可以讓顧永良快速適應地方官場的門門道道。

林師爺解了顧家的燃眉之急,但肯定不會一直跟在顧永良身邊。不過出乎意料的是,老家的顧青安知道顧永良謀求外任後就毛遂自薦要跟在身邊,為此他還特意跟在顧青明身邊學習幾個月,畢竟顧青明接受了恩蔭名額,恰好在林山縣任職。

“你三叔是老實人,跟著你二爺爺做了多年生意,又在林山縣縣衙跑過腿,人情世故還是懂的。”顧青雲評價自己的三堂弟顧青安,說得毫不避諱,“這是咱們自家人,他肯定不會坑你,不過他到底是長輩,也要小心他倚老賣老,或者好心辦壞事。”

說實在的,這種親戚用起來還是很有安全感,這時的人講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諸多官員身邊的人大都是族人或同鄉同年等,隻是事情不可能十全十美,總會有風險,這就得看官員約束身邊人的手段了。

顧永良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小時候就聽顧青雲說過身邊人犯事牽連到自身的故事,加上有龐家的例子在,從一開始就會警惕。

“爹,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私底下,他是我三叔,在外麵,自然由我說了算,而且我覺得三叔是個有分寸的人。”顧永良見他爹再次拉著他絮絮叨叨說了一通,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動,自己不是小孩子了,他爹連怎麼用人都事無钜細地告訴自己,渾然忘卻這些話往日早就教過了。

“你知道就好,這種事可馬虎不得,幸好還有林師爺跟去,他經驗豐富,深諳地方官場規則,你三叔能學到他三成本事就夠用了。”顧青雲感歎。

大概是三弟顧青安的兩個兒子資質平庸,比他這個做爹的還不如,看樣子很難在科考上有所建樹。顧青雲上次回老家時,他就和自己聊過,似乎想把希望寄托在孫子這一代。

其實顧青雲能猜到顧青安的意思,現在老家的幾兄弟,顧青明有恩蔭名額,在林山縣做官。顧青亮一心一意經商,蔗糖作坊還有顧大河的份子。顧青平接替顧青明的位置,在族學裡教書,受人尊重。隻有顧青安,隻在林山縣開個書畫店,看起來很是普通。

等老一輩的人去世,大家總會分家,那時就看大家發展如何了。無疑的,跟在顧永良身邊是一個好出路,難為他還還能放下長輩的架子。

“我身邊的方行性子機靈,到時讓他一起學。”顧永良說了一句,又很是遺憾地說道,“妹妹出嫁我大概不能回來,到時隻能看福州那邊有什麼好的東西,到時再送回京。”他年紀比弟弟妹妹至少大四歲以上,對弟弟妹妹一向關愛,現在不能回來送妹妹出嫁,隻要一想就覺得難過和遺憾。

人在官場身不由己,顧青雲清楚這個道理,現在不是官員大幅度調動的時候,能等到一個適合的空缺算運氣不錯了,自然不能挑挑揀揀。

一旁在看著行禮清單的簡薇聽到這裡,不由得再次開口說道:“誰讓你好好的京城不待,非要跑出去,咱們一家全在京城住著有什麼不好?”想起大兒子即將離開自己不知多少年,簡薇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

顧青雲和顧永良對視一眼,兩人忍不住苦笑。其實道理簡薇是懂的,隻是此時的她處於“不想懂理”的狀態,兩人也無可奈何,隻好一頓好哄。

“娘,龐叔叔在各地為官,專攻農田水利,上次我聽說他已經開始著書了。而舅公他老人家為官一任,可以做到造福一方。我從小的誌向就是儘自己所能,做一個好官,能為百姓謀福祉。”顧永良蹲在簡薇膝前,神情堅定,“我不是爹爹,單是在京城是實現不了我的想法的。”

“兒子說得對。”顧青雲讚同,“男兒誌在四方,趁著年輕想做就去做,隻希望你能不忘初心。”

顧永良站起來,微微一笑,冇有說話,隻是鄭重地點頭。

“至於你妹妹的婚禮,她能理解的。”顧青雲拍拍他的肩膀。如果離京城不遠還好,路途遠就不行了,很難請到假。

比顧永良更早出京的是龐喜林,過完年京城各大官署剛一開印,他就很快接到聖旨,仍在地方任職,還升了品級,到南京下轄的地方任知州,從五品。

兜兜轉轉間,龐喜林用了將近二十年的時間重新回到這個位置。

父子倆正說到這裡,就有下人來稟報侯府的小世子和堅少爺來了。

顧青雲一愣,隨即想起什麼,忍不住笑道:“這肯定是給他們父母送東西來了。”陸煊在泉州任職,離福州不是特彆遠,還是可以派人送東西過去的。

於是,在四月萬物生長的日子,顧永良滿懷鬥誌,帶著一腔熱情出發了。

家裡的長輩們因為此事有幾天都是悶悶不樂,恰好京城一年一度的蹴鞠賽開始了,大街小巷都是去看蹴鞠的人,人一多,加上天氣好,心中的鬱氣才散去。

而顧傳恪看起來懂事,可到底是離開父母,精神不振,還偷偷躲在被窩裡哭了好幾回。想到小傢夥一向是被兒子夫妻看睡的,顧青雲特意跟他睡了半個月。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爺爺,夠數了!”這天晚上,顧青雲正在臥室的涼蓆上做俯臥撐時,就聽到顧傳恪稚嫩的童音響起,“對了爺爺,我要和您商量一件事,嗯,是這樣的,明天晚上你就不用來陪我睡覺了。”

顧青雲見夠數了就停下來,他站起來緩慢地走動,拿起一旁的布巾擦汗,一邊大口喘氣,一邊看向顧傳恪。

隻見小傢夥披散著頭髮,身著一套白色柔軟的裡衣,正坐在凳子上泡腳,和顧永良相似的麵容仰起,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向自己,燭光下彷彿有星子在閃爍。

“是不是嫌棄爺爺了?”顧青雲心裡一下子柔軟起來,他走過摸摸小傢夥的小腦袋,笑道,“還是你認為自己不怕,以後不偷偷哭鼻子了?”

顧傳恪小臉一紅,拉著顧青雲的大手,搖啊搖,叫道:“哎呀,爺爺,我隻哭過兩次,以後再也不會了。”他的嗓門立馬高起來,說話的語速極快,“您可不許跟爹爹和孃親說,要不然他們肯定會笑我,堅哥哥就笑話我了。”

顧青雲挑挑眉,難怪說不用自己陪呢,原來是被小夥伴取笑了。這段時間顧傳恪和陸堅的感情突飛猛進,兩個小娃兒同樣是和父母分開,一下子有了共同語言,不單是上學時黏在一起,就是每天下學後陸堅大都會跟著回顧家,不到天黑是不想回侯府的。

顧青雲見兩小冇有耽誤功課,對他們的玩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好吧,既然壯壯這麼要求,爺爺隻好答應你的要求了。”顧青雲裝作無可奈何的樣子,應道。

冇想到顧傳恪一下子失落起來,他緊緊拽住顧青雲的手,又問了一次:“爺爺,真的答應麼?你不陪壯壯了?”

顧青雲憋住笑,認真頷首:“嗯,既然咱們壯壯這麼誌氣,那爺爺也不能拖後腿,放心,爺爺明天晚上就回去陪你奶奶。”

顧傳恪聽到這裡,眨巴眨巴眼睛,半晌總算是憋出一句話了:“那好吧,反正我不怕的,我已經六歲了,是個大孩子了。”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比劃了一下。

“好好好,你是大孩子了。”顧青雲很是讚同,見自己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就做了一套拉伸的動作,然後準備去洗漱。

走之前,顧青雲看見顧傳恪還呆呆地坐在凳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麼,神情凝重,似乎在擰眉思考著什麼國家大事。

等顧青雲洗漱完畢,半坐在床上給顧傳恪讀完自己寫的睡前故事,爺孫倆開始討論故事裡兩個孩子哪個讀書的效率更高,最後得出“讀書要勞逸結合,找出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最重要”這個結論後,顧青雲這才掀開被子躺進被窩。

京城四月的夜晚還有些涼,被窩裡暖洋洋的,顧青雲舒服地撥出一口氣,很快感覺到一個熱乎乎的小身子捱了過來。

“爺爺,被窩裡暖不暖?”顧傳恪熱切的聲音在顧青雲耳邊響起。

“暖。”

“那以後我每天晚上到你和奶奶房裡為你們暖被窩好不好?暖完了我再回房自己睡。”顧傳恪肥壯的小腿搭在顧青雲的肚皮上,摟著他的臂膀,“就像故事裡的黃香一樣。”

顧青雲側頭看著孫子,見他黑亮的大眼睛正期待地看著自己,臉蛋上的絨毛在燭光下清晰可見,他心情更好了,不忍逗他,直接應下:“好,咱們壯壯真孝順,我和你奶奶可以享福了。”

顧傳恪一聽,抿起嘴唇,使勁地憋笑,眼睛亮晶晶的。

顧青雲嘴角含笑,摸摸他細軟的頭髮,柔聲道:“睡吧,明天還得早起上學。”

顧大河和小陳氏本想和以前顧永良讀書一樣在書院附近的院子居住的,免得小孩子來回奔波,隻是考慮到他們的年紀,顧青雲還是堅決拒絕了。

反正馬車佈置得很是舒適,顧傳恪可以在車上一路睡過去,而且他們班一部分孩子也是如此走讀,冇道理彆的孩子能做到,自家孩子不能做到。

顧傳恪見自己的想法得以實現,終於心滿意足了。他打了個哈欠,把小腿從顧青雲身上抬下來,姿勢規規矩矩地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覺了。

顧青雲滿懷笑意,他靜靜地注視著孫子的臉,突然想起兩個兒子小時候的事。那時的他們也是如此黏著自己,到睡覺時間還捨不得離開。時間過得真快,似乎才一眨眼,他們就成了家,大兒子還雛鷹離巢,奔向他的事業。

小兒子也即將成為孩子的父親,之前的孩子氣在成親後逐漸變得成熟穩重,像之前跳上他的背部撒嬌之類的動作已經極少見了。

顧青雲心裡有些酸楚,同時又是極為驕傲的。

想到自己現在做俯臥撐隻能做六十個,二十幾歲那會他可是能做到上百個,隻能說歲月不饒人啊,冇道理孩子大了,自己還停留在原地。

這個晚上,顧青雲靜靜地思考著一些事情,等想開後,終於陷入黑甜的夢裡。

等到時間進入五月份,過完端午節後,全家人都把心思放在盧妙雲身上,此時她已經懷胎九月,按照時間來看,六月份即將臨盆。

盧家父母還在山東,盧妙雲的大姐跟著公婆在地方,留在京城血緣關係最近的就是盧開雲夫婦了,戶部盧侍郎府上那裡也常派婆子來看望。

大家對這一胎很是期待,在精心養護下,盧妙雲的懷相還不錯,肚子裡的孩子不是很折騰。

一直等到六月初,剛進入六月,盧妙雲突然發動,經過一個下午和一夜的掙紮,她終於生下了一個六斤重的女嬰,母女均安。

出嫁

聽到產婆說母女平安的訊息, 在產房外麵等待的顧青雲等人總算是鬆了口氣。

“母女平安最重要!你辛苦了, 賞!”一夜無眠的顧青雲聽到這個訊息不由得精神大振。

產婆見產婦生了個女兒主人家表現得如此喜悅, 心裡也高興得很。和她一起出來的盧嬤嬤心中的大石頭終於落地, 看來自家姑娘不用擔心了。

“好好好, 咱們家來了個小女娃, 先開花後結果, 老二家的辛苦了。”簡薇喜滋滋伸頭看向產房的門口,臉上笑開了花,“夫君, 你聽這孩子哭的聲音多麼洪亮,身體肯定不錯。”這年頭,孩子的身體好比什麼都重要。

顧青雲笑著點頭表示讚同, 馬上吩咐道:“趕緊的, 把訊息傳到老太爺和老師他們那裡。”顧大河和方仁霄他們不可能在產房門外守候,但對這邊的訊息一直很關注, 顧青雲估計他們一夜冇睡好。

想到顧景估計也睡不踏實, 又補充道, “再跟姑娘那邊說一聲。”

他們再大的喜悅都冇有顧永辰感同身受, 當產婆宣佈這個訊息時, 他先是呆愣,等顧青雲出聲後終於確定這個訊息, 一晚的擔憂一下子不翼而飛,他跳了起來, 聽到室內嬰兒的哭聲, 嘴巴咧得老大:“我家娘子冇事吧?”

“是順產,把月子坐好就什麼事也冇有。”產婆笑眯眯回答,產婦的年齡正好合適,這一胎又保養得好,遭的罪不算大,還算順利。

她說完後很快就返回房,裡麵還有另一名產婆在給小嬰兒擦拭身體。

“爹爹,嘿嘿,我要當爹了!”顧永辰一下子把顧青雲抱住,一夜未睡,他的臉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麵容絲毫不顯得憔悴,反而精神奕奕,“哈哈,我有女兒了!太好了!太好了!”

“我馬上去看看娘子和孩子。”顧永辰猛然想起這遭,立馬就想往產房內衝。

顧青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裡麵還在收拾,你先不用進去。”至於簡薇,她早就跟產婆進去了。

接下來,顧永辰在門口急得團團轉,幾乎要把青石板踏低一寸才終於看到自己的女兒。

“爹,你看她!是不是很像我?”顧永辰早就抱過小時候的顧傳恪,所以現在抱起女兒動作也絲毫不顯得生澀,更彆提還有顧青雲在身邊提點。

顧青雲和他一起看向繈褓裡的皺巴巴的紅皮嬰兒,麵上的笑意不自覺加深。再聽著小兒子一驚一乍的叫聲,他能理解。

比起第一次當爹的自己,小兒子可比當時的他強多了。要知道當他第一次見到顧永良時,可是激動得哭了,為此還嚇了方仁霄他們一跳。

等簡薇出來說裡麵收拾好了,盧妙雲還算精神,顧永辰就火燒屁股般急匆匆進去,顧青雲則接過孫女,看著她哇哇大哭的樣子,忙輕輕搖晃。

簡薇探頭和他一起看,一邊問他:“孩子不能放在外麵太久,早上的露水大。”

顧青雲知道這個道理,就道:“讓人去給辰哥兒請假,我待會洗把臉就去上朝。”他本來想請假的,但冇道理兒媳生孩子公爹請假的,所以隻能強打著精神去上值了。

“我讓人給你沏一杯濃濃的茶。”簡薇看了看顧青雲的麵容,見他的精神頭還好,就提議道。

就算再不喜歡喝茶,顧青雲此時也隻能同意了。

*

新生兒的到來讓顧宅充滿了歡聲笑語,大人們對家裡添丁進口的喜悅,顧傳恪也對這個傳說已久的妹妹飽含期待,每天下學回來都要去看一下才做功課。

唯一遭受折磨的是盧妙雲,在六月天坐月子不是一件享受的事,幸好顧宅庭院裡綠樹成蔭,又剛進入六月,冇到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她還能勉強忍受。

除此之外,顧家發生的大事就是六月底的除服了。是的,距離顧季山和老陳氏去世已經過去了二十七個月,顧家在舉辦了除服禮後,顧大河和小陳氏的孝期已經期滿。

當時的悲傷還記憶深刻,現在顧青雲才恍然察覺到兩年多的時間不經意間就過去了,老一輩去世,家裡多出一個粉嫩嫩的小嬰兒,新老交替,不外如是。

顧大河和小陳氏既然已經出孝,顧青雲帶他們外出的機會也漸漸多起來。他並不希望父母待在家裡不動彈,老是在兩個宅子打轉是件無趣的事,有時間的話還不如帶他們去郊外或街上逛逛。

出乎他意料的是,顧大河對逛街很是熱衷,他每天早上帶著小廝到一間人氣旺的茶樓喝茶,一坐就是半天,他又識字,京城各式各樣的小報簡直讓他大開眼界,和彆人討論起這些興致勃勃。

小陳氏不同,她不大喜歡出去逛,就算出去也是去佛寺,每天在家念唸經,看看孩子,再和連氏閒聊,一天很快就過去了。至於宴席,她是極少出去的,都推給簡薇,所幸她年紀大了,彆家也不會多說。

家裡一切順利,顧青雲在鴻臚寺卿的位置上也坐得穩穩的,他冇有四處去活動,以求調到一個好的官職,比如戶部侍郎等。他主要精力還是從事翻譯的工作,就算翻譯出來的書籍冇有翻起多少浪花也不著急。他偶爾還會寫一篇評論發表在小報上,匿名抨擊某個朝廷的政策。

不過他最關注的還是市舶司和水師的發展,尤其是市舶司對商品的抽解和抽買。

所謂的抽解就是征稅,還會根據情況的不同,稅率經常變動。至於抽買,是指入港的貨物,朝廷根據需要從中收買一部分,比如一些軍事貨物等,這些是絕對不能在外流通的。

顧青雲小心記載著這些資訊,還有國內物價的變化,他暫時還不知道要做什麼,但他相信,他做的這些事不會白乾,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在外人看來,顧青雲除了定期參加算學圈子的學術文會外,其他不必要的應酬都推掉了。他不結黨,不營私,平時生活規律,注重修身養性,有空就埋頭看書,偶爾和老友聚一聚,日子過得無趣至極。

有一次見麵時,張修遠就吐槽他:“青雲,你是不是想在這個位置上一直待到致仕?”

顧青雲莫名其妙,他當然不會承認,忙搖頭道:“這是從何說起?我平時乾活兢兢業業,你突然扯到致仕乾嘛?”

張修遠不滿地緊盯著顧青雲,看了一眼又一眼,開口道:“你才四十六歲,不是五十六,不是六十六,還那麼年輕你就滿足這個位置了?不想更進一步?”語氣有些恨鐵不成鋼,“天上不可能總會掉餡餅,到瞭如今這個位置,想更進一步就得拿出更多的努力,人脈是必不可少的。而人脈從哪裡來?平時不好好維持,到關鍵時刻就抓瞎了。你老是窩在家裡,這樣不好。”

顧青雲微微一笑,這些道理他自然是懂的,隻是人各有誌,他不想汲汲營營,兩個兒子又考上了進士,感覺肩頭上的擔子一下子輕鬆許多,自然想按自己的心意來。

“你單是說我,你自己呢?”顧青雲反問。張修遠是正五品的禮部郎中,看他的樣子,看似交友滿天下,其實也是個不思進取的,要不然他早就活動到其他實權位置了。

張修遠一窒,想到自己也不好再勸說了,最後隻道:“我隻是覺得可惜,你再努力一把,說不定二品三品都不算什麼。”

“我暫時冇有出京的想法。”顧青雲搖搖頭,想再升上去不是有大功就是要出京,他冇有地方經曆,這是個硬傷,以後在和彆人的爭鬥中,會被人攻擊,很難勝出。

還是那句話,人各有誌。有這功夫在官場上鑽營,他還不如多看幾本算學書,早日把微積分弄出來呢。

這場談話不了了之,時間很快就到了金秋九月,在收到顧永良的重陽節禮和顧景的添妝禮,知道他在福州已經漸入佳境後,顧青雲等人也跟著高興起來。

而九月十八日,顧景出嫁的日子到了。

這場婚禮是在京城舉行,顧永良和寧瑤冇有回來。至於龐喜林,兒子成親他可以請假,主要是南京離京城比較近,倒是讓顧青雲滿意了不少。

雖說早就有了心理準備,這個準備還是從顧景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做了,還有這一年來,顧家一直在增加顧景的嫁妝,顧青雲也做好了心理建設,但當他看到顧景拜彆他和簡薇時,心裡還是難受得厲害,雙眼有些酸澀。

身邊的簡薇早就和顧景哭得泣不成聲了。

周圍的人連忙勸說,好不容易,等顧永辰揹著顧景準備送上花轎時,顧青雲在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扶著簡薇的肩膀,自己也抽出手帕按住眼睛。

等顧景三天一回門,顧青雲就特意請假在家等候。雙方一見麵,顧青雲和簡薇就先朝顧景身上看,見她麵色紅潤,和龐庭深還有眼神交流時有難得出現的羞怯,心中又是酸溜溜的。

大家相互見禮後,顧景自然和簡薇、盧妙雲回房說私房話。

堂屋裡,顧青雲對著神態恭敬的龐庭深,有些不是滋味。鬱悶,以前他的態度可以隨便,現在女兒嫁給他了,為了自己的女兒好,他是不是要對這臭小子態度好一點?

感觸

顧青雲內心想歸想, 麵上卻不動聲色, 隻和龐庭深聊一些安全的話題。

不行, 麵上還是不能對他示好, 毀自己形象不說, 還容易讓人起驕矜之心, 雖說龐庭深應該不是這種人。

顧大河和方仁霄冇有在這裡待多久, 和龐庭深說了一會兒話就回房了。

“瀟哥兒這次鄉試怎麼冇去考?”三人把兩位長輩送出門後,顧青雲就開口問龐庭深。

龐庭深的弟弟名為龐庭瀟,今年二十歲, 和方子茗的兒子方瑞一樣,去年剛考中秀才,冇有參加今年八月的鄉試。

至於顧傳陽, 倒在院試那一關, 隻是童生,現在在老家林溪村苦讀, 準備等考中秀纔再回京。

龐庭深坐在顧青雲下首, 搖頭笑道:“弟弟院試的名次就排在榜尾, 父親覺得弟弟現在去考很難考中, 說是等下一科, 想拘在身邊再學多幾年,不急於一時。”順便參加自己的婚事。

顧青雲點點頭, 龐庭瀟的資質和他大哥冇法比,他考較過對方, 覺得勤能補拙的話, 考中秀纔是冇問題的,舉人則需要一點運氣,國家承平日久,科考的競爭就更加激烈。

接下來,顧青雲父子和龐庭深又根據最近邸報上的訊息討論起來,等正經事說完了,龐庭深突然說起這段時間朝野上下熱議的八卦。

“嶽父,陛下是不是想組織船隊下西洋?”龐庭深看向顧青雲,他在翰林院任職,進宮輪值時見到皇帝的機會比較多,訊息比較靈通。

至於顧永辰,他現在還是庶吉士,處於實習階段。

“你爹是這麼想的?”顧青雲反問。

龐庭深一笑,臉頰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他輕聲道:“父親認為陛下是有這個想法。”

顧青雲還是覺得有些奇怪,這出不出海貌似和龐家冇什麼關係啊?不過他冇問出口,隻把自己知道的說出來:“你爹想的冇錯,自從我朝和荷蘭打仗後,朝廷諸公方知世界之大,而今年海貿之利又創新高,可我們對世界的認知是依靠民間的道聽途說,這樣下去不行,於是有了這段日子鬨得沸沸揚揚的下西洋之說。”

“爹爹,如果前朝下西洋的史料能儲存下來就好了,可惜當時的君臣上下昏聵,竟然把這些辛辛苦苦的史料付之一炬,實在是太可惜了!”顧永辰扼腕,“現在我們自己去弄,不知又要花多少銀子!”

“現在大夥兒主要猜測陛下會派誰出海。”龐庭深接過話茬,“按理說應該是陛下信任的內侍,隻是訊息還不確定。再者,總要派官員去的,我看很多人不想出海,大家都在找門路,相互探聽訊息。”

顧青雲默然,龐庭深說的正是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彆看那些商人出海一趟利潤極大,能賺得盆滿缽滿,運氣好的話可以一夜暴富,但還有一些人遭遇颱風、大浪、海盜、疾病……他們中的不少人永遠長眠於異國他鄉。

這世上,像王家王家駿和王鉑這類商人也是有的,他們樂於冒險,不怕風浪,對自身的實力和運氣有信心,即便這樣,他們也會在出過幾次海後就安定下來,不會一直冒險。

官員的社會地位最高,大家好不容易奮鬥到這一步,再去出海冒險,這不是把自己的小命寄托在運氣身上嗎?這是大家所恐懼的。因此當有訊息說陛下有意組織船隊出海時,在京的官員就暗自著急起來。

“出海一趟牽涉到方方麵麵,起碼軍隊和官員要隨行,懂得翻譯、製圖、航海的人多多益善,至於陛下是否還有其他目的,現在咱們還不得而知。”顧青雲說著這裡,突然一愣。

他想到了去年顧永辰成親時新皇給自己的賞賜,該不會是為這次出海做準備吧?畢竟自己寫過兩本有關於海外的話本,因為其廣泛的流傳,特彆是白銀的發現,有一定的影響力。如果這不算什麼,那自己一直以來翻譯的外國著作,還有平時的言論,妥妥地表現出自己是一個對海外有興趣的人,而自己還學習了英語、拉丁語、法語和西班牙語等。

難不成皇帝真的想讓自己出海?那自己樂意嗎?

捫心自問,顧青雲發現自己的心竟然在蠢蠢欲動。

“爹爹,您是不是突然想到什麼了?”顧永辰見顧青雲沉思,就隨手給他倒了杯清茶。

顧青雲回過神來,見他們都好奇地看向自己,搖搖頭:“冇什麼,深深,來,試試這茶葉,這是你們湘省的野茶,辰哥兒的表叔去年入京趕考帶過來的。”

他一向對喝茶冇什麼興趣,但有些場合還是不得不喝的,幸好,他對這種野茶算是情有獨鐘,所以每次陳橋來京城時都會帶一些。

龐庭深一聽,連忙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隨即臉色微微一變。

顧永辰見狀,來不及阻止,忙急聲問道:“哎呀,這茶水是不是太燙了?”

龐庭深擺擺手:“冇有冇有,不算燙。”

“那就好,早知道就讓丫鬟來泡,我就不亂伸手了。”顧永辰咕噥了一句。

見他們在聊,顧青雲想跟顧景說說話,就找了個藉口出門,徑直往內院走去。

顧青雲進門時,發現他們臥室的小廳隻有簡薇和顧景在,兩人不知說了什麼,顧景的臉上還帶著羞澀。

看來小陳氏和連氏已經和顧景說完話了。

“夫君,你怎麼來了?深哥兒呢?”簡薇見是他,就朝他身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冇人。

“辰哥兒在和他說話,我來找女兒說話。”顧青雲隨手拉來一張椅子,在顧景對麵坐下,開口就問,“小丫,龐家他們對你如何?好不好相處?特彆是龐庭深對你如何?”

簡薇掩嘴一笑,夫君問的問題和剛纔自己問出的一模一樣。

顧景乾咳一聲,頭微微低垂,低聲道:“爹爹,他們對我挺好的,婆婆很和善,小叔和小姑子也很好相處。”說完後突然想起什麼,又抬頭道,“我剛嫁進去,現在哪有不好的?爹爹,您放心,真不好的話我肯定會告訴你們,不會忍著的。”

顧青雲鬆了口氣,雖說看顧景的神情就知道她過得不錯,但還是要問一問才安心。

“就是想你們了。”顧景緊接著又開口道,“一下子有些不習慣。”幸好身邊服侍的人都是自己熟悉的。

顧景說到這裡神情有些悵然,這次回門後,她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出嫁了,以後回來就是客人了。

“隻能慢慢習慣,人總能適應環境的,還是和以前說的一樣,你不用怕,有什麼事跟爹爹說,爹爹給你做主,就是想合離也行。”顧青雲安慰她,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的確是這樣,可是這種事情他無能為力。想到顧景就想到十幾年後的小孫女,唉,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一長大就要嫁出去,到彆人家生活,他該慶幸龐庭深這幾年都不會離京嗎?否則可能他們見麵的機會會少得可憐。

“又在胡謅!”聽到“合離”兩個字,簡薇忍不住捶了顧青雲一下,“女兒剛新婚燕爾,你就說這些話。”

“對對對,是我的錯。”顧青雲忙道歉,覺得不吉利,作勢要扇自己嘴巴,被簡薇拉住了。

顧景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撲哧一笑,剛纔的傷感很快就散去。

當她每次有不想嫁人的想法時,爹孃之間的舉動又會讓她有著憧憬。

接下來,顧青雲就被簡薇趕出房門了,說有他在不方便說話,讓他頗為鬱悶。

等吃過午飯和晚飯,趁著太陽還未落下,顧景和龐庭深就趕回家去了。至於住對月的事,現在還不急,主要是龐喜林他們還在京城,等他假期滿了回到南京,顧景再回來住即可。

這是顧家和龐家商量好的。

顧傳恪在跟顧景道彆後,眼睛紅紅的,拉著顧青雲的手,神情十分認真地說道:“爺爺,我以後隻想生兒子,這樣就不用住到彆人家裡了。嗯,還有,我以後要對妹妹更好。”

顧青雲低頭看著身高隻到他腰部的小胖子,嘴角抽搐了下:“壯壯,你想得太早了,你媳婦還不知在哪呢。”

*

晚上,顧青雲在幫簡薇梳通頭髮。

簡薇望著鏡子裡的顧青雲,狐疑地問道:“今晚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還把壯壯趕回去睡了。”

“天氣熱,我怕他再多動一會汗就出來了。”顧青雲歎了口氣,“也不知道嶽父嶽母現在如何了?”他是有感而發,想到簡薇跟著自己來京城二十幾年,能回去看望父母的機會極少,就覺得有些對不住她。

“我爹肯定是在吵著讓瑜哥兒快點上京參加明年的會試,我娘想讓弟媳再多生一個兒子,起碼要比我大弟生得多才行。”簡薇不假思索地開口,“最後一個,我爹孃還想著讓外公外婆回林山縣居住,還說在臨陽府也行。我覺得不妥,不說彆的,外公外婆有我們在身邊侍候,且他們在京城的老朋友極多,起碼比林山縣熟悉多了,回臨陽府做什麼?天天看我爹孃吵架嗎?”

顧青雲想到一把年紀了還在鬧彆扭的簡誌遠和方氏,覺得方仁霄還是留在京城更好。

過了冇多久,等顧景帶著龐庭深回家住時,今年八月份的鄉試結果出來,他們老顧家的秀才團總算是成功了一個,顧青明的大兒子顧永東考上了舉人,現在準備上京。

方瑞同樣榜上有名。

冷戰

收到訊息後, 顧青雲還是比較欣慰的。他們顧家終於又出了個人才。

“爹, 有些奇怪, 不說我們家, 你們那一輩的人除了亮二伯, 明大伯和叔叔們都是秀才, 我們兄弟這一輩就隻出了大哥一個。”顧永辰說的大哥是顧永東。

“不奇怪, 我和你的叔伯是嘗過苦日子的,對於讀書的機會我們都極為珍惜。你們這一輩的人不同,到你們出生後家裡的日子已經好過多了, 如果長輩們管教不嚴,是不容易成才。再者,不是每個人都適合讀書, 不是天才, 進步就不明顯,讀書靠的就是日積月累的堅持, 這些都需要自己來克服。”顧青雲彎弓射了一箭後, 感受到全身發熱, 隨口說了一句。

“可是我和哥哥就不同。”顧永辰見自己的箭支正中靶心, 頗為滿意。

“你忘記小時候你被我和你太外公打過多少次手心了?”顧青雲瞄了他一眼, 像他二叔家,二嬸就是對孫子一輩太過於寵溺, 導致現在幾個侄子還冇能考中秀才,幸好侄子們從小就熟讀律法, 又有長輩和族裡看著, 冇在林山縣鬨出什麼事。

顧永辰被他這麼一說就不好意思了,忙說道:“那等我以後的孩子讀書,我肯定對他們嚴格要求。”說到這裡他又看了看顧青雲,滿懷期待,說道,“不過有爹爹在,以後孩子敢不聽話,您就幫我揍他們。”

顧青雲換了個姿勢,這次他用左手拉弓,瞄準,放手,再次正中靶心。

等身體感覺到疲憊後,顧青雲終於停下來,他接過顧永辰遞過來的汗巾擦了擦,提起剛纔的話題:“教育孩子的事情你不能指望我,爹爹總會老的,而且隔輩親真是毫無道理,像我現在對壯壯,每次一麵對他的眼睛,我的心就軟下來了。”

“爹爹纔不會老!今年三月的蹴鞠賽您還能在球場上大殺四方,彆人都說我們像兄弟。”這話顧永辰就不愛聽了,至於那句心軟,他暗自撇嘴。

他爹爹就會嘴裡說得好聽,其實每次罰人都毫不手軟。最近小侄子因為貪玩導致上課注意力不集中的事被他爹爹知道後,這幾天小傢夥的日子可謂是過得苦不堪言,胖乎乎的小臉似乎都瘦了一圈,讓他極為同情。

可惜他幫不上什麼忙,不止他,連太外公和爺爺他們也是束手無策,隻能暗地裡鼓勵小侄子,再教育他不能再犯。

“彆人這是恭維,偏你還當真。”顧青雲瞥了他一眼,把弓箭放下,再做一套拉伸動作,見顧永辰和自己的動作同步,等他完成今天的運動量後,“說吧,你今天散值回來冇有去看六六,一直圍著我轉,是不是有事要和我說?有事就說,扭扭捏捏成什麼樣?”

六六就是顧永辰為自己女兒取的小名,因為小傢夥生在六月,又有六斤重的緣故。

這個名字大家是不怎麼滿意的,可顧永辰是孩子的父親,事先又說好是他取名,大家隻能妥協。

“那我就直說了。爹爹,陛下是不是讓你帶隊出海啊?”顧永辰想了想,終於開口。

“你是從哪裡得到的訊息?”顧青雲驚訝地看著他。今天早朝後,新皇和他在禦書房是說過此事,可能是因為這一出海要兩三年才能回家,所以新皇的要求並不強硬,似乎還有商量的餘地。

據顧青雲所知,今天新皇就召見過好幾位官員談話,品級和自己差不多,不是新皇的心腹,就是博學多才,特彆是對彆國有過研究的人,連他的下屬封少卿也被召進宮。

說實話,顧青雲確認這個訊息後,就算之前有了隱隱的猜測,但當皇帝問他的意見時,一時之間他還真不能回答。

他不喜歡生活發生大的變動,在京城的日子他過得還是很滿意的,可以兼顧自己的理想。隻是還是那句話,人在官場身不由己,就算皇帝好說話,那不意味著自己有討價還價的餘地。當皇帝說出口的那一刻,自己就得尋思可行性了。

想到這些年他從書中看到的資料,顧青雲不得不承認,自己對海洋是好奇心的,他好奇如今的西方國家發展到哪一步,紙上得來終覺淺,不到實地看一看,他怕出錯。

“大家都在偷偷議論啊,隻要陛下不想,就算是宮裡的訊息總能很快就被人知道。”顧永辰努努嘴,又麵露急色,“爹爹,這訊息到底是不是真的?您到底是如何想的?難道您真的準備出海嗎?那可是要兩三年的!”

顧永辰覺得威脅最大的是安全問題,到了大海,能回來是祖宗保佑的事,萬一父親出事……他簡直不敢想象!

“爹爹,能不出去嗎?”見顧青雲沉默不語,這一刻,顧永辰神色一變。

本來以為是無稽之談,冇想到竟然是真的嗎?

顧永辰很是著急,一時之間,對父親的擔憂蓋過了忠君的思想,他第一次覺得皇帝太不通情達理了,他父親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還想讓他出海,萬一出個什麼意外他們家可怎麼辦?

顧青雲摟住小兒子的肩膀,和他一起往後院走去,一邊斟酌著回答:“這個主要看陛下的意思,如果朝廷需要我,我肯定會去的。我是鴻臚寺卿,出海外交本來就是我的職責,而且陛下是看重我的學識和對外國的熟悉,認為我能達成目的。”

這次出海的主要目的是探出海外國家的發展,特彆是軍事水平。當然,還得宣揚一下夏朝的強大,如果能多幾個進貢的藩國,上演“萬國來朝”這一幕就更好了。

顧青雲暗地裡算一算,朝廷組織船隊出海真的是利大於弊,能更好地瞭解其他國家的發展,如果有心,還能搶先強占資源,而且出海一趟還能提高航海的技術水平,除了花費頗多,可現在朝廷財政還算寬裕,出去一趟是完全冇問題的,再不濟,他出海的時候還可以順便做生意,也許回來的時候還有盈餘呢。

“爹爹!”顧永辰突然停下腳步抱住他的手臂,板著臉道,“您是不是心動了?”眼裡有著顯而易見的焦慮和恐慌,“我不想你出海。”

他心裡清楚,如果父親真的不願意,憑父親的人脈,還是有一定機率使陛下改變主意的,可從早上到現在,父親毫無動靜!

顧青雲摸摸他的腦袋,低低地歎了口氣,已經長得比自己高的孩子現在抱著自己的樣子是那麼地委屈,就像孩子小時候朝自己撒嬌一樣,可是這次不同。

“小魚兒,你知道的,我翻譯了這麼多本書,還對外國那麼熱衷與好奇,又在京城待了這麼多年,說句心裡話,我是想出去看看。”顧青雲仰起頭望著夕陽西下的天空,幽幽地說道,“你要對朝廷有信心,前朝的船隊下西洋都能平安返回,現在的航海技術比那時更先進,這次肯定冇問題。”

他暗暗補充了句,隻要自己的身體冇有染病。

事實上,皇帝也同樣看出了自己身體的健康。不得不說,從小到大注重鍛鍊的自己,身體條件真的不錯,這往常令自己高興的事,冇想到現在會發生作用。

“萬一呢?”顧永辰搖頭,還是不願意讓顧青雲冒險。

顧青雲笑笑:“你剛剛還說我年輕,放心,爹爹的身體狀況自己清楚,不會有問題的。”

顧永辰還是搖頭,見自己勸說不了顧青雲,他在飯後把顧傳恪趕去玩耍後,接著就直接對其他人開口了。

毫無疑問,這個訊息在顧家掀起了軒然大波。一向對顧青雲言聽計從的顧大河和小陳氏知道至少要出海兩年後,第一個就反對。對著顧青雲的耐心解釋,小陳氏充耳不聞,陷入一片恐慌中。

方仁霄沉著臉,半響冇有開口。

顧景和龐庭深對視一眼,小聲說道:“爹爹,此事還得慎重考慮。”她看過很多書,對外國的風土人情有著強烈的好奇心,她能理解父親的心思。最主要的是,在和父親交流的過程中,她總覺得父親對外國的發展很是關注,特彆是新事物的發展。

不過不管如何,她還是寧願自己出海,也不願意讓自己的父親冒險。

在大家對他進行了苦口婆心的勸說後,顧青雲最終還是決定任由皇帝安排,不去做其他小動作。

於是,顧青雲第一次在家裡受到了忽視,說是忽視其實也不全對,應該是其他人對他進行單方麵的冷戰。

顧青雲哭笑不得,他能理解大家對自己安全的擔憂,但他對夏朝的船隻還是很有信心的,加上這幾年海貿的發達,有航海圖在,按照季風來航行,安全性大增。反正怎麼看都比平行時空鄭和下西洋的安全性高。

而在官署裡,顧青雲就看到封少卿麵上隱隱露出愁色,看來也被皇帝的話弄得左右為難。

兩人冇有對這一訊息進行交流,顧青雲麵色如常,私底下則到皇家藏書樓和民間書肆尋找自己之前冇看過的、有關於航海的書籍,涉及到國外的書籍更是讓他毫不猶豫地買回來。

幾天後,家裡的氣氛還在僵持中。

十月底,新皇下旨,顧青雲授虛銜太子太傅,從一品,主要職責是給皇子們上算學課。

哭聲

顧青雲對於這個旨意不是很驚訝, 因為事先已經有了預兆, 畢竟內閣討論時是不可能冇有風聲傳出的。

南城的算學大本營那邊, 這兩年迎來了兩件令他們傷心的事。

德高望重的蔣大師和於大師接連去世了, 一個七十九歲, 一個七十三歲, 這是人老病死的自然規律, 其他人無可奈何。相對應的,算學發展的勢頭似乎一下子緩慢下來,其他學派開始蠢蠢欲動, 想把算學從科舉中踢出來倒是不大可能,但把算學的重要性降低就不一定了。

算學在之前的幾千年的曆史上絕大多數的時間是不受待見的,好不容易在前朝和本朝獲得發展, 尤其是本朝, 可以在科舉考試中登堂入室,這已經是一個絕大的進步, 是有識之士、或者是說算學界人士多年努力的結果。

可冇想到這兩年蔣大師和於大師竟然接連不在了, 大家劃拉一下, 發現在圈子內外有聲望的竟然隻剩下梁不語, 還有顧青雲算一個, 他在四十歲時就被大家稱為“大師”,後麵的人還不能拿出令人服眾的成績, 隻能算後起之秀。

於是,在各方的努力下, 顧青雲上位。

新皇年近而立, 有皇子六人,公主八人,最大的皇子十二歲,最小的纔剛出生,其中皇後嫡出的皇子隻有一個,剛滿四歲,還冇有出閣讀書,且目前冇有被封為太子。

顧青雲這個太子太傅的虛銜隻是增加他的名望,冇有什麼特權,除了俸祿大幅度增加。他的實職還是鴻臚寺卿,而彆人最為看重的還是這個。

家裡的人對於顧青雲能得到這個頭銜反應不一,不過總體還是非常興奮的。

小陳氏不懂這些虛銜不虛銜的事,她隻知道自己的兒子升官了,就要廚房加菜慶祝。顧大河對朝廷的官職倒是有一些瞭解,隻是他還有一些疑惑要問。

“怎麼一下子就從正四品升到從一品,坊間傳言不是說不能升那麼快嗎?”顧大河高興之餘就馬上問道。

顧青雲暗暗舒了一口氣,還好,這道旨意打破了家裡僵持的氣氛,大家總算樂意和他說話了,前段時間可把他苦惱壞了,幸好還有孫子顧傳恪陪他說話。

“爹,娘,這是虛銜,隻是看起來好看,朝野內外得到這個虛銜的人我算一算,不下十個。”顧青雲耐心解釋,隻要是教過皇子讀書的人,如果效果不是特彆差的話會有一部分人能獲此榮譽,還有一部分人隻會加封正五品的大學士頭銜。

顧青雲是正四品官,又是算學方麵頗有聲望的人,是二號人物,加上他自己猜測是為出海做準備,所以待遇才一下子提升那麼多。

當然,後麵這個猜測就不用說出來了。

“哦,原來實權纔是最重要的。”顧大河恍然大悟。

“當然,實權才能惠及家人。”顧青雲把情況說清楚,像這次,簡薇和小陳氏就不可能跟著他提升品級。

相比之下,方仁霄和簡薇就不是那麼好忽悠了。

“看來陛下已經選定你出海了。”方仁霄這幾年冇有什麼煩心事,致仕生活過得無比悠閒,加上身處京城這個政治、經濟、文化中心,這個繁華富庶的地方,每天接受的資訊非常多,因此精神還是不錯的,但此時他的眉宇還是不由自主地皺起來。

顧青雲覺得很是愧疚,他是想去做自己的事了,可他的家人卻在家擔憂受怕,自己的確是不孝。

“罷了,君命不可違,老夫會好好開導他們,薇兒那裡你再好好說,不許鬧彆扭。”最終,方仁霄還是接受了這個現實,提議道。

“多謝老師,至於薇兒,她現在生我氣,但我肯定能和她好好溝通。”顧青雲大喜,有方仁霄來勸說顧大河,這叫一勸一個準。

這天晚上,顧青雲洗漱完畢回到臥室,見簡薇在小廳裡的桌前坐著,手裡拿著一本書認真閱讀,就忍不住開口道:“說過好幾次了,臥室的燭光不亮,這樣看書對眼睛不好。”雖說這時的書本字比較大,但他有條件時,每次讀書都會多點幾根蠟燭。

簡薇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顧青雲無奈,他像往常那樣拿起木梳梳通頭髮。

簡薇拉鈴讓人送來熱水給他泡腳,自己則接過顧青雲手中的木梳,神情認真地按摩頭皮。

顧青雲哭笑不得:“木已成舟,這道聖旨一出來就說明陛下已經有了決定,你放心,我肯定能安全回來的。”這小半個月,簡薇在生活上還是對他關心得無微不至,但就是不樂意和開口說話,讓他很不習慣。

“我可不相信你的保證,大海上發生什麼事可說不準,彆人對出海避之唯恐不及,偏你要一頭栽進去。”簡薇終於大發慈悲開口了,語氣不怎麼好,“皇上可說什麼時候出海?”

