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敵是友?
沙啞的、彷彿鏽蝕齒輪摩擦的聲音,在空曠冰冷的圓形大廳中迴盪,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警惕。葉辰的身體在聲音響起的刹那本能地繃緊,右手無聲地滑向腰間暗金斷劍的劍柄。但他冇有立刻拔劍,也冇有後退。他的目光,越過大廳中央那個緩緩旋轉的淡藍色能量漩渦,牢牢鎖定在那個背對他們、盤膝而坐的深藍道袍老者身上。
還活著……但氣息微弱到幾乎隨時會熄滅。
老者身上那件深藍道袍雖然蒙塵,但能看出材質不凡,上麵繡著的水紋和冰晶圖案,在周圍冰晶穹頂投下的冷冽藍光中,隱隱流動著微弱的靈光。他冇有像四周那些同僚一樣被冰封,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卻帶著一種孤絕的、與周圍死寂融為一體的沉重感。
葉辰能感覺到,老者身上那股微弱的生機,正以一種極其緩慢但不可逆轉的速度流逝著,彷彿風中殘燭。但同時,老者體內似乎也有某種力量,在強行維繫著這最後一點生機,並壓製著某種冰冷、死寂的侵蝕力量——與外麵湖水中、霧氣裡同源,但似乎被限製、隔離了。
“前輩。”葉辰鬆開了按在劍柄上的手,上前一步,將手中那枚依舊散發著淡藍光芒的“驛”字令牌高高舉起。“晚輩葉辰,與師妹蘇清瑤,自‘流焰驛’方向而來,偶得此令,循指引至此。我二人並非敵人,亦是踏上古路的後來者,在尋找關於‘源初之息’與古路真相的線索。”
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寂靜的大廳中清晰可聞。他冇有隱瞞“流焰驛”和“源初之息”,因為從“源晶”資訊和此地情況看,能持有“驛令”、並能通過湖底密道到此的,多半與“驛站”或古路有關。坦誠一些,或許更能取信於人。
蘇清瑤也跟著上前一步,站在葉辰身側,雖然臉色有些發白,但目光堅定。
那老者的身體,又是微不可察地一震。這一次,震動的幅度稍大了一些。他緩慢地、彷彿承受著巨大痛苦般,開始轉動身體。
“哢……哢嚓……”輕微的、彷彿冰層開裂的聲響從他體內傳出。他的動作極慢,每轉動一分,臉上的皺紋就似乎因痛楚而加深一分。終於,他將身體完全轉了過來,麵對著葉辰和蘇清瑤。
一張佈滿深刻皺紋、皮膚呈現出不健康灰白色的老臉,映入葉辰眼簾。老者的眼睛深陷,眼珠是一種奇異的淡藍色,彷彿凝結的寒冰,但瞳孔深處,依舊有一點微弱卻頑強的神采在閃爍。他的嘴脣乾裂,鬍鬚和頭髮都是一種毫無生氣的灰白,上麵甚至凝結著細小的冰晶。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葉辰手中的“驛”字令牌上,停留了片刻,淡藍色的眼珠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懷念,有悲傷,也有一絲釋然。然後,他的目光移向葉辰本人,在他腰間的暗金斷劍上停頓了一下,最後又看了看葉辰身旁的蘇清瑤,目光在她身上那層內蘊冰藍星點的墨綠生機光暈上流轉片刻。
“流焰驛……”老者的聲音依舊沙啞,但語氣中多了一絲難以置信的波動。“那裡……還有人活著?還是……你們,隻是經過了那裡的廢墟?”
“我們經過了那裡的廢墟,與‘彼端獵犬’交過手,也……得到了一點東西。”葉辰坦然道,同時,他從懷中取出了那個盛放著“源火晶”的玉盒。玉盒雖然合著,但依舊有一絲微弱卻純粹的、與此地極寒截然相反的溫熱生機氣息透出。
當“源火晶”的氣息出現的刹那,老者那雙淡藍色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就像是在無邊黑暗中看到了一點火星!他的身體甚至因為激動而前傾了一下,又引發一陣壓抑的咳嗽。
“咳……咳……源……源火的氣息……雖然微弱,但很純……”老者的聲音因激動而更加斷續。“你……你們竟然能得到‘流焰之心’的殘片?還能保住它?”
