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te:1986-9-25
我對天發誓我林甬,早晚一定懟冧17k呢個撲街。
當年懷森離職前以17k把柄相脅,將尖沙咀油水抽成提至七十巴仙,嗰陣差人正開展大型掃黑,O記派人日夜輪班在九龍和新界盯梢,這樣天羅地網佈局,最後都叫撲街仔老豆找到機會偷渡離港,獨身前往倫敦殺上懷森府邸,將他帶到野外暴揍一頓,挑斷手筋,一戰揚名,大殺差佬威風。
個句點講,青乜藍乜,詞典揾唔到…總之撲街仔如今話事尖沙咀,行事比他老豆囂張百倍,向潼趕鴨上架,實在青澀,此去尖沙咀做嘢,隻怕凶險萬分,但我老豆一意孤行,不僅駁回我所有反對意見,還勒令我不許隨行。
連紀叔同江叔都講,向潼必須學會長大,我即便護他一時,不可能護他一世。我倒奇怪,憑什麼我不能護他一世,如今香港地界,幾人能當我敵手?
既然老豆都不打算聽我,那我便也不必聽他。
這趟尖沙咀,我去定了。
————
五十年代的香港街頭,有一句話人人知講,警察管黑幫,黑幫管香港。
一九五六年十月十日,國民舊黨的殘兵敗將依照往年慣例,一大清早便在香港各大街頭巷尾升起高旗,青天白日,遙向蔣生致意。午後三時,九龍深水涉區,李鄭屋邨的徙置職員收到上級指示,聽命行事,拆去門前的雙十徽章與舊黨旗幟。一個鐘頭後,屋邨便被聞訊趕來的大批親台人士徹底包圍,該群不法分子不僅要求港英政府燃放十萬頭爆竹致歉,還勒令奉命拆旗的職員在蔣生雕像前磕頭謝罪。
遭到斷然拒絕後,午後四時二刻,一場滔天大火沖天而起,這群反動人士將無辜職員拖上街頭痛毆,徙置辦事處付之一炬,前來增援的港警立刻釋放催淚彈驅散人群,並將幾名主要肇事人員拘捕帶回。
但事態遠未就此結束。當時舊黨在港的最大本營便是前任國民少將向章一手建立的洪門新記,拆旗糾紛事發四個鐘頭後,夜八時,石硤尾邨交通主乾道上暴徒集結,數百名社團成員全副武裝,沿彌敦道一路南下,沿途砸車縱火,強迫兩側商家購買旗幟,每當警察追至,他們便散入橫街,待警察離去後,複又重返乾道。暴亂一直持續至夜半三更,直到警局派出消防車前往順寧道救火,司機被暴徒亂擲的石塊砸傷,車輛失控撞入側麪人行道上,造成行人三死五傷,終於一夜之間,震動全港。
翌日午後一時,瑞士領事恩斯特先生乘車途經青山路口,十字路口紅燈前,暴徒窺見的士後座異國麵容,一鬨而上,推翻的士,點燃汽油,竟將恩斯特夫人當場活活燒死。事態徹底失控,下午三時,港英政府便以鐵腕手段下達了開槍令,出動英軍戒嚴九龍市區,夜七十至次日晨十時,實行全麵宵禁。
但另一頭,荃灣寶星紗廠,正當五百暴徒姦淫擄掠、無惡不作之時,包圍在外的荃灣警署署長不僅視而不見,數十分鐘後更下令撤離所有駐警,領頭作亂分子直接放下狠話,今日殺人唔使填命,香港政府亦怕我哋,警察唔敢嚟此!
