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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6章:玄宗昏庸,馬嵬坡變

天寶十四載十一月,範陽驚雷炸響。

當八百裡加急的軍報一路煙塵衝入長安城時,

偌大的帝都正沉醉在《霓裳羽衣曲》的餘韻裡。

報信士卒在興慶宮前力竭墜馬,染血的軍報滾落玉階,上書:

“安祿山反,河北儘陷。”

大殿之上,絲竹驟停。

七十二歲的唐玄宗李隆基緩緩從龍椅上站起,鎏金酒杯從其指間滑落,

“噹啷”一聲,碎玉般砸在波斯進貢的羊毛地毯上。

“安祿山……反了?!”

玄宗將那紙軍報狠狠摜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

目光如炬,掃向此刻殿中除他之外地位最尊的人,宰相楊國忠。

“楊卿!”

李隆基的聲音因憤怒而嘶啞,

“這二十萬大軍,這‘清君側,誅國賊楊國忠’的檄文,是怎麼回事?!這不都是你逼的嗎!”

這一聲怒吼,不像帝王訓臣,倒像市井老翁在推諉過失。

滿朝文武愕然抬頭,看著他們的天子,

這位開創了開元盛世、又親手將盛世拖入奢靡的帝王,

在驚聞钜變的第一反應,竟不是調兵遣將,而是尋找替罪羊。

楊國忠的臉色白了又青。

安祿山反叛的訊息,於其,其實並非全然意外。

這些年來,楊國忠不斷在皇帝耳邊吹風,

說安祿山尾大不掉,說三鎮節度使權柄過重。

一半是出於對潛在政敵的警惕,

另一半,則是排除異己。

可當預言成真,撲麵而來的卻不是讚賞,而是皇帝的遷怒。

楊國忠立刻俯身跪下,以頭觸地:

“陛下息怒!安祿山狼子野心,臣早有洞察,屢次進言啊陛下!此獠悍然造反,正說明其已窮途末路,狗急跳牆!”

楊國忠抬起頭,眼中閃過急智的光芒,

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荒謬自信:

“然此不足為慮!安祿山不過一介目不識丁的營州雜胡,麾下雖有些邊兵,但皆是烏合之眾,不得人心。我大唐承平百年,皇威浩蕩,王師所向,必然摧枯拉朽!臣敢斷言,不出旬月,此獠首級必傳長安!”

荒唐。

荒唐至極。

但更荒唐的是,這番話竟真的讓龍椅上的老人神色稍緩。

與其說玄宗需要這份荒唐的自信,

不如說這是一劑猛烈的安慰劑,

餵給那個不願從盛世迷夢中醒來的帝王,

也餵給同樣驚惶的滿朝文武。

李隆基臉上的怒色果然稍霽。

盯著楊國忠,眼神複雜。

重新坐下,揮了揮手:

“便依楊卿所言。著令有司,調兵遣將,平叛安民。至於安祿山……”

玄宗頓了頓,冷哼一聲,

“朕倒要看看,他能猖狂到幾時。”

“臣,領旨。”

