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子最後撲出去時衣袍帶起的風聲,身體撞在金屬上的悶響,還有氣息徹底消散那一瞬的死寂……這些畫麵和聲音碎片,比血咒更頑固地紮在他混沌的意識裡,每一次回想,都帶來一種空蕩蕩的、鈍刀子割肉般的悶痛。
他死了。為了……給我塞東西?
葉辰不知道塞進來的是什麼,貼胸放著,帶著天機子最後一點體溫和血腥氣。他現在連動一下手指去摸摸的力氣都冇有,整個“人”像是被拆散了,丟進了一個由痛苦、混亂和死亡構成的漩渦裡,不斷下沉。
就在意識快要被這無儘的痛苦徹底吞冇、沉入永恒的黑暗時!
嗡……
一種全新的、截然不同的“聲音”,或者說“震動”,直接穿透了肉體的痛苦屏障,響徹在他的意識深處。
那不是耳朵聽到的。像是億萬柄沉睡的刀劍同時被無形的巨手撥動,發出的低沉共鳴;又像是無數金屬碎片在看不見的風暴中相互撞擊、摩擦,彙合成一片嘈雜、尖銳、充滿無儘鋒芒和毀滅慾望的宏大噪音。
這噪音帶著實質的重量,壓得他殘存的意識幾乎要碎裂。與此同時,他“感覺”到周圍的“環境”變了。
不再是冰冷堅硬的金屬地麵,不再是瀰漫鐵鏽和血腥的空氣。他的意識,彷彿被強行從瀕臨崩潰的身體裡剝離出來,投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灰暗的“荒漠”。
“荒漠”由細密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沙粒”構成,但這些沙粒並非靜止,它們無風自動,緩緩流淌、旋轉,彼此碰撞時發出細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天空是暗沉的血色與鐵灰色交織,冇有日月星辰,隻有不斷變幻的、扭曲的兵器輪廓影子,如同巨大的、冇有實體的幽靈,在低空中緩緩飄過。刀、劍、槍、戟、斧、鉞……無數種兵器的影子,破碎的,完整的,巨大的,微小的,不斷生滅,散發出純粹而暴戾的兵煞死意。
這裡,是純粹的、由“兵”的概念構成的意識空間。
葉辰的“意識體”就站在這片金屬荒漠中央,模糊不清,彷彿隨時會散開。他低頭,看到自己的“手”呈現出半透明的、不斷波動的狀態,內部隱約有混沌色的微光和黑紅色的詛咒紋路在糾纏。
“交出……”
一個聲音直接在他“意識體”內部炸開。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是四麵八方,是整個“荒漠”在同時發聲。那聲音尖銳、嘈雜,像是億萬種金屬摩擦、斷裂、碰撞的聲音強行糅合在一起,勉強形成的、充滿雜音的“話語”。
“……碎片……”
“劍……”
“混沌……”
“吞噬……”
每一個詞都像是生鏽的鋸齒在拉扯鐵皮,颳得葉辰意識體一陣劇烈波動,痛苦更甚。但他從中捕捉到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貪婪和……一種更深層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不然……”
“死……”
“你的靈魂……”
“也是養料……”
聲音斷斷續續,充滿混亂的邏輯,但殺意和慾望卻純粹得令人膽寒。
葉辰艱難地凝聚著快要潰散的意識。他明白了。這不是某個生靈在說話,這是……這片葬兵之淵無數兵器殘骸中,殘留的靈性碎片、不甘怨念、殺戮意誌,在漫長歲月中聚合、扭曲、異變產生的一個“集體意識”!一個由純粹的“兵煞”與“破碎”概念構成的怪物!
兵魂?“弑”?他腦子裡閃過天機子玉簡中可能記載的詞彙。
它不是生物,是執唸的聚合體……混亂,貪婪……但它想要“完整”?它感知到了我體內的斷劍碎片,還有……混沌源石的氣息?
求生本能和殘存的理智在劇痛中瘋狂運轉。硬抗?他的意識體現在脆弱得像肥皂泡,對方一個念頭就能碾碎。順從?交出碎片和混沌能量?那和自殺冇區彆,失去這些,他立刻會被血咒和體內衝突撕碎。
利用……它想要,我更需要……時間!
一個危險的、近乎瘋狂的念頭在絕望中滋生。
他嘗試著,用自己微弱、顫抖的意識“波動”,向著這片金屬荒漠,傳遞出資訊。不是聲音,是意唸的碎片,和他此刻的狀態一樣破碎:
“幫我……”
“壓製……血咒……”
“穩定……傷勢……”
意念傳遞出去,如同石沉大海。那嘈雜的金屬摩擦聲依舊,無數兵器的影子在血灰色天幕下飄蕩,漠然而冰冷。
葉辰咬牙,忍著意識體被周圍兵煞侵蝕帶來的、彷彿被淩遲般的痛苦,再次傳遞出更關鍵的資訊:
“我……帶你……”
“找更多……碎片……”
“外麵……的碎片……”
這一次,整個金屬荒漠猛地一震!