(今日殺人不用償命,香港政府也怕我們,警察不敢過來)
青山道雙十慶祝牌下,紗廠女工或被押赤裸遊街,或遭反覆輪姦,男性職員被迫下跪磕頭,忍受輪番毒打,短短七個鐘頭,荃灣便已血流成河,淪為人間煉獄。
蔣政殘兵顛沛流離已久,五三年九月,當局將新記前龍頭向章列為危險人物驅逐出境,此後三合會曾多次集結小規模騷動,直至十月懸旗糾紛事發,終於徹底將導火索點燃。
僅統計荃灣一役,無辜死傷數便愈百,港英軍警在九龍戒嚴市區內槍殺近三十名暴徒,但在暴動最為血腥的荃灣地區,警方不僅一彈未發,甚至收隊撤離,任由荃灣成為法外之地,如此行徑,著實令人費解。兩個月後,港英政府發表《九龍及荃灣暴動報告書》,將此次事件責任儘數歸咎黑社會所為。
報告書中特將矛頭指向17k與和勝會兩大社團,是年初秋,警方開展大型掃黑行動,拘捕近一千五百名三合會活躍分子,九成投入漆鹹監獄,百人遞解出境。但若想瞭解真相究竟如何,就不得不將時間再回掉三年,將目光投向三年前被趕出香港、流亡台灣的新記前任龍頭,舊日國民少將向氏向章。
五十年代的新記在向章的帶領下,僅用極短時間便將勢力發展至遍佈整個九龍與新界地區,建立起龐大的地下黑色帝國,然而樹大招風,好景不長,五三年九月,當局以非法組織政治活動罪名將向章列為危險人物,下令驅逐出境,劇變陡生,新記群龍無首,登時陷入風雨飄搖之境。
彼時輔佐向章左右的得力乾將,即後來名震一時的新記大管家林然,在事發後毅然決然,拋下香港家業,獨自追隨向章去往台灣。向章一朝虎落平陽,在一次台灣舊黨成員組織的飯局上,遭到國民高官輕蔑侮辱,對方言辭佻達,從前叱吒風雲的黑道龍頭卻隻能忍辱負重,低頭緘默,一旁林然見狀,再難按耐心中怒火,當即掀桌抄椅,朝著該名高官當頭砸下。
當夜返家途中,林然便被數十蒙麵打手包圍,打暈後塞入麻袋,帶至海邊,向章聞訊趕來,林然至今未知,對方最後究竟是如何將自己救下。
林然生於潮州,幼年隨母南下,偷渡至港,十八歲前蝸居龍城,碼頭苦力生活暗無天日,夜夜遠觀維港燈火,幾多人於山之巔俯瞰眾生苦海無邊,彼時他空懷滿腔熱血,不知路在何方。直至十八歲那年,鯉魚門前遇見向章,萍水相逢,高山低穀,前為國民少將、今為黑道龍頭的向章卻選擇低頭伸手,將他拉出泥沼,在他麵前展示了一片血腥卻宏大的黑道江山。
自此生死輕許,刀山火海,林然衝鋒陷陣,義無反顧。
破曉時分,台南高雄港集裝碼頭前,渾身是血的向章將新記托付給他。
“我在台灣無需掛念,我隻要你記住,新記永遠,隻能姓向。”
那是一九五三年的深秋,二十三歲的林然隻說了一個好,從此用了整整一生,直到臨死之前,腦海中浮現起的,依舊是高雄碼頭前向章的這一句話。
從台灣返回香港之後,林然迅速扶持向華長子向文上位繼任,安撫元老、穩定軍心,又大刀闊斧地將向章敗走期間新記內部分裂出的幾支勢力重新合併,並自此確立了新記的世襲製度,無論未來如何發展,龍頭永遠都隻能是向家後代。林然手段雷霆,眼光毒辣,招兵買馬,親自帶出左右手紀添、灣仔虎江雪平等一眾風雲梟雄,更以重金拉攏警部高官,重新建立白道人脈。
但新記到底元氣大傷,向章出局、向文青澀,過往屈居次位的17k趁此亂局,大肆搶奪新記地盤,逼得向家步步退讓,不過兩年時間,自油麻地一路退回元朗,著實屈辱。17k本是與新記同根同源的洪門組織,其創辦人葛兆琪亦是舊黨軍統中將,但五十年代的香港洪門成員大多皆為舊黨棄子殘兵,早已放棄政治理想,轉投黑色勢力。然而彼時港英政府正以抑左扶右政策鞏固殖民統治,未料養在府邸的舊黨敗犬竟生謀逆之心,行事與日俱妄,年年雙十懸旗,終於一朝導火索起,引發一九五六年九龍暴動事變。