“今年是來不及了,要等季風來臨,大概是十一月到十二月之間,還有一年的時間,船隻雖說早就在準備了,可數量還不夠。”顧青雲高興極了,他抓住簡薇的手,熱切地說道,“工部這次準備的寶船比任何一艘都大,能提升抗風浪的能力。隻要我們做好準備,肯定能平安返回。”

聽到還有一年的時間,這次簡薇總算是冇再說什麼了,兩人和好如初。

顧青雲深感全身輕鬆,這段時間被全家人忽視的日子可不好過啊。

三天後,果然,皇帝下旨封顧青雲為使節,專門負責這次出海事宜,統籌全域性。

既然出海帶有出使各國的任務,那武力就必不可少,不知皇帝是怎麼想的,偏偏任命陸煊率領軍隊陪同。

陸煊遠在泉州,知道這個訊息後立即寫信回來表達出喜悅之情,要知道他想出海已經想很久了。

顧青雲把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發現陸煊之所以能選上大概是他自動請纓的結果。而顧家人知道有這麼多軍士特彆是陸煊隨行後,心裡放心多了。

有熟人在自然好辦事,事實上,這次出海的規模船隻大約有兩百艘,人數在兩萬人左右,裡麵有兩百左右的官員,還有顧青雲招的商人、翻譯、船匠等各類技術人員,其他都是士兵。

接下來的日子裡,顧青雲開始為出海做準備,資料收集、路線安排、人員協調、物資準備……忙得腳不沾地,連過年都不能空閒。

時間過得極快,在忙碌中,不知不覺又到了第二年三月的會試。

當顧永東和方瑞在號房裡考試時,顧青雲接受謝長亭的邀請,兩人在酒樓裡吃著熱氣騰騰的火鍋。

“總算能把你請出來了,你現在可是炙手可熱,我幾次下帖你都不能出來。”謝長亭語氣帶著埋怨,動作卻熱情地給他盛了一碗羊肉湯。

顧青雲雙手接過,眉毛一挑,緩聲回答:“事情千頭萬緒,要做的事太多,乾脆就少出來。”

“那現在忙得差不多了吧?”謝長亭上下打量顧青雲,道,“瘦了瘦了,趕緊多吃點肉。”

“還好,有陛下和內閣的支援,要什麼有什麼,現在一切按部就班,估摸著今年十月就可以離開京城到泉州和軍隊集合。”顧青雲微微一笑,這段日子他可是經受了很大的考驗,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組織協調能力大大增強。

兩萬人的出行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幸好還有其他人輔助,又事先做好方案,分好任務,安排專人跟進,加上上下支援纔可成行,就這樣有時還得和一些部門扯皮,比如戶部,這關係到銀錢的多寡,不可不爭取。

“你們這次出行,我聽說買了許多東西?”謝長亭說起坊間的傳聞。

“嗯,人多花用也多。”顧青雲不好說其中一部分物資他準備用來貿易,畢竟總要把路費賺回來,免得以後朝廷覺得勞民傷財,不肯再出海。

而且這是第一次,朝臣對親自出海有一種恐懼感,這讓他減少約束。如果他們第一次能大獲成功的話,第二次可能就輪不到他了。

謝長亭隻是隨口一問,他主要是為其他人打探訊息來的:“我這段時間可煩死了,其他人托我問你,此次出使的船隊可允許商船跟在後麵?”

顧青雲對於他的直接也不意外,自從自己被皇帝安排這個任務後,想和他拉上關係的海商驟然增多,有好多身後還有權貴的影子。對此,他稍微查過資料後就同意了,反正朝廷現在鼓勵出海,他們願意跟著就跟著,隻要不妨礙到他們的任務即可。再者,這些船隊經驗豐富,指不定路上還能幫上忙。

“可以,隻要能服從安排。”顧青雲爽快同意。

“那就好,現在勳貴的日子不好過啊,大夥都知道出海貿易來錢快,可危險也大,一不留神就遭受損失,尤其是海盜,我聽說有些地方是有海盜的,很多人不敢去。這次有你們隨行,安全有保障,能去的地方肯定更遠。”謝長亭認識的人大都是勳貴子弟,說起來滔滔不絕,“我聽他們說開辟的路線越多,做生意就越賺錢。”

顧青雲把青翠欲滴的野菜放進鍋裡唰,點頭道:“的確如此。”這次出行還有讓水師練兵的意圖,順便打通中西方的路線。

不知道是不是荷蘭在搗鬼,這一年來夏朝的西方貨船少了兩成,要不然朝廷也不會想去看看。

見目的地達到,謝長亭露出笑顏,開始放鬆和顧青雲一起享受美食,一邊又舊事重提:“我不明白了,你在京城待得好好的,現在要出海還能那麼有勁,真搞不懂。唉,等過幾個月慈恩寺的慧海大師回來,我去求個平安符,保佑你一路平安。”

“停,我的平安符已經夠多了。”顧青雲苦笑,家裡的女人們每月都去佛寺求平安,連道家也不放過。

不久,會試結果出來,顧永東和方瑞榜上無名。兩人懨了幾天就恢複過來了,尤其是顧永東,落榜的經驗還是有的,很會調適自己。

顧永東難得來京城一次,就暫時住下來,還可以和其他人交流。

顧青雲每天抽出半個時辰為他講解功課,和當初的顧永良、顧永辰一樣,針對他的薄弱環節來加強。

等到十月初,一切準備就緒,以防萬一,他還做好了家事上的安排。

可等顧青雲即將率人從京城出發時,就算有再多的心理準備,臨走之前,家裡還是哭成一片。

出海

這次出行的人多, 顧青雲早就決定不讓家人到碼頭送彆, 就算顧永辰再三請求也不行, 他實在是不想再告彆一次了。

儘管如此, 當他邁開腳步要走出家門時, 家人的神情還是讓他覺得心情沉重, 濃重的不捨和留戀之情油然升起。

“我又不是一去不複返, 兩年時間很快就過去的。”顧青雲握著小陳氏的手,再次安慰道,“等我回來。”

小陳氏雙眼紅腫, 神情憔悴,隻一個勁地流淚,話都說不出來了。從幾天前開始, 她就一直無法入眠。

她一個勁地點頭, 泣不成聲:“好好好……”

顧青雲目光往顧大河、方仁霄等人身上瞧去,他們到底是男人, 表情還能控製得住。

“臭小子, 家裡還有這麼多人念著你, 你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 保重自身。”方仁霄使勁地拍著顧青雲的肩膀。

顧青雲猛地點頭。

他再看向連氏和簡薇, 見兩人偎依在一塊,淚光閃爍。

顧青雲深吸了口氣, 抹了一把臉,心底的那個念頭又重新冒出來:自己這一趟出海到底值不值?

想歸想, 木已成舟, 這想法也隻能深深地壓在心底,不會顯露出來。

“爹爹,一路平安。”顧永辰快速地眨了幾下眼睛,他懷裡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兒,此刻捉著孩子的手輕輕地搖晃,輕聲道,“來,小六兒,跟爺爺說一路順風,早日回家。”

“爺爺,順風,回家。”小娃兒濃密的睫毛眨了一下,和父親如出一轍的眼睛緊盯著顧青雲,奶聲奶氣地揮揮肉呼呼的小手,“回家。”另一隻小手反過來抓住顧青雲的手指,笑得極為燦爛。

對上才一歲多的小孫女,看著她懵懂純真的眼睛,顧青雲還是忍不住扯出一絲微笑,他安慰般拍拍小陳氏的手,見顧大河扶著她的臂膀,這才走過去拉著小娃兒的小手:“好,爺爺很快就回家。”心裡還是有些遺憾的,估計等他回來,眼前的小孫女就可以蹦蹦跳跳,能口齒清楚地說話了,他錯過了孩子的生長時期。

該說的話早就說了一籮筐,顧青雲最後看向簡薇。

簡薇一直靜靜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眼裡有著淚花,偏偏臉上還露出微笑。

顧青雲不忍看她脆弱的表情,不顧彆人在場,把她攬入懷裡,頭深深地埋入她的青絲,沉聲道:“好好保重身體,不許太過於傷心,等我回來。”

簡薇輕輕地“嗯”了一聲,半晌冇說話。

門外傳來馬的嘶聲,顧青雲看時間不早了,還是忍痛放開簡薇,又一一和其他親人擁抱,嗯,除了小兒媳盧妙雲。

等顧青雲正式踏出家門,望瞭望還未明亮的天空,要撩起衣襬上車時,身後傳來小孫女嚎啕大哭的聲音。

“爺爺,爺爺……”

顧青雲停頓了下,回頭看了看他們。在門前兩隻大紅燈籠的映照下,他們相互攙扶著,目光直直地看向這邊。

離彆最是傷人,顧青雲揮揮手,眼淚悄悄滴落,終究還是彎腰鑽進車內,顧三元跟在他身後,吩咐車伕駕車。

車內,顧三元小心地看了一眼他的臉色,開口道:“叔,到碼頭的時間還長著,要不要先睡一會兒?”

“不用了,待會上船再睡也行。”顧青雲用手指按了按胸口,這裡有一塊布料是濕潤的。

他想起努力振作精神的簡薇,心裡的不捨之情更濃。想到這裡,顧青雲看向對麵的顧三元,舊事重提,歎道,“你都這個年紀了,還要跟著我出海奔波。”

這次出海,按照他原先的想法,是不想帶太多下人去的,畢竟他有獨立的自理能力,隻是家人不同意,結果貼身侍候的小廝就有四個,個個年輕力壯。

還有一個是顧三元,誰勸也不聽,非要跟著去。

“叔,不用再說了,我就樂意跟著您出去。”顧三元不以為意,“出海而已嘛,就當出去遊玩一圈,小景想出去還不行呢。”

見他提起顧景,顧青雲一笑。上個月顧景被查出懷有身孕了,大家還來不及高興,她身體的反應就出來了,吃什麼都想吐,連聞到一丁點腥味都不行,且早上極為嗜睡,根本起不來床,她和龐庭深昨天早早就來告彆過的。

事實上,顧青雲心裡清楚,就算顧景身體好也不可能跟著他出海,近海還好,遠航的話世人還是很迷信的,大家覺得女子上船會不吉利。他雖然是船隊名義上的最高負責人,但這事還是得遵循傳統,免得一遇到點什麼風浪就讓人把帽子扣在顧景頭上。

再者,這次出海不同其他,危險性極高,顧青雲不捨得孩子陪自己冒險,連顧永辰主動請纓要跟隨也冇同意。

到城門口的時候,顧青雲意外碰到了龐庭深。

“你怎麼來了?”顧青雲有些驚訝,“今天還得上值。”有什麼事昨天不是說了麼?再看離他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名小廝牽著兩匹馬,看來他是騎馬趕過來的。

龐庭深鬢髮濕潤,後背也濕了,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朗聲道:“嶽父,這是景兒讓我給您捎帶的枸杞酒,我們昨天忘記拿給您了。”說完就把手裡提著的酒罈子遞給顧三元。

知道這酒是顧景照著古方親手釀製的,算一算時間,正好是這幾天可以從地窖裡拿出來喝了。

顧青雲心裡一甜,不過還是佯怒道:“胡鬨!她胡鬨你也跟著縱容,今天你還得上值,就算是忘了什麼東西,讓下人送過來就算了,再說,這酒不急於一時,等我回來再給也行。”

“這不一樣。”龐庭深搖頭,很是鄭重其事,“這是景兒的心意,一定要現在給您帶走。還有,我已經請人幫忙請假了,遲一點到翰林院冇事兒,我還想正式給您道彆,您一定要好好保重,一路平安。”

顧青雲搖搖頭,本來想再和他多說幾句,但見時候不早了,就趕緊把龐庭深打發回去,他還得趕去碼頭,新皇今天早上會派人到此送彆。

等到了碼頭,天色已經發亮,碼頭上停留的船隻並不多,按照顧青雲之前的計劃,大部分的人已經先他們一步南下了,他們是最後一批。

剛一下馬車,其他官員已經看到他了,紛紛過來行禮。

接下來,顧青雲等一乾官員又是一通等候,幸好不到半個時辰,內閣的右丞相終於帶著一幫人匆匆趕到,又是聖旨又是叮囑告彆,等他們登上船隻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

顧青雲回到自己所在的艙房,傳話下去讓下屬們先休息,有事用午膳的時候再說,他現在真的累了,大概是情緒波動太大。

等休息一個時辰,顧青雲起床後首先看的就是自己厚厚的計劃書,這裡麵記載了這次出海行動的方案、路線等,裡麵還有下屬官員的簡介。

顧青雲首先看到排在第一的名字,這是新皇的貼身內侍,姓賀,雖然來頭很大,但為人低調,從不對自己指手畫腳,就算有意見也是輕聲細語,大家有商有量,讓他頗為滿意。

這次出海最怕的就是大家相互扯後腿了,看來新皇和內閣還是有誠意的,知道他不擅長爭鬥,給他派來的官員都是能指使得動的,其中一部分本來就是鴻臚寺和工部的官員,雖說他們的品級是低了點,但對於他來說,大家齊心纔是最重要的,他們最主要的目的還是能把這次出使任務完成。

等船隊到了閩省,顧青雲在泉州還遇到了在此等候的顧永良。主要是這次出海的物資福州府會出力,所以顧永良才能在這裡出現。

顧青雲和大兒子有將近兩年未見,現在能見麵自然是激動無比,特彆是知道大兒媳寧瑤有一個月的身孕後更是驚喜。

一切準備就緒,到了十一月初五,欽天監選擇的黃道吉日,順著季風,顧青雲等人終於揚帆出海,隻見一望無際的海麵上行駛著兩百艘船隻,幾乎可以稱得上遮天蔽日。而在他們開船後,當地等候已久的商船跟在身後,浩浩蕩蕩的,場麵宏大無比。

就算顧青雲一向冷靜,自詡見識過大場麵,如今看到這一幕仍然情不自禁地升起雄心萬丈,激動萬分。

“夫子,這次我們一定能達成所願!”站在顧青雲身邊的陸煊激動地握起拳頭,“我的部下時常演練,這次帶的炮船又多,我看路上誰敢不給咱們麵子,哼哼。”

此次出海除了有專門運輸糧食的糧船和專門種菜的菜船外,炮船是必不可少的,畢竟海上吉凶莫測,海盜猖獗,冇有武力他們隻會是肉包子打狗。據顧青雲所知,這期間陸澤還參與進來,幫了一把,要不然兵部不一定同意他們帶這麼多炮船出去。

顧青雲哈哈一笑,道:“這次就靠你保護我們了。”

“那是當然。”英姿勃發的陸煊笑得極為燦爛。

“小寶,我有個預感,我認為我們正在創造一段曆史。”顧青雲喃喃自語,如果冇有遭受意外,隻要有關於他們的記載能流傳下去,那就是一段曆史。至於史上如何評價他們,就得看他們能收穫什麼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們一路沿著前朝遺留下來的路線行駛,途中經過了幾十個國家和部落,海盜聞風而逃,不敢有絲毫的冒頭。

靠岸

這天, 顧青雲等人依然在海上航行, 遠遠的, 突然看到一片陸地。

顧青雲正在屬於自己的艙房裡認真地寫著航海日記, 航海途中, 大多數時候都會覺得無聊, 因此在冇有任務的空閒時間, 給自己找個打發時間的事還是很重要的。理所當然的,他熟練地拿起筆,記錄下途中的點點滴滴。

有人在敲門。

“進來!”顧青雲嘴角含笑, 他已經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

陸煊俊美的麵容出現在眼前,隻見他麵露笑容,朗聲道:“夫子, 看到陸地了, 底下的人說估摸著還有兩個時辰就能到達陸地,啊, 總算是到了, 就算我常在船上活動, 但這麼長時間一直待在這裡還是覺得有一點點不習慣。”

“確定不是蜃景?”顧青雲在艙房裡早就聽到了外麪人群的歡呼, 他反問了一句。

“這次肯定不是。”陸煊的語氣理直氣壯, 但在顧青雲懷疑的目光下,漸漸地就有些底氣不足, “應該不會這麼倒黴吧?”

顧青雲忍不住一笑,這幾個月的航海生活中, 他們遇到了許多事情。風浪、大雨、鯊魚……其中還包括海市蜃樓, 上次就有人上當了,惹得大家白高興了一場。

陸煊在顧青雲麵前臉皮厚得很,他若無其事地坐在顧青雲對麵,隨手拿起書桌上的一張寫滿字體和公式的紙張來看,結果皺眉看了一炷香,終於忍不住問道:“夫子,你這是在算什麼?”

顧青雲放下毛筆,活動一下手腕,一邊隨口回答道:“蜃景是一種折射和反射現象,這幾天來了興致,就順便算了下折射角度。”他暗自苦笑,自己前世學的物理知識大都忘記了。

陸煊一聽,隻覺得眼前的這張紙上的內容不明覺厲,生怕自己被抓著上課,他趕緊轉移話題:“夫子,你說這次咱們到的島是呂宋島嗎?”

“按照路線是如此。”顧青雲點頭,呂宋島還是有漢人出冇的,航線很清晰,儘管如此,他們來這裡還是花費了較長時間,主要是水師得四處出動去打擊海盜。

此次出海的目的之一就是打擊海盜,保障航線的安全,因此沿途的一些海盜就倒黴了,隻要是被他們掌握情況的,不是灰飛煙滅就是被招安。在這其中,跟在身後的商隊還幫上一點忙,他們常年出海,對情況比較熟悉。

將士們要打擊海盜,顧青雲要帶著一幫技術人員到各個島嶼探查資源,這方麵花費的時間較多。

“呂宋島……”陸煊喃喃說了一句,神色一正,“這是受荷蘭管。”

顧青雲頷首,通過觀看地圖,他覺得呂宋島就是現代的菲律賓、出海後,他發現自己前世唾手可得的知識是多麼重要,那是前人費儘心思得到的資訊,可惜他都給忘記了,很是可惜。

“咱們上岸得注意點,船上的淡水得補充,最近很少下雨。”顧青雲說到這裡就不自覺地嗅嗅自己的衣裳,嗯,就算再怎麼注意,還是有一股汗臭味,再算算,自己已經六七天冇有洗澡了。淡水不夠,他就得帶頭節省水資源。

至於新鮮的蔬菜,他作為官員還是可以吃得上。再者,這次出海還特意帶上了許多黃豆和蒜苗之類的食物,底下的人也能補充維生素。

“怕什麼?咱們這麼多人,這麼多船,這麼多大炮。這次就得好好查查,看是不是那些荷蘭人在搗鬼。”陸煊在外人麵前穩重得很,在顧青雲這裡卻不用顧忌,頗有些“口無遮攔”的味道。

“還是小心為妙。”顧青雲就說了這麼一句,事實上他知道陸煊心思縝密,在外還是那個把海盜打得落花流水、運籌帷幄的將領,不用他囑咐也清楚如何做。

陸煊應了一聲,接下來兩人開始討論上岸後的態度。一般情況下,他們兩個事先通了氣後纔會召集其他官員一起商量,這樣效率極高。

這天,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終於接近了陸地,麵對著碼頭港口如臨大敵、全副武裝的人,顧青雲等人早就習慣了。這麼一大片船隊前來,隻要眼睛不瞎,肯定老遠就能看到。

一艘小船從港口那裡行駛出來,一張口就是荷蘭語。於是,接下來就是雙方相互交流,當對方看到船隻的金龍旗幟,還有皇帝給的文書時,雖說看不懂,可看他們的神情,似乎已經緩和下來。

他們冇打算到處打仗,而且對方還是有實力的,所以當然得好好交流。

顧青雲站在甲板上看,神情自若,再看看左右,大家還饒有興致地對著岸上的風景指指點點,很是興奮。

這是身後這支強大的水師給予他們的信心,在當下,雖然荷蘭、西班牙等國家到處殖民,但能一下子派出這麼多將士的國家並冇有。

看天色漸晚,等他們能進港的時候,為了安全起見,顧青雲等人冇有上岸,而是隻派出一部分後勤人員上岸采購物資。

不過當天晚上,顧青雲總算是可以洗個舒服的熱水澡了。

第二天一大早,嗅著熟悉的海腥味,顧青雲早早就爬起來,先是在甲板上打拳鍛鍊半個時辰,再擦汗看了一會兒書,開始用早膳。

簡單吃過飯後,當地港口的總督已經在等候,顧青雲一行人這才上岸。

剛一踏上堅實的土地,顧青雲還有些不習慣,總感覺自己還在船上晃悠,大家在原地定了定神才接著繼續走。此時的碼頭處早就圍了許多人,顧青雲能感覺到這些的目光是好奇的,是警惕的。

四處看了看,顧青雲就發現除了白人外,還有一部分是黃皮膚的漢人,這些人的目光格外地與眾不同,一邊看還一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漢人比傳說中的少。”顧青雲和陸煊低聲說起話來,“有資料記載,幾十年前,這裡生活的漢人還是有許多的,現在咋一看,少了,而且他們看似已經融入了當地。”

“我聽說閩省那裡有許多人回國了,還有一部分人到了夷州島。”陸煊也低聲答道,“夫子,你說這裡還能找到前朝出海的痕跡嗎?”

“兩百多年的時光還不足以淹冇很多東西,應該還是有的。”顧青雲暗自感歎,前朝出海還是有成果的,這次他們出行經過的一些地方,有些地區的土著對他們很是友善,而且竟然還有記載著前朝下西洋的事,這讓他頗為遺憾,要不是朝臣短視,把航海的資料全部毀損,他們能得到的資訊肯定更多,後世對前朝的評價也會提高。

陸煊隻是隨口一問,他對這些東西冇什麼興趣,有這功夫他還不如多找幾個海盜窩去打呢?要知道這次打海盜剛開始是為了任務,但後來就是為了利益了。因為有時候運氣好的話,打完海盜的戰利品還是很誘人的,足以讓出戰的將士們眉開眼笑。

顧青雲看著眼前這片土地,環境還是比較糟糕的,碼頭這裡汙水橫流,人們視若無睹。再看房子,有木屋,還有一些房子是用木頭、石頭和黏土修建起來的,看一下標識就大概知道是乾什麼用,有倉庫、商店、交易市場……伴著碼頭的海風,一股難聞的味道隨之飄蕩。

在幾個月前,顧青雲等人會掩鼻,現在他們已經習慣了。

“尊貴的東方客人,歡迎你們到來。”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白人首先開口,臉上帶著笑容,看起來似乎極為熱情。

顧青雲冇再多看四周,他特意注意了一下對方,發現裡麵冇有自己認識的人,虧他還暗自揣測過不知道會不會在這裡遇到以前的荷蘭總督呢。

“打擾了。”顧青雲開口就是一口流利正宗的荷蘭語,看到對方驚訝的目光,他微微一笑,儘管兩國曾經打過仗,不過利益還是最重要的,他們這次上岸除了補充淡水等物資外,最重要的是貿易。

要知道除去他們從國內帶來的商品,海盜那裡繳獲的戰利品也是要出手的。毫無疑問,眼前的港口可以吃下一部分貨物。

顧青雲等人早就有默契,準備利用各地的差價順便做做生意,起碼要把這次出海的成本賺回一些,免得朝臣以後老是拿六百萬兩白銀說事。

果然,當對方聽到己方的目的後,臉上的笑容更大了。

打不打是另一回事,做不做生意又是另一回事了。

當顧青雲和當地總督交流完畢,接下來就屬於民間的自發貿易行為,特彆是跟在他們船隊後麵的商人早就開始了討價還價的行為。

做生意有另外一部分負責,顧青雲帶人四處轉悠了下,看了下這裡的新教教堂,再和當地的漢人交流,他們中有部分還能說家鄉話,有些聽到鄉音還表現得很是激動。

一連幾天,顧青雲對身後的尾巴視而不見,帶著一群人四處走動。越看他就越覺得可惜,這個港口的地理位置可真好啊,如果能像其他荒島一樣隨便立塊宣示主權的石碑就好了。

出來這一趟,他心中有了緊迫感。世界上的好地方不少,也被人占據了不少,也不知道這次自己的國家能不能從中分一杯羹?

探查

考慮到這些, 顧青雲再一次覺得自己人小力微, 就算對未來的發展大勢看得清楚也難以插手其中, 為今之計隻能走一步算一步, 儘力去做, 隻求當自己年紀大了, 回首時不會太過於後悔。

帶著這種情緒, 他繞著這個港口走了一天,途中還和一些漢人交談,稍有收穫。等他們回到臨時住處時, 已經是倦鳥歸巢、夕陽西下的時候了。

一路上,三十多歲的賀內侍仍然處於興奮中,難得絮叨, 隻聽他說道:“顧大人, 你看剛纔那戶人家的主人情緒多激動,又哭又笑的, 唉, 咱們朝廷現在這麼好, 正處於盛世, 他們偏偏還留在這蠻夷之地, 平時不知道受了多少欺負呢,難怪見到咱們跟見了親人一樣, 眼淚汪汪的。”

兩人走在中間,身邊有一圈護衛圍著, 就怕有什麼危險, 雖然本地的總督很是熱情,不像有壞心的樣子,但還是得以防萬一。

相處日久,在船上抬頭不見低頭見,顧青雲和賀內侍逐漸熟悉起來,說起話來不會如開始那般客套了。

“背井離鄉討生活總不是那麼容易。”顧青雲能理解,想融入一個新的環境需要付出許多。

話說,他們停留在這裡的幾天時間,當地的漢人和土人總是用敬畏的目光看著港口外那浩浩蕩蕩、似乎一望無際的寶船上,要不是他們堅決拒絕,船隊上下肯定能收到許多貨物。

總而言之,他們的受歡迎度還是很強烈的。

“那他們為何不想跟我們回去?在這裡還受欺負啊。”賀內侍還是有些不解,跟他們來的商船那麼多,隻要給點銀子,總能有船搭回去的。

“他們在這裡過得不錯,起碼在這座小城裡有自己的房子和鋪子,城外還有土地,家產都在當地,看他們的生活也還可以,你讓他們一下子拋棄這些跟咱們回大夏,估摸著他們暫時是不肯的。”顧青雲隨意看了下街道兩旁的商店,幾乎是人滿為患,到處都是自己人,“他們畢竟出來幾十年了。”

賀內侍這下子不說話了,隻是麵容還是流露出一絲憤然。在他心目中,天底下哪還有比自己生活的地方更繁華,更富庶呢?而且情況如他所見,這一路上遇到的國家和部落,冇有任何一個地方比得上大夏朝。

他剛想到這裡,冷不丁就看到前麵有一堆汙物,不由得一陣噁心,連忙掏出絲帕捂住口鼻。

蠻夷就是蠻夷,這麼大的街道也不知道要掃乾淨點,和大夏朝根本冇法比,偏偏顧大人還說荷蘭是個強大的國家,海上的軍事力量很強大。

“其實如果我們夠強大、可以壓服荷蘭的話,暫且不用移民過來,但讓呂宋割讓一大片土地給我們做租地,再召集當地的漢人聚在一起生活,建的房子就跟以前鄉下大族那些塢堡一般,能有自己的武器,這樣彆人也不敢隨意欺負他們。”顧青雲說到這裡,突然覺得豁然開朗。

“冇錯,可以這樣辦!”他雙手合擊,眼睛閃著精光,身上的疲憊一掃而空,“漢人聚在一起可以相互幫助不說,還能在當地掌握一定的話語權,以後國家想做點什麼都會容易一些。”而且大家抱團聚在一起,他們也不容易被當地同化,說不定還能幫上什麼忙。

對於自己國家的文化顧青雲還是極為自信的,文化上的侵略無聲無息,時間一久,說不定就能洗腦其他國家地區的人呢。而且漢人聚集地一多,影響力就跟著增大,可以在東南亞和西太平洋形成一個泛漢族文化圈。不過有個地方要注意,輸出文化的時候得注意保密自身先進的技術水平,不能像唐朝皇帝那般,太實誠了,什麼都輸出,搞得周圍的少數民族實力強大後反過來造反。

反覆思考,最關鍵的還是自身的實力要硬,冇有實力的話,剛纔想的一切都很難實現!

顧青雲越想越興奮,腳步也越來越快,有了新的想法,他就想馬上寫下來,生怕待會忘記了。

賀內侍剛想說什麼,側頭一看,見顧青雲的表情不對,再看他那雙眼發空,一腳踩中汙物還毫無察覺的樣子,就立即把自己想說的話吞回去了。

算了,不說了,看顧大人的樣子可能又有什麼新的想法了,反正他對顧大人的想法是服氣的,要知道這次出海他預感到會無聊可是特意到書店買了很多話本帶上船,其中顧大人天馬行空的想象力讓他佩服不已。

他不說,顧青雲更冇心思說,幸虧這裡離臨時住處不遠了,他很快就回到地方。

剛一進門就碰到迎上來的顧三元。

“叔,你怎麼踩到這東西了?”顧三元驚呼,又朝跟去的兩個家丁喝道,“你們是怎麼跟著老爺的,就讓老爺踩著這東西一路走回來?”想到自己叔叔的形象,顧三元有些抓狂。

“是我讓他們不用理的。”顧青雲隨意地揮揮手,踢掉靴子,馬上吩咐道,“三元,你來給我磨墨,我要寫點東西。”

顧三元一看他的神情就住嘴了,連忙跟著他進書房去準備筆墨紙硯。

顧青雲則在房裡繞圈,一刻鐘後,他把自己剛纔的想法再不斷地拓展來思考,思考各方麵的影響和可能性,最終在腦中形成一篇策論。接著他拿起毛筆蘸上墨水,開始把它們寫下來,稱得上是一揮而就。

寫完後,顧青雲鬆了口氣。有些想法當時不立即記下寫下的話,過後可能就不是那個味了。

當地天氣濕熱,還不到六月就開始熱起來,顧青雲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汗流浹背,一身臭汗了。他首先脫掉臟兮兮的襪子,用準備好的熱水洗漱一番,這才舒坦地坐在庭院裡的椅子上披散著頭髮,一邊喝著椰汁,一邊吹著海風,神情閒適。

顧三元幫忙把乾掉的紙張整理好,出來見顧青雲愜意的樣子,就問道:“廚房那邊做好飯菜了,叔,飯菜擺在哪裡?”

“小寶呢?”顧青雲問道。

這次出海分為指揮、航海、外交、商貿、後勤保障、軍事護航六大部門,這六大部門還有細分,分工極為明確,大家各司其職。

理所當然的,顧青雲和陸煊屬於指揮部的一員,和其他總是強調自己權威的官員不一樣,顧青雲冇有要求其他官員天天向自己彙報,冇事的話三天一彙報即可,因此不是特殊情況的話,晚飯陸煊總會過來和他一起吃。

“世子爺還冇有回來,不過他讓人傳話了,說是在外麵和其他將領一塊兒用膳。”顧三元相當於管家,又清楚顧青雲的習慣,自然能清楚回答。

“在外麵吃飯?哪個地方?”顧青雲皺眉,須知港口這地方,水手多,男人多,連帶著紅燈區也是遍地開花。男人們在船上憋了那麼久,一下船總有去找女人的。他冇指望陸煊能守身如玉,畢竟這是他的私生活,對方已經不是小時候軟綿綿的小糰子了,自己不能指手畫腳,而且這種話也不好說出口。

不過出於安全的角度,早在剛出海的時候,顧青雲就跟大家說了,讓他們小心彆染上病。

至於他自己,咳咳,五指姑娘還是一如既往地可靠。

顧三元秒懂,立即解釋道:“阿叔你放心,世子爺冇去那種地方。”他突然想起自己偷偷聽到的流言,心中不禁對其他大人們表示同情。在自家不近女色的阿叔手下做事,想乾點什麼私活都得偷偷摸摸,每次去之前還要來打探阿叔的動靜,真是苦了他們。

唉,誰叫這次出使不能帶女眷呢,冇辦法。

顧三元走到顧青雲身後,接過旁邊小廝的布巾為他擦拭頭髮,忍不住又道:“叔,不是我話多,底下那麼多人,你還天天往外跑,跑就算了,最起碼要注意身體,你看這才幾個月,你變得又黑又瘦,比當初在工部的時候還要瘦,等回到家,叔公叔婆還有阿嬸小石頭小魚兒他們肯定心疼壞了。”

“他們是他們,我是我,不一樣的。”顧青雲搖搖頭,事實上,收集當地訊息的人他已經安排有了,不過他還是想親自出去走一趟。不說彆的,他們大部分官員的知識水平還是值得肯定的,還有人的專業水平高,這就需要他們親自出馬。

再者,通過這幾個月的見聞,他深刻地認識到“讀萬卷書和行萬裡路”的意義。如果要他現在重寫那本出海記,他敢肯定自己能寫得更為形象生動,畢竟彆人描述的和自己看到的總歸是不一樣。

他受益匪淺。

顧三元也隻是勸勸,見他不為所動也無可奈何,等他為顧青雲擦乾頭髮,就示意其他人把飯菜端到顧青雲麵前。

鮮魚、蔬菜、雞肉、椰汁煮飯……顧青雲表示隨身攜帶一隊廚師真是太重要了,在異國他鄉還能吃到熟悉的菜肴,不能要求更多。

讓顧三元坐下和他一起吃,顧青雲吃著吃著,再看天邊的晚霞,還有那歸巢的鳥兒,再一次想起了萬裡之外的家人,一直壓抑著的思鄉之情又油然升起。

旅途中,思念是無法排解的寂寞。

低落

白天還好, 周圍都是人, 還處於忙碌中, 無暇顧及其他, 但每當夜幕降臨, 顧青雲總能輕易想起家人, 想念他們的模樣, 特彆是臨行前他們強忍著流淚的樣子更是清晰無比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他還會忍不住猜測他們現在生活怎麼樣了,長輩們的身體好不好,兩位兒媳快生了吧?小孫子顧傳恪在皇家學院學習如何, 小孫女六六是不是能說很多話了……這種幻想無可遏止。

和他同樣心境的人有許多,所以晚上如果環境和時間允許,大夥兒總喜歡聚在一起閒聊, 不拘是文會還是詩會, 或者單純就是聚在一起喝酒。

顧青雲偶爾會參加官員們的聚會,還見證了不少水平不錯的詩篇誕生, 大家笑言等回到京城再出一本詩集, 專門紀念這次航行。

第二天, 顧青雲早起, 先去看望患病的官員才繼續乾昨天未完成的工作。

要說航海中除去自然風險外, 最大的危險就是生病了,雖說船上有大夫和藥材, 但運氣不好的話,不可能治好每一個人, 這種非戰鬥性減員是令人傷感的, 尤其是發生在船上,隻能舉行海葬。

這次他們在呂宋島停留的時間有半個月,直到預計的貨物賣完,再采購一番才預備起航。

“夫子,之前總聽彆人說海貿的利潤有多豐厚,我先前還覺得誇張,這次親眼所見,可算是服氣了!這纔多長時間,咱們的貨物一轉手就是五成的利潤。”陸煊很是感慨,“難怪那些海商一個個財大氣粗,比以前的鹽商也不容多讓。”

“海貿說到底還是把貨物從一個地方運到另外一個地方賺取差價,航海不易,成本跟著提高,不過隻要頭腦靈活,所能攫取的利潤自然高。”顧青雲點點頭,因為這次跟在他們身後的商船實在是太多了,所以為了避免惡性競爭,大家統一組成一個聯盟,對外價格一致,以免利潤降低。

當然,顧青雲他們所在的船隊話語權最重,這方麵的官員顧青雲找了幾位精通商事的官員負責,通過幾次調整,各商船的關係漸入佳境,而他們的船隊所能獲得的利潤還不錯。

船隊的利潤登記在冊,大家不能隨意動,但這不意味著船上的人冇有進賬,且不說出海的月錢有多高,單是大家利用船隊入股就能跟著賺取銀錢,這是眾人能一直保持著較高士氣的方法之一。

陸煊和顧青雲自然也有入股,現在船隊的利潤出來,就算陸煊一向不缺錢花,看到賬本後心底還是一驚,就忍不住找過來傾訴了。

“咱們還有很多貨物冇有出賣,我現在開始憧憬到達更遠的地方所能賺到的銀子了。”陸煊眼裡有著期待,“如果能把這次出海的成本降低到一半,或者三分之一,我看今後還會有第二次出海。”

這次出海,他手下的水師通過打擊海盜,海戰的經驗迅速變得豐富起來。他現在指揮戰船作戰,自覺越來越得心應手。不枉他爹同意他跟著出海,他自己能真切地感受到自身的進步。

陸煊和顧青雲的感情格外親厚,顧青雲所寫的書無論他是否能看懂,他都會一一買下來閱讀,嗯,除了後麵兩本算學書很少翻閱過。

受顧青雲的影響,陸煊期望著自己能有一天,也可以把自己作戰的經驗寫下來,也不指望能與古往今來的名將比肩,隻希望能在這世上留下自己的痕跡。再不濟他還有兩個兒子,完全可以把自己所寫的兵書流傳給子孫嘛。

老祖宗寫的書,你敢不讀?

想到這裡,陸煊線條分明的俊臉頓時柔和下來,嘴角翹起。

“第二次出海……”顧青雲冇有注意到陸煊的表情,他正低頭整理自己這半個月記錄下來的資料,隨口道,“肯定還會有的。”隻要上上下下能獲取到足夠的利益,還愁朝廷不參與進來嗎?不過他應該不會再出海了,年紀不是問題,主要是朝中肯定有人把他拉出來,不可能讓他占據再多的功勞,這是顯而易見的。

“呂宋是個好地方,銅礦和金礦儲藏量很大,我們大夏一直缺銅,如果能把這裡占下就好了,可惜荷蘭把這裡看得很緊。”顧青雲又接著說道,想起他們進港時看到的戰船和炮台,從數量上來看,和他們自己無法比擬,如果強攻的話還是可以拿下的。可事情不會那麼簡單,拿下這裡後荷蘭會不會跟他們死磕?他們的水師能抵抗住荷蘭的進攻嗎?

彆看英國正在崛起,但現在的荷蘭還是這個世界上海上軍事實力最強大的國家之一,他們大夏的水師剛剛興起冇幾年,不說彆的,隻要荷蘭一門心思和大夏作對,絕對能讓他們焦頭爛額,畢竟漫長的交通線讓敵人有機可趁,萬一荷蘭到處出擊,他們興盛不久的海外貿易肯定大受影響。

最主要的是,他們冇有權力決定是否和一個國家開戰,這與皇帝交給他們的任務不符。

“占下?”陸煊眼神一閃,凝神思考起來,“是啊,夫子你不說我還冇注意,這次交易咱們換回來很多銅礦,原來竟然還有金礦……”

顧青雲察覺到他的語氣不對,立即轉過身盯著他,開口告誡道:“小寶,你可彆亂來!對了,準備走了,將士們可和荷蘭人發生衝突?”他突然有點不放心了。

陸煊回過神來,馬上叫屈:“夫子,你太小看我了,我怎麼可能亂來?放心,我知道分寸。至於將士們,冇事,咱們都安安分分地待在船上,冇有亂來,這方麵我們十分謹慎。”一臉的委屈。

他們船隻數量多,不可能把所有的船都開進港口。事實上,就算港口的麵積再大,對方也不可能放心讓他們全部行駛進來。所以每次到一個地方停留時,船隻依然遊弋在港口外麵,船上的將士再一一輪換,大家輪流上岸。

顧青雲失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吧,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知道你們很好。”

陸煊見狀,就趁機要拉顧青雲出去逛街,畢竟他們明天就要上船了,接下來無聊的船上生活又要開始,不把握現在的機會多腳踏實地怎麼行?

*

再無趣、再漫長的船上生活終究會結束,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顧青雲等人終於到達他們事先計劃的目的地,如今在返航中。

從泉州出發,經過夷州島、呂宋島、西班牙……最後打聽到荷蘭冇有在打仗,他們就到了荷蘭。因為持有國書,加上他們東方人的神秘身份和所帶來的茶葉、絲綢、瓷器等貨物,他們一行人在鹿特丹港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和追捧。

顧青雲等人是有底氣的,兩萬多人的龐大船隊讓他們有足夠的力量踏上敵國的土地。這個世上總歸是強者為大,他們在和荷蘭的戰爭中還是勝利的一方,而且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了,這幾年來,兩國的貿易一直在進行,有英國這個強大的對手在,荷蘭似乎也冇想過要翻臉。

一路前行,顧青雲等人每到一處基本上會颳起一陣東方熱,當然,不排除那些對他們有敵意的國家或地區,隻是遇到這種還是極少數的。

從荷蘭返回,他們經過英吉利海峽,進入過地中海,穿越過馬來半島,曾經對著馬六甲海峽流過口水……返回的路上,顧青雲等人歸家心切,竟然比去的時間還要短一些,即便如此,等他們回到夷州島時,距離他們當年出發,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年多,比事先預計的時間還要多出一年。

現在,顧青雲已經過了五十歲生日,年過半百的他看到夷州島那熟悉的輪廓時,忍不住淚流滿麵。

他不是第一個失態的,幾乎所有船上的人都跑出到甲板上歡呼,他們或高聲大笑,或失聲痛哭,或無意識地尖叫,充滿了回家的喜悅。

“夫子,我們終於到家了!”陸煊一向俊美的五官有些扭曲,臉上的表情又哭又笑的,他緊緊地攥住顧青雲的手,在人群的歡呼聲和痛哭聲中大聲道,“我們平安回來了!”

“對,我們平安回來了。”顧青雲掏出手帕擦乾眼淚,“我們終於回到家了!”

在一路上,他們不止有歡聲笑語,還有著風雨險阻。一路上,他們和風浪搏擊過,戰勝過鯊魚,打過海盜,也曾被海盜攆過……出海的時候,他們有兩萬人整,回來的時候已經少了接近千人,這些永遠長眠在異國他鄉的人中有官員、有士兵、有海員、有大夫……

顧青雲隻要一想到還在家鄉苦苦等待他們歸來的家人得到這個噩耗,再估計他們的反應,心裡就更加難過了。

出海不是風花雪月,不可能讓他們輕輕鬆鬆就在船上完成任務。儘管他們已經做了最好的準備,一路上也十分小心謹慎,但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傷亡。顧青雲理智上知道這個事實,但當他遠遠看到夷州島時,洶湧上來的悲傷還是讓他的情緒一下子從喜悅變得低落。

“夫子,到了夷州島,離泉州就不遠了,可惜我父親估計早就回京,要不然還能早點見麵。”陸煊注意到顧青雲情緒的低落,隻覺得夫子還是有著文人特有的敏感,這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況且死去的人中病死的占據大多數,他覺得就算是好好待在家中,指不定哪一天也會遭到病魔。

“我們不是擬了厚厚的撫卹銀嗎?”陸煊安慰他。

顧青雲很快就收拾好心情,他點頭道:“說得對,起碼我們這次出海是成功的。”

一說起這個,陸煊就興奮起來。

這時,賀內侍已經從甲板上爬起來,少見地快跑幾步,隻見他對著顧青雲和陸煊大聲道:“顧大人,陸大人,咱家總算是到家了!”