楊國忠低頭時,嘴角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冷笑。

他知道自己在賭,賭安祿山不堪一擊,賭自己的預言能再次應驗,

就像當年他賭自己能扳倒李林甫,賭自己能掌控這個帝國。

可惜真實的前線,與長安朝堂的幻想判若雲泥。

安祿山的叛軍,根本不是“烏合之眾”。

那是大唐邊疆最精銳的幽州鐵騎,是常年與契丹、奚人血戰中淬鍊出的虎狼之師。

安祿山大軍從範陽南下,鐵蹄所過之處,城摧寨毀。

最可怕的是速度。

十一月九日起兵,十日陷博陵,十二日破槁城,十三日钜鹿已飄揚叛旗。

河北二十四郡,百年經營的城池關隘,在叛軍麵前竟如紙糊一般。

守軍往往望見煙塵便潰散,官吏或逃或降。

常山太守顏杲卿、平原太守顏真卿兄弟雖奮起抵抗,但寡不敵眾,

顏杲卿起城破被俘,叛軍將鐵鉤穿過他的舌頭,

懸於洛陽天津橋柱,淩遲處死,其狀慘不忍睹。

訊息被楊國忠層層過濾。

傳到玄宗耳中的,隻剩“賊勢稍阻”“我軍小勝”這類粉飾之詞。

宰相甚至從河北逃難官員中挑選容貌姣好者,令其妻女穿上錦繡華服,

在花萼相輝樓前歌舞,營造出“河北民心歸唐”的假象。

玄宗信了。

他如何能不信?

這位曾經英明神武、如今卻老邁昏聵的帝王,早已習慣了被謊言包裹。

看著歌舞,飲著瓊漿,竟真的以為叛亂不過是場癬疥之疾。

直到天寶十五載正月初一。

那天清晨,洛陽失守的軍報,

終於衝破重重封鎖,血淋淋地攤在了玄宗的禦案上。

東都,大唐陪都,帝國東部門戶,

自十一月起兵至十二月十三日城破,僅三十四天。

玄宗握著軍報的手在抖。

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在灼燒他的眼睛:

東都留守李憕、禦史中丞盧奕、采訪判官蔣清被斬首,頭顱懸於城門;

皇宮遭劫掠,太廟被焚燬;

叛軍正在洛陽稱帝建製,國號“大燕”……

“陛下!”

楊國忠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玉磚上:

“臣有罪!但請陛下速調精兵,扼守潼關——隻要潼關不破,長安無憂!”

“廢物!都是廢物!”

禦案被掀翻,筆墨紙硯散落一地。

李隆基像一頭被困的衰老雄獅,咆哮著,眼中佈滿了血絲。

這一次,恐懼壓倒了憤怒。

洛陽,帝國的東都,繁華僅次於長安,竟然在一個多月內就丟了!

叛軍的兵鋒,離潼關還有多遠?

潼關。

這個名字此刻重若千鈞,壓在每個知情者的心頭。

潼關若失,長安門戶洞開,關中無險可守。

慌亂之中,李隆基做出了一個此時還算明智的決定:

啟用名將高仙芝,統率臨時集結的飛騎、彍騎及部分京兆新募兵,

東進禦敵,與先前敗退至陝郡的封常清部彙合,務必守住潼關。

陝郡城頭,寒風如刀。

封常清望著城外叛軍連綿的營火,臉色比月光更冷。

他剛從洛陽敗退至此,衣衫襤褸,身上帶傷,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

麾下的兵,多是洛陽臨時招募的市井子弟,

麵對安祿山的鐵騎,一觸即潰。

“高帥。”

封常清對匆匆趕來的高仙芝抱拳,聲音沙啞,

“賊勢正盛,銳不可當。我軍新敗,士氣低迷。陝郡地勢平曠,無險可據。末將以為,當務之急是速退潼關,憑險固守,深溝高壘,挫敵鋒芒,以待四方援軍。此為上策。”

高仙芝風塵仆仆,眼中帶著西域風沙磨礪出的堅毅。

仔細檢視了防務和士氣,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封將軍所言極是。與賊野戰,正中其下懷。唯有潼關天險,可護長安無虞。”

兩位名將,在危難之際做出了最專業、最正確的判斷:

戰略撤退,扼守要害。

唐軍連夜放棄陝郡,秩序井然地退入潼關。

高仙芝立刻展現其名將之風,加固城防,整頓軍紀,儲備糧草滾木。

當安祿山的先鋒騎兵追至關下,看到的已是銅牆鐵壁,

箭垛之後,唐軍嚴陣以待。

幾次試探性進攻,皆在城頭密集的箭雨和擂石下損兵折將,狼狽而回。

潼關,暫時穩住了。

訊息傳回長安,李隆基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這口氣還冇鬆完,另一股陰風,已從宰相府邸吹出。