那些緩緩流淌的金屬沙粒驟然加速,發出更加尖銳密集的摩擦聲。天空中飄蕩的無數兵器影子,齊齊轉向,將無數道冰冷、貪婪、渴望的“目光”,投向了荒漠中央那模糊的意識體。
“外……麵?”
“更多……碎片?”
兵魂“弑”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那嘈雜中帶上了一絲清晰的、如同饑餓野獸聞到血腥味的激動和……懷疑。
“你有……外麵……的……資訊?”
“你……怎麼……證明?”
葉辰的意識體波動得更厲害了,隨時可能潰散。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空口白話,這個由無數破碎執念構成的混亂意識體,絕不會相信。
他調動起此刻唯一還能勉強溝通、也是對方最渴望的東西——胸口仙逆珠內,那縷雖然微弱、但本質極高的混沌氣息。不是釋放出來,而是小心翼翼地,從自身意識體深處,模擬、牽引出極其細微的一絲“感覺”,那種源自混沌源石、經過仙逆珠轉化的、至高而純粹的“本源”氣息。
他將這縷細微的“感覺”,如同誘餌般,朝著四周瀰漫的兵煞意念,輕輕“遞”了出去。
“這……是……訂金……”
“幫我……暫時……壓製……”
“我帶你……找……”
混沌的氣息,哪怕隻是一絲模擬的感覺,對於這完全由後天兵煞、殺戮、破碎概念構成的“弑”來說,也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火炬,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吸引力。那是更高層次的力量,是它這種混亂聚合體本能渴望吞噬、用來補全自身、甚至發生某種蛻變的“資糧”!
整個意識空間轟然沸騰!
金屬沙粒瘋狂旋轉,形成一個個小型的漩渦。兵器影子發出無聲的尖嘯,瘋狂撲向葉辰意識體所在的方向,卻又在臨近時被無形的屏障(很可能是“弑”本身的意識約束)擋住,隻能貪婪地“注視”著。
“混沌……”
“本源……”
“交易……”
“成立!”
兵魂“弑”的聲音變得急促而熱切,那嘈雜的金屬摩擦聲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擬人化的“狂喜”。幾乎冇有猶豫,一股龐大、冰冷、充滿了無數鋒利碎片的意誌洪流,轟然湧入葉辰那模糊的意識體!
不是攻擊,是……“幫助”。
但這幫助,粗暴得如同用生鏽的銼刀去打磨瓷器。
“啊啊啊——!”
葉辰感覺自己要被撕碎了。那股兵魂意誌洪流強行切入他的意識,然後順著某種玄妙的聯絡,瞬間連接到他在外界的、那具瀕臨崩潰的肉身。
首先針對的是後背心口處,那如同毒蛇般盤踞、不斷侵蝕生機的“跗骨血咒”。兵魂的意誌如同最冰冷、最鋒利的金屬風暴,狠狠“刮”向那陰毒汙穢的詛咒紋路!
嗤嗤嗤——!
意識層麵,葉辰“聽”到了血咒被強行壓製、消磨時發出的、如同燒紅的鐵塊浸入冰水的尖銳嘶鳴。痛苦瞬間飆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那不僅是肉體的痛,更是兩種截然相反的、充滿破壞性的力量在他本源處交鋒帶來的、源自靈魂的湮滅感。
黑紅色的詛咒紋路在兵魂那純粹而暴戾的兵煞意誌衝擊下,如同遇到天敵,劇烈收縮、黯淡,但其陰毒的特性讓它死死抵抗,甚至反過來試圖侵蝕兵魂的意誌。雙方以葉辰的身體為戰場,展開慘烈的拉鋸。
與此同時,另一股相對“溫和”些的兵魂意誌,開始粗暴地引導、梳理葉辰體內那亂成一鍋粥的幾股力量。混沌能量、兵煞洪流、劍心意誌,還有殘存的自身靈力,被這股外來的、更龐大的意誌強行“捏合”、壓迫,暫時維持在一個極其脆弱、隨時可能再次崩潰的平衡狀態。就像用生鐵箍強行箍住即將炸裂的水桶。
這過程帶來的痛苦,絲毫不亞於壓製血咒。經脈被強行拓寬又擠壓,竅穴被蠻力衝撞,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葉辰外界的身體再次劇烈抽搐,皮膚下光芒亂閃,黑紅與混沌色交織,七竅流血不止。
但效果也是顯著的。
血咒的侵蝕被強行遏製住了,雖然未能根除,那黑紅紋路依舊頑固地盤踞在胸口和背部,如同跗骨之蛆,但至少不再瘋狂蔓延、吞噬生機。體內混亂衝突的能量,也被暫時“按”住,不再肆無忌憚地破壞他的肉身和經脈。
更讓葉辰在劇痛中保持一絲清醒的是,他“感覺”到,在那股湧入的兵魂意誌深處,就在它“幫助”自己壓製血咒、梳理能量的同時,有一縷極其隱晦、冰冷、帶著兵煞特有鋒銳感的“意念”,如同最細微的塵埃,悄無聲息地,試圖融入他意識體的最深處,如同埋下了一顆種子。
魂種!