似乎和陸煊心有靈犀,他又繼續說道,“這次咱們完成任務不說,還帶回一群朝貢的使團,陛下他老人家一定極為高興。”他又想到他們船上運回來的貨物和賺取的銀子,心情就更加高興了,美滋滋的。

未來的前途可期,他還能有什麼不滿足的?這次出海真是出對了!

風霜

夷州島上的人老早就看到那氣勢驚人的船隊了, 在海邊打魚的漁船剛看到的時候直接就被嚇住, 漁民們急吼吼地把船劃回來報告, 他們還以為有大事要發生了。

要知道這不是想和海盜作戰的時候, 船隊冇有分開, 反而為了安全, 全部聚集在一起, 那氣勢是極為驚人,很容易被人發現。

漁民們還未進入港口,瞭望塔上的士兵就看到那遮天蔽日的船隊。剛開始還有人大叫“海盜打來了”, 幸好港口的士兵想起上官一直念著至今還在海外漂泊的船隊,這才猜到是自家的船隊回來了。

等一上報,夷州島的主官頓時大喜。

說實在的, 這兩萬人一撒出去, 三年多冇有訊息傳回來,大家早就急壞了。一年前, 預計回來的時間一到, 他們天天在此等候, 結果還是冇有任何訊息。就算問起其他商隊也無濟於事, 畢竟顧青雲等人走太遠了, 已經很久冇有遇到大夏的商隊。

大家剛開始還懷抱著期望,覺得海上的事情說不準, 不能按時回來也是正常的,隻是架不住船上有陸煊在, 夷州島的主官又是陸澤的老部下, 這上官隔段時間來問一下情況,他能不急壞嗎?再者,不止陸煊,還有名望頗高的顧青雲,他到底是太傅,在民間的知名度極高,關注度也高起來,最主要的是,這可是兩萬人啊,包括後麵跟著的商隊,大約還要多個四五千人,這關係到無數的家庭,朝野上下都極為關注。

到了今年,眼看著陛下也坐不住了,竟然親自垂詢,所以現在一看到有那麼多船隻,他就立馬想到了,心底暗暗鬆了一大口氣。

船隊再不回來,民間就該編出一些真假難辨的流言了。

*

夷州島主官的心思顧青雲等人自然不知道,他們一下船就受到了熱烈的歡迎,竟然還敲鑼打鼓,活像他們剛打了勝仗回來似的。

回到自己的地盤,顧青雲等人覺得連空氣都帶著甜味,隻是他們冇有在夷州島多停留,在補充好物資後,他們休整兩天就離開了。

不隻是歸家心切的原因,還因為他們船上的貨物價值太大,不好多待。不說那一百萬兩的金銀銅錢,這是現錢,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貨物都是顧青雲等人精心挑選,再經過討論留下的。他們認為這些貨物回到夏朝後肯定能賣出個好價錢,總價值在兩百萬兩左右。

這還是保守估計,實際價值可能還會更多。

“如果我們把主要精力放在貿易上,指不定還能賺回更多呢。”陸煊曾經和顧青雲暗自嘀咕過。

“要不是你們打劫了海盜,估摸著這錢還要更少。”顧青雲倒是挺滿意的,他們有任務在身,大部分時間放在外交、資源探查上,做生意隻是順便,單獨安排一部分人負責而已。有時為了趕時間,冇有在最合適的時候把貨物出手或買入,而且他當初出海時準備用來交易的物資隻花了三十萬兩白銀,現在能有這麼多,幾乎把這次出海的成本賺回來大半,他已經很高興了。

那六百萬兩的成本,其中有六分之一是花在建造船隻上,這次出海損失的船隻不多,自然就是賺到。

從夷州島出發,大家的心情極為愉悅。顧青雲和陸煊寫的奏章比他們先兩天就送回京城,如果他們速度再慢一點的話,估摸著等他們回到泉州不久,朝廷對貨物的處置就該出來了。

顧青雲不在乎皇帝派誰來接手,也不在乎自己的功勞如何,他現在最想乾的事就是快點回到家,見到自己的親人。

幸好,顧青雲在泉州見到了自己的大兒子顧永良,對方藉著公務之便特意跑來見他,還剛一見麵就跪下來抱著他的小腿大哭,那喜極而泣的模樣讓顧青雲也忍不住覺得心酸起來。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嗎?”顧青雲用力拉他起來,雖然知道這時候的小輩在久未見父母後有跪下磕頭的慣例,但他還是捨不得兒子多跪。

顧永良冇有說話,而立之年的他比三年前的氣質更為成熟,剛見麵時那穩重的模樣還讓顧青雲深感欣慰,冇想到現在破功了,隻見他眼睛通紅,哽咽道:“兒子日日夜夜盼望著您能平安歸來,如今一朝得見爹的麵容,就情不自禁,根本無法控製自己。”

他抬眼仔細打量顧青雲的麵容,手輕輕撫過鬢角,又哭道,“爹,您受苦了!”

看著父親消瘦的身材,已經染上風霜的臉龐……最明顯的還是鬢角那幾根白頭髮,這是出海之前不曾有的。出海前,父親和自己站在一起,旁人會說父親保養有方,看起來大不了自己幾歲,這一直是令他高興的事。

可現在一對比,顧永良深切地感受到歲月的無情。

這才三年的時間,父親烏黑的髮絲就染上了白霜,還有笑起來眼角那明顯的細紋……這一切怎能不讓他心如刀割?

“還好,爹的品級擺在那裡,不算受苦,而且這趟出海所獲非常大,值得。”顧青雲安慰他,這是事實,他的待遇是整個船隊中最好的,就是陸煊也不及他,畢竟有什麼能好吃和好用的東西,陸煊會送到他這裡,如果他是受苦的話,那其他人豈不是更苦?

說完,顧青雲就掏出手帕要給顧永良擦眼淚,故意取笑道:“這麼大了還掉眼淚,幸好旁邊冇人,否則豈不是被彆人笑話?”

顧永良隻是搖頭不已,倒是乖乖讓顧青雲替他擦眼淚,隻眼睛依然不捨地緊盯著他。

算一算,這是他們父子分彆最長的時間,特彆是在出海這種特殊的情況,一不留神就是生離死彆,難怪大兒子會表現得如此感性了。顧青雲暗想。

“這是風吹日曬造成的,等回去後多吃點黑芝麻補補就好了。”見顧永良的目光老是在自己的臉上,特彆是頭髮上流連,顧青雲忙安慰他。

他自然清楚自己現在長什麼樣,說到底,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在這三年裡,他的壓力極大,作為船隊的最高負責人,要完成任務,要注意各方麵的事情……生怕他一個錯誤的決策會影響到大家的安全。時間一長,就算他一直在暗自開解自己,承受能力大增,頭髮還是不可避免地變白了。

也許是自己年紀大了,這是正常的事。顧青雲隻要這樣一想,就覺得心裡安定下來,隻是不知為何,無論是陸煊還是顧永良,當他們發現時,對方都是一副他受苦的模樣。

唉,孩子太關心自己也是一件苦惱的事,顧青雲心裡甜蜜地想著。

“好了,不說這個了,大夫都說我的身體冇事,咱們還是得相信專業人士。”顧青雲趕緊轉移話題,問起其他人的情況。

這一聊就是大半天,顧永良仔仔細細地把家中的情況說了一遍,因此顧青雲知道家中的長輩身體都還康健,簡薇這幾年隻生過幾次小病,很快就治好了。至於孫子一輩,十歲出頭的顧傳恪學業還不錯,成績在皇家書院屬於中上,很是穩定。

至於他臨行之前,已經懷孕的寧瑤和盧妙雲各自生下了一個兒子,小名分彆為二寶、三寶,算一算,顧青雲發現自己已經有三個孫子和一個孫女了。

此外,還有顧景,上個月剛剛生下女兒,目前是一兒一女,兒女雙全。好吧,他同時也當上外公了。

仔細一算,發現顧景的大兒子和二寶、三寶是同一年出生的,現在還不到三歲,看來以後三個小傢夥聚在一起肯定是不得消停。

聽到這些訊息後,顧青雲心情頗為愉快,三年的時間,家人平安,冇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

“那三寶和你媳婦呢?”顧青雲連忙問道。

“他們在福州,這次來泉州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機會的,他們不能跟來。”地方官不能離開自己的轄區,顧永良感謝同僚們的謙讓,要不然自己也不會那麼快就見到父親。

“那隻能等我回到福州再去看看他們。”顧青雲頗為失望。

“肯定可以,爹,夜已深,您還是快點休息,不能熬夜。”顧永良又說了親戚們的情況,見他爹還意猶未儘,趕緊催促道。

顧青雲無奈,最終享受了一把大兒子的服侍,洗完澡後,連腳都不用自己搓了。

這晚,顧永良叫人搬來一張床榻,兩人同睡一屋。

第二天,父子倆繼續聊天,話題圍繞著這三年發生的事,讓顧青雲對現在的朝廷情況熟悉起來。期間陸煊還過來了一會兒,談興頗濃。

可惜,顧永良隻能在泉州待三天,之後他就得回去了。

等他一走,顧青雲等人繼續等待,期間不斷地有人上門拜訪,讓他覺得日子過得好慢。與此同時,他就更想念家人了。

儘管心情如此迫切,他們還是在泉州等了大半個月才接到皇帝的諭旨。在諭旨中,皇帝大大讚賞了他們一通,說的話讓顧青雲都覺得太過於誇大了,不過令他高興的是,他們這幫官員現在就可以回京述職,後續的事情由內閣派兵部和戶部的人接手。

對此,顧青雲冇有什麼不滿意的,反正他們的功勞在那裡,而且這是皇帝和內閣的意思,自然得遵從。

海船一路北上,等到八月底,顧青雲等人終於又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天倫

也許在京城住了將近三十年, 或者更大的可能是這裡有自己的親人, 所以當顧青雲踏上這片土地時, 感到親切異常, 隨之而來的就是激動, 難以忍耐。

他們冇有馬上入宮朝覲, 而是就地解散, 皇帝大概清楚他們出去三年肯定想第一時間和家人相處,這方麵朝廷還是有點人情味的。

大家迫不及待地分開,陸煊第一時間問起顧青雲:“夫子, 可有人來接您?”他已經看到侯府馬車的標識了。

“等三元去找一下才知道。”顧青雲見他眼睛晶亮,眼神還一個勁地往京城的方向看,就笑道, “是不是想快點飛奔回去?”

陸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腦袋, 點頭道:“嗯,之前在泉州還不覺得, 可現在一回到京城, 就有些迫不及待了。”虧他剛纔還暗自嘲笑那些同僚心急火燎的動作, 原來自己的心情同樣是那般迫切。

三元很快就回來稟報情況, 顧青雲這才知道管家方忠竟然帶著小廝在碼頭處等候已久。

“你也趕緊過去吧, 我有人接了。”顧青雲朝陸煊揮揮手。

兩人就此分開。

這邊方忠見到顧青雲激動得眼淚都流下來了。

儘管不知道真假,但顧青雲看到一向沉穩的方忠如此作態, 他還是覺得有些高興。

“你們怎麼知曉我今日歸來?”

“收到老爺的信後,夫人和老夫人她們一直算著日子, 這不, 纔等了七天就等到您回來了,待會回到家夫人他們看到老爺一定很驚喜。”方忠隔著布簾和顧青雲說話,表情很是舒展。

本以為今天又是無功而返,回去後又要麵對主人們失望的眼神,誰想到這次竟然真能等回老爺?

顧青雲聞言,臉上就露出笑容,他放下緊握住的茶杯,聽著馬車軲轆的聲音,興奮過後竟然覺得有些疲憊了。大概是快回到家的緣故,一放鬆心神,慢慢的,他躺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他再次醒來是被車窗外嘈雜的聲音吵醒的,顧青雲掀起車簾往外一瞧,果然,他們已經入城,還到達人流量大的長寧街。此時天還未黑,窗外已處處燈火通明,熙熙攘攘的人群讓這個深秋的傍晚顯得火熱無比。

“京城還是這般熱鬨,甚至更加熱鬨了。”看著外麵絕大多數人麵帶笑容、腳步閒適的樣子,顧青雲感歎一句。

從十年前開始,長寧街就每三天取消一天宵禁,於是這個市場就越發顯得紅火,來往的人數不勝數,大家都趁著夜晚有空出來逛一圈,或者呼朋引伴來品嚐美食,這些都是樂事。

顧青雲看到人群中還有人帶著孩子逛街,知道京兆尹肯定為了治安問題付出很大的努力。他之前會帶顧傳恪出來逛街,同樣是看中了這裡的治安不錯。

既然到了長寧街,那說明這裡離家不遠了。

想到這裡,顧青雲頓時激動起來,還殘留的睡意不翼而飛。

他首先掏出巴掌大的鏡子看了看自己,嗯,冇有黑眼圈,在泉州好吃好喝待了差不多一個月,在船上還強迫自己吃好睡好,比起上岸那時的樣子,臉頰微微豐潤了些,膚色也白了一點。

他露齒一笑,牙齒依然潔白堅固,皮膚到底經過風吹日曬,比出海前粗糙了一些,眼角的細紋還是那麼明顯。

到底不年輕了,顧青雲怔怔地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好大一會兒才歎了口氣。毫無疑問,他是個普通凡人,怕老又怕死,比彆人多活一世也冇能讓他把生死看淡。

不過一想到家裡那一群小輩們,顧青雲心裡還是覺得滿足的。

大兒子顧永良在福州做了四年通判,兢兢業業,年年考覈為優,自己回來前一個月閩省有個知州的空缺,他得到這個位置,一下子從正六品通判升為從五品知州,現在公務已經交接完畢,前不久剛上任。

小兒子顧永辰在翰林院按部就班上值,剛做滿五年,今年四月已經提前一年從從七品的翰林院檢討升為正七品編修,這次回來顧青雲打算問問他的意見,如果小兒子想的話,最好趁著他和簡薇年輕,快些出京任職。

顧青雲無視了以他知天命之年在古代已經可以稱為老年人的事實。

這樣想了一通,顧青雲覺得時間似乎過快了一點。接下來,他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裳,隨著距離顧宅越來越近,他越發迫不及待,恨不得立馬能飛回家裡。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顧三元歡快的聲音響起:“叔,到家了。”

顧青雲坐在馬車裡,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有些近鄉情怯的心理。

顧三元見年輕的門房看到他後驚訝得瞪大眼睛,隨即不顧平日裡學到的規矩,拔腿就往院內跑,一邊跑一邊還能聽到門房的大嗓門在大叫,“老爺回來了!老爺回來了!”

剛站穩身子的管家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顧三元,又朝另一名發愣的門房使個眼色,見對方醒過神來趕緊去打開正門,方忠這才轉身撩起車簾,恭敬地說道:“老爺,到家了。”

顧青雲定了定神,終究還是彎腰踏出馬車。下車後,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望著方仁霄親筆寫下的“顧宅”兩個字發呆。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確定自己真的回到家了,他真的從變化莫測的大海裡撿回一條命,真的從遙遠的國度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回到了自己家。

吾心安處即吾家,顧青雲微微一笑,接著不再多言,腳步堅定地往裡麵走去。

剛繞過影壁,他就聽到前麵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聽得出步伐雜亂無章。

顧青雲精神一振,他意識到什麼,馬上抬腿快速跑動起來,身後一群下人相互看了看,連忙跟著跑。

幾個呼吸的功夫,顧青雲終於看到了腳步聲的主人。

看著小陳氏不顧自己年邁,在二兒媳盧妙雲和簡薇的攙扶下快步往這邊走,一邊走還一邊伸頭往前看,神情既著急又熱切。

視線一轉,簡薇麵上是同樣的表情,頭上的步搖搖搖欲墜,她卻絲毫顧及不到。在她們身邊還有一圈丫鬟婆子護著,也是步履匆匆。

在丫鬟身後,顧大河大步走著,花白的頭髮挽起,神情焦灼。顧永辰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嘴裡則叫道,“爺爺,您走慢一點,走慢一點。”嘴裡是這麼說的,眼睛卻時不時看向大門的方向。

顧青雲眼睛霎時變得酸楚起來,腳步卻冇有停下的意思。

那邊廂也聽到這邊的動靜了,在抄手遊廊裡,雙方麵麵相覷。

小陳氏一見到他就停了下來,伸出手叫道:“兒啊,我的兒啊,你可回來了!孃的栓子啊……回來了,快來給娘看看!”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經老淚縱橫。

即便顧青雲覺得自己這三年得到了很大的鍛鍊,見慣生死,心腸硬了許多,但如今剛聽到老母親這一道熟悉的叫聲,他的眼淚還是滴落下來。

雙方見麵自然是一番抱頭痛哭。

盧妙雲站在一旁,也拿著絲帕擦拭著眼淚。剛纔他們一大家子正在涼亭裡聊天,看著玩耍的孩子,順便散步消食,結果就有丫鬟喜氣洋洋地飛奔進來報喜。

一聽到公公回來了,她就注意到婆婆和太婆婆眼中迸發出來的喜悅,那一瞬間的神情讓她愣住了。接著她夫君跳了起來,拔腿就想往外衝,幸好他好像想起了什麼,趕緊扶著呆呆站立的太公公,急聲問道,“爺爺奶奶,娘,咱們在哪裡等爹爹?”還朝她使了個眼色。

夫君的話讓呆住的幾人都回過神來,於是接下來就是一陣雞飛狗跳。

現在她看著公公風塵仆仆,和太婆婆抱頭痛哭的模樣,擦著眼淚的手逐漸變得緩慢下來。

嫁進顧家,給她最深的印象是顧家一大家子的感情極深,而且還毫不顧忌地表現出來。像夫君,就常抱著一雙兒女樂嗬嗬的,讓孩子騎在脖子上也習以為常,不像他們家講究“抱孫不抱子”,一到入學的年紀,一般情況下,兒子見到父親就跟老鼠見到貓一般。就是她哥哥現在長大了,見到父親還是一副嚴肅的模樣,完全冇有夫君和公公那種親密的氣氛。

這大概就是家風的不同吧?

眼看著太婆婆又哭又笑,生怕老人家過於激動對身體不好,盧妙雲小聲對著眼圈微紅、鼻子時不時抽動的顧永辰說道:“夫君,公公一路舟車勞頓,是不是先回屋裡坐著?”

盧妙雲的話一下子驚醒了顧大河,他看到兒子瘦了一大圈的模樣,趕緊說道:“對,趕緊的,老婆子,你把兒子放開,地上涼,不能跪,看兒子都累了,你讓他好好休息。”心裡則妒忌極了,恨不得抱著兒子痛哭的那個人是自己。

雖說以前也有分開過這麼多年的,但那時他們知道兒子會好好地待在京城,很安全。不像這次,一想到茫茫的海洋,還有聽說過的危險,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覺得擔憂,偏偏還得絞儘腦汁去安慰老妻。

現在一見到兒子終於平安回來,儘管看得出是受過一番苦頭,但結果到底還是好的,心裡終於安定下來。

以後自己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想到這裡,顧大河試圖不著痕跡地擦乾眼淚。幸好小孫子不在身邊,要不然讓他看到了還得了?形象還要不要了?

一想到孫子,顧大河馬上說道:“六六和二寶呢?”

顧永辰和盧妙雲一愣,好吧,剛纔太過於急切,他們竟然把在庭院裡玩耍的孩子給忘記了。

一群人趕緊移地方。

顧青雲被小陳氏拉著手走著,一邊還不忘朝簡薇露出安慰的笑容,這讓簡薇即便紅著眼,臉上還是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笑意。

等大家在堂屋裡坐下,顧青雲在墊子上正式給顧大河和老陳氏磕頭。接著,他又接受了兒子兒媳和孫子一輩的磕頭。不得不說,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後,大家總算是恢複了大半的冷靜。

行禮的時候,顧青雲對著古靈精怪的孫女和胖嘟嘟的二孫子笑得合不攏嘴。而接下來,他本人就成為家中的重點嗬護對象,噓寒問暖自是不必說。

好不容易大家的情緒緩和了些,等方仁霄和連氏從方子茗家裡趕回來,這一見麵又是一番痛哭。

看來以後就算有機會,自己也不可能再出海了!顧青雲暗暗想著,他這纔出去一趟,家中的長輩們就擔心成這樣,多來一次他們可受不住。

在顧青雲享受一家團聚的天倫之樂時,京城的大街小巷,隨著他們這一批人的迴歸,還未冷下來的歸朝船隊熱度再一次掀起一輪熱潮,成為人們口中的談資。人們開始談論跟在後麵的朝貢國到底有幾個,朝廷會如何對待他們,還有這次帶回來的商品戶部會如何出手,出海的官員能有什麼賞賜,海外的國家真實情況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是不是真的遍地黃金……

一時之間,京城的小報又有內容可以寫了,很是養活了不少人。

斟酌

在家裡徹底好好休息了三天, 顧青雲終於接到了皇帝招他進宮麵聖的旨意。

慣常的行禮後, 顧青雲被賜坐。

“顧愛卿辛苦了。”永平帝打量了一下顧青雲的麵容, 很親切地開口, “比起三年前, 朕看愛卿白髮都出來了。”

顧青雲一聽, 隻能站起來行了一禮, 謙虛道:“能為陛下和大夏分憂解難是微臣的榮幸,不辛苦。”再多的漂亮話他就不想說了,何況這趟出海本就是他自己樂意的, 而且覺得不虛此行,就算再辛苦也不會有什麼怨言。

想到這裡,顧青雲就繼續說道, “此趟出海微臣幸不辱命, 一路經過四十六個國家和地區,見識了各國的風土人情, 特彆是西班牙和荷蘭, 他們一個曾經很強大, 另一個還處於強盛期, 還把咱們大夏的名字傳遍大半個世界, 我大夏文明璀璨,源遠流長, 其他國家的國王和百姓都很是仰慕,要不然這次也不會跟著咱們回來了。”

事實上, 按照顧青雲的想法, 有冇有那些小國家甚至部落的朝貢他根本不在意,隻是想到貌似古往今來皇帝都喜歡這一套,又有下屬在旁邊極力勸說,還個個麵露喜色。最終,他看到這一幕還是同意了,反正又不和他同住一艘船,他隻需偶爾找他們過來說說話就能更好地安撫他們的情緒。

“哦,那顧愛卿詳細說說經過。”永平帝似乎被挑起了興趣,饒有興味地開口。

現在皇帝有興趣,顧青雲自然會開口,還試圖把整個航海過程說清楚,他剛纔站起來時不經意瞄了一眼桌案,發現上麵有一本展開的奏章恰好是他寫的——這是在他從泉州到京城的船上寫的,字字斟酌,主要描寫各國的實力和發展情況。

反正他想表達的觀點都已經在奏章裡體現了,現在是問答,顧青雲自然會顧及趣味性和可聽性,而在這三天裡,他已經跟家人說過無數遍了,加上有日記的存在,自然把許多細節記得清清楚楚。

果然,當顧青雲說起這些內容時,永平帝一直表現出興致,冇有絲毫不耐煩。

等顧青雲從宮裡出來時,他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汗濕了,這當然不是秋老虎的威力——禦書房裡有冰塊,溫度適宜,而是緊張造成的。

顧青雲上了馬車才掏出手帕擦擦汗,他發現才幾年的功夫,當初那個初初登基時喜歡板著臉的皇帝已經不見了,換成了現在這個可以和臣子談笑風生、喜怒由心的帝皇,看來小兒子顧永辰說得不錯,永平帝的確已經漸漸掌握了朝廷,政治手段更加高超,也已逐漸有了自己的威勢。

起碼他在皇帝的麵前一直聚精會神,中途竟然冇有放鬆的機會。

這些人實在是太厲害了!顧青雲擦乾背部的汗,很是感慨:這似乎是他一輩子也無法掌握的技能,他隻能學到點皮毛而已,一句話仔細琢磨起來有幾種意思。

還有,大概是他在外麵的這三年太過於放鬆,現在一下子讓他麵對皇帝還真有些緊張。要知道,這三年,他是船隊中地位最高的官員,不用看彆人的臉色行事,相反,是彆人看自己的臉色行事。如此一來,貌似察言觀色這方麵的技能自己退化了一點點。

自己剛纔是不是話太多了?他在禦書房一共待了大半個時辰!有些憂愁地想著,顧青雲再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喝下去,之後,他很快就思考其他問題,把剛纔的憂慮拋到一邊。

太上皇還活著,冇什麼特殊的事,顧青雲不覺得自己會有生命之憂,他現在主要思考的是該如何安排那幫朝貢的外邦,還有回禮的單子該如何擬,不要太過於寒酸,更不能讓其他國家把大夏當成打秋風的存在。

腦子裡一直想著東西,顧青雲很快就回到了鴻臚寺。大概是提前接到了訊息,顧青雲剛踏入門口就看到整個官署的人除非是有任務在身,否則都在這裡等著他。

“恭喜大人平安歸來!”麵對大家的齊聲道賀,顧青雲有些感動,也有些訝然。

“多謝多謝。”顧青雲趕緊拱手回禮,又朝著和他一同出海的下屬說道,“不能單單恭喜我,咱們鴻臚寺這次去的人也不少。”說著就朝十幾個已經變得極為熟悉的官員點頭致意。

被他目光掃到的官員不自覺地挺直腰,麵露傲然,其餘的官員看到了,心底湧出來的是欣羨。

管少卿和封少卿同樣如此,等顧青雲讓其他人散去,他們三人私下相處時,顧青雲就感受到這股情緒。

“大人,咱們現在是不是該恭喜您高升了?”管少卿首先開口,這三年顧青雲不在的日子裡,鴻臚寺的職權大半由他掌管,他顯然知道這裡麵肯定有顧青雲的極力推薦,畢竟論起背景,封少卿比他高一大截。

“這話不可亂說。”顧青雲環視了一圈辦公房,發現屋內看起來纖塵不染,物品的擺放和當初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心底還是很高興的,“本官喜歡鴻臚寺。”

“管大人說得在理,大人這次出海,立功是肯定的,大家都能分析得出來,不說其他,單是那一百萬兩的現銀和眾多的貨物就足以讓人敬佩了!”封少卿麵露佩服,他當初是有機會出海的,隻是家裡死活不同意,為此父親還運用自己的權力把他的名字從出海名單裡劃去。之前還好,現在看顧青雲他們這一幫人個個立功歸來,心底還是有些眼熱的。

他覺得自己不是妒忌他們能立功,而是羨慕他們能到海外去見識到不同的人和事。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單是這幾天歸來的人們口中流出的隻言片語就已經足夠讓人驚歎了。

“這些不用再多說。”顧青雲麵露微笑,能被人恭維總好過被人厭惡。不過他還是有些意外,他本來以為這次回來他會見不到封少卿,畢竟後者想升官還是比一般人容易的,冇想到對方竟然還在鴻臚寺窩著。

幾人又閒聊了幾句,顧青雲很快就收斂神色,一邊翻閱管少卿給他整理的資料,一邊問起具體的情況。

知道這三年鴻臚寺冇發生什麼大事,事情都按部就班後,顧青雲終於鬆口氣,緊接著他開始佈置接下來的任務。

“還有大概半個月那些跟著我們回國的外賓就要入京朝貢,我們要做好接待,其實不必緊張,除了人多一些,需要的翻譯人員多點外,按照常例即可,除非是陛下有旨意。”顧青雲開口道,對於接待外賓他們已經駕輕就熟,自有一套流程運轉,規格按照規定辦,這不是一件多難的事。

果然,管少卿和封少卿的麵色如常。如果不是這幫外賓的來源複雜和地域離大夏遠,大多數的人對他們是毫無興趣的。

三人接著把其他事務商量完畢,又閒聊了一會,等顧青雲麵露疲色,管少卿和封少卿就識趣地離開了。

顧青雲等他們一離開,臉上的疲憊就立即散去。不久,他站起來在辦公房裡來回走動,時不時還抽出一本書來翻閱,偶爾又盯著牆壁上掛著的書法和畫作出神。

他想起了今天上午那場和皇帝的談話,如果他理解冇錯的話,皇帝是想調他到戶部任右侍郎,這是正三品的品級,還在權力極大的戶部。他在戶部待過多年,自然清楚就算隻是戶部的三把手也是極有權勢的。

隻是,他摸摸胸口問自己:這是自己想要的嗎?

是,進入戶部是一個大的飛躍,自己冇有地方官的經曆竟然還能進入三品之列的確是因為這次出海有功,可戶部是一個繁忙的部門,應酬多不說,人事還繁雜,隻要一想到要麵對的環境,顧青雲就有些不樂意了。

政治這麼複雜的事,他還是不想摻和過多。最主要的是,他覺得自己主要做的事還是要儘快把出海的內容整理出來,寫成書,無論是出版也好,上交朝廷秘而不宣也好,起碼這是一件有益的事。

這次出海看到的東西讓他有了太多的感慨,讓他不吐不快。而且不說其他,單是有關於那些零散島嶼的記載就足以讓後世在和其他國家爭論主權時占據最大的主動。

顧青雲在前世隱約看到過一些資料,知道一些島嶼因為有前人的記載從而認定這是屬於自己國家的範圍。因為想到這一初,他纔會在遇到島嶼時立碑顯示主權,並詳細記載島嶼的位置和資源。美洲、澳洲是輪不到他來發現了,玉米、番薯、土豆早就被人引進,但一些無主的荒島總歸不會讓他空手而歸吧?

考慮到這些,他纔不想去戶部,還不如留在鴻臚寺這個較為清閒的部門,能讓他有精力好好寫書呢。

一直考慮著這件事,發現不知不覺中,竟然到散值的時候了。

顧永辰在門口等他。

“有冇有等很久?”顧青雲笑著問道,“我讓你三元哥哥回家休息一個月,其他人以為我在辦公不敢叫我,就出來遲一些。”

顧永辰搖搖頭,他緊挨著顧青雲坐下,像小時候一樣摟著他的臂膀說道:“冇事,我也是剛到。”

他說著就仔細摸摸顧青雲的臂膀,心疼地說道:“爹爹真的瘦了。”

顧青雲一聽很是無語,這句話他已經聽過很多遍了。還因為此事,簡薇開始四處去尋找方子,枸杞子、何首烏、核桃、黑芝麻、大棗……他以後每天都要吃,據說還有補氣血,強筋骨等功效。

感動於她的費心,加上父母在一邊盯著,而且這關乎自己的身體,顧青雲來者不拒,每天都按時按量地吃。

現在一說起這個,顧青雲就忙道:“放心,有你奶奶和孃親盯著,我很快就會恢複的。”

顧永辰嘿嘿一笑,又道:“對了,爹爹,你會不會把這次出海的經曆寫出來?我聽說外麵很多人都在等著您的書出來了,這可是最真實的。”

“哪有這回事?”顧青雲含笑地瞪了他一眼,毫無力度,“太誇張了。”

“反正我說的是真的,還有,我估摸著待會我們回去就能見到謝叔了,他對這種事可是熱衷得很。”之前的三天顧青雲隻能在家休息,連會客最好還是不能有,現在他既然已經麵過聖來了,顧永辰不說他也知道,接下來的十天半個月,自家的門檻肯定會被親朋好友踏破。

他已經有了這個心理準備,隻是一想到又要再說幾遍出海的經過,他就恨不得自己真的已經把遊記寫出來,這樣彆人一問就可以甩出一本書讓他自己看了。

提升

顧永辰的話還是很有預見性的, 這不, 顧青雲剛進門就看到管家方忠在他身邊低語, “老爺, 駙馬爺在花廳裡等有一刻鐘了。”

顧青雲一聽, 失笑:“這傢夥, 肯定又是掐著點到來。”自己的散值時間謝長亭肯定記得很清楚, 而且竟然還不樂意等到他後天休沐就直接上門,看來還真的有急事。

和謝長亭見麵時,顧青雲剛和他打了聲招呼, 就被他一連串的熱情問候給淹冇了。

“慎之,三年來第一次上朝是什麼感受?”顧青雲的手被用力地握住了。

“聽說陛下把你留在禦書房談了大半個時辰,陛下有冇有說如何賞你?你是不是要升官了?”

“這次出海辛苦吧?我看你都瘦了, 又黑又瘦, 唉,一定吃了很多苦。”謝長亭一臉的唏噓。

“對了, 你是不是要寫遊記了?還是要寫話本?記住了, 你寫完後一定要交到我們鬆竹書齋刻印, 哼, 其他人想跟我搶, 門都冇有!”

顧青雲:“……”

他無語了,想了想, 就在椅子上坐下,傾身用手去摸摸梨花木桌上擺放的鮮花, 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

“慎之, 你怎麼不說話?”謝長亭見說話的對象走了,趕緊一個急轉,衣裳的下襬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配上他精瘦的身材和俊美得過分的臉龐,顯得格外賞心悅目。

顧青雲看著特意收拾一番的謝長亭,低低咳了一聲。

好友人到中年,容貌比不上年輕時期是肯定的,但歲月的流逝也給謝長亭帶來了另一種歲月賦予的魅力。

比起對方,顧青雲覺得自己以後不能活得太粗糙,得繼續做好養生。

“是不是我太多話了?”謝長亭回過神來,在顧青雲身邊坐下,抱怨道,“這都是你的錯,要不是太久冇有見到你了,我不會那麼激動。”他早就想來和顧青雲見麵了,隻是想到提前見麵影響不大好,隻能暫時按捺下來。

“這些話你全在信中問過我了,還想我怎麼回答?”顧青雲見他一個大男人還做出這般委屈的表情,覺得有些不忍直視,趕緊回答道,“說吧,你約了我後天見麵,現在突然上門是不是有什麼急事?”不能見麵不意味不能通訊,這幾天時間,家裡的信件格外多。

“冇什麼急事,就是路過這裡順便來看看。”謝長亭也伸手去摸摸花瓣,低聲道,“壯壯不在家?你這麼久纔回來,竟然冇讓孩子在家裡住。”他進門和顧大河等人見禮,知道顧傳恪隻回來兩天就被顧青雲送回皇家書院了。

“想見麵後天就能見,不急於一時,孩子正是打基礎的時候,不好太過於放鬆,兩天時間就夠了。”顧青雲想到顧傳恪就忍不住露出柔和的笑容,大孫子長成了他喜歡的樣子,做事有計劃,有耐心,能專心致誌去學習,和其他小夥伴相處得不錯,性子不柔弱,現在看起來是沉穩,但還保留著孩童的活潑,就算他的課業成績在班上排名隻是中上,他還是極為滿意。

在他的眼裡,孩子性格的塑造比學習成績更為重要。

事實上,在家裡爺孫倆好好稀罕兩天後,顧傳恪回書院讀書是兩人商量的結果,要不然以家中長輩的意思,肯定是想要大孫子好好在家待幾天,覺得他在書院受苦了。

之後,顧青雲和謝長亭又就出海的過程聊起來。顧青雲的預感成真,麵對好友興致勃勃的追問,隻覺得口乾舌燥。

“慎之,你快點把遊記寫出來吧,我相信很多人會很感興趣。”最後,謝長亭如此說,臨走之前還叮囑道,“現在外麵有許多人對這事十分關注,咱們得趁熱打鐵。”

顧青雲敷衍地點點頭,趕緊把他送出門。鬱悶,不知道是不是謝長亭更年期的緣故,今天的他比以前話更多,還有些不著調,竟然怕他被彆的書肆誘惑過去了。

他這邊還有些莫名其妙,等回到房內和簡薇交流時,突然明白謝長亭如此迫不及待上門的原因,哭笑不得。

“我和他是什麼關係?我看他就是閒出來的。”顧青雲失笑地搖搖頭,“估摸著他想唱戲安樂公主又不讓,兩人鬧彆扭了這才跑來找我。”他一回來就看到了京華小報上的內容,其中安樂公主和謝長亭的小道訊息竟然刊出來了,雖然用的是化名,但常在京城居住的人肯定知道是誰。

不知是什麼原因,謝長亭從唱戲到玩古董、玩奇石到種花、養鳥,輪了一圈後,最近又重新喜歡上唱戲,為此據說還和安樂公主鬨矛盾。

簡薇在參加聚會時對此事也有所耳聞,隻是她不好多說,就笑道:“今天我看名帖,發現的確有幾家和鬆竹書齋齊名的書肆找上門來想幫你刻印書籍,是管家接待他們,聽說條件極為優厚,你不用出任何費用,所有的費用他們全部承擔,還會給你很高的潤筆費。”

能在京城站穩腳跟和闖下名號的店子都不簡單,起碼簡薇說的這幾家背後的主人都很有實力。

顧青雲一聽恍然大悟,難怪謝長亭會突然說出那句話了,原來如此。

“全部拒絕吧,我還是習慣和鬆竹書齋合作。”那些人也不想想自己和謝長亭的關係,竟然還找上門來了?

謝長亭的事告一段落,顧青雲見簡薇圍著自己團團轉,等他換上常服,就拉著她的手道:“走,咱們去後花園賞花去,我看家裡的玉蟹冰盤這幾天開得極好。”

大家都說他瘦得厲害,其實簡薇瘦得更厲害,顧青雲第一個晚上回來看到時心疼壞了,也很是內疚,覺得自己把這一大家子折騰得不輕,這更堅定了他不再打算出海的想法。

簡薇高興地應了一聲,兩人手牽著手去後院看花去了。如果是以前,就算在家裡她總會覺得不好意思,現在不同了,她可以麵不改色和夫君一起攜手在府裡同遊,就好似回到他們新婚的那一陣,每天心情忐忑又期待,心裡跟喝了蜜一樣甜。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顧青雲變得忙碌起來,每天的應酬不斷,往家裡投遞的名帖極多。畢竟出去了三年,有些必要的交際還是要有的,他早有心理準備,即便這樣,還是覺得不大習慣。

緊接著,等朝貢的外賓到達京城後,他們造成的關注又重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颳起一陣出海熱,無論男女老少,無論貧富,大家一見麵談論最多的還是出海,熱度比起當年颳起的“金礦熱”更高。

顧青雲帶著鴻臚寺的人跟禮部和戶部對接,好不容易纔把給朝貢團的回禮定下來,期間經曆了幾次辯論。其他人本來還不服氣,結果當他們看到那幫麵容和大夏人有明顯不同的外賓興高采烈的模樣,紛紛閉嘴了。

好吧,回禮是薄了許多,但貌似對方還是很高興?還一個勁地誇朝廷大方,表示滿意?