即便舊黨人士反手捅刀,當局卻仍未棄棋,依舊需要利用其遏製在港親共勢力,故索性一紙報告公文,將17k與和勝會等黑社會組織拉來頂罪。此番暴動背後牽連頗深,黑狗得食,白狗當災,三合會分子一時人人自危,半數出逃海外,偏偏混水之中,唯有這兩年臥薪嚐膽的新記倖免於難。
在暴亂中犯罪最為猖獗的荃灣地區,帶頭肇事者分明係屬新記乾事,參與暴行的亦均為新記成員,究竟收兵撤隊的荃灣警長收落林然幾多油水,時至今日,到底也無從得知了。九龍暴動過後,新記終於東山再起,不僅收回新界地盤,更將17k重新踩在腳下,自此香港黑道,新記向氏重登頂峰,一家獨大。
三十年風起雲湧,一九八六年的香港街頭,又有一句話人人知講,向家江山,林家來打。
新記有大管家林然在幕後運籌帷幄,三十年來幾乎穩坐黑道頭號交椅,17k即便懷恨在心,亦始終未能再起波濤,直到新記即將第三代世襲更迭,似乎終於出現可乘之機。
新記現任龍頭向文兩度重病入院,不知是否因其半生嗜血好殺,福德有損,後代竟唯有獨子向潼,新記這位獨苗太子年方十八,臨危受命,自倫敦返回香港,石灣公仔冇腸肚,天真爛漫,暈血暈針,初出茅廬,隻會唸書,恐怕難以令人懾服,林然思慮再三,決定讓對方親自領陣尖沙咀一戰。
尖沙咀此地,位居九龍命脈,上接佐敦,下至尖東,把關維港入口,五三年被17k從向家手中搶走,其後三十年過去,新記始終都冇能再奪回這塊黃金沃地。如今若得攻克,一石二鳥,不僅能為向潼立威,更是一舉雪去大仇,但此地駐守打仔個個龍精虎猛,林然此番調集大量人手隨同掠陣,又特命新記二員得力乾將江雪平同紀添輔佐向潼左右。
未料年輕少東雖身後馬仔備齊,腦筋未能及時跟進古惑仔特殊行事邏輯,麵對尖沙咀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17k紅棍大佬,兩軍對陣,竟石破天驚,冒出一句何不放下刀來,有什麼事大家不如先坐下一起商量,何必一上來就要舞槍弄劍?
本篇故事主角終於登場,該位大佬五歲抱沙袋,六歲習雙刀,十四年西洋拳術話事尖沙咀,殺人如殺雞,麵對渾身上下與古惑仔隻有最後一字沾邊的細皮嫩肉男孩,不知是否受到對方與世無爭氣質感染,竟是同樣搭錯腦筋般,眉頭一挑,收了蝶刀,點頭說好。那便請你立刻帶著你的馬仔離開這條街道,先前所肇事端,我哋皆可以既往不咎。
少東身邊江紀二人縱橫江湖多年,聽了這話紛紛冷笑,隻當他一聲屁響,手中刀棍蓄勢待發,亟待少東揮手令下,未料少東又是輕歎口氣,說我誠心同你商談,難道除了動手,當真冇有其他辦法?
對方竟當真又點下頭,回道:“你講亦有道理,不如這樣,如你願意留低同我春宵一度,彆說這條街道,整個尖沙咀,17k就此讓畀新記,也未必冇有商量餘地。”
“少東,你同佢話有撚用,我屌鳩佢個嘴啊——”紀添怒啐一口,當即揮刀就要向前砍去,不想身後向潼急急一聲“叔父不可”,搶先一步攔在自己身前,長刀登時僵在半空,進退不是,紀添低頭望向這位拎不清狀況的單純少東,嘴唇上下翻動半天,臉色憋得鐵青。
“原來你也覺得這提議很好,怎麼——”他二人自演一出,亓蒲旁觀少時,點起根菸,走上前來,微微欠身,對著向潼撥出一口濃霧。
他笑道:“小少爺,你亦對我,一見鐘情?”
向潼從未食過香菸,不知是否世上菸草燃燒本該就是這樣刺鼻卻又甜膩的味道,亓蒲比他要高上五六公分,如此低下頭來,煙霧散去,那張似笑非笑的麵龐便隻餘咫尺遠近,向潼這樣距離看他,忽然覺得哪裡有些古怪,但不等他想明那古怪究竟為何,便聽得對方開口又道:“若早知新記少東長了這樣一張漂亮臉蛋,新記想要什麼,我還不都心甘情願,雙手奉上?”
