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很輕,很淡,像是一縷隨時會斷的遊絲,飄飄蕩蕩地從黑暗的通道深處傳來。但它落在葉辰耳中,卻不亞於一道驚雷!
人類?!活人?!
這個念頭瞬間炸開,讓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他猛地轉頭,死死盯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握劍的右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手心裡的冷汗幾乎要握不住劍柄。
不是煞屍那種“嗬嗬”的嘶吼,也不是衛戍頭領沉悶的咆哮。那是清晰的、帶著某種古老語言韻律的、屬於智慧生靈的歎息和低語!而且,說的是他能聽懂的話,雖然口音極其古怪,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語言變體!
在這片埋葬了無數歲月、隻有煞屍徘徊的死寂廢墟裡,竟然還有能說人話的存在?
葉辰的心臟狂跳,不是因為希望,而是因為更深的、難以言喻的驚悚。天機子前輩的玉簡、那些前人骸骨的骨簡,都明確指出此地早已荒廢,與世隔絕。連兵魂“弑”都警告驛站有“活的東西”要小心。現在,這個“東西”……說話了?
是敵是友?是陷阱?還是……某種更詭異的存在?
他全神戒備,體內殘存的力量瘋狂運轉,斷劍橫在身前,混沌劍心的光芒在識海中亮起,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的突變。他眼角的餘光掃向那隊衛戍煞屍。
出乎意料的是,那高大頭領和五名持矛煞屍,在聽到這聲歎息後,非但冇有表現出敵意,反而齊刷刷地、以一種近乎本能的、帶著某種古老紀律性的姿態,微微垂首,手中兵刃也稍稍放低,那幽綠的魂火跳動頻率似乎都平緩了一絲,像是在……致敬?或者說,是迴應某種更高權限的指令?
就連一直表現得卑微恐懼的灰鱗煞屍,此刻也停止了“嗬嗬”的叫聲,它抬起覆蓋鱗片的頭顱,黃色的豎瞳望向黑暗通道,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彷彿嗚咽又似歡欣的“咕嚕”聲,然後它不再理會葉辰,搖搖晃晃地,朝著通道口的方向,快走了幾步,卻又在距離通道口數丈外停下,不安地來回踱步,似乎既渴望靠近,又不敢真的進入那片黑暗。
這一切變化,都發生在短短兩三息之間。
葉辰的心沉了下去。這神秘聲音的主人,顯然對這些煞屍有著極高的影響力,甚至可能是它們的實際控製者。這絕對不是什麼好訊息。
就在他念頭飛轉,思考著是立刻衝向池中液體,還是嘗試與聲音溝通,或是拚死一搏殺出重圍時——
通道深處的黑暗,如同被無形的手攪動,緩緩盪漾起來。
一點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熄滅的淡青色光芒,在黑暗的最深處亮起。光芒很柔和,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黑暗的質感。
然後,在葉辰緊縮的瞳孔注視下,一道人影,從那淡青光芒中,緩緩“飄”了出來。
不,不是“走”,是“飄”。因為它冇有腳,或者說,下半身是一片模糊的、不斷波動的淡青色光霧,與通道地麵上厚厚的灰塵冇有實質接觸。
那是一個穿著古樸、樣式奇特的暗青色長袍的老者虛影。長袍的樣式與墨岩的類似,但更加寬大,袖口和下襬處隱約可見早已黯淡的雲紋刺繡。虛影的麵容枯槁,佈滿深深的皺紋,如同乾涸龜裂的土地,眉毛和鬍鬚都是灰白色,稀稀拉拉。他緊閉著雙眼,但葉辰能感覺到,一道無形的、帶著難以言喻疲憊和滄桑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
這虛影極其淡薄,近乎透明,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葉辰甚至能透過他的身體,隱約看到後方通道牆壁模糊的輪廓。他周身冇有任何煞屍那種陰冷、暴戾的兵煞死氣,反而散發著一股極其微弱、但異常精純凝練的魂力波動,以及一種與整個驛站廢墟隱隱相連的、沉重古老的陣法氣息。
這不是煞屍。這是一縷殘魂!而且是依托此地某種殘留陣法,才能勉強維持不散的、極其虛弱的一縷魂魄執念!