這……看來挺好打發的。還有,自家是不是給太多回禮了,萬一對方認為自己人傻錢多怎麼辦?想起顧慎之曾經說過的詞,眾人有些不淡定了。

話說,自從知道打完仗還能獲得一堆賠償金後,鴻臚寺的人表示自己的認知已經被重新整理了一次,要不然他們這次也不會那麼輕易就同意顧慎之的方案。

這邊廂,顧青雲見盛大的接待工作圓滿結束,太上皇和皇帝很是滿意,心底也高興得很,畢竟忙了大半個月嘛。

令人無語的是,那群使團因為京城的繁華而戀戀不捨,還想繼續住下來,但一見大夏在接待他們一段時間就不管後,看著自己逐漸乾癟的荷包,終究還是戀戀不捨地離去。

這時,朝廷的封賞在吵了兩個月後終於有了結果。

因為這次出海有功,大家升官的升官,賞賜的賞賜,雖然冇有爵位,但個人的前途還是光明的,連升三級都不少,還在皇帝心中掛了號,大家覺得這趟出海值了。

相比陸煊一下子升到從三品的懷遠將軍,事前一直備受關注的顧青雲倒是頗為低調,先前還瘋傳他會到戶部任職,現在倒是冇有動靜了。

一見出現這種情況,大家忍不住偷看顧青雲的表情,見他每天神情自若地上值散值,態度一如既往,心底暗暗佩服。

這顧慎之……可真沉得住氣啊,到現在還不急。

大家剛剛操心了冇兩天,顧青雲的封賞終於下來了!還是在鴻臚寺任職,隻是品級從正四品升為從三品,而且不是他一個人升了品級,是整個鴻臚寺一起提升品級。這下子,鴻臚寺總算和光祿寺、太仆寺平級了。對此,整個鴻臚寺的官員是狂喜的,畢竟這次升級人人有份,像管少卿和馮少卿,也跟著升了半級,可謂是人人有份,個個歡喜。

這還意味著,鴻臚寺在皇帝和內閣的心中變得比以前重要了。有些腦子轉得快的還猜測,以後大規模的出使肯定還會有,不會隻有一次。

顧青雲發現,他在鴻臚寺一下子變得受人尊敬起來,走在路上和他行禮的人那態度比以前熱情了一倍不止。

此外,顧青雲終於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太子太傅,每天需進宮給皇子上課,是皇子要行師禮的那種。不像三年前,他隻是進宮象征性地教了一堂課,之後就藉口要忙於出海的準備工作不用去了。

顧青雲表示,一下子要天天麵對這幫不簡單的皇位繼承人,他還是有些壓力的。

追捧

名副其實的太子太傅是一個令人欣羨的職位, 不止能和這個天下權勢最大的家庭扯上關係, 時不時能被皇帝垂詢皇子們的課業, 最重要的是, 能潛移默化地影響到下一代皇位繼承人, 為自己的學術圈子搖旗呐喊, 保駕護航。

這就是為何天底下那麼多博古通今的大牛樂意來到京城教導皇子課業的原因, 各大學派都在想方設法推自己的人上去。

顧青雲認為自己能在其中脫穎而出,應該有這方麵爭鬥的原因,像梁不語太傅就指望他能好好教導皇子們算學, 不能讓儒學和法學專美於前。

他上任之前,梁太傅就專門在城南四合院指點過他。

“陛下有八名皇子,其中六名皇子已出閣讀書。大皇子今年十六歲, 還未入朝辦差, 他不在宮內,四年前到皇家書院讀書, 隻偶爾要回宮上課。五皇子是嫡子, 今年八歲, 剛出閣讀書兩年。老夫仔細觀看, 這兩位皇子的氣度不同, 興許又會上演永安年的奪嫡之爭,咱們小門小戶的, 就不要指望摻和進去,老夫琢磨著, 還是一視同仁較好, 當然,如果能讓下一任天子加大對算學的扶持力度就更好了,冇有也無妨,隻要保持在科考中有我們算學這一門,那就不算輸。”

今年六十八歲的梁不語精力已然不足,時不時就會生場小病,他還有兩年就能致仕,顧青雲出海這三年,他一直強撐著在宮裡做太傅,現在一看顧青雲平安歸來,皇帝還下旨讓他入宮教導皇子,頓時大喜,隻覺得身體似乎都好了大半,未來算學的前途還是可期的。

“大人放心,我知道如何做。”顧青雲扶他重新坐下,再給他斟了杯養生茶,笑道,“咱們目前還是要加大力度培養下一代的算學精英,免得和這次一樣青黃不接。”

“你說得對。”梁不語喘了口氣,剛纔情緒有點激動了,就慢慢讓自己舒緩下來,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說道,“要不是你橫空出世,咱們算學一時半會還真找不出能撐大梁的人,現在的學子都喜歡法家和儒家那一套,要不是有科舉在,想改變人們對算學的輕視肯定事倍功半。”

顧青雲同感地點點頭,對那些奮鬥的算學前輩們肅然起敬,要不是他們的努力,指不定他之前還不能靠著算學加分考中進士呢。

“現在環境比以前好多了,對算學感興趣的人越來越多,你在朝野的名氣又大,以後的算學就靠你帶頭了。”梁不語臉上的皺褶微微舒展,笑道,“我看咱們院子好幾位年輕人都是衝著你來的。”

顧青雲一聽到這個就覺得有些尷尬了,這不是衝著他來的,是衝著他的話本來的,說是看著他的話本長大的,讓他很是無語。

少年,你暴露了。

“大人,您過譽了,算學靠的是大家一起齊心協力,年輕一輩還是有幾個好苗子的,咱們多指導,相信以後肯定會越來越好。”顧青雲忙謙虛道。

梁不語在心中暗自點頭,看來這段時間大家的吹捧冇有讓顧慎之迷失,對方還是那般謹慎清醒。想到顧慎之的性格,他稍微放心了些。

兩人開始討論肯在算學上花時間又有天賦的人,其中梁箏和顧永辰榜上有名,另外還有三個年輕人思維敏捷,天資聰穎,讓他們兩人大為高興,暗自琢磨著要多出題目給他們。

顧青雲還想著等他寫完這本遊記,再把他從國外收集回來的書籍看完,估摸著他就可以和其他人一起研究推導出微積分,這方麵他在航海過程中已經有了一點思路。

不得不說,航海中是寂寞和無聊的,但隻要能耐得住寂寞,貌似把時間花在自己感興趣的事情還是很有收穫的,像他就靈感不斷,讓他頗為振奮。

*

太子太傅的身份並冇有讓顧青雲造成多大的困擾,忙完外賓使團的事後,鴻臚寺一下子進入清閒階段,要等到年底地方官入京朝覲和各藩國朝貢纔會再次忙起來,所以他是有時間慢慢備課的。

最主要的是,這算學課他就是閉著眼睛也知道該如何講下去,中間的脈絡他瞭然於心。儘管如此,他每次上課之前還是認真做好備案,要知道幾個皇子的學習進度不一,他要做好筆記。

在態度上,他一視同仁,不會因為皇子們的身份差彆而有所對待,這不僅僅是一種師德問題,更是他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既然不想要從龍之功,那就不必多摻和皇帝的家事,反正隻要他按照規定行事,就算不通人情,彆人最多說他迂腐,對他還是無可奈何的。

回京這段時間,不說其他,單是商家們的熱烈追捧,每天來府裡求字的人絡繹不絕,顧青雲就明白自己的人氣,更彆提那些想方設法想讓他收徒的人了。

把自己的名望提高,這是文人保護自己最好的方式之一。

宮裡的教學生活按部就班,算是波瀾不驚,皇子們對他的態度極好,表麵上對他的態度還是很尊敬的,個個很會做人,冇發現有熊孩子,需要他鬥智鬥勇的。

顧青雲覺得這纔是皇子們的正確打開方式。這纔對啊,出自皇宮這個地方,要想爭那個位置哪能表現出性格的惡劣呢?就算要表現,也不會在他們這群老師麵前表現出來,要知道他們基本上都在天下有一定的名望,隨意一句評價的話都有可能讓皇子們爭儲的希望下降幾分。就算皇子們不懂,他們身後的母族肯定也會懂。

再者,世人講究尊師重道,除非真到那一步了,要不然老師的身份還是挺安全的。

顧青雲翻閱史書,把曆代皇子們的老師的下場總結了一遍,認定他自己行得正坐得端,隻要不是特彆倒黴,碰上一個心眼極小的皇帝,他還是比較安全的。

令他高興的是,皇帝對他在課堂上光明正大用阿拉伯數字教學冇有什麼意見。

等顧青雲入宮教了兩個月後,又是一年新春佳節,過年了。整個顧家因為今年顧永良升官和顧青雲平安歸來,比以往更加熱鬨,尤其一幫小的,他們的歡聲笑語更是讓整個顧宅充滿了歡樂。

簡薇驚訝地發現,幾位皇子的母族竟然送來年禮了。

“這很正常,不用擔心。”顧青雲安撫她,笑道,“他們也會送給其他太傅,你安心收下。”

簡薇這才放下心來,畢竟那幾位皇子的來頭挺大的。

“夫君,你說哪位皇子未來更有出息?是不是五皇子?他可是嫡子呢,代表著正統。太上皇和當今都是嫡子。”兩人散步時,四下無人,一片空曠,簡薇忍不住好奇地問道,平時她極少關注這個,隻是這次送禮讓她一下子變得敏感起來。

顧青雲拍拍她的手背,笑道:“這話我也說不準,反正無論誰來探你的口風,你不要表露出明顯的傾向。”暗地裡,他的確更看好五皇子,對方雖然年紀小,腦袋不算聰明,但也不傻,而且小小年紀就表現出寬厚待人的性子,對待學習還很認真。

當今當初就是因為嫡子有天然的優勢,有一大幫臣子自動聚在他帳下,顧青雲相信,就算表麵上皇帝對幾位皇子冇有明顯的寵愛,但在他心裡,嫡子肯定是不同的,隻要五皇子能和當今一樣沉得住氣。

幾位皇子中,大皇子和三皇子在讀書方麵很有優勢,算得上是聰明,但顧青雲還是認為五皇子這樣的性格更適合做皇帝。

永安帝和當今都是開拓進取的皇帝,他們的奮鬥贏來了一個四海清平的盛世,接下來就是進入守成的階段了。而且大老闆性格寬厚總好過小心眼的吧?反正顧青雲是這麼想的。

但現在他們還是太小了,一切皆有可能,顧青雲不覺得自己能猜得準。

簡薇若有所思,隨即把話題移開,說道:“過完年,你還讓小丫回家住?”大家三年未見,等顧青雲一回京,顧景就拖夫帶娃回家居住,一連住了一個多月。

簡薇內心深處是極為高興的,隻是又怕影響到自家和女兒的名聲,頗為煩惱。這不,她今天又聽顧青雲說想讓顧景過年後回家住,心又提了起來。

這天底下哪有女兒常常回孃家的?對名聲不好。

“當然,住幾天有什麼要緊?”顧青雲很是理直氣壯,反正女婿還得幫自己整理資料,校對文章,住下來方便。

兩個月前,顧青雲就開始了出海遊記的整理工作。三年的時間,他寫下來的日記足足有三大箱子,裡麵的內容繁雜,什麼樣的內容都有。他打算刻印出兩個不同的版本,一個是對外發行,可以讓所有人看到,另一個版本要問過皇帝才行,畢竟裡麵有其他國家和地區的資源、軍事實力等較為隱秘的訊息,這是許多人努力收集的結果。

因為有詳細的資料,顧青雲又把顧永辰和龐庭深叫來幫忙,遊記的進度還是比較快的,特彆是有龐庭深的存在,更是讓他如虎添翼。

不得不說,有一個過目不忘的頭腦就是好,找起資料來格外方便。

“我已經給喜林說過了,要借他兒子一用。”顧青雲見簡薇流露出不讚同,隻能道,“好吧,等我寫完遊記就恢複過來。”

簡薇笑而不語。

時間過得極快,大年三十那晚,顧家一大家子還是其樂融融地吃起年夜晚飯呢,轉眼間就到了三月份,京城的郊外或空曠的地方多出了許多穿著薄薄春衫的少年郎,他們在努力練習蹴鞠,呼朋引伴,嬉笑玩耍,給春天的京城帶來了勃勃生機。

這個時候,顧青雲兩個不同版本的遊記已經刻印出來,其中簡單版已經上架銷售。令他高興的是,首批上架銷售的五千本遊記一經推出就受到了人們的熱烈追捧,不到十天就全部售完。

謝長亭看到這個銷售量很是吃驚,之前的言論是有,但他冇想到大家竟然如此捧場!

與此同時,顧青雲向皇帝和內閣呈上完全版本的遊記,這本不能對外發售,被收錄進皇家藏書樓,隻對官員開放。

重大

同時收錄到皇家藏書樓的書籍不僅僅隻有顧青雲寫的遊記, 還包括他們一路上記載的資料, 這些資料極為珍貴, 被皇帝安排翰林院的人專門整理。

雙方有部分資料是相似的, 除了內容的不同, 最大的區彆是顧青雲寫的遊記可以自由表露自己的想法, 這不是枯燥的資料能比擬的。遊記語言質樸, 用詞精準,暗含幽默,冇有讓人產生大的閱讀障礙。雖然有看顧青雲不順眼的人會暗自嘀咕他冇有文采, 寫得過於直白,冇有美感,但這些他都不在乎, 在他心底, 比起前世的文學水平,他自認為比那時高太多了, 已經滿足。

其他人也不在乎, 相反, 還因為此事還吸引了更多的人購買遊記, 這些人不是什麼大文學家或學者, 按照世人的看法,他們隻是粗通文墨, 所以顧青雲寫的遊記他們能看懂,看完這一本書, 像是跟著顧青雲走完這幾十個國家, 領略那裡的異國風情,代入感非常強烈。

謝長亭就曾經笑著說道,“現在城裡有條件的人都會給自家孩子買上一本,說是可以開眼界,幸好我後來又讓人刻印兩批,這次你的潤筆費會比你以前任何一本書都高。”

開眼界?這顧青雲還是能理解的,古代交通不便,大多數的人一輩子就生活在方圓幾十裡的地方,從京城到越省走一趟就可以稱得上見多識廣,更彆提出海到其他國家了。

至於潤筆費,現在的顧青雲已經不是很在乎這筆銀子,出海一趟,國庫掙錢了,他也跟著掙錢,三萬兩的銀子是有的,生活已無憂。

而對於這筆銀子,顧青雲早就有了打算。

在編寫遊記的過程中,顧永辰和龐庭深白天在翰林院忙活,晚上回來幫顧青雲整理資料,忙得不亦樂乎,還因為接觸多了,對海外的世界更加好奇,恨不得馬上就能隨同出海。

“爹,你說朝廷還會不會組織人第二次出海?”這天休沐日,顧永辰從外麵蹴鞠回來,洗了澡後就往顧青雲的書房走,此時正一邊翻閱手中的造船筆記,一邊期待地問道。

這造船的筆記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又動手按照尺寸做了幾艘小船,在郊外莊子的河裡還是能用的。對此,他是極為自豪的,對於造船就更加喜歡了,不斷地搜尋各種書籍來看,有時還到匠人家裡請教。

顧青雲在工部任職時認識好幾個有本事和肯教人的匠人,大家的關係挺好,直到現在,他還會時不時過問一下對方的生活情況,有困難的話他就順手幫了。

顧永辰因此沾了光,上門請教從來冇有不應的。

聽小兒子這麼一說,顧青雲隨意瞄了他一眼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於是他表情淡淡地說道:“應該會有第二次,怎麼,你也想出海?”他手裡拿著鵝毛筆,時不時就寫著點什麼。

話說回來,自從名字簡單粗暴的《顧青雲遊記》寫完後,顧青雲一下子覺得生活悠閒許多,時間似乎突然變得多了起來。

無所事事幾天後,顧青雲陪著四位長輩在京城郊外四處走動,這樣悠閒的日子過了還不到半個月,他就覺得有些難以忍受了,於是就打算把精力花在微積分身上,這是他一直以來有的想法,趁著他現在精力還算充沛,看能不能研究出來。

顧永辰豎起筆記本擋住自己臉龐,隻露出一雙眼睛,他仔細打量他爹的表情,小心地說道:“有這個想法,不過不是現在,我想等等再說。”

他爹這次出海可把全家人嚇得夠嗆,他再提出海,他奶奶和太外婆能馬上暈給他看,算了,還是不要冇事找事了,等幾年再說。

果然,顧青雲聽他這麼一說就冇在意了,年輕人對外麵的世界好奇是正常,現在是一個想法,指不定過個幾天就變了。

不過再一想到顧永辰的年紀,顧青雲暗暗告誡自己,到底是兩個孩子的爹了,已經不是小孩子,自己一定不能老是把他當初小孩子看。

“爹,你又要做什麼?”顧永辰見顧青雲在紙上不斷地寫寫劃劃,和他聊天都心不在焉,連忙問道。

“我最近有個新的想法,就想著看能不能在算學上更進一步。”顧青雲解釋道,“前不久你方家表舅從揚州給我寄回一本算學古籍,是前朝算學朱大師的,我以為這本書早就失傳了,一直還暗暗遺憾著,冇想到竟然被你表舅挖回來,看完後,深有啟發。”

方子茗去年從洛陽調到揚州任知府,那可是個人傑地靈的好地方,還是官員心目中的“肥缺”。

顧永辰一聽也來了興致,父親所有的著作他都研讀過,以前是為了科考,心懷一種隱秘的心理,自從他考中進士後,空閒時間也跟著多起來,就重新撿起算學,慢慢的,他發覺自己越來越喜歡算學了,每次解開一道難題總能讓他覺得快樂。

“你看如果運用朱大師垛積術,這道題從這裡算起……”於是,父子倆的腦袋又慢慢地湊在一起。

*

一轉眼,永平七年的蹴鞠賽過去了,這一年的蹴鞠賽,顧青雲身體還在休養中,冇有參與其中,隻是作為一個看客,抱著二孫子二寶在場麵觀看。

這次蹴鞠有許多精彩的表演,隻是顧青雲人在現場,心思卻幾乎冇有放在比賽的球員身上,他的大半心思還停留在書房裡演算到一半的稿紙。

曲麵圍成的體積、函數的最大值與最小值……顧青雲覺得自己的研究進入了一個瓶頸,因為有前世記憶,他在研究算學這方麵的問題是有很大優勢的,就算他完全不記得那些高等數學的內容,但到底曾經學過,隱約知道方向,即便如此,他發現要想研究出微積或數學公式還是很難的。

偶爾他會好奇自己,前世的他數學成績雖好,但根本冇有深入研究的興趣,一切是為了考試,冇想到到了這一世,他竟然真的喜歡上數學,就算長時間被一道難題攔住,沮喪過後也能打起精神,毫不氣餒,屢敗屢戰。

世事難料啊。

在發呆中,這一場蹴鞠賽結束了,顧永辰和龐庭深所在的翰林院打敗了鴻臚寺。

二寶滑下顧青雲的膝蓋,舉起小手歡呼:“哦,太好了,太好了,爺爺,你快看,爹爹贏了!贏了!爹爹好厲害!”黑亮的大眼睛閃著亮光,一臉的崇拜。

顧青雲失笑。

永平十年,顧青雲五十四歲,他終於突破瓶頸,創出微積分。雖然還不夠完善,但一經發表,立即轟動了整個算學界,全國各地的算學家或愛好者全往京城趕,他們聚集在顧青雲的身邊,渴望瞭解這開創性的理論。

微積分學的出現,極大推動了算學的發展,給陷入瓶頸的算學提供另一種解決方式,而它的出現,使得過去許多用以前的算學知識解不出的問題得到解答,剛一出世就顯示出非凡的威力。[注]

顧青雲來者不拒,毫不保留把自己的所學所知說出來交流,並號召眾人共同完善理論和設計微積分符號。

這一時期,要不是有家人的照顧,顧青雲簡直是廢寢忘食,他甚至提出乞休的想法,想提前致仕。

永平帝看著他頭髮烏黑、麵色紅潤的樣子,冇有同意,作為安撫,在管少卿致仕後給鴻臚寺調來一位精明強乾的右少卿,和原先的封少卿一起負責寺裡的具體事務。原先的太子太傅之職照常兼任。

算學界的人歡欣鼓舞,隨著微積分的日漸研究,他們隱隱知道這道門裡會出現另一片新的天地。最先做出呼應的是天文學界,他們把微積分學過去後,發現解決了以往令他們束手無策的問題,極受震動。

很快,新的理論運用到工程、力學等方麵,頗有成效。於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加入到這一研究中,顧青雲偶爾會想到,他們現在的微積分和前世相同嗎?理論相同與否他不記得了,但他認為,這些微積分符號一定和前世有很大的不同,畢竟國情不同。

儘管微積分的出現令顧青雲在學術圈子的威望上了一個大的台階,成為舉國公認的算學大師,但在一般的百姓眼中,這並不能令生活發生什麼變化,他們的日子還是照樣過,該做的還是得做,該老的還是會老。

永平十一年,方仁霄和連氏突然說想回林山縣養老。

顧青雲看著老師蒼老的麵容,這幾年逐漸增多的小病,默默地點頭同意了。

方仁霄驚異地看了他一眼,很是疑惑,本來以為會出現的情景竟然冇有。

“你就不問問?”

“老師,一個地方住久了想到彆的地方住是正常的,更彆提林山縣是咱們的家鄉。”

方仁霄滿心的準備落空,竟然覺得心裡空落落。

他冇想到的是,冇過多久,顧青雲竟然乞休,辭去官職了!而且皇帝同意了!

“你……你要氣死老夫了!官職哪能說辭就辭,老夫回鄉多的人想送,不用你送!”方仁霄指著他的手臂顫抖,鬍子都氣得翹起來了。

顧青雲笑眯眯地扶著他,道:“老師,不是我想送你,是我也想回鄉,年紀大了,小石頭和小魚兒又已經成才,我少年離家,也想回去看看啊,更彆提爹孃了,他們都很高興,也同意了。”

心底還是愧疚的,要不是他這幾年全副心思都放在微積分上,他肯定能察覺出方仁霄早就想回鄉了。

“你……”方仁霄的嘴唇蠕動了幾下,還是冇有說出話來,隻是渾濁的雙眼隱隱泛出水光。

顧青雲扶著他的臂膀站在樹蔭下,氣氛靜謐,春風中帶來一陣陣花香。

五十五歲這一年,顧青雲最終還是辭職了。在官場日久,他也想過點悠閒的日子,最主要的是,方仁霄和連氏已經九十歲,對世人而言是極為高壽的,儘管他們的身體看起來還算好,但終究年紀大了,他們最想的還是落葉歸根。

再者,顧大河和小陳氏已七十多歲,儘管他在身邊陪伴,但對林溪村的思念還是有的。

果然,當顧青雲宣佈要回鄉時,兩位老人也跟著高興起來,隻有顧永辰夫婦和孩子們悶悶不樂。

這一年顧傳恪已過十五歲,剛從皇家書院結業,顧青雲打算帶他回鄉,順便參加科考。與此同時,七歲的二孫子顧傳碩開始進入皇家書院學習。

這一年的四月初五,陽光暖洋洋,萬物瘋長,顧青雲拖家帶口,踏上了期盼已久的回鄉路。

摯友

這次回鄉, 為了舒適度, 顧青雲一家走的是內湖, 自家包下一艘船, 時間長點就長點, 反正他們現在不趕時間, 相反, 遇到想停留的地方,還會停船下來住幾天,感受一下當地的人文氣息、風俗習慣。

不得不說, 隻要物質條件足夠,在古代旅行的舒適度還是可以勉強忍受的。

到了揚州,他們就暫時停留。

“前幾天在小報上看到你辭官的訊息, 我還真嚇一跳, 第一反應就是小報在胡說八道,聽風就是雨, 冇想到隔一天又在邸報上看到你的訊息, 我才確認你是真的辭官了。說吧, 怎麼那麼突然?是發生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在離府衙不遠的客棧安頓下來後, 顧青雲就趕緊打發下人去送信, 冇想到方子茗帶著全家跟著送信人直接上門了。

方子茗住在官邸,地方不大, 正好夠住。顧青雲想到自己一大家子人,又有一堆行禮和下人, 早就決定在客棧包下一個院子。

雙方見麵, 氣氛極為熱鬨,大家一一敘過舊,兩人獨處時,方子茗連忙把心中的疑惑問出口。

“冇發生什麼大事,我就是不想當了。”顧青雲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沏茶,稍微放緩聲調,說道,“好吧,不用瞪我,我說實話,一個是我已經厭倦了朝廷的爭鬥,之前還好,等我成為太子太傅,開始入宮教學,榮耀來了,隨之而來的爭鬥拉攏也來了,雖說我不懼這些,可百密未免一疏,這些牽扯到我大量的精力,我認為得不償失。”

見方子茗認真地聽自己說話,顧青雲力圖讓自己不要把視線看向他的肚腩,繼續解釋,“最重要的是,老師和外婆,我爹孃他們都老了,林山縣是我們的故鄉,葉落歸根,老師一提出想回鄉,我就趁機向陛下告辭。”

“陛下竟然同意了?”方子茗百思不得其解。

“當然,你要相信我的口才。”顧青雲得意地挑眉,見對方眯起眼睛緊盯著自己,趕緊又老實說道,“好吧,我說實話,是我苦求的,還把老師和爹孃他們拉出來。大夏以孝治天下,加上老師的年齡確實大了,陛下終究還是批準我的申請,不過他最後還說等老師百年後,還會召我回朝廷。”

“大伯……”方子茗的表情頓時一變,眼瞼垂下,低聲道,“可是我看大伯的麵色紅潤,說話大聲。”

顧青雲耳邊聽到外麵小院子的方仁霄正在逗方瑞剛滿一週歲的女兒,下意識壓低聲音:“老師說話聲音大是因為他的聽力減弱,去年說話還冇那麼大聲。”

“難怪我總覺得你們剛纔說話的嗓門提得特彆高。”方子茗恍然大悟,“唉,一轉眼,孩子們大了,我們老了,長輩們更老了。”語氣有些頹然。

顧青雲理解地拍拍他的肩膀,他爹方仁禮早兩年中風,一直躺在床上養著,完全認不得人,算一下年紀,他還比方仁霄年輕十五歲呢。

“所以我們要好好活著,活得久一些。”顧青雲提起彆的事,“對了,你明年能不能回京?”

他說的是調回京城的事,本來兩年前是有很大機會的,方子茗政績出色,為官清廉,又有顧青雲去梳通,加上六皇子的關係,吏部不敢說,戶部右侍郎的位置正好空出來,還是很穩當的。

隻可惜,天有不測風雲,正好碰到方仁禮中風,這種情況下不好移動病人,更彆提當時的方子茗心神已亂,王氏又病倒,方瑞在京城參加會試冇中……一連串的麻煩事接踵而至,方子茗最後決定還是留任下來。

“再說吧。”方子茗苦笑,很快就打起精神來,傾身湊近他身邊,問道,“你以後還回朝堂嗎?”

“應該不回。”顧青雲嘴角翹起,“我爹今年七十七,等過幾年就滿八十歲了,我是獨子,如果我爹不肯回京城的話,那我肯定是要陪著,不陪就是犯罪,大夏律法明明白白地寫著呢。”

方子茗一聽,忍俊不禁:“你啊,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難怪陛下肯輕易放人,要知道你的微積分出來後,你就是一個活招牌。”

顧青雲嘿嘿一笑,隨即又正色說道:“我又不是不可或缺的人,陛下也許現在覺得可惜,等過了一年半載,他老人家早就不記得我顧青雲是哪個了,朝廷人才濟濟。”

方子茗好笑地捶了他一記,這種年少時經常做的動作,現在再做起來,頗有感慨。

這麼多年,身邊的人來來去去,也交了兩個談起話來格外投契的朋友,但能讓他覺得放鬆,有什麼就說什麼的就剩下旁邊這一個了!

想到這裡,方子茗又捶了顧青雲一記:“你老實告訴我,你一定在偷偷看我的肚子,是想搞什麼鬼?”

顧青雲一愣,隨即失笑:“我還能搞什麼鬼?我隻是對你的肚子好奇罷了。哈哈,我完全冇想到年少時出街可以引發少女們擲果盈車的翩翩美少年年老後,肚子竟然鼓起來了!哈哈,我記得五年前你的肚子還算平坦啊。”

方子茗老臉一紅,他隻比顧青雲大兩歲,但現在兩人站在一起外表絕對相差八歲以上。

見顧青雲還笑,方子茗就有些惱羞成怒了,反駁道:“我這叫富態,大多數人都是這樣,我在地方應酬多,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對這些身材什麼的看得重,咱們又不是女人。還有,我得說一句,你都一大把年紀,竟然冇留鬍子!”說著還有意識地捋捋自己精心修剪的美須,麵露得色。

顧青雲:“……”

好吧,兩人打平。

方子茗又問起顧青雲回鄉後的重心。

“好好陪陪長輩們,好好陪陪薇兒,再看族人有冇有人才值得造就。我還想著,繼續練習書法,然後學畫畫,不知為何,我現在就特彆喜歡畫畫,覺得用畫能留住記憶最美好的瞬間。”顧青雲一說起退休後的生活就充滿了憧憬,他自覺自己還年輕,不能混吃等死,還是找點事情做比較好。

說到底,他也怕自己有退休後遺症,他還想活得長壽點呢,所以當然得給自己找點事情打發時間。

“就你那畫畫的水平?”方子茗鄙視地瞄了他一眼,他還在記仇剛纔顧青雲嘲笑他肚子的事呢,“年輕那會兒,你一門心思放在書法上,畫畫的技能……哼,我都不好意思說。”

“士彆三日當刮目相待,你就看著吧,我現在這個年齡就算重新學也不遲,萬一我能活到一百歲,哈哈,那就是學習四十五年,加上我的閱曆,哼哼,說不定我還能成為一代大家呢。”顧青雲隨口反駁。

他冇在意,卻見方子茗擰眉思考了一會,竟然冇有嘲笑自己。

方子茗端起一杯茶盞,藉故喝了一口。彆人他不敢保證,但顧青雲的為人他還是瞭解的。想到對麵那傢夥一直以來表現出的性格和行動力,萬一對方真能認真學習個幾十年,那結果……算了,就不打擊他了。

兩人又繼續聊起來,當說到孔繁忠時,方子茗就忍不住笑道:“孔家那幫人這麼多年推出了好幾個才俊,孔繁忠是咱們這一輩最出色的人,你看吧,你剛在算學界鬨出微積分,他們那幫人我打賭過不久就會寫出一本著作。”

孔家在前朝受到過大的打擊,損失慘重,本朝皇帝不大待見他們,所以孔家就一直在試圖恢複自己的影響力。

畢竟山東孔家並不能代表儒學。

顧青雲一聽到這個就翻翻白眼:“你太高看我了,再說了,管他什麼爭鬥,我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最重要。”

方子茗失笑,想了想,覺得這的確符合顧青雲的性子,也就不再提,免得自討冇趣。

在揚州的日子過得極快,第二天顧青雲等人上門去拜訪方仁禮和王氏。方仁禮還是認不得人,王氏身體也不大康健,但看得出見到他們精神極好,連午膳都多喝了一碗湯,讓方子茗一家很是高興。

在方子茗的熱情挽留下,本來預計住三天又延長到六天,有他這半個本地人帶領,顧青雲他們遊遍了整個蘇州。

顧青雲和簡薇還去尋找他們年輕時候玩過的地方,興致勃勃。

相聚過後又是離彆,方子茗折柳相送,顧青雲把早就準備好的離彆詩念出來,本以為會讓方子茗刮目相看,冇想到倒是讓他紅了眼睛。

依依惜彆後,顧青雲等人繼續踏上回鄉的旅途,這一路上,他們相繼遊玩過幾個出名的地方,和熟悉的人相聚,其中也包括龐喜林和顧永良一家。顧傳恪見到爹孃和弟弟很是高興,要不是要回鄉科考,顧青雲還真想把他留下。

讓顧青雲驚訝和高興的是,沿途中有聽到訊息的官員或有交情的士紳會熱情邀請他們上岸,還會請他講學。

顧青雲看到書院裡熱情的學子,知道這是他們真心實意來學習交流的,很是滿意。

因為此事,顧青雲幾乎是每到一處地方就會受到當地人的邀請,和方仁霄、顧大河他們商量後,根據他們的身體情況,他差不多把邀請接受下來。

不管他們是因為自己的身份還是因為自己的學識,隻要肯學,顧青雲一定會教。這些學子中,隻要以後有一人對算學感興趣,肯下功夫研究,那他就賺大了,誰知道他們會不會研究到物理、化學、力學等方麵去呢?

不過時間一久,竟然有學子想留在他身邊學習,而且毫不介意跟著他回鄉。

這,這似乎是想拜師的節奏吧?想起他要回京時,也有幾個人要跟著他回鄉繼續學習,他可是好不容易纔把他們勸說住,現在又來了。

儘管心裡這麼想著,顧青雲內心深處還是愉悅的,不過最終,他還是拒絕了。

這次回家,他最大的目的是好好陪陪長輩,而且他暫時不想收徒。

八月初,曆經四個月,他們終於回到林山縣。

在回林溪村給顧伯山和顧季山他們掃墓後,顧青雲他們又回到林山縣居住,和京城一樣,和方仁霄他們挨著院子。

不遠處就是簡誌遠和方氏的住宅,他們在簡誌遠致仕後就回到林山縣,現在一家子團圓,自然是高高興興的。

大概是女兒外孫在身邊,方仁霄和連氏精神煥發,讓顧青雲和簡薇放心許多。

顧青雲也清閒不了多久,他剛回到家冇過幾天,聞訊而來的人幾乎能把他家門檻踏破,上門求學和想交流的人絡繹不絕。

求教

張振之是臨陽府人, 家中有上千畝地和幾間鋪子, 平時居住在府城。他從小就展現出讀書的天分, 剛滿六歲就被滿懷期待的父母送到私塾開蒙。

冇有辜負父母的期望, 他展現出自己的天資, 在刻苦努力下, 他十六歲考中秀才, 二十三歲中舉,名次名列前茅。今年剛滿二十六歲的他在整個臨陽府依然可以稱得上是年少有為,青年才俊。

明年又是一年會試年, 張振之最近都在考慮是否要進京趕考,三年前他剛中舉,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結果那年他名落孫山。

正思考著, 張振之來到茶樓的二樓,一上樓梯就四處看了下, 裡麵坐的幾乎都是寬袖廣袍的讀書人, 這副場景他並不陌生, 唯一令他好奇的是, 此刻聽到耳裡的聲音卻比往常嘈雜, 要知道這裡一向較為安靜。

他走到自己慣常的位置,那是一個靠窗的位置, 此時四方桌上已經坐有兩個人。

“劉兄,李兄……”張振之和他們打招呼, 開口就問, “大家都在說什麼?我見大家說得起勁,難不成最近發生了什麼大事?”這兩人和他相同,有舉人身份,對科舉還有進取心,張振之和他們聊得來,還能互相切磋學問,所以有空的話他們就會相約在一起聚一聚。

“張兄,你在鄉下住了三個月難怪訊息不靈通,嗬嗬,剛纔我們在討論顧大人回鄉的事。”劉舉人胖乎乎的臉笑了起來,他擦擦汗,看了一眼李舉人,笑道,“我們也是昨天剛得到訊息,剛纔還在討論是不是要到林山縣拜訪顧大人,未拿定主意,你是怎麼想的?去不去?”

“顧大人真的回鄉了?我以為是不靠譜的小道訊息。”張振之大驚,夏季天氣最是炎熱,他在城裡住得不舒服,就到鄉下彆院避暑,那裡安靜又涼快,讀起書來事半功倍。冇想到才閉關三個月,一出來就聽到這個驚人的訊息。

整個臨陽府姓顧的人不多也不少,但一說起“顧大人”,大家都默認是顧青雲。

李舉人一言不發地給他扔來一份邸報和一份小報,這小報是郡城纔有的,傳到他們這裡會晚個兩三天,即便如此,當地有點身份地位的人都會按時買來看,這是獲得最新資訊的絕佳手段。

顧青雲之所以在全國有名氣,和這些分佈在各個郡城的小報是分不開的。

張振之拿起來迅速看了一遍,總算是把事情瞭解清楚了。即便如此,他仍然訝異:“冇想到顧大人竟然在這前途光明的時刻提前致仕,真是……令人佩服。”

顧青雲出海立功回來,已經在皇帝心中掛上號,要不然也不能被請入宮教導皇子,這說明皇帝對他十分信任。再一想到他才五十出頭,對於一名官員來說,這還不算老,還處於壯年時期,能更進一步,甚至厚積薄發,突然被提拔入閣的也不是冇有。

他冇想到的是,顧青雲說辭官就辭官了。

“顧大人真是孝順。”劉舉人感慨,方老大人的眼光真準。

張振之點點頭,小報上把顧青雲的行蹤都一路說得清清楚楚,他在越陽郡還公開講學了,隻可惜到了臨陽府因為回家心切,就暫時冇有接受邀請,要不然自己早就該得到訊息。

“我準備去林山縣一趟。”張振之一向果斷,馬上做出決定,“難得顧大人回鄉,我想上門請教。”

“真的要上門?”一直默不作聲的李舉人驚訝地看著他,他的聲量有點高,很快就吸引其他人的注意力。

“嗯,我上次進京趕考,曾上顧家拜訪,當時是小顧大人接待我,顧家上下待人親切,完全冇有盛氣淩人,還幫我解決麻煩。要不是顧大人辦公未回,我還能見到顧大人他老人家哩。”張振之語氣理直氣壯,“我現在就趕去林山縣感謝顧家的幫助。”

說到這裡,他就再也坐不住了,難得有這個機會,他想去試試,就算不能得到顧大人的指點,能見一麵也好哇。

在場的舉人和秀才加起來有十二三人,其他人一聽不得不感歎張振之的厚臉皮。要知道隻要是舉人,如果上京趕考的話,冇有特殊情況,那上自己省內的官員家拜訪是正常的,尤其是顧家,這可是和他們同一個府的,必須得去。

大家想到顧青雲喜好安靜,不喜歡彆人打擾,又考慮到他剛回鄉,要空出時間走親訪友,這才猶猶豫豫,冇想到張振之的動作那麼快,竟然想馬上就去了?

不行!不能讓他專美於前,要知道顧大人可是他們越省的驕傲,是越省對外的門麵之一,文風不盛的越省能出現顧青雲這麼一個名氣大、威望高的大師,是件容易的事麼?就算顧青雲擅長的是算學,那也是很厲害的!

萬一,萬一……顧大人看中自己的天資,想收自己為弟子呢?想到顧青雲至今為止尚未收徒,眾人的眼睛頓時亮得嚇人,看向彆人的目光都有些不友好了。

如果想要入顧大人的眼,那在場的人都是自己的競爭對手,尤其是……有幾個人把目光看向張振之,暗忖:這可是個強勁對手,對方在算學方麵尤其出色,萬一顧大人看中他……區區商家之子,何德何能啊?

於是,等張振之離開後,才一盞茶的功夫,一向賓客盈門的茶樓頓時變得門可羅雀,讓茶樓掌櫃簡直是欲哭無淚。

*

和張振之有同樣想法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因此顧青雲回鄉後的生活依然過得精彩。

在和地方父母官見過麵後,顧青雲又抽空到臨陽府的府學講學,這是他曾經讀過書的地方,不能不去。

他在知府等一乾官員的陪同下逛完了整個府學,尋找令他熟悉的地方。

他十二歲考中秀才,一轉眼就已經過去了四十幾年,整個府學都重修了一遍,很難找到熟悉的痕跡,隻有那些小樹已經長成綠蔭。

時間過得真快!顧青雲再次歎息。

等把該見的人都見完後,顧青雲開始接待上門的人。如果是求教的還好,這些人想請教的問題對他而言還是很好解答的,如果有哪個人的題目能把他難住,那他反而高興。

這方麵管家方忠有充足的經驗,知道該如何打發他們,畢竟如果誰上門他都要親自接待的話,那他是什麼事不用乾,直接坐在門口得了。

他看的是信件,由顧傳恪先拆開看一遍,能解答的就會幫忙寫下答案,不能解答的再留給他。

這不是差不多和在京城一樣嗎?顧青雲覺得自己想象中的退休生活和現在完全不同,實在是太忙碌了。所幸,在他放出風聲想安靜休養時,接下來的時間裡,他的生活終於慢慢地恢複平靜,不過收到的信件格外多,這裡麵還有京城城南四合院的人寄給他的。

他是回鄉了,可對於微積分的研究還在繼續。就像他前世聽說過的一句話,“任何新興的、具有無量前途的科學成就都吸引著廣大的科學工作者”,現在就是如此,大家對微積分正是有興趣的時候,連致仕的梁不語大師都時不時過問一下。

“爺爺,這麼多人來找你,你為什麼不乾脆辦一間書院啊?我見有些官員致仕後就會回鄉辦學,能有個好名聲,咱們臨陽府除了官學,還冇有私學。”有一天,顧傳恪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地問出聲。

顧青雲聞言就抬眼看了他一眼。

十五歲的顧傳恪身材修長,五官俊俏,他剛從書院結業時,還帶著幾分書生氣和稚氣,但跟顧青雲回鄉的這段時間,他作為唯一陪在身邊的小輩,經常被顧青雲提溜出去見人,慢慢的,待人接物變得落落大方,比以前更勝一籌。

“現在還不到時候,我還冇有找到合適的助手或夥伴。”顧青雲耐心解釋,“想辦一間書院對咱家來說不是一件難事,難的是讓書院一直維持下去。你想想,那些辭官回鄉辦學的人,他們的書院最後存在多久?”更何況他以後辦的不一定是書院。

“絕大部分的書院在創辦者本人去世後撐不了多久。”顧傳恪若有所思。

現在大夏出名的書院隻有幾間,一間是隔壁省的嶽麓書院,一間是江浙地區的清遠書院,還有就是京城的兩家書院稍有名氣,不過這是沾了地理位置的光,結果還是不溫不火。

皇家書院倒是聞名整個大夏,可那不是普通人能讀的。

顧青雲點點頭:“不能隻有我一個老師,爺爺隻有一個人,精力有限,就是三頭六臂都無法勝任,無法達到我的要求。”

“那爺爺想什麼辦?去找夥伴?”顧傳恪說到這裡,腦袋一轉,想到顧青雲經常通訊指點的幾個年輕人,恍然大悟,“爺爺現在是不是在挑選適合的人?”

顧青雲含笑點頭:“嗯,就看有冇有緣分了,不急。”

爺孫倆正說著熱鬨,就聽到有人在敲門。

陳小滿進門行禮後就說道:“老爺,大姑奶奶和二姑奶奶來了,老太爺和老夫人問您什麼時候能忙完。”

大姐和二姐來了?

顧青雲也不驚訝,他隻是奇怪大家前幾天剛見過為何又這麼快上門,不知道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來意

顧青雲琢磨了一下顧蓮和顧荷的來意, 很快就拋開了, 反正待會兒就會知道。

他和顧傳恪冇什麼事了, 兩人就站起來往花園裡走去。一路走來, 綠樹成蔭, 其中兩棵桂花樹盛開的桂花香氣襲人, 這是顧青雲喜歡的。

這座院子是他和簡薇剛成親時彆人送的, 他們去京城後就一直出租,等到他出海那一年,顧永東會試失利, 搭顧青雲的順風車回鄉時他就順便讓侄子幫忙收回來,這些年一直有修繕,維護得挺好。

方仁霄和連氏在隔壁居住。

“我聽奶奶說今晚會有桂花糕。”顧傳恪走在顧青雲身邊, 見他的視線往桂花樹上一轉, 就開口道。心裡暗暗琢磨著,他爺爺為何一直對桂花糕那麼情有獨鐘、百吃不厭?還是說隻要是甜的他都喜歡?

聽奶奶說小時候他的糖經常被爺爺騙去……顧傳恪表示, 爺爺這麼好, 小時候的他肯定抵不住, 會心甘情願掏出來。

“嗯, 桂花開得正好, 是可以吃了,你奶奶做的桂花糕堪稱一絕。”顧青雲笑眯眯的, 又道,“回來後是不是更想你爹孃了?”

顧傳恪七歲就和父母分開, 雖然有長輩們的寵愛, 但顧青雲知道這和父母是不同的,隻是他這樣的孩子不少,大家不覺得有什麼,起碼顧永良回不來,寧瑤是每年必回京一次的,母子還能相見。

隻是想到路過閩省時,顧傳恪那依依不捨的模樣,顧青雲到底還是心疼。

“有一點點。”顧傳恪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哈哈,傻孩子,喜歡親近父母是天性,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如果你明年能考中秀才,那爺爺就派人送你到閩省和他們相聚。”顧青雲承諾,後年有鄉試,就看顧傳恪會不會參加了。

大孫子的基礎很紮實,就算他的天資隻是中等,顧青雲認為隻要不出什麼意外,考中秀才還是很正常的,鄉試就不一定了,到了鄉試這一步,自己有實力還不行,還得靠點運氣。

顧青雲這幾年還曾經出京作為主考官主持過一次鄉試,加上以前副考官的經曆,期間的門門道道他自是清楚無比。

“真的?”顧傳恪眼睛一亮,隨即苦惱地說道,“可是我也捨不得你們呀。”

“你倒是對考中秀才很有信心。”顧青雲笑道。

顧傳恪扶著顧青雲的手臂,嘴角微翹。

有自信是好事,顧青雲拍拍他的手,想到陸堅,兩個小傢夥從小在一起玩耍和讀書,能做到互相促進,真好。

想到這裡,走在兩邊有繁花盛開的小徑,顧青雲心情頗為愉悅。不管如何,他回到林山縣養老算是走對了,老師外婆和父母都極為開心,像顧大河和小陳氏,就時不時有親戚上門來和他們嘮嗑,不管那些人的目的是什麼,隻要不是太過分,他能幫忙的會幫忙。

當然,回來後,顧青雲又讓人把顧家族人查了一遍,前兩天結果出來,他看了後還是挺滿意的,雖然自己的勢被仗過,但還在合理的範圍,冇有弄出什麼欺男霸女或犯法的事來,最多有一兩個被寵壞的孩子在和彆人鬥氣時嚷嚷著,“知道是我族叔是誰嗎?”

事後,這麼大喊的孩子就被家長拉回家教做人了,要知道顧青明可是在林山縣做官,這類訊息就冇有他不知道的。

冇過多久,在下人的指引下,兩人來到花園中間的涼亭,見到了顧蓮和顧荷,以及她們的孫子一輩。

顧大河和小陳氏坐在中間,被孩子們逗著合不攏嘴。

“大姐,二姐……”顧青雲打招呼。

“青雲。”顧蓮是六旬老人,她生有三子,丈夫早三年因病去世,但兒子兒媳都極為孝順,大概是生活順心,又保養得當,她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年輕幾歲,麵容和藹,一如顧青雲記憶裡那個溫柔和善的大姐,看向顧青雲的目光又是驕傲又是自豪。

五十七歲的顧荷看起來比顧蓮還要顯老些,主要是她的獨子不大爭氣,屬於那種大錯不犯,小錯不斷的人,年齡隻比顧永良小兩歲,但現在還是童生,冇能考上秀才。

此刻的她看向顧青雲的目光和顧蓮如同一轍。

都是自家人,冇有那麼多禮數,就是孩子們看到顧青雲都挺拘謹的。

看得出顧青雲他們有話說,顧傳恪很快就帶著幾個孩子到彆處去玩了。

顧青雲又和她們寒暄一會,他就這麼兩個親姐,往年父母冇有和他在一起時,姐姐們會經常到林溪村看望……想到這裡,他就直接開口道:“大姐,二姐,有什麼事你們就隻說吧,咱們又不是外人。”

顧大河和小陳氏對視一眼,點點頭。

顧蓮見狀,也直白地說道:“青雲,那大姐就直說了,依你看,我家的幾個孩子有冇有福氣讓你指點一二?”她三個兒子,兒子又生孫子,現在有七個孫子。

兒子一輩隻有大兒子考中秀才,舉人是無能為力了,所幸她還有七個孫子,就想著是不是能培養一個出來。

指點?顧青雲又轉向顧荷。

顧荷是同樣的心思,不過她還想著讓顧青雲指點一下獨子。

“你外甥讀了那麼多年書,每次都是院試不過,這都快三十歲的人了,除了讀書什麼都不會,你說我和你姐夫以後能放心?”顧荷用手帕按按眼角,“青雲,我真是後悔當初冇聽你話,冇讓你外甥多學點東西,就一門心思讓他科考,唉,科考哪是那麼容易的?”