楊國忠坐立不安。

高仙芝和封常清穩住了潼關,這本是好事。

但在楊國忠扭曲的權欲棋盤上,任何他人的功勞,都是對自己地位的潛在威脅。

尤其是高、封二人,皆是功勳卓著的邊帥,

與安祿山一樣,有著“胡將”背景(高仙芝為高句麗人)。

這身份,在安祿山造反後,變得格外敏感。

“陛下,”

楊國忠再次進言,這一次,其表情憂心忡忡,

“高仙芝、封常清未戰先怯,棄地千裡,喪師辱國,其罪當誅!且臣聞軍中流言,二人剋扣軍餉,士有怨言,長此以往,恐生肘腋之變啊!”

“哦?”

李隆基眯起了眼睛。

敗績是實,流言……寧可信其有。

其對武將的猜忌,自安祿山反後,已深入骨髓。

恰在此時,監軍宦官邊令誠回來了。

此人心胸狹窄,曾因向高仙芝索賄不成,懷恨在心。

“陛下,”

邊令誠跪伏在地,添上最致命的一把火,

“高仙芝出征時,擅開國庫,厚賞士卒,以沽名釣譽,其心叵測啊!軍中隻知有高帥,不知有陛下!”

“收買軍心”四字,如毒箭射中李隆基最敏感的神經。

想起安祿山昔日是如何厚養“曳落河”的(突厥語,意為“壯士”)。

疑心一旦滋長,便如野草蔓延。

“豈有此理!”

李隆基拍案而起,最後的理智被猜忌和急於尋找替罪羊的怒火吞噬,

“朕以重任托付,彼等竟敢如此!邊令誠!”

“奴婢在。”

“朕賜你尚方寶劍,即刻奔赴潼關,將高仙芝、封常清……賜死!以肅軍紀!”

天寶十五載正月的潼關,陰雲密佈,風雪欲來。

皇帝的使者,帶著凜冽的殺意和明晃晃的尚方寶劍,抵達軍營。

封常清首先被帶出。

聽完詔書,其麵容平靜,彷彿早已預料。

封常清跪向長安方向,叩首三次,

然後起身,解下自己的披風,交給親兵:

“將此呈送陛下,就說臣常清,無能喪師,死不足惜。唯願陛下勿輕此賊,勿忘忠言。”

言罷,引頸就戮。

血濺雪地,灼熱刺目。

輪到高仙芝。

正在巡營,猝不及防被繳械押赴刑場。

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跟隨其轉戰千裡的士卒。

這些士兵,許多是從安西、河西跟他來的老部下,

此刻無不目眥欲裂,哭聲震野。

“大帥冤枉!”

“冤枉啊!”

聲浪如潮,衝擊著刑場。

高仙芝熱淚盈眶,掙紮著,用儘力氣向著全軍高喊:

“我自領軍以來,剋扣過你們一粒糧、一文錢否?”

“冇有!!”

山呼海嘯般的迴應。

“我棄陝郡,守潼關,是為謀反否?”

“不是!!!”

哭聲更悲,天地動容。

高仙芝仰天大笑,笑聲蒼涼悲憤:

“天日昭昭!我高仙芝死得明白!隻恨奸臣當道,自毀長城!大唐……危矣!”

刀光閃過,又是一顆名將頭顱落下。

潼關內外,悲風呼號,

雪花終於紛紛揚揚落下,覆蓋了未乾的血跡,也凍僵了數萬將士的心。

自毀長城。

史筆如鐵,這四字註定刻在唐朝的恥辱柱上,

也刻在了李隆基晚年的命途之中。

訊息傳到安祿山耳中,先是一愣,隨即狂笑不止,連呼:

“天助我也!李隆基老兒,自斷臂膀,何其愚也!”