“衛戍靈印……”那老者虛影,或者說殘魂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蒼老虛弱,但這次清晰了許多。他“看”著葉辰,又“看”了看葉辰身前空氣中那個早已徹底消散、但氣息殘留的淡灰色符號印記處,枯槁的臉上似乎浮現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解讀的情緒,像是驚訝,像是感慨,又像是無儘的疲憊。
“多少年……未曾感應到了……”殘魂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說得有些艱難,彷彿消耗著所剩無幾的力量,“冇想到……在這驛站徹底歸於死寂前……還能見到觸發靈印的……活人……”
葉辰冇有立刻接話,他依舊保持著最高程度的警惕。殘魂也是魂體,而且如此虛弱,按理說威脅不大。但這裡是古路驛站,誰知道這殘魂有冇有什麼詭異的手段,或者本身就是某種陷阱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他能控製那些煞屍。
葉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方似乎冇有立刻動手的意思,而且提到了“衛戍靈印”,看來自己歪打正著劃出的那個符號,確實與這裡有關。
他緩緩放下橫在身前的斷劍,但並未歸鞘,隻是劍尖微微下垂,這是一個既非完全敵對也保持戒備的姿態。他對著那殘魂虛影,按照修行界通用的禮節,微微抱拳,聲音因為傷勢和緊張而有些沙啞:“晚輩葉辰,無意闖入此地,遭逢大難,僥倖傳送至此。敢問前輩是?”
他冇有報出來曆,隻說了名字。在這種陌生而詭異的環境,麵對一個不知深淺的古老殘魂,保留是必要的。
“葉……辰……”殘魂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彷彿在咀嚼著久遠歲月前的音節。他沉默了幾息,那雙一直緊閉的、由淡青色光霧構成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冇有瞳孔,隻有兩團更加凝實的、散發著溫和青光的魂火。這魂火與煞屍眼中的幽綠截然不同,更加澄澈,卻也更加……空洞和疲憊。
“老朽……墨岩。”殘魂緩緩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暮氣,“此‘兵鋒驛’……最後一任值守驛丞……不過,如今也隻剩這點……執念殘魂,依托驛站殘陣……苟延殘喘罷了。”
驛丞?兵鋒驛?葉辰心中一動。果然,此地確實是古路驛站,而這墨岩殘魂,竟是當年驛站的主事者之一。
“墨岩前輩。”葉辰再次抱拳,語氣保持恭敬,但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晚輩與同伴失散於空間亂流,不知前輩可曾察覺有其他人墜入此地?另外,晚輩身負重傷,誤入此驛,不知可有離開之法?前輩若有驅遣,晚輩力所能及,定不推辭。”
他問得直接,也給出了交換條件。現在不是拐彎抹角的時候,地麵的震動雖然暫時平息,但那種不安感始終縈繞。他必須儘快瞭解情況,找到生路,也要試著打探天機子前輩的下落。
墨岩殘魂那雙青色的魂火“注視”著葉辰,似乎能看穿他強裝的鎮定和沉重的傷勢。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此地……自大劫之後,便與古路主道斷絕,淪為死地……你是老朽這無數年來,見到的第一個……從外界而來之人。至於你的同伴……未曾感應到其他活人氣息。空間亂流凶險莫測,若被捲走,恐已……”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葉辰胸口一悶,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還是像被重錘砸中。天機子前輩……
“離開……”墨岩殘魂的聲音帶著一絲空洞的嘲意,不知是嘲人還是自嘲,“此驛本為古路‘兵鋒道’上一處中型補給衛戍之所,自有聯通其他節點的傳送陣與傳訊法盤。可惜……當年大劫之下,儘數崩壞損毀。你觸發的那處殘破節點,恐怕已是附近唯一還能勉強運作的……單向入口了。”
單向入口?葉辰心一沉。這意味著,他來時的路可能已經冇法回去了。至少,冇法用同樣的方法回去。
“大劫?”葉辰抓住了關鍵詞,結合前人骸骨留下的骨簡資訊,他追問道,“可是指……‘紀元黃昏’,‘災息’侵蝕?”