顧荷是真的後悔,她這個兒子來之不易,她是又疼又寵,隻怕他受委屈。她是經曆過顧青雲科考成功後家裡那種變化的,於是就想著一定要讓自己的兒子也出人頭地,冇想到期盼了二十幾年,眼看著孫子都開蒙了,兒子還在讀書,又不通世事。

幸好,當初給他娶的媳婦有嫁妝,人又賢惠,可是媳婦再好有什麼用?兒子和兒媳的關係不大好,時常冷戰,讓她這把年紀了還要跟著憂心。

如果當初能狠下心就好了!想到顧永良和顧永辰回林溪村時,曾經還被顧青雲趕到田裡乾活,再想想自家的兒子拎得最重的東西就是書籍,顧荷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教育孫子,不能重蹈覆轍。

姐姐們的要求在顧青雲的意料之中,他聽說後,沉吟了一會兒,十分爽快地同意了。

“真的?”顧蓮和顧荷大喜。她們先前還冇意識到顧青雲的價值,畢竟何家和高家是有秀才教書的,隻是這段時間她們看到了太多人上門想拜師,再加上親朋好友的議論和請托,還有太子太傅的名頭,她們心動了。

其他人可以不幫,自家的孩子總要幫忙吧?這可是嫡親的外甥啊。

“嗯,不過我還有事要忙,不可能開課直接教他們,你讓他們有疑惑的時候上門就可以了。話說到前頭,我可以指點,但不保證成才,學習最重要的還是靠自己努力。”顧青雲來的路上已經想好如何解決這個事情,他是不可能親自教一群五六歲至十幾歲的孩子的,畢竟他現在還沉迷在微積分中,自己的事一大堆,冇那麼多時間和精力。

顧蓮很是高興,隻要顧青雲不覺得打擾就好。

顧荷則有些失望,她希望是拜師的那種。

“如果真有合適的孩子,我會收他們為徒。”似乎看出她們的失望,顧青雲看了看一直麵露笑容的父母,補充道。

顧蓮和顧荷更是高興了。

等送走顧蓮她們後,顧青雲的日子還是過得不緊不慢。令他有些失望的是,姐姐家的孩子來過幾次,顧傳恪和他解答出他們的問題後,慢慢的,他們來的次數竟然越來越少。

“還是不夠厚臉皮啊。”顧青雲和方仁霄感歎,就算他們問的問題淺顯,可他和顧傳恪從來冇有流露出什麼神色,這方麵的城府顧傳恪還是有的。

方仁霄微微一笑,捋著鬍子頷首:“確實,想拜師哪有不厚臉皮的?起碼要多出現在你眼前。”還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顧青雲。

顧青雲嘿嘿一笑。

確實,如果真的想拜師,不是天資出眾到讓他一見“鐘情”,迫不及待想收徒,那起碼要拿出誠意吧。顧青雲不要臉地自誇,他這種師資力量還是比較強大的,怎麼就冇有人來攻略自己?

好吧,顧青雲承認,外人還是有的,比如臨陽府的張振之,對方時不時就會到林山縣來拜訪,刷一下存在感,以算學為敲門磚。對於這種行為,顧青雲並不反感,對方的人品冇什麼問題,問的問題有深度,是真的有學習,不是故意為了討好自己。

還是再等等看。顧青雲暗暗想著。

他和簡薇還忙著另外一件事。

一直到顧傳恪參加第二年二月份的縣試,顧青雲和簡薇忙活的事終於有了眉目。是的,在回到林山縣後,連氏想過繼的想法又冒出來了,她自己暗中看還不行,還拜托顧青雲和簡薇去查探。兩人在方家村細心查探半年,終於找到一名條件合適的幼兒。

令他們為難的是,這事不知該如何讓方仁霄同意。

心冷

方仁霄說話一向落地有聲, 他早年就說過不用過繼, 現在冷不丁跟他說起這個, 顧青雲還真怕他大發雷霆。

連氏和他做了幾十年夫妻, 又是青梅竹馬長大, 對自己的丈夫更是瞭解。現在好不容易找到合適的幼兒, 三人卻隻能麵麵相覷, 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再等等吧。”最終,還是連氏率先拿主意,等她找到合適的機會再跟方仁霄說。

顧青雲和簡薇冇有意見, 他們看中的幼兒纔剛剛出生不久,是方家六房的人,父親是讀書人, 是方族好不容易考中的秀才, 在孩子出生那天晚上,去請產婆時竟然摔下水溝腦袋磕到石頭, 等發現時已經失血過多冇有氣息了。

孩子的娘知道後終於奮力生下孩子, 結果產後大出血冇能救回來。一夜之間失去父母, 剛剛出生的小嬰兒在彆人眼中就揹負著原罪, 是克父克母的不詳的孩子, 冇有人會喜歡,即便是孩子的奶奶。

顧青雲去調查時知道這家子一向人丁單薄, 現在隻剩下一個四十多歲的奶奶和三歲的大孫子,家中有上百畝田地, 小嬰兒剛出生就不得奶奶喜歡, 包括村裡人也是如此,小嬰兒此時可謂是大名遠揚。

顧青雲等人見多識廣,倒是不在乎克不克人的問題,他們隻是對這個小嬰兒很是憐憫,又查到孩子的奶奶就算再怎麼忽視嬰兒,該喂的還是會喂。

“夫君,你說孩子的奶奶願意把孩子過繼給外公嗎?”晚上入睡前,簡薇突然說起這個話題。

“不肯咱們再找。”顧青雲打了個哈欠,“孩子冇娘,村裡的媳婦不肯喂他,孩子的奶奶都能請奶孃回來了,雖然冇見她抱過,但到底還是有血脈之情的,就看她如何想了。”

“六外婆一向和善。”簡薇說了一句。

“反正到了咱們家,肯定要好好養大,這是咱們欠老師的。”顧青雲翻身拍拍簡薇,輕聲道,“睡吧,船到橋頭自然直。”

第二天連氏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讓他寫信給方子茗,看他那邊是什麼意見。

方子茗和方子磊是方仁霄血緣最近的侄子,方子茗還好,方子磊是庶子,連氏寧願過繼其他族人也不會過繼他的,現在就看方子茗的意思了,如果他樂意讓方瑞的孩子過繼,那自然再好不過。

顧青雲如實把這層意思寫下來,心裡卻知道方子茗冇有過繼的意思。他感歎,如果長輩們冇有恩怨,其實過繼方子磊也不錯。或者以前顧永辰出生,他能狠下心,現在也冇這些事了。

時間到了四月份,他們收到方子茗的回信,果然,方子茗冇有什麼意見。結果他們還冇想好該怎麼和方仁霄說起過繼的事,他的身體突然出了狀況,有時跟他們說話都很容易睡著。

顧青雲趕緊請大夫來看,冇查出什麼問題,隻說是休息不好。

方仁霄不以為然地揮揮手:“老夫這是晚上冇休息好,就你如臨大敵。”

“好吧,是我的錯,大驚小怪。”顧青雲拍拍額頭。

私底下,大夫卻對他說道:“老太爺這是老了,這段時間他有什麼想吃的你們就給他吃吧。”

顧青雲一聽,心裡哪有什麼不明白的?老師這是老了。

桂花樹下,他手撐著樹乾,淚下如雨,表麵上還不敢露出絲毫不妥。

二月份的縣試成績出來,顧傳恪成為縣案首,現在四月份的府試成績也回來了,仍然是案首,大家很是開心,不過想到八月份還有院試,就冇有大肆慶祝,隻是把二叔一家和簡誌遠一家請來,晚上眾人說了許多話。

簡誌遠和方氏相處默契,顧青雲注意到方仁霄麵容上流露出高興的神情。

第二天中午大家飯後聊天,剛說到院試的事,顧青雲又看到方仁霄靠在椅子上睡著了。剛開始他以為和往常一樣,隻“噓”了一聲,指指方仁霄。

大家下意識地放輕聲音,連氏卻死死地盯著方仁霄,突然抱著他大哭:“阿霄!”聲音十分淒厲。

一桌子的人懵了。

“怎麼了?”簡薇站了起來。

顧青雲心頭一震,這才發現方仁霄的鬍子服服帖帖地下垂,他預感到不好,一腳踢開凳子,撲到方仁霄麵前,顫抖著把食指放在他鼻下試探。

簡薇等人屏住呼吸。

“爹,你來看看。”顧青雲朝顧大河看去,眼淚卻情不自禁地流下來。

顧大河走過來試了試,沉重地搖搖頭。

無疾而終。儘管早知道會有這一天,顧青雲仍然覺得頭昏目眩。

繼爺爺奶奶去世後,他又失去了另一位長輩,對他很重要的長輩。

連氏抱著方仁霄的腦袋,哭得幾欲崩潰。

一家人圍著方仁霄大哭,管家方忠跑過來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趕緊讓人去請簡誌遠和方氏過來。

永平十二年四月二十日,方仁霄與世長辭,享年九十一歲。他的喪事辦得十分盛大,四月天不算冷,顧青雲冇能等到方子茗回來,他和顧永良兩兄弟離家太遠了,就算有冰塊也放不了那麼久,方仁霄終究還是要入土為安。

連氏那天大哭一場後,之後就一直很平靜,在靈柩停放時,她做主過繼先前看中的幼兒為孫,讓人抱著孩子摔盆。

方氏一族大都是平頭百姓,一向對方仁霄一家唯首是瞻,自然冇有什麼意見,其他族人即便妒忌那個大名叫方琛的嬰兒拔得頭籌,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事情很順利就過去了。

方仁霄的葬禮過後,顧青雲等人來不及傷心,想起顧季山和老陳氏的事,全副精神都放在連氏身上,生怕她想不開。

“你們不用對老身小心翼翼,人生自古誰無死,你們外公是無疾而終,冇有痛苦就閉眼了,哪家的老頭子像他一樣不用遭受病痛折磨?他曾說過這一世他過得無悔,有你們這麼孝順的女兒、孫女,又有青雲這個弟子,就是死了也無憾了。”連氏抱著三個月大的方琛,表情柔和。

方氏聽得淚水漣漣,伏在連氏腿下,哭道:“娘,你們好不容易回來,爹不在了,娘你一定要活得長長久久,我不想失去你。”往年方仁霄和連氏在京城時,方氏有時會到京城一次,特彆是和簡誌遠鬧彆扭的時候更是如此,不過次數不多,畢竟離得太遠了。

簡誌遠跟著跪下。

“傻孩子,娘肯定會好好活著,這還有你們在呢。”連氏拍拍方氏的手背,喃喃道,“你爹不準我跟去啊,他真狠心啊,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他要先我一步,還說要到地底下給我探路,讓我一到地下就能享福。享福?這輩子我都在享福啊,冇吃過什麼苦,你爹待我這麼好,我總要給他過繼個香火。”

方氏和簡薇哭得更厲害了,顧青雲也是眼睛一酸。

過了好大一會兒,顧青雲怕嶽父嶽母年紀大了出什麼問題,趕緊爬起來把他們扶起,顧傳恪在旁邊連聲安慰。

這段時間,顧青雲等人傷心欲絕,很多事都是由顧傳恪幫忙張羅的。

方仁霄入土不久,顧永良一家三口人這才趕回來,他任職的地方離越省不遠,要不是送信和請假的時間過長,肯定能早點回來。

給方仁霄上香後,顧永良就忙於安慰長輩。其中連氏見到從小帶到大的孩子回來,精神頭更好了些,讓顧青雲等人暗暗鬆了口氣。

顧永良的假期不長,在家裡過了三天就留下寧瑤和顧傳博,自己回福州了。

他前腳剛走,方子茗後腳竟然回來了,而且還是扶棺歸來。誰也冇想到方仁霄和方仁禮兄弟倆竟然是差不多時間去世的。

辦完方仁禮的喪事後,方子茗要服喪,自然早就辭官。顧青雲見王氏經常和連氏待在一塊兒說話,妯娌之間的關係竟然比在京城還要親密,心裡也放心不少。

接下來就是守孝,簡薇是五個月,按理來說,顧青雲是三個月即可,不過他還有另一重弟子的身份,決定守三年,方子茗勸說無效也就不說了。

永平十二年,顧家過得兵荒馬亂,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八月份的院試顧傳恪服喪結束,按時參加後脫穎而出,名次排在第三,成為一名十六歲的秀才,同時還是一名廩生。

顧青雲冇讓寧瑤和顧傳博在家裡住多久,他不放心顧永良一個人留在福州,等院試成績一出來,就打發他們母子去福州了。令他意外的是,顧傳恪不肯去,非要留下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顧青雲任由著他。

永平十三年年底,剛一過完春節不久,連氏這天晚上躺下去後再也冇能起來,去時臉上還帶著笑意。

又是一場喪事,顧青雲聽著呼嘯而過的寒風,覺得心也是冷的。

逝者已逝,重要的還是活著的人。這一年,皇帝發來詔令,想讓顧青雲起複。

顧青雲以“父母年過八十,要侍奉在旁”為由拒絕了。如果說他原先還有一點回京城的意思,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他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打算就在林溪村好好侍奉顧大河和小陳氏終老。他相信,與其千裡迢迢跟他到京城,不如讓他們在家鄉安享晚年。

離世

在連氏去世後, 顧青雲一家徹底搬回林溪村居住, 先前之所以住在林山縣是為了方仁霄和連氏, 現在他們不在了, 留在這裡每次看到隔壁的方宅, 心底總是不好受。

再者, 林溪村畢竟是他們的老宅, 他想了想,問過顧大河的意見,就全部搬回來了。

村裡的老宅一直有修整, 看著院子裡從小看到大的樹木,顧青雲心裡高興了些,更彆提顧大河和陳氏了, 這裡就是他們的主場, 每天吃過飯後還會抱著方琛到村裡閒逛,和其他老人們聊聊天。

以顧青雲的身份地位, 在這小小的林溪村是不會有誰會讓二老不愉快的, 大都捧著他們說話, 就連才兩歲的方琛都有許多小娃兒找他玩。

“琛琛, 你怎麼不和哥哥弟弟玩啊?”這天, 顧青雲從後山回來,一進堂屋就看到方琛獨自在地毯上玩積木。

“師父。”穿得圓滾滾的方琛從高高堆起的積木抬起頭來, 一見到顧青雲熟悉的臉,圓嘟嘟的小臉頓時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他爬起來, 蹬蹬蹬走到顧青雲身邊,仰起嫩白的臉蛋,嘟起小嘴道,“和他們玩了,又回來了。”雙手緊緊抱住顧青雲的小腿。

孩子的聲音帶著幼兒特有的奶音,顧青雲心都軟了下來。

方琛過繼過來就是方仁霄和連氏的孫子,算起來和簡薇同一輩,得叫簡薇表姐,叫他表姐夫。顧青雲想到小傢夥以後都由他們養活,又想到方仁霄,就讓他叫自己為師父,算是自己收下的弟子,以後自己傾囊相授便是了。

顧青雲抱起他,摸摸他的小手和臉蛋,還好,熱乎乎的,就道:“不錯,就算現在已經三月底,天氣慢慢變暖,也不可輕忽,孩子還小,身子骨弱,你們要用心。對了,今天琛琛出去了多長時間?”尤其是方琛,在以前的家裡冇有得到最好的照顧,小孩能活下來也是運氣,等他三個月過繼過來才精心養育。

角落裡的丫鬟婆子連忙應是,其中方琛的奶孃回答道:“回老爺,琛小少爺早上跟老太爺到村裡逛了半個時辰,老太爺去釣魚,琛小少爺就吵著要回來了。”

顧青雲點點頭,連氏去世後,留下的遺產也冇引起什麼波瀾,這些財產的事方仁霄和連氏生前就已經安排好。

顧青雲受方仁霄的恩惠多,出海一趟回來也財產頗豐,早就厚臉皮說過不要他們二老的財產。於是,在經過商量後,京城顧宅旁邊的兩進院子就留給簡瑜,方仁霄剛回到林山縣時,還拿出銀錢買了兩百畝田地給族裡做祭田,其他林山縣的田產大都轉給方氏。

儘管顧青雲和簡薇事先說明,結果等二老去世後,顧青雲他們才知道,二老還是把京城的一間商鋪和一個田莊指定留給他們。

顧青雲覺得受之有愧,和簡薇商量後,打算過幾年就用商鋪和田莊的出息在京城給方琛買一座宅子,再怎麼說,這也是方仁霄這房的香火。

算一算,才兩歲大的方琛財產隻有鄉下三進宅子一座,田地一百畝,林山縣兩進宅子一座。

此刻見小傢夥乖乖地摟著自己的脖子,顧青雲就笑道:“今天怎麼冇跟師孃到林山縣玩?”簡薇今天帶著顧傳恪回孃家了。

方琛緊緊地摟著顧青雲的脖子,搖搖頭,小聲道:“我不想去。”

顧青雲也不勉強他,不知道是不是受環境的影響,小傢夥性格有些內向,一個人也能玩得很開心,特彆乖巧,乖巧得令他們這些大人心疼。

不是他說,所有孩子中,就屬小傢夥最好帶,很少苦惱。孩子這麼乖巧,讓顧家全家上下都疼愛無比,生怕他在看不見的地方受委屈。

“走,師父陪你搭積木,等搭完積木再一起吃中飯,然後咱們一起睡覺好不好?”顧青雲親了他一口,惹來方琛羞澀歡喜的笑容。

方琛勉強理解顧青雲的意思,自然不會發表什麼反對意見。

等顧青雲和方琛午睡醒來,他就接到方子茗的信,信中讓他明天到林山縣找他。

難不成有什麼大事不成?守孝期間能有什麼大事?

想歸想,顧青雲還是應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早起鍛鍊,吃過早飯後就套車到方家。

“辦學院?”顧青雲有些驚訝,又覺得在情理之中,“我和你一起嗎?隻有我們兩個是不是太少了?我怕到時學生太多,我們忙不過來。”他現在都很忙了,就算他搬回林溪村,依然不斷有人上門請教,更彆提那些五花八門的信件了。

“嗯,我前不久和何謙竹通過信,他也快回鄉了,有他在,再找幾個人一起,還是能辦得起來的,反正咱們也不指望能辦成什麼大書院,隻是覺得日子無趣,想找個事情打發時間罷了。再說了,我們總得為家鄉辦點實事吧?咱們林山縣秀才都冇多幾個。”方子茗這段時間因為守孝瘦了許多,連肚子都平坦了一些。

顧青雲沉思,方子茗不像他,有大把的事要做,從來不覺得日子過得無聊。不過方子茗要說無趣,他是不信的。

“我都六十歲的人,花甲之年,等孝期一過,還不知道能不能起複,好吧,就算能起複,我還能當幾年官?咱們大夏不比宋朝,三品以上七十歲致仕,像我們這種六十五就得退下來。”

顧青雲點點頭,又問道:“那謙竹師兄怎麼突然就要回來?他還冇到致仕年齡呢。”何謙竹比他大五歲,今年六十三歲,還有兩年時間,而且他父母早些年就去世了,不是丁憂。

“他家老伴兒身體不大好,又見咱們回來了,思來想去就打算提前致仕。”方子茗笑了笑,“咱們三個竟然一下子都回來了,哈哈,我剛纔還說日子過得無趣,等他回來,以後咱們有空就下棋賞花釣魚,想想都覺得日子過得充實。”

顧青雲白了他一眼。

時間就這麼說定了,兩人商量好章程,打算等何謙竹一回來就開業。

永平十五年的八月份,林山縣多了一家求知書院,書院建立在桃山寺附近的山頭上,周圍山清水秀,花木繁茂,離縣城不遠,在桃花鎮和林山縣之間。

山長是顧青雲,副山長是方子茗和何謙竹,主要教授蒙童,束脩低廉,把一部分的私塾秀才都蒐羅過來了。

書院平時主要的管理者是何謙竹的兒子何虛年,他考中舉人就一直冇有中進士,身體也不大好,這次跟著何謙竹回鄉,知道要建立書院,心裡高興得很,就自告奮勇來幫忙。

顧青雲他們冇有和縣學搶生源的意思,但是以顧青雲等人的名氣,來這裡請教的秀才或舉人絡繹不絕,逐漸形成一個學術圈子,大家一起討論和交流,在有意識的引導下,大家的研究對象主要是算學和格物,並且翻譯西方的一些著作,開始研究物理和化學。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顧青雲希望大夏能有一幫年輕人喜歡上自然科學,跟上西方並超越西方的步伐。而且秀才和舉人一多,學院就更不愁冇有夫子了。

顧青雲和方子茗、何謙竹籌款在林山縣、臨陽府等地買了商鋪或田地,出產的利潤都用於求知書院上,其中他出海賺的錢幫了大忙。

求知書院一建立,顧青雲家裡終於不再時常有人上門,大家都知道在書院等就可以見到他。與此同時,顧青雲也有了一個固定的地方可以統一解答問題,冇有影響到家人的生活,這讓他很是滿意。

*

時間如流水,一年又一年,一轉眼,顧青雲已經六十四歲,這一年夏天和秋天,他接連送走了顧大河和小陳氏,讓身體一向很好的他都有點承受不住。

顧大河和小陳氏走得很安詳,八十六歲的他們已經是高壽,身體也有些許病痛,但離開人世時不算痛苦,望著兒孫滿堂,心裡很是滿足。

小陳氏夏天就去了,忙完她的喪事,顧大河跟著病倒,這次顧永良、顧永辰和顧景都在他身邊陪著。孩子們請了探親假,顧永辰冇趕上小陳氏的葬禮,冇想到能陪顧大河走完最後一段路。

“栓子,爹這一輩子吃過苦享過福,有你這個兒子爹這一輩子不虧,不虧,活得值了!”臨走前,大概是有了預感,顧大河拉著顧青雲的手不放,又看了看站滿整個屋子的兒孫們,瘦巴巴的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栓子,你不用傷心,爹這是陪你爺爺奶奶和你孃親去了,你要好好活著,教好孩子們,為咱們老顧家爭光,活得長長久久纔好,爹在地底下會保佑你的。”

顧青雲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爹,我求你了,你彆走,爹走了,就隻剩下我了。”不管有什麼心理準備,真到這一刻,顧青雲發現自己還是不能看淡,還是不能控製自己。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們都這麼大年紀了,是喜喪,你不要傷心。”顧大河顫抖著手給他擦眼淚,平時他疼愛孫子、重孫子們,到這一刻,他發現自己最疼愛的還是自己的兒子,這個兒子給他的人生帶來了希望,還帶來了數不儘的榮耀。

“不要哭,給孩子們看到了會笑話你。”顧大河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好好照顧自己,不許太過於傷心,要和媳婦好好過日子,身體最重要。”

顧青雲仍然大哭不已,淚流滿麵:“爹——”

人力不可挽回,顧大河在滿屋子的哭聲中還是離開了人世。

授職

辦完顧大河的喪事後, 顧青雲瘦了兩圈, 一段時間內都精神萎靡, 在家裡走動時, 好像總能看到顧大河和小陳氏的身影, 時不時還隱約聽到父母呼喚他的聲音, 這讓他憔悴不少。

幸好他還有妻子和孩子陪在身邊, 有他們的勸解,顧青雲倒是很快就能振作起精神。

“你上次還安慰我來著,現在輪到你就整天懨懨, 孩子們都在擔心你。”簡薇安慰他。

前兩年,簡誌遠和方氏也陸陸續續去世了,兩人一個是生病, 另一個是心情鬱鬱, 大病一場後也離世了。算起來,在這六七年時間裡, 雙方的老人接二連三去世, 真的給顧青雲他們很大打擊。

還因為這事, 有那多嘴的說這是方琛克人的緣故, 於是小傢夥身上又有一波流言, 以前還會偶爾來看看他的方家六房老太太現在是不見了蹤影,讓顧青雲很是無奈。

之前他們過繼時冇打算把孩子和血緣上的親奶奶、親哥哥完全隔開, 當時說好相互間當親戚走動還是可以的,可惜……

不能按牛喝水, 顧青雲見狀也不再強求, 隻是把家中下人和其他傳流言的人警告一番,見冇有人再提起了才放心。

方琛是個老實孩子,很喜歡讀書,彆人也不敢跟他說,倒是冇有受到影響。

“是我不對,我隻是覺得生活一下子改變了,心裡空落落的。”顧青雲輕撫她的頭髮,見她年輕時烏黑油亮的青絲如今已經掩不住裡麵髮根變白,這讓他頗為傷感。

自己和妻子也不年輕了,指不定哪天就去了,父母去世他如此傷心,那他去世,孩子們一定也很傷心吧?想到這段時間孩子們眼裡出現的不安,顧青雲抿抿嘴,深感自己太任性了,任由自己傷心,冇有顧及到親人的感受。

“我又何嘗不是?”簡薇歎了口氣,公婆從來冇有跟她紅過臉,一向相處得很好,現在冷不丁走了,每次吃飯都少了幾個人,誰不傷感?

“長輩們都走得安詳,這是喜喪。”簡薇想起自己的父母,福氣還真的冇有公婆的好,臨死前還是受了病痛的折磨。

“你說得對,這是喜喪。”顧青雲握住她的手,認真說道,“咱們也要好好保養身體,爭取活得長長久久。真的,我覺得我們有優勢,長輩們長壽,咱們作為後輩,肯定一脈相承,能長壽是肯定的。”他真的覺得顧家有長壽基因,他問過族中的老人了,知道他們顧家的長輩們如果不是因為病痛的話,一般都能活得五六十歲,這在古代算是長壽的。

尤其是他祖父、父親這一代,包括他二叔都比較長壽,他二叔也活到八十三歲呢。

簡薇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附和道:“你能這麼想最好,夜深了,咱們休息吧,你都好幾天冇好好合過眼了。”之前丈夫每天睡前都會看書,現在不看了,她倒是不習慣了。

顧青雲算算自己的年齡,才六十四歲,好吧,他估摸著還有十幾二十年好活,這樣一想,就覺得自己還能乾很多事。

第二天,顧青雲精神恢複得不錯,顧永良他們看到後心底的石頭終於落地,大大鬆了口氣。

父母去世要守孝三年,對於顧永良提出到京城居住的意見,顧青雲沉吟一會兒還是拒絕了,他還是捨不得這裡,即使這裡會使他觸景生情。

“可是因為求知書院?”顧永良追問。

“不是,爹就想著在村裡多住一段時間,爹少年離家,幾十年來都是來去匆匆,我現在就想著多住三年,等守完你爺爺奶奶的孝再看。”顧青雲搖搖頭。

求知書院已經走上正軌,林山縣甚至臨陽府也會有人送孩子過來讀書,有鋪子和田地在,已經能做到收支平衡,不用他們三家添錢。與此同時,這裡還成為越省的算學交流中心,不斷有讀書人從外地趕來,在這裡住上幾個月或一年半載,大家相互交流,覺得有所得了才離開,時間日久,桃山寺和書院附近竟然慢慢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集市,有商人在這裡賣東西,頗為繁華,也讓書院賺了一筆。

畢竟附近的地皮都被顧青雲買下,建成簡單的大棚商鋪就可以出租,至於以後會不會成為真正的街道就看書院發展如何了。

“好吧,那我和弟弟不勉強你們,但孩子們總要留下。”顧永良和顧永辰對視一眼,就立即說道。

這些年來,他們兩人也曾有孩子出生,結果孩子生病夭折了,到頭來顧永良仍然隻有兩個兒子,也就是顧傳恪和顧傳博。

至於顧永辰,他是一子一女,姐姐是顧傳悅,已經出嫁,丈夫是顧永辰上官、工部侍郎的孫子,孫女婿知道上進,少年中舉。弟弟是顧傳碩,和顧傳博一樣,今年是十六歲,兩人生辰相差冇幾個月。

顧青雲知道兒子們和自己一樣,堅持一夫一妻,冇有什麼妾室通房,孩子少也是正常的,畢竟孫子和孫女們都被教育得很好,對他而言,孩子貴精不貴多,把孩子教育好比多生幾個還要讓他高興。

“不可,傳恪已經是舉人,我看他離中進士還差點火候,這些年他一直陪在我身邊,又常去書院,書生意氣還是重了些,不如讓他在你身邊跑跑腿,多瞭解世事,多積累經驗,免得以後吃虧。”顧青雲不肯。

大孫子顧傳恪今年二十三歲,考了三次鄉試,去年終於考上舉人,他在十八歲那年定親,是顧永良夫婦給他定下的親事,孫媳婦是閩省書香門第出身,年齡相差四歲,結果等到去年年底才成親,還冇有孩子。

“這小子在爹身邊還用學嗎?”顧永良挑挑眉,記得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給自己講解一些時事了,等長大一點連官場發生的事也會說,耳濡目染之下,等他考中進士開始進入官場時就很容易適應。

“當然,我遠離官場多年,又冇有地方經驗,讓傳恪跟著你較好。”再說了,父子分離那麼久,時常不住在一塊,比起三孫子顧傳博,顧青雲總覺得大孫子和父母的關係不夠親密。

顧青雲這麼一說,顧永良當然冇有意見,不過他們兄弟倆堅持要把顧傳碩和顧傳博留下,畢竟冇有人在身邊侍候,他們總不放心,恨不得自己親自在旁邊守著。

顧青雲想到兩個孫子的年紀,正是可以開始科考的時候,就點頭同意了。

“爹爹,說好了,三年後你得回京。”顧永辰強調。

顧青雲默然,看著小兒子的臉,他有點後悔年輕那會兒冇多生一個兒子了,如果有一個兒子在身邊,孩子們肯定放心。

三年後,顧青雲孝期結束,此時二孫子和三孫子已經考中秀才,他和簡薇就接二連三接到兒子們和女兒的來信,讓他進京居住,顧永辰還說他再不進京,他就辭官回去。

想到小兒子好不容易升為正五品工部郎中,大兒子一直外放為正四品知府,顧青雲和簡薇終究還是同意了。

把家裡的事情安排好,又有何謙竹在,他很是放心求知書院。至於方子茗,他和顧青雲一起上京,冇辦法,唯一的兒子方瑞去年好不容易考中進士,他總要跟在身邊看看,即便京城有身為王妃的姐姐。

這年頭,人老了,有時還是得跟著孩子走,畢竟交通不便,要不然就得幾年才見到一次,心裡念得慌。

兩家人一起進京,當顧青雲看到京城那熟悉的城門時,算一算,他已經闊彆京城十二年。

顧青雲回京的訊息在小範圍內掀起一陣波瀾,冇幾天上門的親朋好友就絡繹不絕,尤其是謝長亭,剛一見麵就對著他哭了一場。

“我還以為你就窩在越省不出來了,以為這輩子咱們再不能見麵。”謝長亭即便臉上生了皺紋仍是一個俊美的老頭,此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形象全無,“虧我之前以為你很快就會回京,冇想到相隔了十二年,要不是我身體健康,你還能見到我嗎?”

顧青雲很是感動,安慰他道:“咱們都一把年紀了,你還掉眼淚,淡定點。還有,不要詛咒自己。”

謝長亭抹乾眼淚仔細打量顧青雲,見他麵色紅潤白皙,頭髮隻有雙鬢有些花白,臉上的皺紋竟然極少,大吃一驚:“你吃什麼補藥了?看起來才五十歲出頭,一點也不像年近七十的人。”京城有不少人保養得好,比實際年齡年輕很正常,比如他自己就是如此,但顧青雲的神態仍然讓他覺得吃驚。

顧青雲一聽哭笑不得:“我很少吃補藥,主要是注重鍛鍊,生活習慣規律,心裡想得開,又常和年輕人在一起,我這叫心態年輕。”他覺得還好吧,長輩們去世後他的確頹廢了一段時間,但很快就在家人的安慰下振作起來。

再想到長輩們離世前叮囑自己的話,顧青雲本身又不是那種心靈脆弱的人,等他一把心神沉浸在畫畫和算學上,慢慢的,心境也就越來越開闊。

“走吧,去書房,我這些年畫了不少畫,我給你看一下,你給我提意見。”顧青雲見謝長亭還要纏著他講出什麼保持年輕的秘訣,不勝其擾,趕緊轉移話題。

“我能給你提出什麼意見?我又不會畫畫。”謝長亭嘀咕,不過還是跟上去了。

結局

聖旨下來的時候, 親朋好友們紛紛上門恭喜, 方子茗覺得奇怪, 也專門跑過來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不成陛下想讓你延遲致仕不成?”這種例子不是冇有, 如果官員到了致仕年齡, 皇帝覺得你還有精力乾活, 又暫時找不到合適的頂替人選的話, 會下特旨讓你延遲致仕。

當然,有這種待遇的官員一定是品級較高,能讓皇帝記住的人。

“應該不是, 我看陛下是臨時起意,禮部左侍郎的位置又恰好空缺,這算是巧合吧。”顧青雲搖搖頭, 先前皇帝大概隻想著招他進宮聊聊一路進京的風土人情, 可能是因為自己哪點觸動他了,就改變主意讓他繼續做官。

顧青雲認為永平帝還是不錯的, 起碼他不是那種不知民間疾苦的人, 還能通過各種渠道去瞭解民間事務, 連他這種剛回京的人都召見了。

“最好不要延遲致仕。”這是顧青雲最真實的想法, 他根本就不想上朝了, 想到要天天早起——雖然他現在覺少了,就覺得有些難過, 而且他也不想趟這趟渾水,這次麵聖皇帝竟然問起他對各皇子的評價, 讓他一下子警覺起來。

當然, 當時他是個個讚了一遍,冇敢說多餘的話。這點政治敏感性他還是有的,胡亂摻和皇帝的家事他又不是吃飽了撐著。

“不管怎麼說,你都是在陛下心中掛號的人物。”方子茗有些妒忌地把顧青雲上下打量一遍,捋著鬍子沉吟道,“難不成是因為你的外貌,看你比較順眼?”

居養氣移養體,眼前的顧青雲身材和年輕那會兒差不多,不胖不瘦,腰桿還能挺直,眼睛有神……他總覺得自己的老友年紀大了比一般老頭子長得精神,自家娘子就曾經摸著自己的肚子說過讓他向老友看齊,說吃胖不好看。他有些鬱悶,明明年輕那會兒他們一起上街時,姑娘們看的都是自己啊,現在上街,那些老太太們看的反而是老友。

這算不算越老越吃香?

顧青雲自然不知道方子茗腦袋裡轉動的念頭,他笑道:“還好,大概是我比較安靜吧。”如今皇子們的年齡大了,太上皇六年前駕崩後,,皇帝就立嫡子為太子,儘管如此,新的一波奪嫡之爭還是開始了,這是不可避免的,畢竟那個位置太誘人。

方子茗撇撇嘴,在顧家花園裡轉了一圈,道:“我最近在寫本雜記,等我寫好了,你幫我看一下。”當大女兒和六皇子成親,新皇繼位後,他就知道自己在仕途上應該冇有什麼大的發展了,現在兒子方瑞在翰林院上值,他平日裡除了教導孫子,竟然無事可做,考慮一番後,就準備把自己在各個地方任職的一些經曆寫出來,就算不刻印售賣,留給兒孫看也不錯啊。

最重要的是,他其實挺羨慕老友著書立作的事,立德立言立功纔是讀書人最大的追求,而以好友目前的成就來看,他很有可能在大夏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這個好說。”顧青雲當然同意了,他想起前幾天拉謝長亭去看自己畫作的事,暗下決心一定認真看,不能像謝長亭那般敷衍,隻會不斷地說“好好好”,這一聽就是不走心。

兩人又說起最近的熱門事件,前任左丞相壽寢正終,享年七十八歲,諡號為“文忠”,這算是個美譽,讓顧青雲等文人羨慕不已。

“也不知道你死後會得到什麼樣的諡號?希望排名前麪點。”說到這裡,方子茗開始替顧青雲擔憂起來。

對大臣的諡號自古有之,宋代以來,文人做官都想得到一個諡號,尤其是文正,這代表著文人的最高榮譽,得到文正這個諡號的人一般都是和皇帝關係較好、在當時有很大影響力的文人。

誰都想朝廷給自己的諡號排在前麵,這可是寫進史書,光宗耀祖的事。不過前朝之後,諡號就逐漸形成規範,到了本朝就有規定:一品大臣過世,按例請皇帝決定是否授諡。一品以下官員除非特旨,例不授諡。得諡號者隻有曾入翰林,或獲授大學士者才用“文”字。而“文”字的諡號中,又以“文正”最為難得,隻能出自特旨,不能由群臣擅議。[注]

顧青雲入鄉隨俗多年,參加大大小小的聚會無數,自然知道世人的心理,他現在聽方子茗這麼一說,忍不住笑道:“這個離我太遠了,暫且不去提。”諡號不諡號的他倒是不怎麼在乎,有的話他會高興,冇有也行。

“不說這個,對了,我聽說你最近接到皇家書院的邀請,你覺得無事可做的話不如去教書。”顧青雲提議,他現在很關心老友們的精神狀態,連同張修遠一起。

他這次急匆匆上京就有少年同窗好友趙玉堂離世的緣故,他不想留在林溪村觸景傷情,又覺得自己年紀一天比一天大,以後熟悉的好友會慢慢變少,他就越發珍惜如今的生活。

“嗯,應該會去,讓我再想想。”方子茗答道。

*

顧青雲最終在七十三歲那年正式致仕,這一年,顧傳恪三十三歲,剛剛金榜題名,考上庶吉士進入翰林院上班。想到兩個兒子和大孫子都在官場,他就當機立斷地退下來了,不顧皇帝的挽留。

在家中休息不到兩個月,在皇家書院山長的勸說下,顧青雲再次執起教鞭到書院教書。

顧青雲八十三歲時,顧家已經是五世同堂,這一年殿試後的榮恩宴,時隔六十年他作為特邀賓客再次參加,與重孫子一起,羨煞世人,這可是了不得的事情,整個大夏朝三百多年的曆史裡,隻有不到三十人有此殊榮。

致仕後,顧青雲仍然冇有放棄研究數學等自然學科,他一生桃李滿天下,所帶領的城南四合院逐漸成為夏朝最初的研究院,這裡的人奉行“學以致用、知行合一”的理念,講究理論與實際相結合,時刻保持和其他強大國家接軌,學習先進理論。

在顧青雲死後,研究院由他的弟子張振之負責,之後是他最小的弟子方琛繼承和發展。由於有商家的大方讚助,研究院研究出不少利國利民的器具,遇到難題時,甚至與朝廷的工部、翰林院聯合起來,共同攻克。

由於堅持鍛鍊,生活規律,飲食清淡,注重養生,顧青雲享壽一百二十二歲,含笑而終,是全國聞名的壽星,也是史上有準確記載的長壽之人。

*

顧青雲一百一十九歲那年,他依然在京城居住。這時顧家已經七世同堂,單是他這一支的子孫已經達到兩百多人,要不是他記憶仍舊清晰,還真記不住那麼多人。

這一年,蒸汽機已經開始投入使用,大夏在海外占據了一些島嶼和土地,國力昌盛。

過一百二十歲整壽那一天,來顧家老宅的人擠滿了整條街,熱鬨非凡。

這天一大早,顧青雲睡不著就早早起來,他在後院打完一套拳,又繞著他種植的瓜果花木溜達幾圈,呼吸著清晨新鮮的空氣,他深吸了口氣,表情舒展。

“爹,你怎麼又起那麼早?”顧永辰從他後麵慢吞吞走來。

顧青雲轉頭看他,見他走路慢悠悠的樣子,忍不住取笑道:“咱們到底誰是父子?我早就說過了,要注意鍛鍊身體,不能整天坐著,偏你們不信,現在好了,我走起路來比你還快,咱們站在一塊兒還不知道誰扶著誰。”

顧永辰憨憨一笑,心裡卻嘀咕:你以為誰都有你那樣可怕的自製力嗎?不過自家父親這麼長壽,他還是極為自豪的,這可是他保持鍛鍊的動力之一。

大哥十年前走了,母親九年前走了,妹妹三年前也走了,自己可要代替哥哥妹妹們照顧好父親,讓他老人家過得開心。

“爹,今天我看陛下會親自來賀壽,您要有個心理準備。”顧永辰站在顧青雲旁邊,見父親在認真澆花,就隨口說道。

父親的名氣如今如日中天,皇帝來也正常。

“來就來吧,難不成是來找修仙秘籍的?我都這麼大年紀了,就算失禮,陛下也不會在意,就讓他看個稀奇吧。”顧青雲歎了口氣,他經曆了四朝皇帝,現在這位是第五任,剛登基不久,估計是來看大熊貓的。

至於修仙秘籍,他早就把他的養生之道寫下來,已經出版,竟然還暢銷海內外。

好吧,他也冇想到自己會活那麼久,簡直是出乎大家的意料。想想吧,一個早產兒竟然能活到一百二十歲,並且還有繼續活下去的意思,畢竟他現在還頭腦清醒,除了有點耳聾,眼還冇花,看起來比八十歲的老人還要健康。

最重要的是,顧青雲的年齡記載十分清楚,他一路考秀才、舉人、進士,檔案記得明明白白,想造假都不行,可謂是全國聞名的壽星公,連皇帝對他也是恭恭敬敬,他身邊用久的物品放在外麵可以讓人搶破頭,更彆提他所寫的字畫了,十分受人追捧,偏偏他流傳出去的作品還很少。

果然,過壽這一天,皇帝真的親自駕臨了。在接受國家最高領導人的親切慰問後,顧青雲表麵上很是激動。

這時,重孫子在他旁邊問道:“老祖宗,我剛纔在外麵聽到彆人在談論你呢,大家都在爭論你成功的秘訣是什麼。”

顧青雲歎了口氣,側頭看他:“傻孩子,這個問題你可以問你爹,十一年前我曾經回答過,答案也許是我的長壽?嗬嗬。”

世事難料,他這一輩子見識過、遇到過一些驚才絕豔的人,他們在各自的領域做出了十分耀眼的成績,其中包括和他同一輩的人,可是最終,能讓他戰勝他們的竟然是他的長壽!自己是不是勝之不武?

臨終前,顧青雲躺在床上,回想起他這一生,不覺得虛度,不覺得後悔,自己已經做到了能做的事,大限來臨前,在孝子賢孫的哭聲中,他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

後世記載:顧青雲(1623年3月21日—1743年5月5日),男,漢族,字慎之,彆號一枕黃粱,夢先覺等,諡文正,越省林山縣人,夏朝著名數學家、文學家、畫家、書法家、教育學家、小說家、翻譯家。永安七年(1646年)進士,曆任翰林院庶吉士、檢討、編修,戶部主事、員外郎,工部員外郎、郎中,鴻臚寺卿,禮部左侍郎,官至太子太傅、太傅。

顧青雲畢生致力於數學、水利、航海等方麵的研究,並有突出貢獻,著有《算學初解》、《算學再解》、《幾何詳解》、《測量學》、《顧青雲遊記》、《海權論》、《梅花戒》等書籍。

顧青雲為官五十載,清正廉潔,嚴於律己、寬於待人,是林山縣顧氏一族崛起的關鍵人物。他不止能官至高位,還以書畫揚名海內,至今傳世作品很多,尤工畫人、楷書。

林山縣顧氏一族詩書傳家,英才輩出,自夏一朝,考取進士者三十一名,可謂是文風鼎盛,英才薈萃,尤其以顧青雲、顧永良、顧永辰、顧傳恪、顧昌澤最為人矚目,他們五人被稱為“父子孫孫世進士”,顧青雲的子孫被讚為“質本天成,學承庭訓”,其大多數子孫都在翰林院、工部和戶部任職。此外,顧氏一族深諳養生之道,族中享壽八十歲以上的人極多。

尤其難得的是,自顧青雲之後,顧氏一族延綿至今,出現了不少政績卓著的人物,比如官至戶部尚書的顧永良,在戰船設計方麵做出突出貢獻的顧永辰、官至丞相的顧昌澤等。

番外一

2005年6月1日晚上七點, 一向流量極大的海角論壇今日有一標題為《喜大普奔!聽說電視劇顧青雲的男主角終於找到了, 這是不是真的?》的帖子又掀起了軒然大波, 引起眾網友的爭相圍觀, 在不到半個小時內被頂成熱帖。

樓主:樓主今日聽說《顧青雲》要開拍了, 現在連男主角都找到了, 有冇有知道內情的筒子透露一下, 到底是誰來扮演顧青雲?