潼關的暫時穩定,隨著高仙芝、封常清之死,出現了第一道深深的裂痕。

軍心渙散,士無戰意。

而長安城裡,楊國忠在“清除”了潛在威脅後,

開始物色新的、更“安全”的棋子。

高仙芝和封常清的鮮血,尚未在潼關的土地上凝固,

一個新的繼任者就被推上了前台。

這個人,叫哥舒翰。

哥舒翰,突騎施人,同樣是威震邊疆的胡人大將,

時任河西、隴右節度使。

其以勇猛著稱,尤其在與吐蕃的戰爭中屢建奇功,威名遠揚。

按理說,由他來接替高仙芝,似乎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但此時的哥舒翰,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縱橫青海的戰神了。

其年事已高,身患重病,嚴重到連路都走不穩,需要兩個人攙扶。

更糟糕的是,剛剛中風,半身不遂,連基本的軍事指揮都成了問題。

這樣一個風燭殘年的病人,如何能承擔起保衛國門的重任?

唐玄宗和楊國忠,卻偏偏選中了他。

唐玄宗看中的,是哥舒翰的赫赫威名,希望用他來穩定軍心,震懾叛軍。

而楊國忠之所以同意,甚至力推哥舒翰,則有他自己更深層的算計。

楊國忠和哥舒翰之間,素有矛盾,兩人在朝堂上經常互相攻擊,關係勢同水火。

楊國忠深知,哥舒翰雖然手握重兵,但對自己構不成真正的威脅。

原因很簡單:哥舒翰是胡將,而且是最受猜忌的那種。

在安祿山這個胡將造反之後,朝廷上下對於胡人的警惕和敵意達到了頂峰。

哥舒翰雖然忠心耿耿,但其身份,就是他最大的原罪。

楊國忠很清楚,這樣一個帶著特殊身份的將領,在前線必然會束手束腳,不敢有絲毫違逆。

他可以輕鬆地在後方遙控指揮,把哥舒翰變成自己手中的一顆棋子。

於是,在楊國忠的運作下,

一道聖旨,將病榻上的哥舒翰,強行推上了潼關統帥的位置。

這樣一個人,被推到風口浪尖,本身就是一場悲劇。

哥舒翰接到任命,在府中痛哭流涕。

他知道這是送死,卻皇命難違。

臨行前,抱病入宮,向李隆基陳述方略,與高仙芝如出一轍:

“賊軍遠來,利在速戰。官軍據險,利在堅守。況賊殘虐失眾,兵勢日蹙,將有內變。因而乘之,可不戰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務速?”

李隆基當時深以為然,許其“便宜行事”。

哥舒翰拖著病體,帶著滿腹無奈和一絲儘忠的念想,來到了潼關。

其延續了高仙芝的策略,加固城防,堅守不出。

潼關,再次成為叛軍難以逾越的雄關。

與此同時,北線傳來捷報:

郭子儀、李光弼率領的朔方軍,

在河北連戰連捷,收複大片失地,切斷了叛軍前線與範陽老巢的聯絡。

安祿山在洛陽進退維穀,焦慮萬分,甚至開始考慮放棄洛陽,北歸範陽。

戰略的天平,正在向唐朝傾斜。

隻要潼關再堅守一段時間,整個戰局將徹底逆轉。

可楊國忠坐不住了。

郭子儀的捷報、李光弼的軍情,

這些本該鼓舞人心的訊息,在其聽來卻如喪鐘。

因為勝利的功勞簿上,冇有他楊國忠的名字。

更要命的是,哥舒翰在潼關堅守不出,二十萬大軍儘歸其手。

而哥舒翰,是他楊國忠的政敵。

“養寇自重”的讒言,再次從相府飛出。

這一次,楊國忠學聰明瞭。

他不隻自己說,還發動了滿朝文官。

每天都有奏章雪片般飛往玄宗案頭,內容大同小異:

哥舒翰畏敵怯戰,坐擁重兵,其心難測。

楊國忠還指使親信,不斷向皇帝呈報所謂“叛軍疲憊、不堪一擊”的虛假情報,

慫恿文官上書,要求哥舒翰“速戰速決,收複洛陽,以振天威”。

長安城內,一種盲目樂觀、急於求成的氣氛再次被煽動起來。

“速戰!收複東都!”的呼聲甚囂塵上。

郭子儀、李光弼從河北前線發來的急奏,

力陳潼關萬萬不可出兵,隻待他們搗毀範陽,叛軍必潰。

這些奏章,都被楊國忠暗中扣下。

送到李隆基麵前的,隻有催促出戰的呼聲。

年老的天子,在連番打擊和虛假情報的包圍下,判斷力早已喪失。

他渴望一場大勝來挽回顏麵,來證明自己仍是英明之主。

其對哥舒翰的猜忌和“畏縮”越來越不滿。

一道道措辭嚴厲的敕令,伴隨著催促的宦官,接二連三飛向潼關。

哥舒翰陷入絕境。

守,是違抗君命,必死無疑;

戰,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必敗無疑。

在忠誠與生存、正確與皇命之間,他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最終,皇權的威壓和自身處境的恐懼,壓倒了一位老將最後的軍事判斷。

天寶十五載六月初四,潼關大門,

在哥舒翰絕望的淚水中,緩緩打開。

二十萬唐軍,隊伍綿延數十裡,

如同一頭被驅趕向屠場的巨獸,懵懂而又悲壯地,湧出了天險關隘。

哥舒翰坐在專用的氈車上,因風疾而顫抖的手,緊緊抓著車轅。

看著前方蜿蜒的隊伍,看著兩側沉默的群山,老淚縱橫。

其對諸將哭道:

“此戰非吾本願,乃為奸臣所逼!諸君勉之,若敗,則社稷危矣!”

叛軍主帥崔乾佑聽到探馬稟報時,正在下棋。

其執黑子的手停在半空,愣了足足三息,突然仰天大笑:

“天助我也!天助大燕!”

立刻棄了棋局,點齊精兵。

卻不下令迎戰,反而後撤三十裡,退入靈寶西原。

這是一處絕地:

南靠秦嶺,北臨黃河,中間一條狹長穀道,僅容數騎並行。

崔乾佑將主力埋伏在兩側山坡,隻派老弱殘兵在穀口誘敵。

哥舒翰大軍行至靈寶時,已是六月十一日正午。

烈日當空,狹道內悶熱如蒸籠。

先鋒官見叛軍旌旗不整,以為敵軍怯戰,

立功心切,不等中軍號令便率部衝入穀中。

當三萬先鋒完全進入峽穀時,山頂一聲號炮。

滾石、檑木、火箭,如暴雨傾盆而下。

唐軍猝不及防,前軍後軍擠作一團,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崔乾佑親率鐵騎從穀口殺入,

如熱刀切油,瞬間將唐軍陣型衝得七零八落。

屠殺,開始了。

狹長的穀道成了修羅場。

唐軍士兵無處可逃,要麼被山石砸死,

要麼被自己人踩死,要麼被叛軍騎兵砍殺。

黃河水被染紅,屍體堵塞河道,血汙順流三十裡不絕。

哥舒翰在後軍得知前軍潰敗,急令撤退。

但二十萬大軍擠在狹道,撤退談何容易?

叛軍伏兵儘出,唐軍全線崩潰。

混亂中,部將火拔歸仁率親兵包圍了哥舒翰的戰車。

“大帥,”

火拔歸仁麵色猙獰,

“兵敗至此,回長安必死。不如……不如降了吧!”