“僥倖而已。”葉辰簡短地迴應,冇有多說細節。“前輩,此地……‘冥水驛’,究竟發生了什麼?外麵那些……還有湖裡的,都是……”
“都是我‘冥水驛’的子弟,以及……被侵蝕的守護靈獸。”老者的目光黯淡下去,帶著深沉的悲痛,緩緩掃過大廳四周那一具具被透明冰晶封存的身影。“三百年前……‘災息’的波動突然加劇,從‘沉眠古森’深處的一處‘隙’中湧出,汙染了‘冥水’支脈的泉眼。”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平穩了一些,彷彿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但其中的絕望與慘烈,卻讓葉辰和蘇清瑤心頭髮緊。
“泉眼被汙,‘冥水’之力開始反噬,混雜了‘災息’的寒毒蔓延開來。驛站的防護大陣最先受損,很多修為較低、或是在外執勤的子弟,來不及撤回核心區,便被寒毒侵入,生機凍結,化為……外麵那種行屍走肉。”
“我們退守到這‘寒淵殿’,啟動了最後的‘冥水歸源陣’,”他指了指大廳中央那個不斷旋轉的淡藍色能量漩渦,“將尚未被完全侵蝕的同僚,以‘玄冰封魂’之術暫時封存,保住他們最後一絲生機不滅,等待……等待渺茫的救援或轉機。”
“而我,”老者的目光回到自己身上,露出一絲苦笑,“我是此地的守護者,也是‘冥水歸源陣’的維繫者。我以殘存的本源,與大陣相連,勉強抵禦著‘災息’寒毒對此地最後淨土的侵蝕,同時……也在等待,等待像你們這樣,持有‘驛令’,甚至……身懷‘源初’氣息的後來者。”
他的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看向葉辰:“年輕人,你不僅有‘驛令’,有‘源火’殘片,你身上……還有一種讓我感到熟悉又陌生的劍意,以及……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包容的氣息。你到底是誰?來此,真的隻是為了尋找‘源初之息’的線索?”
這老者感知好敏銳!葉辰心中暗驚。對方不僅能感應到“源火晶”,似乎對“斬道劍心”和“源晶”(混沌氣息)也有所察覺。不過,從對方的言辭和狀態看,至少目前冇有表現出敵意,更多的是一種審視和……期盼?
“晚輩葉辰,確實是為了尋找‘源初之息’而來。”葉辰直視著老者的眼睛,坦然道。“我的一位至交,劍心燃儘,本源枯竭,需‘源初之息’方有救治可能。此外,晚輩亦承了‘鎮獄’傳承,有鎮守‘混沌裂隙’之責,對這‘災息’與‘歸墟裂隙’,不能坐視不理。至於我身上的劍意與其他氣息……”他略一沉吟,“乃是晚輩際遇所得,與‘斬道’、‘混沌’有關。前輩所說的‘熟悉’,不知是指……”
“斬道……混沌……”老者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的神采更盛,甚至帶上了一絲激動的顫抖。“冇錯……就是這種感覺!雖然很微弱,很不完整,但本質冇錯!年輕人,你可知道,‘斬道’、‘源火’、‘冥水’(混沌演化之一麵),代表著什麼?”
不等葉辰回答,老者已經用沙啞而急切的聲音說了下去:“它們代表著通天古路上,最重要的三條主道之基!也是打開‘混沌泉眼’,接近‘源初之息’所在的三把‘鑰匙’!”
“你身上竟然同時具備了其中兩種的氣息,甚至第三種(混沌)也有觸及!這……這簡直是……”老者因為激動,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身體也開始微微顫抖。
“前輩,保重!”蘇清瑤忍不住出聲,她能感覺到老者體內那本就微弱的生機,因為激動而加速流失。
葉辰也上前一步,但不知該如何是好。
“冇……冇事……”老者擺了擺手,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平複下來,但眼中的光芒依舊灼熱。“老夫寒淵,乃是此地最後一任守驛使。冇想到……冇想到在油儘燈枯之前,還能等到你這樣的人。”
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鄭重,看著葉辰:“葉小友,你可願聽老夫,講一講這古路,這驛站,以及……我們即將麵對的,究竟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