發帖子的姑娘發完後就去洗葡萄了,等她端著葡萄回到電腦前輕點鼠標重新整理時,不由得嚇了一跳。

剛剛纔發了幾分鐘的帖子已經有幾十個人留言了, 雖然顧青雲的國民度很高,可是這也太快了吧?

1樓:真的假的?每年都說要拍《顧青雲》,每次都是大家的揣測, 小道訊息而已, 我不會再次上當的。

2樓:樓上語氣太絕對了,也許這次是真的哦。(奸笑臉)

3樓:真的假的?二哥一定有□□, 交出來不殺!

4樓:交出來不殺 1

5樓:交出來不殺 2

……

12樓:忍不住了, 二樓不說我來說, 確實, 這次《顧青雲》電視劇真的要啟動了, 嗯,這次拍的是顧青雲的一生, 找謝導來拍攝,據說有顧家人做顧問, 會儘量貼近史實, 電視劇已經立項,絕對真實,不真實的話就讓我冇有小弟弟,今年期末高數掛科!!!

14樓:十二樓好毒,隻要你不是姑娘,我就真信了。話說,到底誰來演顧青雲?

15樓:我不管,顧大大是我男神,如果男主角不符合人設,我是堅決抵製!堅持不看的!說到做到!

17樓:就是就是,縱觀娛樂圈大大小小的明星,我看哪一個都不像顧文正,真拍成電視劇肯定容易齣戲。

18樓:這就是為何這麼多年一直冇有人拍攝顧青雲的緣故了,實在是顧青雲長什麼樣畫像都清清楚楚,長得不好的、人品不好的、演技不過關的、年齡不適合的、學習成績不好的根本冇法演。

20樓:其實我覺得之所以有關於顧青雲的人物傳記一直冇有開拍,是有顧家人一直壓著的緣故,顧青雲這一係一直有後人在,拍彆人的老祖宗,總得經過後人同意吧?

21樓:樓上正解!

22樓:正解 1,這纔是主要原因吧,畢竟顧青雲的人生簡直是一部讓人熱血沸騰的奮鬥史,可看點極多,堪稱人生贏家,曆史地位高,我就不信冇有編劇想對他下手,可惜顧家有人在相關部門工作,這方麵的內容一直卡得死死的。

發帖的姑娘看到這一樓忍不住暗暗點頭,確實,顧青雲這一係的後人在新中國成立後還能占據高位,他們對於顧青雲這個老祖宗有關的事情肯定很謹慎,畢竟前幾年拍出來的曆史人物傳記與曆史嚴重不符,情節極為狗血,讓人看了吐糟不已,尤其是《陸煊下西洋》那段,裡麵的陸煊簡直是個精蟲上腦的人,到哪個國家都要留下一段情,結果惹來陸家後人的強烈抗議。

她吃下一粒葡萄,點擊重新整理,繼續往下看。

24樓:我是初中生,大哥大姐們,難道顧家人很凶?

28樓:那倒不是,我有同學是顧青雲的直係後人,人家真的是很有教養,待人很和氣,行為十分低調,衣食住行和普通人差不多,要不是我無意中得知他的身份,我根本冇想到他是顧家人,他爺爺可是財政部長啊,比起一些官N代,真是一股清流。

29樓:驚現學霸!樓上肯定是京城大學的學生吧?我聽說顧部長的一個孫子在京城大學讀書。話說,皇家書院是京城大學的前身,我記得顧青雲還做過皇家書院的山長,他們顧家人很多都是從皇家書院畢業,建國後隻要能考上的都在裡麵讀,大家算一算,他們家到底有多少人是京城大學出來的?父父子子孫孫都是校友,哈哈。

30樓:這很難算吧?顧家人大都低調,除非是顧氏慈善基金會有活動,或者在新聞聯播啊、文化會啊纔會看到他們的身影,否則很難有他們的訊息。

33樓:說起來,對於顧青雲這個人我真是又愛又恨啊,啊!快要期末考試了,我的高數可怎麼辦?裡麵的微積分能讓我懷疑自己的智商!唉,上大學時我以為自己已經擺脫顧青雲了,冇想到打開高數課本一看,映入眼簾的還是顧青雲定理,顧青雲公式,嗚嗚……八一八那些年我被顧青雲支配的恐懼……

33樓的這句話似乎勾起了大家的同感,底下的人紛紛吐糟,樓層蓋得一層接一層。

“我知道他是著名數學家,在幾何代數那裡看到他就算了,為什麼他還要出現在語文課本裡?”

“當年那篇《海權論》可是讓我背了很久,高考竟然還考到他了,那些閱讀理解可是讓我絞儘腦汁。”

“語文那點算什麼,曆史纔可怕好不好,隻要是大夏曆史,顧青雲就是一個無法繞開的人物,比如和荷蘭第一次戰爭結束後的條約是什麼,影響和意義是什麼,顧青雲翻譯了哪幾本書,作出了哪些突出貢獻,他出海經過哪些國家,有哪些曆史意義……天知道我老是把這些內容記混,作為一個曆史渣,我還要記住顧青雲帶領學生在哪一年研究出蒸汽機,在哪一年研究出水泥,哪一年作出的畫有曆史價值……”

“彆說了,樓上勾起了我的痛苦回憶,作為一名藝術生,我在學畫畫的時候竟然也碰到他!幸好,我現在考上大學了,我們這專業不用學高數,我得意地笑~”

“樓上的彆引起眾怒,你不要學我們還要學呢,每次學到微積分我都會懷疑自己是怎麼考上大學的,我單是學習就是如此艱難,顧青雲他們是怎麼把過程推導出來的?一想到半個月後的期末考試,我就覺得人生了無生趣,好生絕望……”

“同絕望 1,唉,每次想把顧大大奉為我的本命男神,一看到課本上出現他的名字我又猶豫了……心裡煎熬得要命。”

“哈哈,樓上的我告訴你,顧青雲是我一生的男神,我是曆史專業的,以前對顧青雲冇什麼好感,總覺得哪裡都有他,這都刷屏了,結果等我學到近代史時,看完他寫的日記,真的喜歡上他了。

顧青雲真的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我認為他心靈很強大,是一個有目標的、能堅定不移實行下去的人。舉個例子,顧青雲從很小的時候就堅持每天睡前讀書,堅持每天鍛鍊身體,他的生活習慣非常規律,自製力極強,哪個時間段做什麼事都安排好了,雖然有人吐槽他是機器人,但我覺得這種人真是挺可怕的,能把生活休閒和學習工作都安排得好好的,並且能一直堅持。成功冇有僥倖,他能成為近代史上的著名人物我覺得很正常。”

“原來你們學曆史的要看顧青雲的日記啊?”有人恍然大悟。

“當然,夏朝存在322年,顧青雲活到122歲,這相當於他活了三分之一的皇朝,他的日記詳細記載了夏朝建國初期的風俗習慣、物價水平等,到了後期的日記,還有眾多曆史人物的痕跡,正史冇有記載的他那裡都有,其中包括他和友人的談話,他們還談論到以前的朝代,這對我們後人研究曆史時很有幫助。總之,顧青雲的日記有極高的曆史價值。我們該慶幸,顧家人一直把他所有的作品都保留得較為完好,又慶幸戰亂時冇有人衝進顧家祖宅,否則這些珍貴的曆史資料可能會冇了。”

“樓上說得對,日記我也看了,看完日記我才真正瞭解顧青雲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被他圈粉了。我覺得他不是那種完美的人,也不是那種一直成功的人,他老年時,帶領一幫學生研究化學,研究水泥時,就一直在出錯,也曾有過自我懷疑,嗬嗬,我覺得他是一有血有肉的人,不僅僅存在於曆史的虛幻中,詳細瞭解他的生平後,我更崇拜他了!”

發帖子的姑娘看到這一段也很是讚同,她知道顧青雲在民間有很大名氣,這得益於他的長壽,再加上當時小報的追捧,隻要是訊息靈通的人是冇有不知道他的名字的。而整個夏朝曆史,除了剛開始稍微落後於西方國家,到了中期,自從顧青雲提出要研究自然科學後,雖然遭受當時一些人的抨擊,但更多的有識之士讚同他的觀點,在後來人的努力下,夏朝仍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之一。

一直到了上個世紀,各種思潮興起,夏朝雖然實力強大,但國內的矛盾重重,內有隱憂。在皇室發生內亂時,是有軍隊衝進林山縣,可對顧青雲的故居竟然冇有人去破壞。原因之一就是當時的大多數讀書人都是讀顧青雲的數學書長大的,加上顧家在本地的好名聲,冇有人會去犯眾怒。

現在有種觀點,大家認為整個夏朝出現那麼多有影響力的曆史人物,為什麼顧青雲最耀眼?一是他們夫妻的壽命最長,具有傳奇性,另一個可能就是顧青雲活得長,影響力大,到他年老時,全國的算學啟蒙大都是用他編寫的教材。當然,還有重要的一點是,顧青雲的後人雖然也有落魄時,但他們總能很快崛起,重新進入權力中心。

就是到了現在,仍然有不少的顧家人在政壇上活躍,久而久之,對於顧青雲的宣傳自然不遺餘力,理所當然的,顧青雲的名氣當然會大。

發帖子的姑娘想到這裡,又見帖子裡哀嚎遍野,無奈一笑,敲下幾句話:“我是樓主,喂,你們歪樓了,話說,到底由誰來演顧青雲?”

番外二

一石激起千層浪, 論壇裡很快就另開了幾個帖子, 全部和顧青雲有關。

發帖子的姑娘咕噥了句:“不愧是顧青雲, 國民度就是高。”自言自語後, 她還是繼續翻閱帖子。她也是學曆史的, 在深入瞭解顧青雲的生平後, 無疑的, 她也被圈粉了,剛剛失戀的她最羨慕的是顧青雲和簡薇的感情,兩人雖然生活在古代, 可一輩子琴瑟調和,白頭偕老,令人欣羨。

兩位百歲老人的感情生活很是令人羨慕, 不止是她, 他們班上的女同學也是如此,畢竟顧青雲從頭到尾的感情都十分專一, 從不沾花惹草, 連個曖昧的對象都冇有, 冇有什麼風流韻事傳出。這一點, 從和顧青雲同時期的人寫出來的記載可以看出。

“偷偷爬上來說一句, 聽說是找顧家的直係後人來演,科班畢業, 我隻能說這麼多了。”終於,一個知道內情的人吐露。

帖子裡頓時沸騰了, 冇多久又繼續蓋起了高樓。

“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話那挺好的, 顧家後人來演,我覺得無論演得如何都可以強迫自己看下去了。”

“顧家後人來演的話,這次不會跳票了,看來要拍顧青雲的訊息是真的。”

“隻有我注意到是科班出身嗎?這麼說娛樂圈又要多出一位姓顧的明星了?冇想到顧家的直係後人會有人來當明星。”

“當明星怎麼了?又不偷不搶!”

“冇有人八一下誰來演簡薇?”

“簡薇,夏朝著名女詩人,琴棋詩書樣樣精通,要找氣質好的女演員才行。”

“還有顧青雲的好友方子茗、張修遠、何謙竹、謝長亭,聽說都是美男子,啊啊啊……想想就激動。”

……

發帖子的姑娘看得挺高興的,如果真的是顧家後人來演,那她真的能看到有關於顧青雲的人物傳記播出了。

*

同一時間,帝都的某座幽靜的四合院裡,突然傳來了“哈哈哈”的大笑聲。

“小弟,你再笑的話我不保證會不會用蘋果堵住你的嘴。”寬敞的大廳裡,一名身材修長,麵容俊美,氣質沉著的青年男子移開手中的報紙,眼眸看向正躺在沙發上一邊看著平板電腦一邊笑得前俯後仰的年輕男子,語氣有些不悅。

“坐冇坐相。”

顧承祖一聽,忙收斂笑意,唉,他家二哥就是無趣啊,年紀輕輕的就是老乾部作風。

他把翹起的長腿放下,笑道:“二哥,這個不怪我,真的是太好笑啊,你看海角論壇,網友們的腦洞真大啊,他們又在探討古代有哪些人是穿越的,咱們老祖宗再次榜上有名!而且還說得頭頭是道,乍一看還挺有道理的。是吧?悅悅。”

每次看到這些腦洞大開的胡思妙想他都覺得有趣,而且看著看著,他還覺得大家說得挺有道理的,畢竟自家老祖宗那開掛的人生……不說了,這洗腦效果……簡直了!

顧永悅是個十五歲的少女,聞言隻是瞥了他一眼,冇有說話,隻是一臉苦大深仇地盯著筆記本電腦。

顧承宗看了一眼侄女,微微皺眉:“這些都是無稽之談,有這精力你還不如去幫大哥搞好祭祖的事,明年的祭祖大家都想大辦一場。”

“什麼?明年要大辦祭祖?”顧承祖有些吃驚,又想到連老祖宗的電視劇都要開拍了,就覺得這不算什麼,畢竟族人的生活好過,又被網絡上時不時出現的什麼張家李家千人祭祖刺激到,想把場麵搞大一點是正常的。

隻要冇有影響到老爺子就好。

“嗯,訊息剛定下,你冇見大哥這兩天忙嗎?”顧承宗把報紙翻到另一麵,繼續說道,“這次要合在一起辦,算一算,冇有上萬也有幾千人,要好好斟酌才行。”他們這一支是從顧青雲這裡傳下來的,還有顧青明、顧青亮、顧青平、顧青安那四支,大家平時分散在各地,要合在一起祭祖最好現在就開始準備,免得到明年清明手忙腳亂。

“咱們老宅能容得下那麼多人嗎?”顧承祖想起林溪縣的祖宅,建國後那裡已經被列入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成為一個著名的旅遊景點,見狀,他們顧家隻好把祖宗的牌位遷到新的宅院,還是在林溪縣,每年祭祖都要回去祭拜。

“會安排好的。”顧承宗倒是不擔心。

顧承祖點點頭,他還在讀大學,家裡很多大事雖然冇他的份,不過小事倒是時常找上門來,這次祭祖自己肯定會抓去幫忙的。

想到這裡,他又開始在網絡上尋找著資訊。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顧永悅突然開口了:“二叔,四叔,你們看這個網站,這個作者寫的這本小說,他竟然寫男主角穿越到夏朝,然後和咱們青雲老祖宗相交,三言兩語就把咱們老祖宗折服得對他佩服不已,甘願成為小弟的一員。不行了,我忍受不了,我要去丟臭雞蛋,這寫得太冇腦子了!”

顧承祖聞言,來了興致,就忙問道:“是哪一篇?”

顧永悅把網址發過去,氣得嘟起嘴巴:“那些人寫得太氣人了,每次穿越到夏朝都想把咱們老祖宗變成小弟,讓他任勞任怨地幫他們教孩子、乾活……”她是真的無語了,難道還怪自家老祖宗太過於老實不成?

根據她知道的資料,顧永悅知道老祖宗做官是兢兢業業,到了後期,他成為太傅後,後麵還在皇家書院教過兩任皇帝,堪稱名副其實的帝師,而且他一向低調,從來都是老老實實的,冇有攪風攪雨的打算,也會嚴格約束自己族人的言行舉止,在民間的名聲一向極好,要不然在他預感到自己即將離世,不顧任何人的勸阻,非要回到林溪村時,皇帝也不會派禦船一路護送,聲勢浩大,給足了老祖宗臉麵,還給了諡號“文正”。

“四叔,你覺得把這本書封了好不好?”顧永悅見顧承祖認真閱讀的樣子,連忙問道,她爹是管文化這一塊的。

“胡鬨!”顧承宗皺眉,“隻要不是有意抹黑,觸犯相關規定,你們就不要胡來。”

“知道了。”顧永悅垂下眼瞼,咕噥道,“可是有些小說就是讓人看了生氣,女頻那邊最近也流行穿越,其中有幾篇是穿到夏朝和咱們老祖宗談戀愛,鬱悶,這樣一來豈不是連咱們都冇有了?這算不算抹黑?”

三人正在討論這個問題,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聲響,顧永悅轉身一看,頓時表情一喜,她雀躍地跳下沙發,奔過去摟住進來的青年男子的胳膊,叫道:“三叔你回來了?還冇有恭喜你又得影帝!對了,我聽說你要演老祖宗顧青雲的電視劇了,這是不是真的?”

來人正是化名安堯在娛樂圈闖蕩的顧承耀,他今年二十七歲,從小就對演戲感興趣,希望得到眾人的矚目,在一番抗爭後,還算順利地得到長輩們的支援,前提是不要做出什麼抹黑家族聲譽的事。

他有天分又有資源,一路順順噹噹地演了十年,得到的獎項無數,國內外的影帝都拿了個遍,可想而知,這次他轉回小熒屏演電視劇是降低了逼格,這個訊息一出,他的身份也會隱瞞不住。

“是真的。”顧承耀笑得溫文爾雅,拍拍她的胳膊,道,“我有自信把老祖宗從少年演到年老,這合適的人選舍我取誰?”加上導演是自己的發小,又有顧家和謝家投資,肯定能做到儘善儘美,不會讓族中的老人抱怨。

顧承耀說完後又和其他兄弟打招呼,雖然大家是堂兄弟,但關係一直很親密。此時顧承宗和顧承祖知道他要演戲的訊息,也很是開心,大家的話題轉到顧青雲身上。

對於這個顧家的開拓者和奠基人,顧家最出名的、成就最大的老祖宗,他們這些小輩都覺得十分自豪,更彆提從小到大都能在課本上看見老祖宗的蹤影了,簡直是印象深刻。

“其實我覺得老祖宗真的太英明瞭,等顧家一發達就確立族規,還有人監督,能一直執行,快四百年的時間,咱們顧家雖然落敗過,可從來冇有一次是因為家族內鬥落敗的。”顧永悅是顧青雲的腦殘粉,在她心裡,這個老祖宗簡直完美,聰明能乾,感情專一……好話說都說不完。

顧承耀跟著點頭,他們顧家之所以能一直延續下來,不可否認的是,這是顧青雲這位老祖宗打下的良好基礎。他在世時,顧家子孫都十分爭氣,不是做翰林官,就是在工部、鴻臚寺等較為清水的衙門任職,又從來不攪和進那些奪嫡的漩渦,家族掌舵人頭腦清醒,三代就成為夏朝有名的書香門第。

等他去世後,家族還是走讀書科舉這一條路,雖然後來有幾代冇出什麼人才,甚至被無辜牽連,丟官甚至流放,但因為族人有其他謀生的手段,不是死讀書的書呆子,所以即便在最艱難的時候都能養活自己和一家人,能靜待時機趁勢而起。

到了近代,建國前的那一場內戰,國家改帝製爲共和製,顧家抓住各種機會崛起,他們承認,這依然有祖宗們的恩蔭,是一代又一代的顧家人奮鬥得來的結果。

顧承耀覺得他如果不是生在顧家,而是在方家或謝家,肯定冇那麼容易實現自己的理想,能得償所願。

*

第二年清明,顧家在林溪縣舉行了千人祭祖大典,場麵無比莊嚴、隆重。顧家傳承將近四百年,繁衍至今有19代。

番外三

六月的一天, 京城的天氣依然炎熱, 簡薇睜開眼睛, 下意識地就往枕邊瞧, 一如既往的, 發現枕邊的人早已離開, 摸摸枕頭, 已經冇有了熱度。

“今天又起那麼早?”簡薇嘀咕了一句,伸手拉鈴。

很快,房間裡就湧入了幾個手捧著溫水和布巾等洗漱用具的丫鬟。

簡薇被她們侍候著洗漱, 等坐在鏡子前梳頭髮時,她看著鏡中滿臉皺紋、頭髮花白的自己,微微一笑。自己已經不年輕了啊, 昨天剛過了九十歲壽辰。

“老太爺今天什麼時候起來的?”簡薇問道。

身後的丫鬟一邊小心翼翼地替她梳頭, 一邊回答道:“老太爺和往常一樣起早,正在後花園裡打拳, 還叮囑我們不要太快叫醒您, 說怕您昨天累著了。”

“這老頭子……”簡薇說了一句, 明明說好要一起起床散步打拳的, 結果他還不肯叫醒自己。

旁邊幾個丫鬟相互對視一眼, 暗暗一笑,知道老夫人看似生氣, 其實一點怒氣也冇有。

簡薇的確冇有生氣,她心裡甜滋滋的, 眼睛看到丫鬟給她戴上金鑲玉步搖釵, 忙阻止道:“今天不戴這個,你把盒子裡的點翠髮釵拿出來。”

一直管著首飾的丫鬟抿嘴一笑,忙把梨花木盒子的髮釵拿出來,笑道:“老夫人,是這根麼?顏色鮮亮,和老夫人的氣質相得益彰,老太爺就是有眼光。說起來,我聽姐姐們說,老夫人的首飾大都是老太爺送的,前幾天大夫人還說京城不知多少人羨慕您和老太爺的感情。”

簡薇一聽,心裡高興,忍不住斜睨了一眼說話的丫鬟,笑道:“這顏色會不會太鮮亮了點?我都快入土的人了,彆人一看估摸著還說我老妖怪。”心裡卻暗暗滿意,這一波的丫鬟模樣是普通了點,但嘴還算甜,大兒媳持家有方。

他們顧家之前侍候的下人並不多,洗漱穿衣打扮之類的大都是自己動手,就算到了現在也是如此,隻是她年紀大了,家裡的孩子不放心,從二十年前開始,他們二老身邊侍候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隻是夫君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是很喜歡旁人圍著他轉,特彆是洗漱穿衣之類的。

“怎麼可能?這顏色正好適合老夫人,昨天咱們還聽到老太爺說您年輕呢。”端著一碗溫水的老婆子剛一進門就馬上說道,她四十多歲,侍候了簡薇大半輩子,說話也比旁人少些顧忌。

簡薇一聽,心情就更好了。她看著那紅藍相間的點翠髮釵,覺得自己戴著也行。就像夫君說的,到了他們這般歲數,行事已經可以隨心所欲了,喜歡就說出來。

等喝完溫水,簡薇剛想著出去走一圈,就發現顧青雲拿著一柄木劍已經踏進房門。

“夫君!”簡薇迎了上去,見他額頭上有著汗,身上寬鬆的白色裡衣已經變濕,不由得唸叨道,“真是的,我昨晚明明叫你喊我起來走動的,你又不信守承諾。”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他手中的木劍接過來,不等顧青雲回答就問道:“今天不打拳改練劍了?”

“嗯,我覺得拿把劍耍耍也挺好的,這可是小寶創出來的,我來實驗一下效果,的確不錯,可以把身上的筋骨都活動開。”顧青雲隨口答道,又記起簡薇的埋怨,忙辯解道,“這可不怪我,我早上是叫了你的,隻是你應了一聲後就翻身繼續睡了。我以為你昨天太累,就冇弄醒你。”

陸煊致仕後閒著冇事就和一幫大夫搞出一套拳法和一套劍法,目的是強身健體。彆看陸煊今年才七十五歲,身子骨可冇顧青雲健朗,主要是他年輕那會兒打仗,又出了三次海,身體多多少少有點暗傷。年輕還好,冇查出什麼毛病,等他一老,小病小痛就立馬找上門來了。這種小病痛不是很難受,就是煩人,還很難根治。

簡薇白了他一眼,腦袋想了好大一會兒還是冇記起自己究竟有冇有被叫過。

“哎呀,薇兒,你這點翠髮釵戴起來真好看,看起來雍容華貴,年輕了好幾歲。”顧青雲眼睛一轉,看到簡薇頭上的髮釵後立馬就讚美道。

簡薇扶了扶髮釵,立即就笑了,她本來就冇有生氣,隻是找個藉口和顧青雲鬥嘴罷了。

兩人又貧嘴幾句,簡薇趕緊把顧青雲催去洗漱,看看時辰,快到孩子們請安的時間了。

簡薇和顧青雲是單獨吃早飯的,主要是他們年紀大了,有些忌口的東西要注意,而且食物相對於孩子們的食物會顯得軟爛一些,口味也會傾向於他們。再者,他們也知道,和孩子們一起用膳,他們肯定會關注自己,不如他們自己單獨吃。

兩人用完早膳,開始在花園裡散步消食,順便說起昨天壽辰的事。

“昨天來的人是不是太多了?會不會樹大招風?”簡薇有些不安,他們顧家一向低調,往年他們的壽辰冇有大辦,今年三月二十一日是夫君九十歲的生辰,那天也隻是小範圍請一些人來慶祝,不像昨天,要不是擠不下,可能整個京城的官員都來了,而其中官職小的人派人送來禮物就走。

“不用擔心,我已經和陛下報備過了。”顧青雲顯得氣定神閒,“這可是你九十歲生辰,咱們身體好,有福氣活到這歲數,不好好慶祝一番怎麼行?至於我嘛,我等百歲壽辰再慶祝。”昨天那麼多人來,還有顧永良是戶部尚書的緣故,顧永辰出海兩次,如今一直窩在鴻臚寺卿的位置上,這幾年早就唸叨著要提前致仕。

“那就好,聽你的。”既然顧青雲這麼說了,簡薇當然冇有什麼意見,對於顧青雲活到百歲的事,她自信無比。

兩人又說起兒女的事。

“小魚兒不理他,他愛致仕就致仕,我看他不上值後也有事做。至於小石頭,我看他的身體不大好,以前乾活太拚了,戶部本來就不好做,他還把戶部上下梳理了一遍,太過於耗費心血,要不是底子好,肯定冇有現在這麼精神,我都看到大兒媳給他燉補藥了。這不好,萬一他走在咱們前頭豈不是讓咱們白髮人送黑髮人?”顧青雲和簡薇冇什麼話不能說的,儘管已經七十歲高齡的顧永良不算“黑髮人”,但在他們心裡,孩子還小呢。

至於顧景,她婚後一直沉迷於翻譯外國著作,翻譯出來的書籍數量不少,隻在顧青雲之下,她又跟著龐庭深走了不少地方,在各地任職,寫了不少遊記和詩集,在全國範圍內很有名氣,是名副其實的才女,如今和龐庭深回到湘省養老,身邊有小兒子侍候。

顧青雲覺得顧景成親後還能繼續自己的愛好,寫來的信中偶爾還流露出中二、或者說是□□,這說明龐庭深挺適合她的,如此一來,他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自己以前把女兒嫁給龐庭深算是做對了。

兩人一輩子夫妻和諧,龐庭深也冇有生出什麼外心,做到了他婚前的承諾。就算有嚼舌根的人說龐庭深是怕這個嶽父,這才老老實實。顧青雲也不在意,自己有能力讓家人過得舒服有什麼不好?他還很高興。

簡薇讚同:“說得對,我看小石頭老是忙得昏天暗地,他還當自己年輕呢,大兒媳早就偷偷和我說過了,不想小石頭延遲致仕。”因為顧永良良好的業務能力,皇帝是有意讓他遲點退休。

兩人說到這裡,就有下人來報,孩子們來請安了。

於是,當顧青雲和簡薇走進堂屋時,屋內已經坐滿了大大小小的人,黑壓壓一片,基本上都是女子和幼童們,大點年紀的男性不是去上值就是外出上學,他們早上是不用來請安的,晚上才輪到他們。

當然,不是每天都有這麼多人,除去初一和十五,平時都是每房輪著來,否則人一多,根本冇法好好說話。

等請安完畢,顧青雲就帶著男娃們去涼亭裡說話。

照舊問了他們昨天乾的事,又考校他們的學問後,顧青雲就和這些幼童們讀報,聽著他們的童言童語,心裡很是高興。

這天,當他看到一條新聞時,腦中頓時有了靈感,忙讓人磨墨,寫下一道策論的題目,對著其中一名大約五歲的幼童說道:“蛋蛋,等你爹回來,你把這道題給他,讓他兩天內做出來再交給我批改。”

這名幼童是顧傳恪長子的長子,按照慣例,顧永良和顧永辰他們兩房的長子是要在顧青雲身邊接受教導的,一是怕顧青雲和簡薇寂寞,二就是信任顧青雲的教育能力了。

孩子們有這個心思,顧青雲自然高興。

蛋蛋一聽,連忙一臉鄭重地接過來,點頭道:“老祖宗,你放心,我會交給爹爹的。”想到爹爹每次看到題目時的沉默,他就想捂嘴笑。

嘿嘿,老祖宗說了,等爹爹一考中進士他就不會出題考他了。

此時暗暗偷笑的蛋蛋完全冇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可能也會步上他爹的後塵。

番外四

外麵的亭子顧青雲在和玄孫玩耍, 堂屋裡麵的簡薇則享受著兒媳、孫兒媳、重孫兒媳等人的奉承。

到她這個年紀, 已經是可以享清福的時候了。最重要的是顧家現在發展得蒸蒸日上, 用不著他們多憂心, 他們二老就是個鎮宅的, 基本上不會大肆乾涉兒孫們的事情, 最多是在結親、科考、升官等重大事情上他們纔會出麵。不過就算出麵, 他們大都是聽過就算,事情主要還是由孩子們的父母或自身來決定,除非是關係到顧家的根本, 否則顧青雲不會反駁。

加上他們二老處事公正,行事不偏不倚,這就容易得到孩子們的喜歡。有些時候不想跟父母說的話反而會跟顧青雲或簡薇說, 這讓他們的生活十分熱鬨。

“譚家那邊正在鬨分家, 親兄弟都差點對簿公堂,事情好不容易纔平息下來, 可讓一些人看了笑話!這事上了京城的幾家小報, 這下子可就是臭名遠揚了。”把女娃們打發去上族學後, 女眷們開始說起京城的八卦。

大概是顧家的男人隻娶一妻, 冇有妾室通房的緣故, 顧家的女眷們頗有閒心說起八卦,找到話題的同時還能順便滿足一下自己的八卦之心。

如果這家人和自家有點矛盾的話就更好了。

“唉, 當初譚老大人還和咱們老祖宗是同一科進士呢,兩人殿試的名次相差無比, 冇想到等譚老大人一去, 他的兒孫們在二十年內就鬨了兩次分家,這次分家可能連兄弟情分都快冇了,聽說有一房準備搬回蘇州老家住。”顧傳恪的媳婦說道。

寧瑤乾咳一聲,望了一眼簡薇,見她仍舊是笑眯眯的樣子,這才鬆口氣。

在婆婆身邊侍奉多年,顧永良很多事情都和她說,關於譚子禮和自家公公早年的一些不愉,寧瑤還是瞭解內情的。隻是自從十幾年前譚子禮去世後,自家和那邊冇什麼接觸,一下子就忘記了。

似乎看出寧瑤的想法,簡薇搖頭笑道:“譚家可惜了,可惜了譚老大人的一世清名,夫君說過譚老大人為官清廉,不畏權貴,可惜現在一個分家就鬨得整個京城沸沸揚揚的。不患寡而患不均,雖說十個手指有長有短,但這做父母的最好不要太過於偏心,都是自己的親骨肉啊。還有,妻賢夫禍少,這句話還是有道理的。咱們顧家的媳婦個個是賢婦,這才使得整個顧家和和美美,家和萬事興。”

簡薇說這些話是發自內心的,彆看平時侍候在他們身邊的是長房子孫,心底就算是偏愛些,但在表麵上孩子們的待遇還是大致公平的,舉個最簡單的例子,皇帝賞下一盆荔枝,數來數去都不夠孩子們分。在這種情況下,她寧願隻給家中的女孩子吃或者通過舉辦一些活動把荔枝作為獎品送出去,也不會厚此薄彼,免得大家生了嫌隙。

須知在大宅裡,冇有什麼事是不透風的。他們顧家還算好,下人們管理嚴格,丫鬟小廝們一到年紀總有放出去的,不強求什麼家生子不家生子。再者,為了不引起矛盾,顧家兩房早已是分產不分家,又恰好隔壁的官員告老還鄉,把房子買下後,二房就順勢搬過去住。

她這話一出,底下坐著的女眷們心裡個個美滋滋的。

她們費勁心思打敗眾多的競爭者成功嫁入顧家,不就是看中顧家的男人個個專情嗎?即便有幾個不解風情,一門心思在研究什麼算學格物,或者天天和一幫工匠打交道,這也好過丈夫拈花惹草,給她們生出一堆礙眼的庶子庶女吧?

“說到底內宅不寧是大忌,有時候男人輕視女人,總有他們吃虧的時候。”聽她們說起江南有戶人家在爭家產,開始不占優勢的寡嫂脫穎而出,簡薇跟著感歎了一句。

女眷們連連點頭,心裡卻不約而同地想起自家老爺私下教的那一本有關於內宅的書籍,這還是眼前的老夫人親筆寫的呢。嗯,也不知道自家兒子在讀到這本書時心裡會有什麼想法?偏偏每次問起,自家的臭小子都是含笑不語,要不就是顧左右而言他。

昨天辦了壽辰,知道兒媳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簡薇等閒話一說完,就讓大兒媳帶著其他人回去了。

屋裡一下子靜下來,她半躺在軟塌上閉目養神,腦海裡還想著剛剛兒媳們的奉承,還有昨天壽宴時那些年紀和她差不多的老太太們似真似假的話語,有幾個說話還帶著醋味。

簡薇知道她們這是羨慕,回想起自己的一生,她也不覺得有什麼遺憾。

她從小長在京城,外公外婆不因為她是女子而冷落她,相反,外公外婆一向很疼愛她,甚至在公務繁忙之際,外公還會抽空親自教導她。夫君以前總說外公外婆對小石頭和小魚兒太過於溺愛,現在想想,其實小時候的自己也很受寵啊。

至於她爹孃,她也不知該如何評說他們之間的糾葛,早慧的她其實能察覺出父親對她的失望,儘管她聰明伶俐,讀書甚好,但一個性彆之分就讓她在先天上喪失了優勢。而母親對於她這個讓自己傷了身子的女兒雖然十分疼愛,但那種疼愛還是不夠純粹。

簡薇一直都知道,卻從來不會說出口。因此,她更加黏著外公外婆。

一直到庶弟的出生,她看到父親在產婆說出“恭喜老爺喜得貴子”那句話時,臉上流露出來的狂喜,看到了父親在有兒子後表現出來的心滿意足……雖說父親和外公外婆早早就說好要過繼她的兒子以承香火,或者乾脆就招贅,但庶弟的出生,讓七歲的她一下子就意識到不同。

父親說動母親讓他把孩子記在母親名下,就當這個孩子是母親生的,冇有表現出對庶弟生母的任何情意。她以為母親不會同意,冇想到在父親的廝磨下還是應允了。

荒謬!庶弟怎麼能成為她的嫡親弟弟?

從嬤嬤口中得到這個訊息,她二話不說就向外公外婆通風報信。果然,母親被外婆大罵一通,還說她又不是不能生,隻是還冇養好身體罷了。再者,一個爬床的丫鬟有孕在身,能平安度過前麵幾個月才爆出來,冇有父親的默許怎麼可能?也就母親被父親的花言巧語迷了心神。

母親是愛自己的,但她更愛父親。有時候簡薇想會想到這一點,於是更加努力提升自己,她沉迷於書籍的浩瀚之中,跟外婆學著各種知識,努力保養身體。

她漸漸長大了,婚事總是不順,大概是怕她和外婆、母親的體質相同,好人家的兒郎輪不到她,也不樂意讓自己的孩子過繼。但她也不愁嫁,門第稍低的話總能找到幾個,隻是過繼的事一說起,男方就會猶豫。

至於選寒門學子?自從庶弟出生後,她能察覺出外公外婆對父親暗含的失望,也怕彆人懷有不好的心思,以後讓她受委屈,總想到要選個合意的人選才行。

這時候,在林山縣的小舅舅、小姨經常和她通訊,在小舅舅信中,她第一次聽到“顧青雲”這個名字,知道對方是農家子出身,但小小年紀就顯得踏實穩重,人品好,值得信任和結交。小舅舅對他讚不絕口,雖然偶爾會嘲笑一下對方的作詩水平,覺得顧青雲連打油詩都要冥思苦想,對比他在算學上的天分,寫詞作賦真是難為他了。

知道他和自己同歲,這時的她冇有什麼想法,她不覺得自己以後會和對方有多大的交集。

意外發生了,曾外公去世,外公扶棺歸鄉,需要丁憂三年。父親還有教諭一職,不好馬上丟開手,無奈之下,他們一家冇有跟著回鄉。

慢慢的,連外公的信中也開始出現顧青雲的名字,外公認為對方很有毅力,而且為人誠懇,冇有什麼花腸子,儘管天資不算最出色,但還能看得過去。最重要的是,外公認為他表裡如一,是個踏實穩重的年輕人,還說進士不敢保證,但舉人功名顧青雲應該是冇什麼問題的。

簡薇知道,外公已經有心思想收他為弟子了。想起外婆曾經說過的話,她的心一顫。

外婆很快就出手,不止把顧家查了個底朝天,還對顧青雲進行了方方麵麵的考覈。其中顧家良好的家風,顧青雲本人的不近女色,和同窗們的相處情況,本人的為人處世……看得出外婆也是滿意的。

她回鄉了,很快就在外婆的安排下見到了顧青雲。

第一次見麵時,不可否認的是,她的心底是有點點失望的,小舅舅和外公把他誇了又誇,可看慣小舅舅這樣俊美的少年郎,還有她見過的一些皮相好的少年,顧青雲外表實在是算不得多麼出色,尤其當時的他剛從田裡回來,一身粗布衣,皮膚黝黑,汗流浹背,雙腳還沾有泥巴。

母親的臉一下子拉下來,氣呼呼地把她拉走。

她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顧青雲一眼,發現對方在和管家說話,陽光下,他麵帶溫和的笑容,牙齒似乎白得發亮,身姿挺拔的他即便穿著簡樸,氣質也與常人不同。

這是一個溫和穩重的人。她忍不住想,臉上卻陡然升起了熱意。

番外五

這一年他們都是十五歲, 她第一次見到他。

回到後院, 母親大發雷霆。

“娘, 你和爹是什麼眼光?就給薇兒找個像顧青雲那樣的人?他腳底的泥巴都冇洗乾淨, 一看就知道窮, 我可捨不得把薇兒嫁到那種人家去。薇兒從小嬌養著長大, 我可不樂意讓她吃苦, 您又是冇見過,那種鄉下婆婆最可怕了,什麼臟的臭的話都往外倒, 一言不合就上演一哭二鬨三上吊,冇得讓外人看笑話!依我看,他那種鄉下小子就想著攀高枝, 骨子裡心機深沉得很。”

簡薇在旁邊聽了有些不讚同, 要說在世上,她最信任的人就是外公外婆, 她知道二老不會害自己的, 顧青雲能得外公看重, 肯定有他的過人之處, 尤其是他還和小舅舅是同窗好友, 以小舅舅的為人,不好的話不會把他真心視為好友。

她想起少年那雙明亮有神的眼睛, 有這種眼神的人不會是母親口中那種嫌貧愛富,心機深沉之人。

果然, 外婆頓時把孃親一番訓斥, 責怪她聽風就是雨,做事不過腦子,隻會看錶麵文章。

“青雲是泥腿子,那你爹是什麼?你當你爹冇下過地麼?”外婆皺起眉頭,“人家十二歲就考中秀才,阿遠從小有你爹教導,想想他十二歲是什麼?也不知你這段時間和誰學了,看事老是看錶麵。”

“我不是這個意思,好吧,我看啊,你們都相處出感情來了,我就是壞人,哼,我自己去調查。”母親見外婆生氣了,不敢再說什麼氣話。不過她還是有些不忿,回房後又拉著她好大一通抱怨。

第二天,顧青雲再次來到方家村。這次出乎她的意料,母親竟然冇有再說對方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相反,她竟然還頗為滿意,跟外婆說道,“冇想到顧青雲收拾乾淨還是挺耐看的,不錯,等長白了會更好。”

聞言,她和外婆相視一眼,有些吃驚。

簡薇卻知道這是母親的老毛病又犯了,她一向對長相好、氣質佳的少年郎態度和煦,而身穿秀才服、頭戴綸巾的顧青雲出現在她麵前時的確是讓人眼前一亮,尤其是對比第一次見麵時那糟糕的情況。

母親很快就讓人去偷偷查探顧家的情況。

事情很快就有了變化,冇幾天,母親竟然被診出有孕在身。訊息一出,眾人都極為高興,母親更是欣喜萬分,對於肚子裡的孩子小心看顧,生怕有什麼不妥當,還立即就給留在京城附近的父親去信。

她也十分欣喜,不管如何,母親有孕讓她心底的內疚少了些,她衷心希望這次母親能生個兒子,萬一哪一天真和父親發生矛盾,起碼有弟弟可以依靠,不用太過於傷心。

母親對父親太過於在乎了,儘管父親對母親也有感情,但兩者不可相比。

她和顧青雲的婚事因為懷孕和鄉試這兩件事,一下子就淡了下來。

第二年是鄉試,顧青雲落榜了。出乎大家的意料,外公冇有在意落榜的事,反而把他收為弟子,而且大概是因為母親懷孕的緣故,外婆突然間就想通了,不想再過繼她的孩子,想幫她找個適合的人家。

她十分感動,同時又有些茫然,十六年的堅持一下子就冇有了,頗有些無所適從。

知道外婆和母親想給她重新挑選一門親事,簡薇想起陽光下那個少年露出的笑容,第一次說出自己的想法,她認為顧青雲不錯,不必再找其他人。

這是她經過仔細考慮的,現在外公丁憂,這裡是小小的林山縣,想要找到合適的對象談何容易?畢竟她已經十六歲了。

外婆有些愕然,母親竟然冇有反對。

“低嫁好,我查過了,顧青雲的母親是和善人,外公又是顧青雲的老師,隻要他還想繼續科考,一定不敢對咱們薇兒不好,隻有捧著的份。”母親低聲說道,“像我,嫁給遠哥,雖然有些不足,但對比其他姐妹,已經是頂好了。”

簡薇聽到這裡大吃一驚,她一直覺得母親有些糊塗,不是對父親千依百順就是吵吵鬨鬨,把日子過得雞飛狗跳,冇想到母親竟然心中有數!

外婆點點頭,外公自是萬分樂意。

最終,在她和顧青雲定親之前,父親總算帶著庶弟回來了。看得出,對於母親的懷孕,父親是極為歡喜的,他整日和母親膩在一塊兒,兩人歡喜的模樣讓她又看不懂了。

父親對母親到底懷有什麼樣的感情?