這下連向潼都驚了一驚,飛快後退半步,沉聲道:“亓先生,請你自重。”
“自重係乜意思,我唸書太差,不如你教下我吧,”亓蒲卻邁步再近,甚至抬手攬至,借掌三步丈量,“二尺一吋,小少爺,你好瘦。”
不等向潼掙開對方,新記方陣便忽然飛快衝出一人,手中鐵棍呼嘯帶風,伴著暴怒一聲狂吼撲麵而來:“仲唔放手,我屌你母嗨啊!”
危急關頭,被亓蒲以毫厘之差驚險錯開,來人見突襲落空,當即丟掉鐵棍換拳掄來,然而亓蒲身法殆如鬼魅,眨眼間屈膝側身閃過,反手一記勾拳借胯帶力,朝他上腹徑直砸下。向潼方自驚悚回神,這一輪過招便已飛快結束,回首隻見來人捂緊胃腹,欲嘔又止,麵如金紙,對著亓蒲怒目而視。
“嗬——這不是蘇三那個廢物徒弟,姓林,林什麼來著?”亓蒲微微眯起眼看向來人,幾秒思索過後,忽地笑了一聲。
“想起來了——林甬,”他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一字一頓道,“點啊,嘴咁臭,你、含、撚、啊?”
林甬麵色登時一黑,鐵棍重提,殺招再至。身後掠陣的新記百名門生亦再難按捺,怒吼聲中衝鋒入陣,混戰裡紀添自側突襲,暴起一刀,向亓蒲前心劈去。
亓蒲聽聲辨位,折腰後傾,刀尖自胸口掠過,下一秒起胯借力,紀添刀招未老,他已屈膝抬腿,一鞭側踢朝著紀添側頸瞬間橫甩而至,膂力之強,剛狠之至,連紀添亦不得不避其鋒芒,向後幾步急退。亓蒲一招未得,方纔旋身落地,轉眼已提足點地,借力一躍而起,半空轉體數記連環高踢,一道強似一道,腿間勁力勢狹疾風,紀添手持巨刀卻也隻能同林甬同時再退,彆說正麵接下,對方數招連逼,間無餘隙,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此刻亓蒲以一敵二,竟是不落下風,數十餘連招過後,紀林二人便已相形見絀。
被江雪平護在一旁的向潼眼觀情勢不利,臉色煞白,亓蒲以攻為守,頭也不回,提聲高喊道:“小少爺彆怕,晚上我便來找你!”
連連退避的林甬聞言眼神忽冷,禁槍限令拋之腦後,二話不說從懷中掏出一把灰色左輪,槍口對準亓蒲,咬牙道:“發夢發到發曬顛,死畀我睇啦,撲街。”
板機扣下,擊錘釋放瞬間,再快的拳也快不過子彈了。
身後江雪平大喊向潼名字,林甬收槍回身,隻見向潼直愣愣望向亓蒲雪白襯衫上逐漸擴大一片血紅,僵在原地。林甬心道不妙,當即衝返向潼身側,抬手遮在他眼前,低聲道:“潼潼,閉眼,不要緊,已經結束了,我這就帶你回——”
話音尚未落地,那遮在眼前的手指忽然重重一抖,捕捉到空氣中一絲甜膩腥氣,向潼顫聲道句“Liam?”,抬手就想將他的手指移開。
但林甬隻是將手愈發按緊在他眼前,不動分毫。從來他隻著深衣,因此隻要擋在向潼身前,暈血的男孩便永遠不會目眩,可為何今天尖沙咀這樣酷熱,尖刀冇入手肘,血沿掌紋流經指縫,自指尖一滴一滴,淅淅瀝瀝,似向地麵下起一場大雨,令他平生初次,後悔未著正裝長袖。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半分鐘前,中槍倒地的亓蒲抽出腰間蝶刀,朝小臂一刀紮下,熱烈的疼是清冷的藥,須臾之間,他便已無聲貼近了紀添的背後,冇入對方小腿的蝴蝶刀身旋如飛螺,借起身一刻瞬間爆發的力量,刹那間他帶刀一躍而起,血自指縫間趵突而出,紀添目眥欲裂,頃刻跪倒在地,剛要出聲,那被噴湧的血漿濺滿了半張臉的男人就卡住了他的下頦,在他尚未作出反應之前,便從口中捏了他的舌頭,毫不留情地一刀割了下去!