哥舒翰目眥欲裂,想拔劍,卻連手指都無法彎曲。

親兵欲反抗,被亂刀砍死。

最終,這位大唐戰神,被自己的部下綁縛,獻給了崔乾佑。

二十萬大軍,逃回潼關的不足八千。

而潼關,此刻已無兵可守。

六月十三日,潼關失守。

靈寶慘敗、潼關失守的訊息,

如同末日喪鐘,終於將長安從最後的迷夢中徹底敲醒。

李隆基麵無人色,癱坐在龍椅上。

最後的屏障,被他親手派出的軍隊、被他自己的猜忌和昏聵,葬送了。

叛軍的鐵騎,不日將兵臨長安城下。

逃跑,成了唯一的選擇。

天寶十五載六月十三日淩晨,夜色未褪,細雨迷濛。

李隆基帶著楊貴妃、部分皇子皇孫、楊國忠一家、親近宦官宮人,

在龍武大將軍陳玄禮率領的數千禁軍護衛下,倉皇逃離長安,奔蜀中而去。

百官大多被矇在鼓裏,翌日上朝,

才發現宮門大開,皇帝早已不知所蹤。

長安,瞬間陷入徹底的混亂與絕望。

逃亡隊伍一路西行,狼狽不堪。

至馬嵬驛,將士疲憊,饑腸轆轆,怨氣積累到了頂點。

而這一切怨恨,最終聚焦到了禍國殃民的楊國忠身上。

太子李亨(唐肅宗)的心腹宦官李輔國及將領陳玄禮,暗中煽動。

就在這時,驛站外突然騷動。

有二十幾個吐蕃使者圍住楊國忠的車駕,他們已經斷糧兩天,正在討要食物。

這本是尋常事。

但有人喊了一聲:

“楊國忠勾結胡人!”

這一聲,如同火星濺入油鍋。

壓抑已久的怒火瞬間爆發。

禁軍將士圍了上來,刀劍出鞘。

楊國忠臉色煞白,他兒子楊暄拔劍欲護父,被亂箭射成刺蝟。

楊國忠轉身欲逃,一名士兵擲出長矛,貫穿其後心。

更多的士兵衝上來,亂刀齊下。

韓國夫人、秦國夫人、虢國夫人……

楊氏一門,無論男女老幼,儘數被殺。

鮮血染紅驛站的黃土,屍體被拖到驛門外,壘成小山。

殺戮結束了,但將士們仍不散去。

眾人圍住玄宗所在的驛舍,沉默如山。

陳玄禮硬著頭皮進去,跪在玄宗麵前:

“楊國忠謀反已誅。然貴妃尚在,將士不安。請陛下……割愛,賜死貴妃。”

李隆基如遭雷擊,顫聲道:

“貴妃常居深宮,安知國忠反謀?”

高力士在一旁低聲道:

“貴妃誠無罪,然將士已殺國忠,而貴妃在陛下左右,豈敢自安?願陛下審思之,將士安,則陛下安。”

此言點破了殘酷的現實:

不殺貴妃,軍心難平,皇帝自身安危亦難保。

李隆基步入佛堂,與楊玉環訣彆。

佛堂內死一般寂靜。

玄宗看向身旁的楊玉環。

三十八歲的貴妃依舊美得驚心動魄,但此刻其麵色慘白,

渾身發抖,像風中落葉。

“陛下……”

楊貴妃輕聲喚道,淚如雨下。

玄宗閉上眼睛。

“力士。”

其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高力士明白了。

走到楊玉環麵前,深深一揖:

“娘娘,請。”

佛堂內,白綾懸梁。

佛堂內傳來凳子倒地的聲音。

很輕,很輕。

昔日芙蓉帳暖,今日白綾冰冷。

三十八歲的楊貴妃,香消玉殞於馬嵬坡的泥土之上。

一場兵變,以楊氏家族的覆滅和一條白綾,

暫時平息了將士的怒火,也徹底勒斷了開元天寶盛世最後一絲華麗的綢緞。

李隆基繼續逃往蜀中,而太子李亨則在部分大臣將領的擁戴下,

北赴靈武,不久後即位,是為肅宗,扛起了平定安史之亂的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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