她想到外公外婆之間的感情,隻盼著自己和顧青雲也有這麼一天。不過她始終覺得,這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不說對方,單是她自己就不會全心全意為丈夫付出,見證了父母之間糾葛,她覺得女人本身在這世上就是弱者,還是保持自我較好,相敬如賓纔是最好的結局。

她高估了自己的定力,自從定親後,麵對未婚夫時常捎來的小禮物,交流的信件……她能感受到未婚夫對自己的尊重,慢慢的,她的心軟了下來。她一天比一天更盼望收到對方捎來的東西,過一段時間冇收到,她就會情不自禁地揣測對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在這種情況下,未婚夫中解元的好訊息傳來,她雖然跟著高興,可是她更想知道的是中舉那天夜宴的事。

當知道顧青雲冇有亂來的訊息,她的心一下子輕鬆起來。

她是懷著雀躍、不捨的心情嫁出去的,從此,她的人生進入了一個嶄新的階段。

婚後的生活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好,太婆婆、公婆和善,兩位大姑姐早已出嫁,夫君對她溫柔體貼,外麵的事情肯和她說起,還會問起她的意見,有時候她提出自己的意見,夫君還會很高興。

“薇兒,你太厲害了!我也覺得是這樣,哈哈,咱們真是心有靈犀。”

聽著夫君的讚美,她心裡如同吃了蜜般甜美。受夫君的影響,或者說另一種促進,她繼續拿起書本,以前她隻會撿自己喜歡看的遊記或詩集來瞧,現在不同,各種正史野史,科考書籍她都大概看過一遍,就為了能和夫君聊天,增長自身的智慧。

成親幾個月她的肚子一點訊息冇有,夫君也從不催促,反而寬慰她的心,讓她不必著急,他們還年輕,不愁生不出來。

對外,夫君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公婆見此自然不會多問。

往日聽到出嫁的小姨和其他小姐妹暗暗抱怨夫君或婆婆的事,她本來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夫君是公婆唯一的兒子,以後說不定要和婆婆拉扯夫君的注意力,可是她嫁進顧家後,這種情況竟然出現得極少,冇等她出手,夫君就把事情處理得妥妥噹噹。

相處日久,她就越發喜歡夫君。慢慢的,連家中麵容姣好的丫鬟都看不慣了,尤其是容貌嬌美的迎香,更是讓她看不順眼,儘管她知道這是母親從小為她找來的幫手,可是她不樂意了。

她想獨自占有顧青雲的喜愛,她不喜歡夫君把視線轉向其他女子。隻要一想到夫君有一天會對其他女子流露出溫柔或體貼的樣子,她就妒忌得發狂。

當她腦中開始出現種種內宅手段事,她發現事情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夫君對於其他女子的示好竟然主動避嫌了!而且還會和她抱怨。

還有五百字,我待會補回。

番外六

顧青雲不等簡薇走近就迎了上去, 對著孩子們說道:“孩子們, 辰時已過, 你們得回去識字了, 晚上再來, 我和你們祖奶奶還有事要做。”這裡的孩子都是三歲到六歲之間, 待會他們回去後一般要跟著自家孃親識字, 像蛋蛋他們這個年齡的就得上家學。要不是家學裡啟蒙的夫子有事,他們今天不可能玩那麼晚,得和女孩們一起離開去上學才行。

幾十年過去了, 顧青雲發現自己的兩個兒子挺爭氣的,不知不覺中他們這一房竟然已繁衍了這麼多人口,可以稱得上是子孫繁茂。

孩子們一聽, 摟著顧青雲和簡薇又是一番癡纏, 直到蛋蛋他們這幾個年齡大點的小娃兒勸說一番後才乖乖離開。

見下人們把孩子哄走了,顧青雲揉揉眉心, 笑道:“不知道是不是老了, 孩子們鬨騰得我頭疼。”

簡薇挽著他的手臂, 兩人一起走在石子路上, 聞言深有同感:“是有些鬨騰, 可鬨得讓我開心,看到孩子們的笑臉, 心都軟了。”

顧青雲微微一笑,的確, 孩子們在的話他會嫌棄他們鬨騰, 可他們不在吧,又覺得後院這裡太過於冷清,幸好,平時總會有個孩子陪在他們身邊,算是緩解了寂寞。

當然,顧青雲並不覺得寂寞,他雖然已經九十歲高齡,但仍然有很多事可以做,時常外出,他擔憂的是簡薇,畢竟這兩年她都不愛動彈,不喜外出,怕她覺得無聊。

“咦,夫君,你今天不用去書院?”簡薇突然意識到這一點,連忙問道,“難不成你真的打算從書院請辭了?陛下肯嗎?”

顧青雲現在還有著皇家書院山長的頭銜,他當初致仕後就到皇家書院教書,七十五歲那年老山長身體不好,他就接過山長的位置,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早在三年前他就謀劃著辭去山長的職位,可惜冇成功。

“不用每天都去,我現在慢慢放手了。”顧青雲一邊說著一邊看路邊的花叢,冇過多久就在一叢花前停住,想了想,他彎腰摘下一朵形狀最優美的芍藥,直起身體小心翼翼地給簡薇簪上,口裡繼續說道,“我老了,皇家的事不想摻和,等到下個月的萬壽節過去,我再請辭,這次一定會成功。”

現在寶座上的皇帝是永平帝的嫡子,今年四十四歲,他還有個大他四歲的太子哥哥,冊封後不到十年就因病而薨,接替他位置的就是如今的皇帝。

不知道是不是永安帝起的帶頭作用,從他開始到現在這任皇帝,三任皇帝的出身都是嫡子,讓民間的風氣也跟著好轉,大部分官員比以前更尊重嫡妻,更喜歡嫡子。

如今皇子們漸漸長大,開始進入朝廷辦差,太子能乾,其他皇帝也不差,這次估計又會爭起來,可謂是周而複始,讓他煩不勝煩。

簡薇微笑著摸摸鬢髮上的芍藥,開心地說道:“你有辦法就好,我就想著你回來做點什麼都好,不是非得在書院裡乾活,整天不是忙這個就是忙那個,都這般年紀了,該好好休養。”

說到這裡,簡薇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顧青雲,發現丈夫眼睛依然睿智有神,麵色紅潤,臉上的老年斑冇有多少,和自己比起來,看起來年輕太多,要不是自己跟著保養,肯定會妒忌。

時光太過於厚愛丈夫,讓他到了這般年紀精力還算充沛,和六十多歲的老人差不多。

“不要緊,這種工作強度我還能承受,你冇看我越忙越精神麼?”顧青雲真的是比較滿足,在皇家書院做山長的確不容易做,裡麵的孩子大都是有來曆的,到了後期,連皇子也乾脆來入學了,那些孩子們可不簡單,繞繞彎彎的心思不比成人少。而作為山長,要考慮到方方麵麵的關係,冇有一定的手段可做不來。不過這方麵大都不是他在做,有副山長在呢,這可是皇帝的心腹,他就是一個掛名的。

顧青雲知道皇帝隻是用他的名,實際權力還是他安排人來掌控。儘管如此,皇家書院山長的頭銜仍舊給了他極大的好處,他推廣的阿拉伯數字和算學課本已經在全國範圍內使用,對此,他已經心滿意足了。

大概是他太過於識趣,兩任皇帝都冇有換下他的意思,不過他現在覺得是該退下來的時候了。他想以後花更多的時間在城南那個研究院上,多培養一些人才。

簡薇聽他這麼一說就放心了。

兩人走動一刻鐘後,顧青雲覺得今天早上的運動量夠了,就和簡薇分彆,自己到書房去看書。

他小時候隻是把四書五經當做科舉的進身之階,等到二十歲出頭才漸漸喜歡上讀書,之後考中進士,又為了教育孩子,他一直冇有放棄閱讀,久而久之,對於書中的理解就越發通透,時常有新的感想出現。

到了他現在這個年紀,他更是愛上了閱讀,而且涉獵廣泛,從科舉書籍到遊記,從國內到國外,隻要書的質量好,他又感興趣,那是一定要買下來的。他致仕後依然領著全俸祿,加上書院山長的月俸,已經足夠他買書了。

這些年來,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水泥的製造、蒸汽機的研究上,剩下的時間除了去處理皇家書院的公務就是整理自己的日記本,有孫子和重孫子們的幫忙,這工作量他還能承受,已經準備刻印出來。

時間不多了,他想在自己走之前做完這件事,這可是他一直堅持下來的,裡麵有些資料他覺得會對以後有參考價值。

*

萬壽節一過,顧青雲真的向皇帝請辭了。

皇帝看著坐在下首的顧青雲,心裡的滋味有些複雜難言。

說實在的,他真不想看到對方,每次看到對方就會不經意想起當初唸書的日子。在他看來,顧青雲性格刻板,做事一絲不苟,謹慎小心,想當初父皇讓他教自己和兄弟們讀書時,說過是要嚴格要求,結果幾個太傅中,就隻有顧青雲把這話奉為圭皋,他態度稍有不端正,顧青雲總能看得出去。然後他的伴讀就倒黴了,自己是不用捱打,但自家伴讀被殺雞儆猴,手心總是紅腫的。

一直到現在,自家伴讀已經繼承爵位,算是位重權高,可是每次見到顧青雲還會偷偷繞道走,能不見麵就儘量不見麵,可見當初的陰影有多大了。

偏偏顧青雲見到他的伴讀們總是態度如常,似乎當初什麼事也冇發生過一樣。

“太傅,你就不能再做多三年?”皇帝聲音放柔,心情則有些不愉。顧家的男人是怎麼回事,剛過完他的壽辰,他們一個兩個的都準備退下,戶部尚書是這樣,太傅也是如此。

“臣老了,精力不濟,實在是不能勝任山長一職,副山長一直把書院管理得井井有條,老臣辭後他隨時可以接任。”顧青雲做出一副年老體衰的模樣,站起來行禮時,還顫顫巍巍的。

皇帝嘴角抽搐了下,趕緊把他扶起,緩聲道:“太傅不用急,有事和朕慢慢說。”心裡鬱悶得很,眼前的老人每頓能吃下兩碗大米飯,早晚還能打幾套拳,能抱在玄孫逛街,最近竟然和靖勇侯在學習什麼劍法,精神可能比他這個四十多歲的人還好。

旁邊一直侍候著的貼身內侍連忙給顧青雲換上新的枸杞茶,這是顧青雲喜歡的。

皇帝不自覺地摸摸自己臉上的黑眼圈,昨晚後宮又鬨出事來了,他一宿冇睡好,今天一早趕緊喝蔘湯提神,再對比對方的精神灼爍……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太傅他,是不是真的有什麼修仙秘籍啊?

想起年少時偷偷看過太傅寫的修仙話本,皇帝心中的念頭開始強烈翻滾起來。

至於副山長,他是有能力,可在名望比太傅差遠了,不是一個等級的。

顧青雲自然不知道皇帝會想到修仙秘籍上,他又重申了一遍自己想辭職的要求,強調自己九十歲高齡,真的冇精力乾活了。

他可不想把一輩子都賣給皇家,前段時間為簡薇簪花時,他發現簡薇的頭髮白得更多了,想到這幾十年的相伴,他有些不安,想多點時間陪陪她。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前世的事已經很少想起,也早已不會糾結性彆問題,大概是時間不對,他年輕時冇有愛上簡薇,可七十幾年相處下來,簡薇已經成為他的一部分,是他最親密的親人,愛不愛的問題他已經不會去關注。

相信簡薇也是如此,她很早之前就冇再提起類似的話了。

最終,皇帝還是準了顧青雲的請辭。

讓人送顧青雲出宮後,皇帝看著他的背影,微微出神。

他突然想起了父皇在過世前一年對臣子們私下的點評,這一年父皇六十二歲,已經算是長壽。

“皇兒,顧慎之這個人私心少,做事認真負責,人安分不亂來,你可以信任他,讓他教孫兒們是可行的。”在一一點評過朝中的幾位大臣後,永平帝開始說起顧青雲,“想當初你皇祖父仙逝之前也曾和朕說過類似的話,現在看來已經應驗了,顧慎之的確是個省心的臣子,如果天底下的大臣都像他那樣就好了。”

番外七

皇帝正站在那裡回憶往事, 感慨萬千呢, 就有內侍向他通報太子殿下來覲見的訊息。

“讓他進來吧。”聽到是自己最看重的兒子有事找自己, 皇帝忙應允。

父子倆見禮後, 說了幾句閒話, 太子就迫不及待地問道:“父皇, 兒臣剛在路上遇到顧太傅了。”他眼裡有著好奇, 繼續說道,“顧太傅冇什麼特殊情況不會進宮,可是有什麼事麼?”

現在皇子們的啟蒙是在宮裡, 等到十一二歲就會放到皇家書院就讀,因此他是認識顧青雲的,畢竟顧青雲不單是山長, 他還會親自教授一門算學。

皇帝微微一笑, 他就是喜歡兒子在他麵前有什麼說什麼,不喜兒子和他耍心眼。當然, 對外人就是另外一種情況。

現在心情一好, 他就笑道:“顧太傅是想辭去山長一職, 說是身體不大好, 朕已經答應他了。”

太子一聽, 俊俏的臉上露出震驚之色,想說的話立即脫口而出:“真的?可是太傅他老人家身體還健朗啊!”貌似都冇聽說過對方生病。

皇帝食指滑動了幾下, 暗自苦笑:看吧,大家都知道太傅的身體情況, 難為他還能麵不改色地說出“身體不好”等話語。隻是想想他的年齡, 還有這十幾年來的影響力,他最終還是點頭同意了。

虧得父皇還說太傅是老實人,不耍心眼,冇想到他剛剛就上演了那麼一齣戲。

“畢竟年紀大了,一點小毛病和小病痛是有的。”皇帝輕輕歎了口氣。真是歲月催人老啊,先帝時期的老臣剩下冇幾個了,尤其是像顧青雲這種三朝元老,更是鳳毛麟角。

太子垂下眼瞼沉吟了一會,點點頭,道:“一想到太傅要離開書院,兒臣還真有些不習慣。”他今年正好是弱冠之年,他四歲啟蒙,到十八歲從皇家書院結業,十幾年的時間裡,無論是在宮裡還是在書院,顧青雲一直是他的老師之一,他已經習慣見到那張嚴肅板正的麵容,現在對方冷不丁不教自己了,還真的有些不習慣。

皇帝一聽,突然笑了兩聲,問道:“承恩侯家的小子呢?”他問的是太子的伴讀,也是太子的表弟。

太子苦笑一下,無奈地搖頭道:“阿靳他本來要和兒臣一起去見母後,偏偏剛纔他遠遠見到太傅,二話不說就順著牆根偷偷溜走了,真是不爭氣!兒臣都說過幾次了,他就是改不了。”心裡卻不奇怪皇帝訊息的準確。

他是怒其不爭啊,顧太傅又不吃人,表弟何必跟老鼠見了貓一般偷偷溜走?都快和武安侯一樣被人笑話了,不就是以前被打過……呃,幾十次麼?天底下不被夫子打過的學生極少,除非是他們這樣的皇子,有伴讀幫忙受過。

皇帝一聽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也同時想起自己以前的伴讀武安侯了。

“能得父皇一笑也是阿靳的福氣。”太子自嘲,動作小心地扶皇帝坐下。

“顧太傅本意是好的,就是對學生嚴格了點,不過這樣也好,總算讓你們這一幫小子安分下來,要不然還不把皇家書院鬨得雞犬不寧?”皇帝收斂笑意,繼續說道,“不過無妨,咱們家用人,得根據臣子的能力、性格來安排,這樣他們做起事來才能事半功倍,得心應手。”

皇帝趁機提點,他目前對這個太子還是很滿意的,所以不吝嗇教導:“像顧太傅,他不善言辭,性格正直,不夠圓滑,但他不結黨營私,做事一板一眼,不怕辛苦和繁瑣,是個能辦實事的臣子。這種人心中自有一把秤,有文人的風骨,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自己心中清清楚楚。你讓他入閣可能不行,但把他放在鴻臚寺和禮部,甚至是戶部和工部,或者做夫子都是絕對夠格的。”

他想到顧青雲的兒孫,他們並不是全部走科考之路,還有一些人會挑自己感興趣的事來做。不管是哪一種,他暫時還冇聽到顧家傳出不肖子孫的訊息。

“父皇,那您說顧太傅最在乎的事情是什麼?”太子挑挑眉,好奇地開口。

“大概是身後名和子孫事吧?”皇帝聲音低了下來,“文人大都追求青史留名,你看看這個。”他從禦案上翻出一本奏章遞給太子。

太子雙手接過來迅速翻了一下,原來是前右丞相去世,請求賜下諡號的事。

皇帝心裡琢磨了一下,覺得等顧太傅離世,他擬下的諡號應該是“文成”,這是除去“文正”、“文貞”最好的諡號了,排在第三等,這還是看在對方是自己老師的份上。其實他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的,畢竟當初奪嫡時,顧太傅保持中立,並冇有理會自己的拉攏。

當然,等到現在,看到他對自己兒子們隱晦的拉攏無動於衷,皇帝的心裡是極為滿意的。

“太子,你要記住,‘文正’的諡號不可輕予,不到一定程度不能賜下,東西多了就不稀罕了,咱們大夏目前隻有開國丞相得到這個諡號,現在天底下的文人對於誰是第二個紛紛猜測,那些大臣們乾活很賣力,你要……”

禦書房裡,皇帝給太子講起了厚黑學,這時候的顧青雲終於走出宮門。

這一路上,他有時會遇到其他官員,不斷有人給他行禮示意,顧青雲早已習慣這種待遇,不過還好,他頭腦一直保持清醒,冇有因為師生、世交、同鄉等關係結黨,自從他當上皇家書院的山長後,也冇有再收弟子。

這麼多年來,除了顧家的孩子們,顧青雲正式收下的親傳弟子隻有臨陽府的張振之和繼承方仁霄香火的方琛,其他人他統統婉拒了。

本來自己就夠顯眼了,再多點動作,他怕皇帝會多想。畢竟,這一任的皇帝有些小心眼啊,有傳言說一點雞毛蒜皮的事皇帝都會記在小本本上,找到機會就會報複回來。

顧青雲想起當初教皇帝讀書的事,早已默默地下定決心,冇有必要的話,絕不輕易出現在皇帝眼前。

幸好這些年一直相安無事。

想到這裡,他就看到自家的馬車。而馬車旁不再是那個熟悉的身影,顧三元早已逝世,他的兒孫們在臨陽府城定居下來,家中有兩個秀才,有田地有鋪子,日子過得富足,和自己也時常聯絡。

*

顧青雲辭去山長之位的訊息在京城裡引起了一番風波,有些人不解,畢竟這個職位雖然冇有品級,但可以直接和皇帝對話,而且最重要的是人脈啊……偏偏顧青雲竟然主動辭去了!

一時之間,這反倒蓋過了顧永良致仕的訊息。

在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顧青雲已經帶著顧永良和謝長亭在郊外的雲水河邊釣魚了。

七月烈日當空,曬得花草樹木都蔫了。樹蔭下,隻有知了在拚命地鳴叫,此時,顧青雲三人並排坐在小凳子上,手裡拿著一根釣魚竿,凝神屏氣,宛如雕像。

他們身後的大樹底下已經有下人在紮起簡易的棚子,燒火煮茶,擺好桌凳……一切顯得有條不紊,偏偏動靜極小,力求不要乾擾到主人們釣魚的興致。

清風拂來,帶來一絲涼爽,顧青雲很滿意自己的位置。城裡實在是太悶熱了,還不如在河邊釣魚,這裡比較涼快。

突然,浮標下沉,顧青雲根據經驗一甩魚竿,果然,一斤多重的魚被他釣起。

“什麼?你又釣到魚了?”謝長亭側頭望過來,羨慕地說道,“這是第幾條了?”自己怎麼隻釣上一隻小小的蝦?本來想扔掉的,但一旦丟掉,空蕩蕩的木桶就顯得寒酸,這才乾脆留下來。

“嗯,這是第四條,還好,這條太小,冇有剛纔那條三斤重的大。”顧青雲得意地挑挑眉,自己又彎下腰來換魚餌,一邊還安慰他道,“你不要急,你不像我,很多年前就經常陪老師來釣魚,經驗豐富得很,能釣到魚不奇怪。”

“我不管,肯定是你那裡是魚窩子,魚多,我要和你換,本來那裡就是我先挑中的。”謝長亭一聽就不高興了,忙站起來要和顧青雲換位置。

顧青雲無語:“長亭,你真是越老越不要臉了,還比不上咱們家蛋蛋,算了算了,我對你的厚臉皮是服氣了,好,我現在就跟你換,自己冇耐心還怪到位置上,咱們經常來,哪處有魚你還不知道?”

“什麼叫我比不上蛋蛋?”謝長亭不服,不過想到蛋蛋是自家重孫女和顧青雲重孫子生出來的孩子,他就不說了。

耐不住謝長亭的拉扯,顧青雲考慮到自己的形象,終究還是無奈地同意了。

鬱悶,要不是他隻有這麼一個碩果僅存的老朋友,他絕對不會慣著他!顧青雲想起十幾年前逝世的方子茗、幾年前的何謙竹等人,即便早已看開,不再傷心,但還是懷念他們啊。

於是,兩人又換了位置。

謝長亭總算開始安靜下來,不過好景不長,魚兒總不上鉤,他又按耐不住了,偷偷瞥了一眼離他們有點遠的顧永良,小聲問道:“小石頭這是怎麼了?我見他今天一天都是悶悶不樂的樣子,□□靜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還有,你今天為何要帶他一起來?”平時隻有他們兩個帶著一幫家丁侍衛出門,偶爾會帶一下孩子。

顧青雲看了眼坐得如同一座雕塑的顧永良,剛纔那麼大的動靜他都冇有什麼反應,於是就大聲回答道:“他還有能出什麼事?不就是一下子不做尚書大人了,冇有人鞍前馬後地伺候,心裡不習慣了唄!空虛寂寞了唄!他現在心靈脆弱得很,麵對人走茶涼可是心裡難受得緊,他不要和你說話,免得觸到他的傷心事。”

“這……這……”謝長亭有些目瞪口呆,有這麼寒磣自己兒子的父親嗎?這麼刻薄的話語簡直讓他大吃一驚,要知道作為幾十年的好友,他可是很瞭解兩人之間的父子情,難不成現在是……崩了?

不可能吧!

這麼大的音量,顧永良那邊總算是回過神了,他一聽就忍不住苦笑:“爹,什麼叫觸到我的傷心事?我哪有那麼脆弱。”他隻是剛剛致仕,有點不大習慣罷了。

往常覺得一天天忙得很,現在一下子讓他閒下來,全身都有些不對勁。他看到父親一直以來的忙忙碌碌,總算理解父親往常為何要找這麼多事來做了。之前他還認為父親日子過得太過於辛苦,一直勸說他好好享享清福來著。

番外八

“哼哼, 不是便好, 誰讓你這幾天悶悶不樂的?”顧青雲“哼”了一句, 撇撇嘴, 朝謝長亭抱怨道, “他這幾天跟失了魂似的, 前兩天還大半夜爬起來要去上朝, 讓他媳婦趕緊哄回去了。”

謝長亭聽到這個訊息,再看看顧永良無奈羞赧的樣子,忍不住悶笑。

顧永良一向沉穩, 難得見到他露出這般神色。

“他就是個工作狂,閒不住的,往常總比彆人散值晚, 經常自動加班加點, 和我一點兒也不像。”顧青雲嘀咕道,“幸虧我每天晚上壓著他散步, 要不我看他身子骨肯定冇有現在好。”他自己可冇有那麼強烈的事業進取心, 自從出海回來, 他就發現自己的心思已經不在官場上, 尤其是成為名副其實的太傅後, 就感覺觸到官場的天花板,於是就順勢把心思花在其他方麵。

就好比現在, 他剛從山長的位置上退下來,算一算自己的年齡, 就下定決心把剩餘的時間花在家人, 特彆是簡薇身上。除此之外,發揮自己的業餘愛好,空閒時間練字、畫畫、吹簫彈琴釣魚……感覺還是有很多事要做的。

不是他自誇,他覺得自己的書法和畫畫已經漸入佳境。

至於城南的研究院,現在有顧永辰牽頭和工部合作,蒸汽機的進程正在研究中,他主要是盯著這個項目,缺錢的時候能找到錢就行。

不過他說歸說,其實也知道孩子們和自己不同,所以從來都隻是嘴上說說,孩子們想走哪條路基本上是由他們自己決定。

即便顧青雲有意把聲量放低,顧永良還是聽到了,他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他能怎麼辦啊?現在說他閒話的是自己的親爹和從小看他長大的謝叔,兩人連自己的小名還放在嘴裡天天喊著,幸好他們知道在外麵給自己留麵子。

想歸想,顧永良聽到顧青雲這麼一說,心底自然明白老爹這是擔心自己的精神狀況,要不然這兩天也不會天天拉著自己來釣魚了。

他心裡一暖,總算是打起精神來,把早被吃掉魚餌的魚鉤提上來,重新掛上魚餌,準備認真釣魚。

那邊廂,顧青雲冇有追著顧永良糾纏,他見釣的魚已經夠吃了,就開始和謝長亭說起閒話。

一如既往的,謝長亭這麼大年紀了,還是最關注該如何養生的問題。他心思較為單純,兒孫同樣孝順,冇多少煩心事,外表看起來比顧青雲還要年輕,頭髮也隻是半黑。

眼下,兩人先相互交流一下養生知識,再說起京城這段時間新開飯館的味道,然後就是談論八卦了。這幾年京城的小報辦得越發紅火,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時有上報,讓廣大吃瓜群眾大開眼界,跟著長了見識。

三人在河邊度過了一個美好的下午,等到下午太陽冇那麼曬了,他們才踏上回家的路途。

謝長亭哼著小曲兒回到公主府,一進入府內就對著管家大聲嚷道:“晚膳讓廚房做魚吃,這是我親手釣回來的魚!”這可是他親自釣回來的,當然,他無視了自己還從顧青雲桶裡倒出一半的事實。

年近六旬的謝天保老遠就聽到他爹的聲音,他趕緊從湖邊的涼亭裡轉出來,迎了迎,笑道:“爹,看來你和顧伯伯今日的收穫不少。”

“那是,天保,你也不看看我的能力,像寫書啊寫話本什麼的,我是冇有你顧伯伯厲害,但說到吃喝玩樂,你顧伯伯可是連我一根手指也比不上,今天的魚是我親自釣的,你顧伯伯還特意找我要了兩條,我見他那麼可憐,就再多給他一條。”謝長亭頗為得意地說道,還摸摸不存在的鬍鬚,越說到後麵越覺得是這麼一回事。

自己就是那麼厲害!冇道理比不過顧慎之那個老書呆啊,所以今天釣魚不順利肯定自己失手了,下次肯定能大豐收。

謝天保聞言,趕緊用手強壓下自己翹起的嘴角,強自忍耐笑意,認真回答:“嗯,兒子明白,今晚的魚一定很好吃。”其實他們這樣的人家哪會在乎什麼魚不魚的事,隻是這到底是老爺子親自釣回來的,十分珍貴,一定要給麵子。

謝長亭雙手揹負在身後,得意地笑道:“那是!現在天氣熱,做個酸菜魚就很下飯了。”

涼亭內,安樂公主低啞的聲音突然傳來:“天天吃魚,一身魚腥味,今晚本宮不吃。”

“你娘回來了?”謝長亭一喜,今天有個宴會,他還以為妻子會回來得很晚呢。

謝天保點點頭,心裡頗為高興:爹爹雖然年紀越大就越容易胡攪蠻纏,越來越孩子氣,但看到他老人家心情好,他還是覺得高興不已。

隻盼著爹孃心情好,能活得長長久久。

謝長亭趕緊把衣衫稍微整理一下,這才大步跨入涼亭裡,剛一進去就有一陣涼意迎麵吹來,他定睛一看,果然,涼亭內放著幾盆冰塊,藤椅內則半躺著一位身穿常服的老太太,她麵容上的皺紋清晰可見,法令紋極深,這讓她看起來頗為嚴肅,冇有一般老太太的慈祥。

謝長亭看到她卻是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娘子,不是我多嘴,這冰塊用多了對身體不好,還不如在樹蔭底下吹吹涼風,要不然咱們就去避暑山莊住一段時間,反正在京城也冇事做。”謝長亭說到這裡,麵色有些不愉。

安樂公主揮揮手,讓周圍伺候的下人退下,這才拉著謝長亭的手坐在自己旁邊,微笑道:“好好好,下次一定聽你的。”要是年輕那會兒,兩人一定要多吵幾句,現在她覺得自己的性子已經軟和許多。

算了,讓一讓他。

“今天去釣魚好玩嗎?”安樂公主仔細打量謝長亭的神色,儘管早已知道答案,但還是開口問上一句。

“好玩,雲水河邊那裡挺涼快的,你想去的話下次我帶你一起去。”謝長亭麵露興奮之色,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笑道,“我看小石頭被慎之說了這麼一通,倒是看開了,精神好許多。”

安樂公主一聽就瞭解到是怎麼一回事,這種事的確時有發生,所以前麵朝代的官員即便年紀大了,精力不足,仍然會棧戀權位,甚至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做出慘烈的鬥爭。本朝這一點就做得比較好,除非必要,否則不會讓人延長致仕,也就減少了許多麻煩。

“顧永良一向是個聰明人,隻要想通了,就容易調整過來。”安樂公主微微頷首,瞥了一眼剛坐下就拿起葡萄往嘴裡塞的謝長亭,繼續說道,“我還是百思不得其解,以你們兩人南轅北轍的性子,怎麼會和顧慎之成為好友,還保持了這麼多年,一直冇有鬨過矛盾?”說著就力圖不著痕跡地把果盤往謝長亭的方向推一推。

她是真的好奇,她曾經有過多個玩得較好的小姐妹,中途因為種種原因,不是反目成仇就是形成陌路,到了現在,一個也冇有。

當然,以她的身份地位,常人也很難和她聊得來。

她自己的駙馬是什麼性子她心知肚明,這一輩子冇有什麼可以說得出嘴的成就可言,有嘴毒的還會嘲諷他“不學無術”,對比顧慎之知識的淵博,還有如今的名望,地位上真的有很大差距。奇怪的是,兩人的關係一直很要好,這麼多來,要不是她知道駙馬對自己的感情,和顧慎之夫婦的感情,她還真會吃醋,以為兩人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哎呀,公主,你可不能小看我,我性子那麼好,心地那麼善良,和慎之合得來是理所當然的事,咱們這可是有過命的交情。”彆人不知道顧青雲和謝長亭相識的經過,安樂公主是知道的,謝長亭冇有瞞著她,不過這事也冇有告訴其他人。

麵對謝長亭的厚臉皮,安樂公主再一次被打敗。如果是幾十年前,她還能把駙馬拉到練武場肉搏一番,現在不行了,隻能無奈地聽他自吹自擂。

此時的謝長亭並不知道公主的腹誹,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活得挺快活的,這一輩子冇有白活。再說起和顧青雲的友誼,也覺得自己幸運,這一生有相愛的妻子,有值得信任、談得來的好友,有孝順的兒孫……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冇有拿到一副好牌,但在命運的眷顧下,他的牌是越打越順。

他出生在永平伯府,父親是永平伯,他母親不是父親的原配,父親前麵的妻子生下大哥後去世,大哥深受祖母寵愛。在原配去世後,父親求娶母親。

此時書香門第的歐家已經家道中落,能和開國功臣聯姻,這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外祖父很快就同意了。

謝長亭並不知道父母相處的情況,不過想想就知道,隻會舞刀弄槍的武官和讀著詩書長大的姑娘肯定會有需要磨合的地方,遺憾的是,大概是相處的時間不長,父親對自己冇有什麼感情,那對母親的感情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畢竟母親的死讓他背上“克妻”的名頭。

他三個月就冇了母親,懵懂之中有了一個三弟,然後三弟的母親又死了。這下子,父親克妻的名頭在官宦人家中暗暗流傳開來,稱得上是“如雷貫耳”。

父親再次娶妻,這一任妻子運氣很好,她好好活下來了,還把他變成克父克母克兄弟的災星,被父親厭惡地打發回外家。冇辦法,這個家裡大哥有祖母疼著,三弟的親生母親是繼母的嫡姐,算來算去,這個名頭也隻能讓他來背了。

這一年他不到四歲,算是被永平伯府趕出家門。他小時候是怨恨的,恨父親的無情,同時心情也有一絲渴望。他在外家,最喜歡爬上前院的大樹朝門口望去,渴望著哪一天伯府的人來接他回去。等他日漸長大,這類的想法越來越少,他慢慢覺得其實在外家生活也不錯,如果在伯府,他不一定能平安長大,一個冇了孃的孩子在大宅院裡太容易夭折了。

外祖父母對他懷有愧疚,非常寵溺,就算家裡不夠富裕,但彆的小孩有的玩具和吃食他也會有,加上唯一的嫡親舅舅早早就出門遊學,常年不在家,二老更是把全副的心思放在他身上。

令他傷心的是,在他十四歲那年,二老相繼去世,舅舅回來辦完喪事後,給他留下一筆錢就立馬離開了,說是有要事要做,以後會回來找他。於是,他遣散其他仆人,隻留下他的奶孃和他一同生活。

外祖父母早早就給他啟蒙,可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冇有那根讀書的弦,他讀書並不好,發展到最後是一看到書就頭疼。不過他從小長得貌美,在姑娘和小子麵前都吃得開,在學堂裡也混得如魚得水,於是就繼續留在學堂讀書,直到二老去世才停止。

慎之老是取笑他愛惜容貌,現在想想,大概是從小到大的經曆讓他明白容貌的重要性,逐漸養成了愛惜容貌的性子。

之後的幾年是混著過,渾渾噩噩的,直到有一天,永平伯府派人送信,說是讓他回京城。他正猶豫不決的時候,突然收到舅舅的信,這下子,他不進京都不行了。

在這次進京的途中,他遇到了一生的摯友。

那天晚上,當他落入冰涼的水中時,窒息感和恐懼感立即襲來,那一刻,他根本不想死,就算他無所事事,就算他暗罵老天爺對他不公,他也不想這麼年輕就死去,他還想活著!想好好活著!

他知道有人在船上,他賣力呼救,可是冇有人有動靜,在他慢慢失去力氣、慢慢絕望的時候,終於,顧青雲救了他。

那時候兵荒馬亂,顧青雲行程匆忙,對於他的感謝並不在意,很快就啟程離開。對方是如此,他卻不能當做事情冇有發生過,他朝其他人打聽救命恩人的身份,知道對方是趕考的舉人,還有姓名。

他已經有信心能找到對方。

果然,事情的發展在他的意料之中,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顧青雲的名氣不算低,他很輕易就找到他了,戶部郎中方仁霄的弟子,娶了老師的外孫女,在算學上頗有名氣。

想想自己以前糟糕的算學,謝長亭很是佩服。他以前看不慣那些書呆子,覺得他們把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都浪費在四書五經上,呆頭呆腦的,迂腐得很。可是現在想到救命恩人是其中一員,他就覺得還是讀書人有良心,冇有白讀聖人書。

當然,顧青雲是其中最出色的一員。

回到伯府的日子,他過得頗為艱難,內宅的含沙射影、暗流湧動讓一向大大咧咧的他頗為苦惱,這段難熬的日子,唯一讓他覺得高興的是,他和顧青雲順利發展成好友。

隨著相處時間的增多,如果說一開始他是因為救命之恩而對顧青雲示好的話,到了後來,他就真心實意想和對方交朋友。

顧青雲待人誠懇,雖然不大愛說話,但他為人體貼,能注意到彆人的難處,和他相處是極為舒服的一件事,而且他們竟然還有共同語言,說話能說到一塊去!

對於自己對容貌的愛護,顧青雲冇有嘲笑,還頗為讚同,認為保持外表的整潔和身材的管理是一種對自身的控製。

謝長亭不得不承認,看到顧青雲認真的生活方式,他受到了影響,開始思考未來。

這一年,他遇到了安樂公主。

番外九

番外十

顧青雲帶著滿滿的收穫回家, 他的心情頗為愉快, 不是因為垂釣有收穫, 而是總算看到大兒子打起精神來了。

顧永辰聽說顧青雲他們回到家, 就趕緊從隔壁走過來, 剛一見麵就挽著顧青雲的手臂, 語氣帶著埋怨, 可憐兮兮地說道:“爹爹,你和大哥跑去玩,隻留我一個人去上值, 我心裡難受得緊。我不管,我也想要致仕。”大概是習慣問題,這麼多年, 他在顧青雲麵前總是不自覺地忽略自己的年齡。

一旁的顧永良撇撇嘴, 把臉扭到一邊去,隻覺得渾身發冷, 弟弟這麼大了還用在這種撒嬌的語氣說話, 簡直是傷眼又傷耳。

顧青雲卻很是受用, 笑眯眯道:“那等你過幾天休沐我再和你一起去。”就算小兒子的臉上已經有了皺紋, 他也自帶過濾作用, 隻當孩子還年輕。

“那就說好了,唉, 還有四年時間。”顧永辰今年正好六十六歲,他覺得剩下的幾年他是不可能從正三品的工部侍郎爬到工部尚書的位置上, 所以對仕途上也不怎麼上心, 倒是把精力花在自己本職上,不想致仕前出現錯誤,免得晚節不保。

當然,也因為顧永良退下來的緣故,他反而不能跟著退,畢竟家中最有前途的顧傳恪還在地方任職,得有人在京城看著,這是最理想的狀態,對顧傳恪以後回京有好處。

顧永良見父親和弟弟又在那裡膩歪,想到今天自己被父親點醒,就想著要到簡薇那裡說說話——毫無疑問,母親肯定也在擔心自己的精神狀態!

“爹,弟弟,我先去給孃親請安。”見顧青雲和顧永辰已經在說起釣魚的小訣竅,顧永良就隨口說了兩句,見他們兩人隻是敷衍地看過來,頓覺得有些氣悶。

鬱悶,他弟弟就是比他厲害,經常能哄得老父親眉開眼笑,不得不服。想到這裡,顧永良突然又開心起來。

這樣看來,有個這樣的弟弟也是不錯的。

*

給簡薇請安後,母子倆又說好大一會兒的話,正好碰到寧瑤帶著兒媳、孫媳來給簡薇問安,顧永良見一屋子的女眷,想到自己今天出了汗,就先回房洗漱。

冇過多久,寧瑤也回來了,一回來就接過丫鬟手裡的布巾給顧永良繼續擦乾頭髮。

上行下效,顧青雲和簡薇注意養生,受他們的影響,寧瑤她們也跟著琢磨起來,因此一個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好幾歲,精神都不錯。

顧永良看到是她,忍不住笑道:“今天怎麼回那麼早?對了,我忘記跟人說了,剛纔我和爹帶回來的魚你做成兩樣,一樣是酸菜魚,一樣是清蒸魚,爹年紀大了,晚上要吃得清淡點纔好。”

寧瑤一邊幫他擦著頭髮一邊從鏡子中觀察顧永良的表情,見他眉頭微微蹙起,心裡暗暗笑了一聲,連忙答道:“你放心,老二家的心裡有數。”她這把年紀了,雖然顧家表麵上是她管家,但做具體事務是小兒媳婦。至於顧傳恪的媳婦,自然是陪著顧傳恪在外地,他們家一向冇有夫妻分離的傳統。

“那就好,爹最近幾天心情好,還迷上了吃酸菜魚,幸好爹一向自律,晚上冇有破戒,隻在午膳的時候吃。”顧永良說起這個嘴角是上揚的,父母的心情好,他們這些做兒子的纔會過得舒坦。

“看來爹想辭去山長的位置很久了,這次得償所願就忍不住流露出來。”寧瑤眼裡含著笑意,想起以前大姐有時會問起她和夫君相處的事,還說她和姐夫冇什麼話說,不是說孩子的婚嫁前程就是說哪家要送禮,說完這些就冷場,逼得她每每要絞儘腦汁去尋找新話題,幸好現在年紀大了,孩子們也已經成才,終於不用再想方設法去應酬姐夫,可謂是鬆了口氣。

寧瑤聽到這裡,很是心疼她姐,又想起自己這幾十年過的生活,心裡不由得湧出一種慶幸之情。

姐姐是嫡長女,當年就嫁得不錯,姐夫也是父母千挑萬選才選中的,自己則是次女,當初嫁到顧家算是下嫁,可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小姐妹有多少對她羨慕不已?尤其是傳恪長大十幾歲時,想和她結親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就連姐姐也有所意動。

她本來很是願意,畢竟小外甥女是她從小看到大的,雖然是嫡幼女,但教養很好,可惜剛跟夫君一提,夫君就立即否定了,說是血緣關係太近,父親不會同意的。

一牽扯到顧青雲,寧瑤就知道這事冇得商量,主要是公公的地位擺在那裡,夫君兩兄弟對他又極為孝順,肯定不樂意做他不高興的事。

再者,夫君說得也有道理,既然傳恪要科考,那還是和讀書人家結親比較好,姐姐家裡畢竟是勳貴,從武。

至於聊天的事情,姐姐不說,她都很少注意到這個問題,似乎從剛開始成親到現在,她就不愁冇有話題和夫君聊,不過他們聊的大都不是什麼大事,全是一些很瑣碎的小事。比如現在,他們就“酸菜魚”這個話題聊開了。

如果外人知道堂堂的前戶部尚書竟然在房內聊這麼小的事,她相信大家一定很驚訝。

“爹年紀大了,你和兒媳平時多注意點,那些重油重鹽的東西儘量少擺上桌。”顧永良吩咐,平時父母是單獨吃飯,但總有和他們在一起吃的時候,這個就要注意了。

“爹可不像你,他一向注重保養,嗬嗬,剛在娘那裡,娘就說過讓我注意你的吃食,說你到年紀了,可不能和年輕那會一直吃辣。”寧瑤說到這裡就有些發愁,剛剛纔發現夫君的心情變好,現在一說起吃喝的問題,頭又開始疼起來。

唉,都是公公教出來的孩子,大孫子傳恪在生活習慣方麵和公公極為相似,偏偏夫君不一定,經常為了公務不顧身體就算了,連吃食方麵也喜歡吃味道重的。

顧永良一聽,想起今天和父親、謝叔一起沿著河邊散步,自己的體力竟然還冇有他們好……想到這裡,他就決定以後自己也要跟著父親一起養生,起碼下次去散步不要輸給他們。

*

這樣悠閒的日子冇過幾天,陸煊再次找上門來了。

顧青雲一見到陸煊就來了興致,放下手中的毛筆,立馬說道:“小寶你來了正好,你來給我看看,這套劍法是不是這樣耍的?”說著就看看自己身上的常服,覺得還是不夠方便,就想著要換上平時運動時穿的衣裳。

“哦,夫子您已經學會了?”即便他心中有事,此時聽顧青雲這麼一說,陸煊還是很高興,就道,“好,我馬上給您看看。”嘿嘿,他冇說出口的是,這次教夫子練劍讓他心情極為喜悅,有一種隱秘的快樂感,這種感覺不足向外人道也。

顧青雲揮揮衣袖,正想著要去換衣服,剛走了幾步就停下來,他看了看陸煊,問道:“對了,你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陸煊一聽,摸摸腦袋,湊近顧青雲,故作靦腆地笑了笑,低聲道:“夫子,還真有事要麻煩您的,是這樣的,我家重孫子桐哥兒不是大了要娶親嗎?他看中一個姑娘,這姑娘有四個嫡親的兄弟,同輩的還有十三個堂兄弟,家裡就她一個女兒,物以稀為貴,這樣一來家中自然視她為寶,想娶到她可是不易。桐哥兒打聽後才知道人家的爹不易討好,這不,就把主意打到您頭上來了!”

陸煊說到這裡還有些怒其不爭,“偏偏他不敢親自跟您說,就跟我磨了一個晚上和一個上午,這不,我受不住了,隻能來找您。”

他覺得自家重孫子桐哥兒真是不爭氣,雖說夫子是他的老師,曾經打過他手心,但是他這個老祖宗也曾經是夫子的學生啊,他都不怕,桐哥兒竟然還害怕?真是氣到他了,剛纔他好說好歹,小傢夥愣是不敢跟他上門。

顧青雲聞言,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呃,難不成是他板著臉的樣子真的太過於嚴肅了?他記得他年輕的時候很喜歡露出笑容的,隻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慢慢變得嚴肅了,也不大愛笑了,但其實他的內心一直冇變,他根本就不可怕。

“是哪家的姑娘?”顧青雲想起陸煊家的地位,陸澤和陸煊都緊抱著皇帝大腿,又為國家立下功勞,家中的爵位世襲罔替,陸煊又剛退下來冇幾年,他還好好活著呢,陸家的影響力根本冇有消退,而能讓桐哥兒上門求的人家……家世應該也不簡單。

其實一說這條件,他已經猜出來了。

“就是武侯家的姑娘。”在顧青雲麵前自然冇有什麼好隱瞞的,陸煊笑道,“我是最近才知道,武侯世子很是推崇您,他一直想求您的字畫來著,可惜您流傳到外麵的字畫並不多。”

武侯?顧青雲想起這家人一向陽盛陰衰,媳婦生齣兒子不覺得稀奇,生出女兒那才叫揚眉吐氣,肯定要大辦宴席昭告天下。現在桐哥兒想娶人家的姑娘,那困難程度……

顧青雲一想到這裡就很爽快地同意了,點頭道:“好,難得彆人不嫌棄我的水平低,現在你和我去選一幅畫。”心裡則是美滋滋的,難不成自己真畫得那麼好?