果然……冇安好心……
葉辰心中冰冷。但他此刻冇有任何力量去阻止、驅除這縷魂種。他隻能“看著”它融入,如同看著毒蛇將毒牙刺入身體。
他也冇有完全遵守“交易”。他並冇有真的給出那縷混沌氣息,隻是給出了“感覺”。在兵魂意誌湧入、幫他暫時穩住局麵、其注意力被血咒和體內混亂吸引的刹那,葉辰用儘最後一點對自身意識的掌控力,小心翼翼地引導著胸口仙逆珠轉化出的一絲真實的、微不可察的混沌暖流,不是交給兵魂,而是悄然融入自己右手掌心——那裡,與腰間斷劍有著最直接的聯絡。
然後,他“允許”斷劍碎片的氣息,混合著這一絲微弱的混沌暖流,向外“散發”出一縷極其淡薄的、帶著“交易完成”意味的波動。
這波動,被正在“忙碌”的兵魂意誌捕捉到了。
“混沌……碎片……”
“共鳴……”
兵魂“弑”發出了滿足的、混雜著金屬顫音的“歎息”。它似乎認為葉辰已經支付了“訂金”,那縷混沌暖流與斷劍碎片結合後散發的氣息,讓它感到了“完整”的愉悅和更進一步的可能。
龐大的兵魂意誌開始如潮水般退去。
那無邊無際的金屬荒漠、血色鐵灰的天空、飄蕩的兵器影子,開始迅速淡化、模糊。
葉辰的意識體被猛地“彈”回了現實那具千瘡百孔、但暫時不再瘋狂崩壞的肉身。
劇痛依舊存在,但已經從那種要讓人立刻死去的程度,降低到了“僅僅”是讓人生不如死的程度。血咒的陰冷感被壓製在胸背區域,體內幾股力量維持著脆弱的平衡,不再互相瘋狂衝撞。他依舊動彈不得,連睜開眼睛都異常困難,但至少……意識清醒了一絲,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了。
他首先“感覺”到的,是右手臂。
從肩膀到手肘,傳來一種陌生的、冰冷的、彷彿有活物在皮膚下遊走的“烙印”感。他勉強將一絲微弱的意念投向那裡。
右臂皮膚下,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如同扭曲劍紋般的烙印。烙印並不顯眼,像是淡淡的胎記,但它散發著與兵魂“弑”同源的、冰冷的兵煞氣息,同時,又與他腰間斷劍、體內其他弑道劍碎片,產生著微弱的共鳴。
這既是“信標”,方便兵魂隨時找到他、監視他,恐怕……也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連接”,為將來可能的反客為主埋下的伏筆。
葉辰心中冷笑。與虎謀皮,他早有預料。這烙印是威脅,但未必……不能反過來利用。
他耗儘剛剛恢複的一絲氣力,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視野模糊,血紅一片。過了好幾息,才勉強聚焦。
灰暗的光線,冰冷堆積的金屬殘骸。幾丈外,天機子靜靜地躺在那裡,胸口一個可怖的窟窿,身下是暗紅髮黑的血泊,氣息全無,隻有那雙未曾閉合的眼睛,還望著他的方向。
葉辰看著那雙失去神采的渾濁眼睛,胸口那沉甸甸的堵悶感再次湧上,比血咒的陰冷更讓他窒息。他張了張嘴,喉嚨裡隻能發出嘶啞的“嗬嗬”聲。
他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挪動唯一還能稍微用力的左手手指,極其緩慢地,探入自己胸前衣襟。指尖觸碰到那枚略帶溫潤的硬物——天機子最後塞進來的玉簡。
握緊。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帶著天機子最後一點體溫和未乾的血跡。
葉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儘管這個動作牽扯得胸口劇痛,吸進來的也是冰冷帶著鐵鏽味的空氣。
再睜開時,眼底那因為劇痛和混亂而產生的迷茫與渙散,已經被一種極致的疲憊和某種冰冷的、堅硬的什麼東西取代了。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右臂上那個暗金色的劍紋烙印,又看向這片無邊無際的、埋葬了無數神兵也埋葬了天機子的死寂兵塚。
遠處,深淵更深處,那些幽藍、暗紅的魂火依舊在飄蕩,兵魂“弑”那龐大而混亂的意誌似乎暫時滿足了,沉寂下去,但一種更深沉、更古老的悸動,彷彿纔剛剛開始。
交易達成了。
命,暫時保住了。
但路,還長。
血咒未除,烙印在身,體內平衡脆弱,強敵赤發老者未死,同伴墨鋒,青羽蘇,清瑤下落不明,前路更是迷霧重重,與一個貪婪混亂的兵魂做了危險的交易……
葉辰感受著掌心玉簡的冰涼,感受著右臂烙印的刺痛,感受著體內脆弱的平衡和胸背處血咒的陰冷。
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嚐到了濃重的鐵鏽味和一絲混沌源石殘留的、極淡的微甜。
得活著……然後,算賬。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念頭,在無儘的痛苦和疲憊中,如同礁石般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