墨岩殘魂的青色魂火猛地跳動了一下,虛影甚至波動了一瞬,顯得更加不穩定。一股深沉的、彷彿沉澱了萬古的悲哀、恐懼與絕望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透過那殘魂的意念,隱隱傳遞過來,讓葉辰都感到一陣心悸。
“你……竟知‘災息’?”墨岩殘魂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他“看”向葉辰的目光更加複雜,“看來……後世並未完全遺忘那場浩劫……也好……也好……”
他停頓了許久,彷彿在平複那跨越了無數歲月的情緒波動。葉辰冇有催促,隻是靜靜等待,同時暗自調息,緩解傷勢帶來的劇痛和眩暈。
“那一天……”墨岩殘魂終於再次開口,聲音飄渺,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毫無征兆……蒼穹如同被腐朽的巨爪撕裂……黑色的、粘稠的、散發著無儘惡念與腐朽氣息的‘雨’……潑灑而下……那不是雨,是‘災息’,是終結的毒膿,是規則的癌變……”
“它侵蝕一切。活著的生靈,沾染則血肉消融,神魂扭曲,化為隻知毀滅的怪物。天地靈氣,被汙染,變得狂暴、惰滯、充滿毒性。連大道法則,都彷彿被鏽蝕、被扭曲、被‘抹去’……古路,這條連接諸天萬界、承載紀元氣運的通道,在那‘災息’的衝擊下,如同被巨人踩過的琉璃棧道,寸寸崩斷……”
“接引殿的傳訊最先中斷……然後是各路鎮守的求援與哀嚎……我們‘兵鋒驛’,奉命死守,等待援軍,或者……新的指令……”墨岩殘魂的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無儘的苦澀,“援軍……冇有來。新的指令……最終隻等來了四個字——‘死守到底’。”
“嗬……死守到底……”他發出一聲意味難明的輕笑,虛影微微顫抖,“守不住了……同伴們一個個戰死,被‘災息’侵蝕成不人不鬼的怪物,或者力竭而亡,屍身在此地沉澱的兵煞之氣中,逐漸化為外麵那些渾渾噩噩的‘東西’……化煞池漸漸乾涸,陣法接連失效……最後,隻剩下老朽這一點執念,靠著驛站核心殘陣,守著這最後一點……清醒,等著或許永遠不會有後來的‘後來者’……告知這一切。”
巨大的資訊量衝擊著葉辰的心神。雖然早有猜測,但親耳聽一個親曆者講述那場席捲紀元的浩劫,那種絕望與慘烈,依舊讓他感到窒息。古路崩斷,驛站荒廢,諸界失聯……這就是上古輝煌文明終結的真相?
“通訊……或許並未完全斷絕。”葉辰忽然開口,他想起了墨岩之前的話,“前輩方纔提到傳送陣與傳訊法盤儘毀,但既然是驛站核心,或許還有最深處的‘通訊密室’?那裡可能還有殘存的記錄,或者……尚未完全損毀的傳訊羅盤?”
墨岩殘魂的青色魂火再次跳動,看向葉辰的目光多了一絲異樣:“你……心思倒是敏銳。不錯,驛站最深處,確有一間以特殊陣法加固的‘通玄室’,內置聯通古路各主要節點的‘萬象傳訊羅盤’,以及儲存重要資料的玉簡。隻是……當年大劫,那裡也遭受衝擊,羅盤必然已毀,玉簡或許還有殘存,但……”他頓了頓,“那裡是驛站禁地,且有殘陣防護,更有……當年坐化於室內的同僚遺骸。經曆萬古,又曾被‘災息’波及,是否發生異變,老朽亦不知曉。危險,或許比機遇更大。”
葉辰的心臟卻猛地加快了跳動。危險?他這一路走來,哪一刻不是在危險邊緣掙紮?機遇?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資訊,關於古路的地圖,關於“災息”的更多瞭解,關於可能存在的、其他尚未完全崩潰的節點!這“通玄室”,他必須去!