鮮紅的血沾落他的刀尖,忽而成了更近妖冶的艷色,冷光下透出一種流動的華彩,七步斷魂,毒如赤練,世上竟真有一把刀,祭了血方能開刃,世界上竟真有這樣一種人,舐了血方自亢奮,年輕紅棍甩掉手中捏著的肉塊,紀添的肉是粉色,紀添的唇是紫色,而那瘋子腰側的槍傷業已將雪衣染成了血衣,他用衣血拭了刃血,熱烈的色卻被更熱烈的色吞抹了,刀尖複再醒出了鬼森森的瑩光,他放倒身後已近廢了的人,提刀散發,一步冷似一步,向那一心護著懷中男孩,渾然未覺的林甬走去。
兩側的劉海是被汗或是被血濕儘了,垂落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海風有聲,刀尖無聲,他驟然遞出的手腕似是帶起了火石電光,尖刃自背麵驀地刺入林甬右臂。黑髮藏起了他此刻眼底的神情,他在那傷口中再度旋刀,林甬將向潼護得愈緊,那傷口便擴得愈深,直至血肉模糊,在地麵終於積成一片血泊。
“結束?”
一字一字,陰冷輕蔑,他俯身附於他耳畔,輕聲道:“尖沙咀呢度地頭係我話事,喺呢度,隻有我話結束,先算結束。”
(尖沙咀是我地盤,在這裡,隻有我說結束,纔算結束)
血戰殺至夜半,17k細肥攜帶馬仔五百來援,丁字路口前,見滿臉血汙的大佬回過頭看向自己,話未出口就被身後爬起的林甬一腳踢翻在地,霎時雙眼通紅,一聲怒吼。臨走前他扶起因失血過多陷入昏迷的男人,對林甬丟下一句:“你他媽給我等著。”
葵湧瑪嘉烈醫院,值班站年輕護士正值昏昏欲睡,一道冰冷槍口忽然抵在後腦,回頭見位不速之客,半摟血人一條,聲音沙啞,麵如黑雲:“馬上給他處理。”
是日清晨,17k金教父亓安聽聞獨子重傷入院,失去意識,怒不可遏,亓安此人身為17k最大財主,早年利用港市期貨交易漏洞,在九龍大辦倫敦金業務,攬財過億,不過為人體弱多病,不善拳腳功夫,常年深居幕後,行事低調,但獨子亓蒲風格異常狠戾,十七歲便遠渡重洋,前往泰國挑戰日本拳王,其後更是僅用短短三年便打到雙花紅棍位置,深得17k龍頭看重,如今卻在自己地盤上被人放了冷槍,亓安當即找來羊牯釋出追殺懸賞,明碼標價,林甬手指一根三餅,人頭千萬,先到先得,再速再賞。
林甬得知自己身價一夜暴漲,眉頭未挑一下,當即驅車離開醫院,返回元朗找到林然,開口便問能否將蘇三派往尖沙咀,如今局勢惡化,隻怕江雪平一個,已經不夠護住向潼。
“向文病重,蘇三現下不能離開。”林然直接將他提議駁回,林甬又急又怒,想也不想便道:“向叔早死晚死又有幾差,向潼如果出事,新記纔是真的完蛋,更何況亓安如今根本瘋狗一條,見人就咬,我答應過向潼會永遠護他,阿爸,你怎麼能要我言而無信?”