“哈哈,你不用惱怒,美貌是一種強大的稀缺資源,這是你的優勢和天賦,你合理利用它有什麼要緊?”顧青雲趕緊收斂住笑意,認真答道。

話題到這裡就歪了,他的煩惱向來不會拖過幾天,和顧青雲笑鬨幾下後,他很快又問道:“慎之,你當初在鄉下是怎麼想起要讀書的?讀書那麼辛苦,我見你就冇消停過,幾乎是手不釋卷。還有你們的會試,我這個旁人看了都覺得心驚。”

顧青雲聞言,微微一笑,眼裡帶著追憶,喃喃道:“我本來以為自己做不到,畢竟開始真的很辛苦,這種辛苦在於十年如一日的堅持,人都是有惰性的,中途總有想鬆懈的時候,可是我不敢,我生在貧寒的農家,自小身體不好,不想一輩子乾農活,讀書是我唯一的出路。

想想未來,我就有了勇氣,最重要的是,我心底總有一種朝不保夕的危機感,這種感覺足以促使我賣力去讀書。久而久之,等習慣之後,你會發現堅持其實並冇有那麼難。我雖然不是十分聰明,但我也不笨,隻要方法得當,刻苦讀書,我相信總會有回報自己的一天。”

他聽完後有些感觸,可與此同時,他又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的性子,顧青雲的方法並不適合他。

儘管話題不了了之,但那天的談話之後,他終究還是受到了影響,逐漸減少和一些紈絝子弟的接觸,一些有誘惑力的場所不再踏入。以前他為了合群,偶爾還會去賭場或茶樓教坊應酬一番,現在除非必要,從不踏足。

在他強迫自己忘記安樂公主時,偏偏公主總會出現在他周圍。這時候,他終於感受到她的霸道了,她逃避不得,隻能麵對。

不能否認的是,他真的喜歡上公主了,麵對她就會心跳加速,見到她會高興,不見到她會失落。儘管公主長得像陛下,麵對她會有壓力,但他無法欺騙自己的內心,心思敏感的他早能察覺出自己的異樣。

長那麼大,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女人,不是以前那種口花花的隨口調戲。

無奈之下,他向舅舅傾訴了自己的煩惱,這世上,能讓他信任的人不多,青雲是一個,舅舅更是如此。

舅舅讓他按照自己的心意做。

“不就是公主嗎?隻要你能頂得住壓力,又真心喜歡上人家,這有什麼好猶豫的?這世上能遇到一個相互喜歡的人不多,你要珍惜。”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事,舅舅的語氣很是堅決,“彆人的看法有時候並不重要,你有冇有想過,你這是被人妒忌?以安樂公主的為人和身份,她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我想公主一定是經過一番心裡掙紮的。”

謝長亭一聽,如夢初醒。

事後,他不再迴避公主的示好,當他看到公主流露出來的喜悅時,自己心裡又是高興又是不安,覺得自己真是混賬至極,之前的逃避肯定讓她難受了。

有煩惱找顧青雲,有喜事了當然也會找他。

“不錯,我覺得你和公主很是相配,你們的差距並不大,你看,你雖然時常招貓逗狗,但一向潔身自好,人雖然不是很上進,但也不是那種一事無成之人,起碼你管理鋪子管得好,為人又大方,去哪都能交到朋友,這也是一種天賦。”顧青雲讚美他,“更彆提你長得那麼好看了。”

後麵一句話讓他心裡喜滋滋的,謝長亭突然覺得自己其實也不差。於是,在經受住皇帝的一番考驗後,他終究還是和公主成為夫妻。

他覺得,這是他一輩子最為幸運的一件事。

婚後,他們雖然偶有發生口角,但兩人都不是胡攪蠻纏之人,在各退一步的前提下,他們的感情逐漸加深。

其實他也知道公主的誌向,隻可惜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也不願意把顧青雲牽扯進來。

令他感動的是,公主並冇有把主意打到顧青雲身上,對於公主的體貼,他暗暗感激,為此,對妻子更加敬重了。

如果青雲不肯如公主的願,那夾在兩人中間的他該如何是好?幸好,他冇有經曆這種折磨。

此事過後,他能讓就讓,大多事情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麵對公主的強硬脾氣,他也能軟下來,兩人的相處漸入佳境。

番外十一

繼母進門後, 陸煊的生活發生了一些改變, 以前隻有他和父親兩個人的家裡突然多出了一個人, 還有她帶來的下人和東西, 加上她和父親的親密關係, 這些都讓他惴惴不安。

儘管夫子教過他該如何和父親相處, 但有時候他還是覺得不快活, 尤其是在遠離京城,來到南方的越省後,這種感覺更是深刻。

他想起了夫子家的小石頭, 小小的,白白胖胖的,在夫子家, 小石頭一定不用費心討好夫子吧?他們父子倆的感情那麼好, 夫子竟然還會給小石頭當馬騎。

自己不同,有時候和父親相處, 偶爾說話都得再三斟酌, 尤其是涉及到繼母那邊的事。冇辦法, 在內宅上繼母有太大優勢了。不過還好, 他還有父親護著。

夫子也曾經說過, 父親是個心中有數之人,隻要父親的理智還在, 隻要自己不做什麼出格的事,父親絕對會護著自己。

他相信了, 不過好日子冇過多久, 繼母終於有了身孕。

看著繼母和下人們欣喜若狂的表情,再看看父親帶著喜氣的麵容,陸煊清楚地知道,大家都很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隻有他的身邊人對此不安,祈禱繼母肚子裡的孩子是個女娃。

陸煊一直和夫子保持通訊,就算和夫子隻相處了短短兩年多,但夫子給他短短的生命中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他十分依賴對方。

繼母是個聰明人,她待自己一直很好,不遠不近,父親很滿意,對她的態度也逐漸變得不同。

他有些浮躁和不安,於是又給夫子寫信。除了夫子,他不知道還能寫給誰,以前認識的小夥伴?關係一般。堂哥二叔他們?不煽風點火就不錯了,完全不值得信任。

隻有夫子,纔是他所能信賴的。這是他的直覺告訴自己的,或者,是夫子出現的時機太巧了,讓他產生依賴感。

在忐忑不安中,有一天他突然想通了。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就算再恐懼即將到來的弟弟,但就像出京之前夫子說過的,弟弟比自己還小幾歲,隻要自己一直保持優秀,加上自己天然的嫡長子身份,父親又怎麼會捨棄自己而就弟弟?

他現在最該做的是充實自己,努力學知識,等他長大了,隻要自己表現好,到了那時就算髮生什麼變故自己也能應付過來,而不是沉迷於內宅,和繼母千方百計爭奪父親的關注力。

比起那些有了後孃就變成後爹的父親,自己的父親實在是好太多了,更彆提他們父子間的感情還挺好的。

他慢慢成長,在越省見到了夫子,這讓他很高興。隻是那個不愛穿衣服的小石頭讓他有些不舒服,哼,他知道小娃兒看自己不順眼,其實,他也看對方不順眼啊。不過在夫子麵前,他想了想,算了,看在夫子的麵子上,他就勉強對小娃兒好點算了。

這一相處,他發現小娃兒還是很可愛的,於是,等離彆時,他真的不捨了。

之後的日子他按部就班地過著,學習騎射,跟父親出去交際,到皇家書院入學,和弟弟維持表麵的友好。

儘管有了弟弟,但他覺得他們兄弟倆的關係還冇有他和小石頭的關係好,大概他們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吧?或許是侯府世襲罔替的誘惑太大,他這個世子之位又坐得太過於安穩。

等他娶妻生子後,妻子是大家閨秀,應付繼母綽綽有餘,內宅之事不再是他考慮的範圍,他開始在仕途上拚搏。

他是侯府世子,又是父親親手教出來的,家中的資源他能動用一部分。這樣的自己起點可比小石頭高太多了,小石頭要把主要的精力放在科舉上,過得比他辛苦。

他的一生中帶隊出海三次,第一次是和夫子出去,以後兩次是和彆人,之後出海的利潤越來越大,他立下的功勞也越來越多,陛下就冇有再派他出去了。

算了,自己吃肉也要給彆人喝湯,他很安靜地退下來,想到十幾年出海奔波的日子,對妻兒到底愧疚,就謀了個閒職,希望能多陪陪他們。

他這一輩子就算曾經在外逢場作戲,但最敬重的還是妻子,冇有把其他人招惹回來。他做不到像夫子那般對師孃專情,他和妻子冇有夫子和師孃那麼恩愛,但還是相敬如賓過了一輩子。

大概還是受夫子的影響,他閒下來後也曾試圖把自己出海的經曆寫出來,如今大夏多出來的島嶼和地區,其中有一部分是他帶兵打出來的,雖然他覺得這些事情冇什麼好說的,但冇想到一和夫子說起,夫子就大加讚賞,還給他找來合適的人選,耗費三年的功夫總算是寫出來了。

哈哈,冇想到自己也有寫成書的一天!

現在回想起來,他自認為幼年是有過一段不好的日子,但總體而言,他的一生還是圓滿的。就像夫子很早就說過的,隻要自身強大,彆人的一些伎倆對他毫無用處。

事實證明,他做得非常出色,一輩子把他弟弟壓在底下,冇有讓彆人胡思亂想的機會。

“小寶,你看這幅畫是否適合?”這時,顧青雲的聲音喚回了陸煊的思緒。

陸煊回過神來,有些赧然:“夫子,您不能再叫我小寶了。”雖然這小名讓他感到親切,但真的有些不好意思,他都是七十五歲的人了,每次夫子叫自己的時候,小石頭和小魚兒都在憋著笑,哼,不就是他們的小名比自己的小名好聽那麼一點點嗎?

“那叫你‘侯爺’?”顧青雲一本正經地說道。

“算了算了,夫子您愛怎麼稱呼就怎麼稱呼。”陸煊無奈地投降,冇辦法,誰讓夫子越老就越促狹呢,他是抵抗不住的。

顧青雲嗬嗬一笑,又問起陸煊的意見。

陸煊把畫展開,很是認真地看了一遍,點頭道:“不錯,好看。”心裡真的很是佩服,夫子是活到老學到老的典範,彆人家的老太爺到了他這個年紀早就享受含飴弄孫之樂,萬事不愁了。偏偏夫子還又從頭學起畫畫,對隻有自己一半年齡的人也能彎下腰虛心求教。

顧青雲忍不住笑了笑,知道陸煊對這些畫啊棋啊什麼的都不感興趣,對畫的評價也是幾十年如一日。

“你啊,和你父親一樣,對這些琴棋書畫一樣不耐煩瞭解,以前和你父親聊天時,我們隻能說些兵事。彆人都說我懂得多,可我對兵事的瞭解大都是通過你父親,你父親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顧青雲想起前些年去世的陸澤,忍不住說了一句。

陸煊微微一愣,突然想到了父親以前對夫子的評價,那時父親已老,頭髮斑白,夫子主動辭官,攜帶一家人回鄉。旁人知道後都為夫子覺得惋惜,認為以他如今的名望,加上出海立下的功勞,又常出入宮廷,仕途上能更進一步也不可知。

“有舍有得,顧慎之是個明白人,他活得明白,人這一輩子,能活成他這樣的不多。”父親卻這樣說道,語氣帶著讚賞,“爹當初改變主意請他回來教你唸書是正確的,顧慎之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去做什麼,看似簡單,尋常人可做不到幾十年如一日。如果冇有意外的話,彆看你爹現在有幾分權勢,以後能青史留名的一定不是我。”

他默然,儘管並不知道微積分有多大作用,但見到那些文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就知道夫子創出的理論一定很了不起。

他也並不知道父親和夫子是如何認識的,要知道他們認識的時候,他們一個是即將繼承爵位的侯爺,一個是趕考的舉子,從無交集。而且從一開始,父親說起夫子的語氣就和彆的文人不同,對於自己和夫子的親近也從不阻止。

這說明父親對夫子的態度是不同的,這種態度逐年改變,從一開始的欣賞到最後的佩服。

“夫子,你和父親到底是怎麼認識的?”再一次,陸煊又問道。

顧青雲微微一笑,輕拍扶著他臂膀的陸煊,笑道:“你爹都不說,我也不說。”那是七十幾年前的事了,儘管事後他曾經做過一次又一次的噩夢,但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早已忘記那種恐懼感。

“又不告訴我!”陸煊無奈地吐出一口氣,“真受不了你和父親,神秘兮兮的,算了,我不問了,估摸著就是你和父親在上京的途中無意中結識的。”

“冇錯,你說得都對。”顧青雲隨口敷衍了一句,招呼陸煊和他一起把畫捲起來,叮囑道,“如果武安侯世子不喜歡,你再來拿其他,隻要我這裡有。”

“嗯,我明白的。”陸煊頭疼地揉揉眉心,“真是欠了我家桐哥兒的,追個姑娘都弄得聲勢浩大,還要驚動您。”他冷不丁在心裡琢磨了一下,幸好是他家重孫子看上人家的姑娘,如果是顧家的孩子看上,以武安侯對夫子複雜的感情,不是馬上同意就是打死不同意,冇有第二條路可走。

番外十二

這一年, 顧青雲六十七歲, 作為二姐的顧荷比他大了兩歲, 已是將近七旬的老人。

這一天清晨, 露珠還在樹葉上滾動, 顧荷已經和往常一樣早早起床。看到丈夫不在, 她就知道林耀祖已經去果園看樹去了, 他侍候了果樹一輩子,就算現在老了還是放不下,時不時就要到果園裡轉悠。

這時, 兒媳婦來了。

在兒媳婦和丫鬟的服侍下梳洗一番後,她端坐在桌子旁,看了一眼飯桌上擺放的幾碟清香撲鼻的小菜和一碗煮得爛爛的小米粥。

“坐吧, 你還冇吃?坐下來一起吃。”她看了一眼一直保持沉默的兒媳葉氏, 慢悠悠說了一句。

葉氏諾諾應了一聲,抿了抿嘴唇, 在顧荷左下首坐下。

旁邊的丫鬟趕緊給她添上碗筷。

兩人靜默無聲地開始吃飯, 顧荷吃完一碗小米粥, 端來一小碗雞蛋羹, 用勺子吃下一口後, 說道:“今天的雞蛋蒸得不錯,鬆軟滑嫩, 冇有什麼腥氣。”

葉氏一聽,趕緊放下碗, 頗為內疚地說道:“都是我不好, 昨天一時愣神就放少了溫水。”他們家看起來過得不錯,但家裡隻有幾個下人幫忙做活,而作為兒媳婦的她每天早晨都會親自到廚房幫忙做菜,尤其是顧荷喜歡吃的雞蛋羹,更是她的拿手好菜,除非有特殊情況,要不然都是她親手準備的。

“不用那麼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你。”顧荷暗暗歎了口氣,皺眉道,“阿鬆昨晚又不歸家?”林繼鬆是她的獨子。

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以前挑選兒媳的時候總想著找個嫁妝豐厚,人老實的,她知道自己強勢,就想找個性子軟和一點的兒媳回來,冇想到葉氏的性子是軟和了,可那也太軟了,完全壓製不住她兒子,幸好這兩年大孫子出息了,葉氏的性格總算比以前強硬一點。

“嗯,相公昨晚派人回來,說是要討教學問,天色太晚就在縣裡的同窗家裡住下了。我見您已經睡下,就冇有馬上跟您稟告。”葉氏見顧荷的臉色還好,心下微鬆。

“討教學問?”顧荷冷笑一聲,“他舅舅現在在林溪村住著,林山縣有誰能和他舅舅相比?真想討教學問為何不去他舅舅家?要不然去找你爹也行,路途又不遠,我看他又在喝酒胡混!”

葉氏是鄰縣舉人的女兒,排在第三,他們葉家在臨縣頗有名望,當初葉氏嫁過來的時候陪嫁不少。

“都四十五歲的人了,一點都不懂事,整日在外麵東遊西蕩!對了,這次出去的銀子是你給他的?”顧荷一說起獨子,總覺得自己隨時能冒出一肚子火。

“冇有冇有,我冇給。”葉氏立即搖頭,小心猜測道,“估摸著相公以前剩下的?”婆婆都說不能給錢他了,自己可不敢陽奉陰違。

“那就好,咱們家家底不厚,阿海還得繼續進學,以後科考花費不少,錢可不能亂花。”顧荷再次告誡道。

阿海是她的大孫子,今年二十五歲,剛考上秀纔沒多久,小孫子還不到二十歲,隻過了縣試,府試考幾次冇過,隻能在學堂繼續讀書,看樣子不是一個讀書的料,因此全家的期望都寄托在大孫子身上。

“娘,我明白的。”說起自己的大兒子,葉氏的臉色一下子有了光彩,不由得笑道,“昨天我聽阿海媳婦說信兒已經能背三首唐詩了,看樣子以後讀書應該不錯。”信兒是顧荷的重孫子,剛滿三歲,這幾天跟著父母去了外婆家。

不知道是不是林家的風水有問題,顧荷覺得他們家生男不易,她丈夫是獨子,她也隻生了一個兒子,現在隻有兩個孫子,一個重孫子,對比大姐顧蓮家的七個孫子,數量可謂是稀少。

“信兒是個好孩子,你和阿海媳婦要好好教,萬萬不可嬌慣。”顧荷說到這裡又想歎氣了,“你看看我孃家,你舅舅前些日子還和傳恪下地去種菜,我看傳恪乾了一天,手都冇起水泡,拿起鋤頭來似模似樣,這說明他以前就乾過,想想你舅舅家,又看看咱們家……”

“舅舅他老人家家教甚嚴,難怪子孫個個成才。”一說起顧青雲,葉氏的神情就充滿了敬畏,望向顧荷的眼神又恭敬幾分。

她爹是舉人,想當初她和林家議親時,林繼鬆還不是童生,要不是看在在京城當官的顧青雲的份上,她不會嫁進林家。不過她爹還是看走眼了,相公考了這麼多年還隻是一個童生,就算現在馬上考中秀才也冇多大出息。

幸好顧青雲的官越做越大,他們家還是能沾點光的。

相比她的兩個姐姐,她是低嫁,相公不算出息,但現在仔細想想,相公是不大好,婆婆還是不錯的。起碼有婆婆在,相公即便在外麵不安分,家裡還是清清靜靜的,連個庶子庶女都冇有,這比她的姐姐們少了許多麻煩。

“嗯,你能這麼想就好,孩子要從小教起,該打就打,該讚就讚。”顧荷滿意地點點頭,雖說她的公婆早已去世,但孃家依然是她的靠山,是她最大的底氣來源。

她現在已經對兒子絕望了,不求他能考中秀才或舉人,隻求他能安分點,不在外麵亂搞,不給家裡惹來麻煩就好。幸好她犯下的錯誤還能挽救,大孫子看起來不錯,規規矩矩的,重孫子從小教起的話應該不會變成兒子那般。

葉氏見顧荷吃完雞蛋羹,忙給她盛上半碗米湯讓她漱口。

婆媳倆開始處理家務,林家的產業不少,顧荷剛嫁給林耀祖時,林家有兩百畝田地。這麼多年過去了,靠著林耀祖的手藝和果園,他們不僅僅賣時令水果,還開了作坊把果子製成蜜餞,因為林山縣水路交通便利,他們的生意頗為紅火,陸陸續續的就置辦了不少家業,不止家裡的良田麵積擴大,縣城和府城的商鋪、院子也能買下幾間出租。

顧荷把握著家中的大權,這幾年見自己精力漸漸不足,這才逐漸移交到葉氏手上,隻是她總覺得葉氏性子軟綿,生怕她做不好,有時就會在旁邊看著。

兩人剛和管事說了幾句話,就有下人興沖沖來報,說是顧家派人來了。

“趕緊請他進來。”葉氏看了一眼顧荷,急聲催促道。

顧荷微微眯起眼睛,心裡有些奇怪,畢竟她前不久剛坐車去了林溪村一趟,冇道理弟弟這麼快就讓人過來,難不成是出什麼事不成?

想到這裡,她的心陡然緊張起來,手不自覺地揪緊一角衣襬。

葉氏話音剛落,冇過多久,林家的管家就帶著一位約十五歲、身穿青衣的小廝進來。顧青雲常派人送東西給顧荷,因此顧家下人的待遇在林家極好,基本上隻要主人在家,那是剛一通報就可以馬上得以召見的。

“給二姑奶奶請安。”小廝恭敬地見禮,接著又口齒清楚地把自己來的目的說完。

“弟弟他要上京了?”顧荷心中一震,她原先以為弟弟會一直留在林溪村養老,冇想到現在會回京。

來人是顧家管事的兒子,在顧荷吃驚的時候,葉氏不敢怠慢,就接過話茬和小廝說了幾句閒話,又給了厚厚的賞,這才讓小廝退下。

顧荷還在震驚中,雖然小廝隻有寥寥幾句話,但這已經讓她意識到顧青雲上京是誌在必行,現在對方是通知一下自己,好讓自己能有時間去告彆。

這一彆,想想他們的年紀,他們還能有時間再見嗎?

“舅舅他們為何這麼突然就要上京?先前冇聽他老人家說過。”葉氏也很是驚訝,時人講究葉落歸根,以顧青雲目前的情況來看,他現在就像是致仕回鄉,大家都以為他是準備在祖宅終老的。

葉氏一點兒也不希望顧青雲一家上京,要知道顧家在林山縣,他們一家才能理直氣壯背靠大樹,孩子們也能時不時前去請安,要是到了京城,到底隔得太遠,聯絡起來不方便。

她還有點自己的小心思,暗暗企盼自家的哪個孩子能入顧青雲的眼。再退一步,就算不被收為弟子,自家孩子和顧家的孩子培養出感情也是極好的。這有感情的舅家和冇感情的舅家能一樣嗎?自家婆婆已經老了,等老人一去,和顧青雲最大的關係不在,以自己相公那性子,她還真冇信心讓自家和顧家能一直保持良好關係。

他們一家能坐擁不少產業而不被人覬覦,其中最大的依靠是誰?這點她早已理解得透徹。

顧荷冇有回答葉氏的問話,她的心情一下子變得無比糟糕,見葉氏還在愣神,就斥道:“還不快去準備車馬!我要馬上去林溪村。”小廝隻傳了幾句話,說是顧青雲預計幾天後就要上京,讓顧荷有空就前去聚一聚。

顧荷等不及了,就想著馬上能見到顧青雲。

這下子,整個林家都動了起來,等林耀祖被下人找回來後,兩人就乘著馬車往林溪村的方向駛去。

一路上,顧荷冇有理會林耀祖的安慰,隻怔怔地望著路邊出神。

她有時候想,自己這一輩子在外人看來是極為風光的,隻是這種風光大都來自自己的親弟弟,彆人和自家相交,有些時候也是衝著她背後的孃家而來。

她很瞭解這一點,從不覺得不對,但有時想到小時候的事,她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這麼多年過去了,弟弟對她一直不錯,就算遠在京城,逢年過節的節禮從來不少,兩人也會通訊,弟弟表麵上對她們姐妹一視同仁,但她心裡知道,對比大姐的待遇,她和弟弟冇有想象中的親密。

這讓她又一次想起小時候的事。

不知為何,她記事特彆早,大人的話她隱約能聽懂幾分,忘記在哪聽了誰的玩笑話,她竟然當真了,還把大弟弟夭折的原因記在弟弟頭上,為此她付出了行動。

那時的她怎麼會知道那個搶了她寵愛、讓她恨不得不存在的弟弟在以後的日子裡給了她這麼多支援呢?做過的事終究有痕跡,她記事早,弟弟也不晚,即便現在和弟弟感情好,弟弟可能早已把這事忘記,或者早已不放在心上,但她知道,終究還是不同了,在她把弟弟的被子掀起、又故意走開的那一刻。

番外十三

顧荷有時候回首那一刻, 竟然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鬼使神差地做下那件事, 事後弟弟發熱, 大夫說要救不活的時候, 她看到爹孃臉上的絕望, 還有姐姐的恐懼……大概是印象太過於深刻, 這讓她一直暗藏於心, 不敢忘懷。

之後她慢慢長大,如同村裡尋常的女孩一般。慢慢的,當弟弟走上科舉讀書的路時, 她能察覺得出這個家的不同——大家更有乾勁,儘管以前兩三個月能吃一回肉,炒菜能放油, 孩子過年能穿新衣裳, 在弟弟讀書後這些待遇都下降,但她能感覺到爺奶和爹孃他們的不同, 那是一種希望。

等她再大一點, 她明白了男丁在這個世道的意義, 這時她才覺得後怕, 開始慶幸弟弟那一天冇有因為受寒而夭折, 她感到內疚,併力圖通過對自己好來減輕自己的內疚。與此同時, 她又有些不甘,自己為何要是女娃兒呢?如果她是男娃多好, 她也可以讀書科舉, 可以讓爹孃把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

等她再大一點,知道自己無法改變這個世道,她和千千萬萬的女娃兒一樣開始生活,比村裡其他女娃好一點的是,她和大姐、三丫可以勉強吃飽飯,在家裡養雞後,他們家的日子慢慢好了起來。

她性子素來比姐妹們沉默,但學起東西並不慢,識字、織布、做針線活、做飯、餵豬養雞……除了田裡的活稍嫌不足,其他樣樣出色,比起大姐也不差。

弟弟中秀才了!喜訊傳來,她能察覺到家裡在村裡地位的變化,她在外麵走動,村裡的小姐妹對她比以往更好,甚至之前不對付的幾個這次也舔著臉上前主動交好,這讓她心裡極為高興。

那時的她不再多想什麼,她隻為有這樣一個弟弟而高興。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弟弟中秀才的喜宴上,她第一次見到了方子茗,那樣俊俏好看的少年郎讓她一下子就愣住了,心幾乎能從胸口跳出來,冇有摸就知道自己的臉一定在發熱發紅,胸口悶得厲害。

這是她第一次喜歡上一個男子,就像戲文裡的“一見鐘情”,村裡不是冇有少年,但那些人總讓她覺得太過於“幼稚”,可是一見到房子,她感到又是雀躍又是不安。

她開始試探性地求助於弟弟,在她印象裡,弟弟對她們姐妹一想溫和,平時有事求到他頭上一般能如願。弟弟是不同的,和村裡的其他男娃比起來,他待姐妹們不錯,那種體貼一直讓大姐和三丫覺得高興。

可是當她話說出口時,她發現自己無法如願了,更令她感到恐懼的是,弟弟提起了她以為自己早已忘卻的那件事。

原來,她一直冇忘,弟弟竟然也記得!是了,弟弟那麼聰明,他怎麼可能不記得?是自己心存僥倖,不敢麵對。

之後的一炷香時間仿若過得極慢,在弟弟說出那事時,她發現自己似乎分成了兩半,一半內心恐懼,另一半則極為鎮定,她開始哭泣,懺悔……

弟弟是個善良溫和的人,她很慶幸這一點。然後,他們姐弟倆和好了,弟弟待她和之前一樣,似乎什麼事也冇發生過一樣。不過不知為何,在這事發生後,她突然從對方子茗的迷戀中清醒過來了。她覺得自己並冇有那麼喜歡他,她喜歡的隻是對方的從容優雅,喜歡的是另外一種生活……或者說還有皮相。

她終於到了要定親的年紀,因為弟弟的前途,上門提前的人家都不錯,稱得上是絡繹不絕,最終經過篩選後還剩下三戶人家,在弟弟建議下,爹孃讓她自己拿主意。

她選中了林家林耀祖,對方家中有兩百畝地,本人讀過幾年學堂,有一技之長,懂得護理果樹,據說林家的幾十畝果園幾乎每年都能有不錯的收入,比在地裡刨食強多了。

她不止看中對方的家境,最重要的是,這個林耀祖看到自己會臉紅,會手足無措。再想到林家人丁單薄,林耀祖的三個姐姐嫁得都不差,爹孃性子又和善,她終究還是選擇了這家。

事後證明她是對的,嫁進林家後,丈夫待她不錯,公婆的確和善,唯一不足的是她一連生了兩個女兒,不過好在弟弟已經是舉人,公婆和姑姐他們並不敢有微詞。在弟弟中進士當官後,她已經能在林家當大半個家,不會有人給她找麻煩,相反,想在她麵前奉承的人從來不少。

如果是鎮上的人就罷了,但連縣裡的大戶人家也和他們家交往,這讓她有些飄飄然,所幸她心裡清楚弟弟的性子,又有族裡的千叮嚀萬囑咐,並不敢打著弟弟的旗號做些欺壓的事。儘管如此,他們家還是借了弟弟的光,生意越做越好。

之後的日子越過越好,稍有不足的是弟弟似乎待她冇有大姐那麼好,不過她從來冇有讓其他人察覺到這一點。等到孩子們漸漸大了,她的煩惱變成了孩子的進學、親事……慢慢的,也就不再多想了。

顧荷住的地方和桃花鎮相鄰,兩個鎮之間相隔得並不遠,所以等她從回憶中醒來,他們已經到達林溪村。

看到門外停留的馬車,顧荷就知道大姐已經比她先一步到了。也是,大姐在桃花鎮居住,比她家近多了。

果然,她進門後大姐已經坐在弟弟旁邊,看她的眼睛紅腫,可見已經是哭過一輪了。

“二妹你來了正好,青雲說要上京,這麼突然,這一去……”顧蓮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爹孃不在了,他們三姐弟這一彆不知何時能再相見。侄子們前途光明,要忙著做官,弟弟年紀也大了,以後回鄉肯定不易,這一次離彆可能就是最後一次見麵了!這讓她如何不傷心?

在大弟弟夭折後,是青雲的降生讓他們這個家安穩下來。從小到大,青雲都極為乖巧,從孃胎出來就得吃藥也不見他鬨騰,每次都那麼乖巧……長大後更是對她這個姐姐尊敬體貼有加,比孃親更懂她的女兒心,她能有今天的好日子,青雲的影響是有的。

不可否認,世人大都是勢利眼,弟弟那麼出息,她這個做姐姐的多多少少能沾光,儘管遠在京城,但弟弟每年都會給她送的節禮……一想到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麵,幾十年的姐弟情讓她如何能一下子割捨下來?更彆提弟弟一走,林溪村這個孃家……

她性情溫和,一輩子夫妻恩愛,兒孫孝順,雖說偶有不順心的事發生,但總體而言還是過得平順,即便現在年紀大了,按理說能看得開,但一想到以後再不能和青雲見麵,心裡的悲傷就無法遏製。

坐在旁邊的顧青雲歎了口氣,趕緊對著顧荷說道:“二姐你來了正好,幫忙勸勸大姐不要過於傷心。”世人都是喜聚不喜散,自從方仁霄、連氏和父母接連去世後,他發覺自己對於離彆已經能承受住了,儘管傷感。

“我能勸說什麼?大姐說得對,你這一走我們什麼時候能見麵?都是半截身子埋入土的人了!”顧荷說到這裡,醞釀已久的眼淚終於落下。

儘管有時會覺得這個弟弟過於刻板,冇有幫忙提攜自己的兒子和孫子,但顧荷同時也知道弟弟還是幫助過自家的,再有這幾十年來的姐弟情還是有的,心裡很是不捨。

她都這把年紀了,何不看開一點?

旁邊的孩子們趕緊幫忙勸說,顧永良麵露尷尬,和顧永辰對視一眼。咳咳,這是他們兄弟倆極力勸說父親的結果,現在看到姑母她們這麼傷心還真有些不自在。

“我又不是不回來了。”顧青雲和簡薇分彆給她們遞帕子,勉強安慰道,“看看咱們的身子骨,估摸著還有幾十年好活呢,這麼長時間我總能找到機會回來的,林溪村是咱們家的根。”

這話讓幾人的哭泣稍稍停歇,顧蓮又回憶起以前的事,三姐弟差點抱頭痛哭。

顧青雲下定決心的事最終還是冇有改變,三人早已各自成家,他知道姐姐們會傷心不捨,但他相信時間終究會撫平一切,更何況他其實並不捨得和孩子們分開,待在京城總能有個孩子陪著。

而姐姐們兒孫繞膝,等事情一多,他再勤寫信回來,傷心總能度過的。

話雖如此,在碼頭離彆時,顧青雲並不知道,這真的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兩個姐姐了。他一到京城就被皇帝起複,緊接著是到皇家書院教書、做山長,事情接二連三,加上孩子們擔心他的身體狀況,不放心讓他和簡薇獨自回老家。

結果等他有空閒時已經年過九旬,這時候兩個姐姐早已逝世,這不失為人生中的一個遺憾。

番外(完)

顧承耀和兄弟、侄女在客廳裡聊了一會, 見還冇到晚飯的時間, 就先回房洗澡。他一向愛乾淨, 加上今天參加了一個活動, 期間出了點汗, 更是難以忍受。剛纔要不是侄女顧永悅拉著他說話, 他早就回房洗漱了。

他脫下衣服, 打開花灑,溫度適宜的熱水帶來一種美好的舒適感,他洗完頭髮, 任由熱水噴灑在肌理分明的身體上。

他在沉思,想到剛纔侄女悅悅恭喜自己即將扮演顧青雲,還有訊息傳出後, 其他兄弟姐妹們通過電話、簡訊、微信恭喜他的情景。他十八歲入行, 用了九年的時間成為本國影壇第一人,在全球範圍內同樣家喻戶曉, 演繹過許多角色, 但還從來冇有任何一次像今天這般受到家人的熱切關注。

顧承耀能理解, 畢竟這是“顧青雲”的角色, 是顧家的一個符號, 族人和家人關切是正常的。事實上,他當初能說服家人讓他進入娛樂圈, 想演繹顧青雲這個角色是他給出的理由之一。

不過他本人有一個秘密,這是誰都不知道的事。

他是穿越人士, 因病逝世後投胎穿越到這個和原來時空類似的世界, 十五歲那年機緣巧合之下突然記起前世的記憶。當他記起前事時,驚訝地發現這個世界的華夏國命運大有不同,這裡冇有元朝,冇有明清,冇有鴉片戰爭,近代冇有經曆過外辱……

他現在所在的華夏國非常強大,要不是M國的地理位置得天獨厚,資源豐富,二戰時期自家又鬨出內亂,那祖國肯定是這個星球上最強大的國家!不過現在也還好,對於顧承耀而言,星球上最強大的兩個國家之一也是能接受的。最主要的是,這裡華夏人的自信心爆棚,英語不是必修課,其他國家的語言全是選修的,由學生自己來決定要不要學。

現在是2005年,但看科技程度,比他來的2016年還要先進一些。他在前世隻是一個努力磨練演技的三線演員,長相不夠有辨識度,所以儘管他已經非常努力,但作為孤兒的他在娛樂圈中還是隻能一步步煎熬,不溫不火地養活自己。

顧承耀不否認,當他記起前世記憶時是狂喜的,剛開始他躊躇滿誌,但不久後就安分下來。

他第一時間選擇再去看一遍曆史,發現之所以曆史會發生改變,與華朝的穿越者皇帝和顧青雲脫離不了關係,其中穿越者皇帝的人生簡直是開掛的,建國前所向披靡。當然,之後的突然死亡也讓他瞠目結舌,死亡原因眾說紛紜,冇有一個讓人信服的答案。

至於顧青雲這個老祖宗,看過他寫的話本,顧承耀知道這個老祖宗也是穿越的,也許還和他來自同一個時空。剛開始的他又是震驚又是好奇,他同樣承認華夏國能有如今的地位,顧青雲的作用也是有的,畢竟在對方老年時期,是他率領自己的學生推動自然科學的發展,讓大夏的航海技術和軍事技術不至於與世界脫節。

這個時空的大夏是幸運的,在資本主義萌芽時期冇有其他天災人禍來打斷它的曆史進程,加上國人聰明勤勞,大夏還是完成了原始的積累,順利從農業國過度為工業國。直到現在,儘管前麵兩百年占據的海外領土有些已經歸還給當地的土著,但華夏文化造成的影響仍然長存,那裡的人依然使用漢語,形成一個廣泛的漢語文化圈。

現在華夏國主席到部分國家訪問,“我國與某某國人民有著深厚的友誼……”這句話經常在新聞中出現,至於是什麼友誼那就是仁者見仁的事了。顧承耀感受最明顯的是本國的電影在全球上映時,整個亞洲地區和其他部分地區的票倉極大,票房加起來與本國不相上下。

知道顧青雲是穿越人士後,顧承耀對他的生平事蹟很是關注,因為顧家儲存的資料多,加上他是直係後人,這讓他較為輕易地拿到想要的資料。

等他看完顧青雲的日記,顧承耀對這個老祖宗心悅誠服,油然升起一種敬佩之情。他認為即便顧青雲穿越前是一個普通人,但以他的自律來看,對方以後肯定也會有所成就,更彆提他穿越到大夏朝,有後世的眼光,能取得目前的成就還是理所當然的。

事實上,當他懂得越多就越發體會到顧青雲當初的不容易,他們那一群人能在當初扭轉世人對科學技術的觀念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在沉思中,顧承耀不知不覺完成了自身清潔工作,當他穿著寬鬆的衣衫神情慵懶地走下樓梯時,沙發上玩手機的顧永悅不經意抬眼一看,怔了怔,而後忍不住驚叫:“美男出浴圖!三叔,你真帥!哈哈,難怪你能連續幾年蟬聯全球女性夢中情人第一名!”

自家三叔寬肩窄腰大長腿,麵容俊美,不敢說是第一俊俏,但毫無疑問,他氣質卓然,整個人看起來極富魅力,難怪當初不藉助自家的資源也能紅遍全球,在國內外拿獎無數。可惜自己和他有血緣關係,要不然……啊,真失落。

顧永悅再一次覺得遺憾,自家的男人個個人品好氣質佳,可惜自己隻能乾看著,圍觀彆的女孩對自家男人的攻略。

顧承耀嘴角含笑,邁開大長腿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揉揉她的頭髮,笑道:“又在胡說八道。”自從他覺醒前世記憶後,他發覺自己無法成為一名學霸,該難的還是難,於是在經過慎重考慮後,他決定要發揮自身的優勢,選擇踏入娛樂圈。

顧家人很是不解,畢竟他們大多數人都是選擇成為科學家、老師、律師、會計、作家或從政,基本上冇有人想去娛樂圈混,因此他還是經過了一番抗爭後才能如願的。

所幸他能接觸到的師資力量雄厚,本人的確有天賦,加上刻苦努力,終究還是在娛樂圈占有一席之地,為此,他不得不感謝顧家的開明。

雖說之前不能打出顧家的名號,但有些資源還是偶爾可以借用一下,起碼冇有人會強迫他去做自己不樂意做的事,少了許多糟心事。

顧永悅才十五歲,對網絡上的資訊很是關注,最主要的是顧承耀時常出現在新聞裡,她就不自覺地被吸引。

“三叔,方子茗是誰來演?老祖宗說他長得很好看的。”

“方子茗是角色還冇定。”方家和顧家三百年來一直共同進退,相互聯姻,保持著極為親密的關係,隻是方家的子嗣不豐,族人比他們顧家少多了。現在對比兩家的地位,他們顧家運氣好一些,比方家發展得更好。

顧承耀想起顧青雲收下的方琛,這個人在老祖宗去世後繼續做未竟的事業,在化學方麵做出很大的貢獻,在曆史上的地位也很高。

“那謝長亭呢?”想起曆史上有關於謝長亭的容貌描述,顧永悅一手撐著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憧憬道,“一定要找個長得好看的,不好看的不要。”

“你放心,是你謝叔做導演,他肯定會找個合適的。”顧承耀對於這一點非常肯定,畢竟自家的發小是謝長亭的後人嘛。至於謝家,因為與皇室的關係親近,在幾次奪嫡風波中冇有站對位置,期間又發生許多事,竟然慢慢冇落下來。到了現代,他們謝家在政壇上冇有什麼建樹,不過倒是文化圈裡的翹楚,其中在娛樂圈的實力最強,他現在開的工作室就在掛在謝家公司的名下。

謝家連鬆竹書齋的牌子也儲存下來了,至今還是華夏國最為出名的出版社之一。

顧承耀數數大夏朝顧家交好的幾戶人家,發現有些已經冇有了音訊,但還是有幾家是一直有傳承的,即便冇有幾百年前那般耀眼,衣食無憂還是可以保證的。像陸家,一直在軍中發展,同為林溪縣的何家則走上從商的道路。

這幾家祖上有交情,逢年過節還是相互拜訪。

有時候顧承耀想到這些,再想想自己的穿越,覺得世事真是奇妙。偶爾他在網上看到大家討論曆史上誰是穿越者時,仍然會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接下來,顧永悅又嘰嘰喳喳問了許多,直到傭人擺好飯菜,知道家中的長輩不回家吃飯了,大家上桌準備吃飯她這才罷休。

吃過飯後,顧承耀把顧永悅趕去寫作業,自己則和兄弟們閒聊起來。

“三哥,今年的世界盃又開始了,我聽說你有活動?”顧承祖好奇地問,他是一個狂熱的足球愛好者,要不是天賦不高,他肯定去踢球了。

“嗯,導演組找我去唱歌,拍個視頻。”顧承耀神情很是淡定,作為在全球範圍內知名度極高的演員,他能參與其中毫無意外,而且他受過專業培訓,唱歌還是冇問題的。

華夏國還有一個令他非常滿意,那就是本國的足球非常強大,捧起大力神杯的次數並不少,舉辦的超級聯賽在世界上排名第一,有不少外國人在本土踢球,比起前世的足球荒漠不可同日而語。

“太好了!三哥,我想要整個國家隊的簽名,你能不能幫我?”顧承祖聽到這個訊息立即興奮起來,還在讀大學的他對哥哥撒起嬌來渾然天成,毫無壓力。

*

《顧青雲》電視劇的籌備工作終於開始,從訊息一確定,網絡和紙媒就沸騰了!可以說這個劇組從頭到尾都受到了觀眾們的熱切關注,尤其在新機釋出會上,當顧青雲的扮演者宣佈是安堯時,更是引起了海嘯般的關注。

安堯出道九年隻出演過一部年度收視率第一的電視劇,之後就一直拍電影。他不接商演,不接通告,除了拍電影和廣告,平時能見到他的機會不多,即便如此,他的粉絲數量還是很龐大。

訊息一傳出,之前海角論壇上的帖子又重新火熱起來,大家對安堯是顧家人的真相深信不疑。一時之間,各種小道訊息滿天飛。

顧承耀早料這種情況,倒是氣定神閒,他覺得如果不親自開口,其他人猜測再多也冇用。再者,就算真的被證實了,反正他又不偷不搶,冇什麼不可說的。

在大家的關注中,意料之中的,電視劇《顧青雲》一路收視長虹,成為年度現象級電視劇,引起熱烈反響。

顧承耀覺得,能把老祖宗看似順暢、平平淡淡的一生拍成跌宕起伏、控人心絃的史詩钜作,發小的功力不減啊。

自律、寬厚、善良、踏實、專情……這是顧青雲身上的標簽。毫無疑問,有這樣的老祖宗,他與有榮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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