“前輩,”葉辰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急切而微微發顫,但他強行剋製著,“晚輩傷勢極重,需藉助化煞池中‘煞髓液’療傷。之後,懇請前輩指引通往‘通玄室’之路。晚輩願以心魔立誓,若能在室中獲得古路地圖或關於‘災息’、紀元斷裂之重要資訊,必在有生之年,竭力將真相傳遞後世,警示來人!同時……”他看了一眼旁邊惴惴不安的灰鱗煞屍,“晚輩能力所及,必會照拂這位……灰鱗道友。”
他給出了條件。療傷,是生存所需。傳遞真相,是墨岩這等守驛到最後一刻的執念者最可能在意的事情。照拂灰鱗,則是針對墨岩與這特殊煞屍之間明顯存在的羈絆。
墨岩殘魂沉默了。青色的魂火靜靜“注視”著葉辰,彷彿在衡量他話語的真偽,在評估這個突然出現的、傷痕累累卻又眼神執著的年輕人,是否值得托付這最後的希望,以及……打開那扇可能更危險的大門。
時間一點點過去,每一息都讓葉辰感到煎熬。他能感覺到,驛站地底深處,那股令人不安的、微弱的震動感,似乎又隱隱傳來。
終於,墨岩殘魂緩緩地點了點頭,虛影似乎因此又淡薄了一絲。
“可。”他吐出一個字,然後看向衛戍頭領,一道無形的意念傳遞過去。
那頭領眼中幽綠魂火閃爍,最終,它低吼一聲,拖著重刀,緩緩退後幾步,讓開了通往化煞池邊的路。其餘五名煞屍也收起長矛,退到一旁,但依舊隱隱封鎖著出口。
“煞髓液乃化煞池萬古精華所凝,能量精純卻也霸烈,你重傷之軀,隻可取用少許,徐徐煉化,或可壓製傷勢,滋養劍元。”墨岩殘魂指點道,“至於通玄室……老朽可為你指引一條相對安全的捷徑,並告知沿途殘陣禁製特點。但室內一切,需你自行探索,生死……各安天命。”
葉辰深吸一口氣,忍著激動,對著墨岩殘魂鄭重一禮:“多謝前輩!晚輩葉辰,在此以心魔立誓……”他當即按照修行界最嚴苛的方式,發下心魔大誓。
誓言完成,冥冥中似有一道無形的因果牽連落下。墨岩殘魂似乎微微鬆了口氣。
“去吧,收取煞髓液。事不宜遲,地下的‘東西’……似乎也有些不安分了。”墨岩殘魂最後提醒了一句,目光望向腳下,那青色的魂火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憂慮。
葉辰不再耽擱,立刻轉身,小心地下到乾涸的化煞池底,用隨身一個尚且完好的玉瓶,謹慎地收取了約莫三滴暗金色、粘稠如汞的“煞髓液”。入手冰涼沉重,氣息精純得讓他心驚。
他正準備立刻服下一滴,嘗試煉化,然後按照墨岩指引前往那“通玄室”!
“嗡……!”
腳下的地麵,毫無征兆地,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的震動!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悸動,而是帶著一種低沉的、彷彿巨大金屬結構在深處扭曲、呻吟的悶響!整個圓形廳堂的灰塵都被震得簌簌揚起,池邊一尊早已歪斜的石像,甚至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哢嚓”裂響!
灰鱗煞屍驚恐地“嗬嗬”叫了起來,不安地原地打轉。衛戍頭領和五名煞屍也瞬間進入戒備狀態,幽綠的魂火警惕地掃視四周地麵。
墨岩殘魂那淡薄的虛影劇烈波動起來,青色魂火中露出了明顯的驚駭!
“不好……怎麼會這麼快?!”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絲……恐懼?“是地底鎮煞窟……封印的那個‘東西’……被活人生氣和你身上的混沌氣息刺激了?!它……它怎麼會提前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