“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你也敢講,我看你是昏了頭了,”林然揚手就是一巴掌甩到他臉上,冷笑道:“既然急成這樣,不如你帶人去新界北,拿兩百公克k粉,三天後送去皇後碼頭,找一個叫雞仔佬的拆家。”
林甬顧不上自己被打,皺眉道:“阿爸,你明知我從捂掂呢嘢——”
(阿爸,你明知我從來不碰這些)
“17k十三太保裡有個毒梟客,從前在澳門做疊馬仔,後來犯事躲到香港,拜在17k九指華門下,常年泡在新界粉嶺,九指華與金教父是結拜兄弟,如果出事,亓安未必不會幫他。”
林然看著林甬道:“但這件事無論你做成或不做,對目前局勢都不見得能減緩幾分,隻不過總比你幫不上忙或隻會添亂來得要好,隻看你明知杯水車薪,是否仍然願意為向潼去碰一件你從來不碰的事。”
新界北鄰近元朗,南接荃灣,其間粉嶺毒品氾濫,臭名昭著,十歲小兒也會啤灰,曾一度帶動香港吸食氯胺酮的比率,達到全球最高。
自彆元朗,翌日林甬便點上數十馬仔來到粉嶺,讓手下分頭在附近挨家挨戶敲門問訊。他蹲在街邊,一根香菸還未食過三分之一,就有馬仔回頭來報,對方有話,五十公斤以上拿貨,直接去後山那間工廠。
“和他們講先付三成定金,送到維港給雞仔佬,剩下錢款貨到結清。”
林甬看起來今天比平時脾氣更差,馬仔隻能愈發小心翼翼:“Liam哥,他們要買家親自去見。”
林甬聞言碾碎菸頭起身,冷道:“等下進去之後不要東張西望,都給我盯緊腳尖走路。”
離廠房五六呎距離,已經酸味刺鼻,屋前空地廢水橫流,工廠房內屈質爛臭,廢棄紙箱與泡沫飯盒堆在角落,鐵皮反應壺裡盛滿混合原料同成型晶體,引客的製毒技師矮細瘦蜢,奀挑鬼命,黑口黑麪,一雙三白眼上下打量林甬。
“你就是雞仔佬派來的人?他什麼時候搞到個細佬仔當腳?”對方狐疑,“兩千公克不是小數目,你確定和勝會都能吃下?”
“雞仔佬同你們大佬的關係,你還信不過?”
“先交定金,六成。我信得過雞仔佬,隻是信不過你。為什麼不派之前個人?”
林甬當即從懷中掏出支票簿,在祈付人一欄劃線兩道,填上17k毒梟周國雄大名,遞到技師麵前:“Check上雞仔佬的簽字你總認得吧?之前那人被追債的丟去種荷花,以後都由我負責接洽。”
“好,講好三天,如我發現你耍我,”對方眯眼檢查半晌,輕聲道,“我一定屌七你老母,再送她到香江同個衰仔作伴。”
不知數十公裡外正在元朗雪茄室裡吞雲吐霧的他家老豆,聽到這話會作何感想。見林甬麵帶陰鷙從廠房走出,等在門口的馬仔山貓眉精眼企,很識眼色,立刻懂事上前遞煙搓火,笑嘻嘻道:“Liam哥辛苦受累,收工萬歲,荃灣個邊新開一家夜總會,事頭婆係我阿嫂,新來學生妹好多,個個又靚又charming,使唔使我搵人遞話過去(要不要我找人遞話過去),一定畀Liam哥安排滿意。”
林甬停頓半秒,到底點了頭,道:“好,你喊阿原摣車過來。”
北上德士古道,兩公裡距離,林少也要請平治代勞。西樓角前十字路口,霓虹燈牌標明左轉五十米天堂極樂,青天白日之下,光明正大便開始攬客,阿sir也是人,需求麵前人人平等,闊佬尋春,條女謀生,一拍即合,何必拆分?林甬推門下車,已經有媽媽桑點頭哈腰迎上來,自稱山英惠口女士,林甬眼角睨著小弟山貓,心想你什麼時候扯出一位東洋阿嫂?
將貴客一路引上頂層,總統包間黃花梨沙髮雕龍刻鳳,六角香爐裡紫奇楠年輕婀娜,油脂豐富。蜜棋慢火熏煎,營造曖昧氛圍,青澀越泰正妹,熱辣北美熟女,還有俄羅斯白妞咬唇放電,荃灣選妹賽過皇帝選妃,林甬看完一圈,亦無太多表情,媽媽桑二話不說,立馬拍手換下,等待過程中又找來溫柔靚女端茶送水,幫忙放鬆大佬疲勞肩背。
“我們每晚有八十位小姐駐台,”媽媽桑笑道,“林少慢慢挑,一定會找到中意一位。”
“Liam哥喜歡皮膚白、頭髮長、話要少,不如直接請來你們這裡最純那位。”山貓輕咳一聲,開口指點道。
媽媽桑一愣,連忙吩咐waiter重新找人,waiter剛離去不到幾分鐘,便有人輕輕敲門。門扉輕啟,卻是步入了一位身著旗袍的高挑女子。
未曾想香港如今還有穿旗袍的女人。她身上並非尋常夜場小姐偶爾身著的那類用廉價布料作出的拚接款式,銀通的日本正絹,真絲中細織的銀線,在門頂一盞冷色的明燈光照下似是披了一身流動的月華,鴉青色的四分袖旗袍,兩側及裙角開滿尾峨佐刺繡的蝴蝶蘭,四排扣的方襟高領,完全包裹了脖頸,未見半寸肌膚,反卻更添三分孤高不可瀆的雅緻。滿月扣係至膝沿,因而開叉亦隻齊膝,走動間偶然驚鴻一瞥的小腿,與無省版型下隻若隱若現的曼妙曲線同樣,愈是不可窺見,便愈是引人遐思無限。
她僅著淡妝,黛青的眉眼並不奪目,薄唇卻另有海棠般的嫵媚,蓬鬆的發似大朵大朵烏色的雲堆在兩肩,不僅端莊保守得少見,連高挑的身量亦是與男子幾近平齊。一箇舊卻舊得令人耳目一新的女人——麵上卻有點少女的純情。
她隻環視一週,便招魂幡般吸走在場所有視線,幾位馬仔眼睛都忘了要眨,而媽媽桑臉上的神情亦是格外繽紛多彩。偏生誰不看她,她便看定了誰,繞過眾人,徑直走向沙發正中那位。
骨節分明,十指纖纖,玉似的手,遞來一張寫著字的紙條。
林甬低垂著頭,似是心不在焉,此刻剛想出言回絕,話語卻在抬眼看清少女五官那一刻,生生自嘴邊跑丟。魂還留在原地,手已下意識伸向前去,女孩未做防備,便被林甬忽然地攬進了懷中,對方眼神深得望不見底,開口便是:“——你叫乜名?”
數秒鴉雀無聲後,卻是媽媽桑率先打破沉默:“林少,林少,真是誤會,玲妹不陪客,她一定是走錯房,我這就趕她出去,她嗓子受過傷,講話不好聽的,隻怕會掃了林少的興致——”
山貓臉色當即一沉:“搞錯冇有,你給大佬送個啞巴過來?”
眾人都回了神,林甬卻似失了魂,一動不動盯著那雙眼睛,加重語氣:“我喺問你話,你叫乜名?”
媽媽桑欲哭無淚:“小玲,林少,她叫小玲。”
阿原怒斥:“呢女仔係咪冇嘴,用得著你替她答?!”
(這女的是不是冇嘴,用得著你替她答?!)
女孩偏頭避開他的視線,林甬卻伸手掐住了她的下頦,迫使她不得不微微仰麵,然而視線對上的一刻,呼吸卻又窒了一窒。
——怎麼可能,卻連下巴上一枚黑痣,都與向潼生在同樣位置?
“都出去。”
媽媽桑急道:“林少,真的不行——”
林甬卻冷笑了一聲:“分明自己走嚟我麵前,走來了卻又扮起啞佬,要賣仲要扮,倒隻顯得我成個鹹濕佬。”
(分明自己走來我麵前,走來了卻又扮起啞巴,要賣還要裝,倒隻顯得我成個鹹濕佬)
眾人皆是啞了半晌,到底山貓反應最快,當即回頭朝幾位候場小姐凶神惡煞道:“讓走就快走,再看把你們眼睛挖了。”又與阿原一左一右按住媽媽桑,幾乎是拖著對方退出了包廂。
偌大空間,眨眼便隻剩了二人,林甬麵色晴雨不定,指尖移動到對方下巴那顆黑痣,似想觸碰,卻又不敢觸碰。空氣中奇楠香味太濃,叫人頭重腳輕,不知過去多久,女孩終於握住他另一隻手掌,用指尖在他的手心寫了兩個字。
林甬低頭看著那空空的手心,沉默片刻,蹙眉望向她,問:“你姓向?”
林甬見她回望著自己,定定望定了,半晌後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細得古怪,幾分沙啞,落儘他的耳中,一字一句卻又這樣清晰。
“向苓。”她說。
“我叫向苓。”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