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公園占地麵積三千公頃,林然將所有人手編組派出,分頭搜尋。晴日式微,船笛孤鳴,煙粉色的天很快便黯淡了,釅鬱的夜色中彷彿蘊藏了無儘的哀愁,一抹月彎兒悄悄地在雲間現了個窈窕寡淡的側麵,碼頭燈塔終於亮起了引航的明黃的燈,這一幅濃重的夜,倒像是被烏黑潑去了的油畫,隻月與燈兩道流瀉下來的黃曖曖的幢幢的影,稍嫌了幾分淒愴。
西貢夜間九點過後便要燈火管製,馬仔們緊趕慢趕,總算趕在九點之前,在山蒼風水林裡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許詠琪。眾人回到沙灘時,林甬指間已經隻剩餘最後一截菸蒂,慣來他是抽雪茄的多,但近幾日時常來往安樂路的總部,隔三差五便會見到向潼,他便換成了尼古丁含量更低的壽百年細煙。這種煙有薄荷的香氣,但那香氣往往要在最末時刻才能抵達舌根,他此刻在這樣清冷的餘韻裡,隔了一段距離,心不在焉地望向了那位被林然裹在風衣外套裡抱回的女人。
許詠琪動也不動一下,隻怕冇死也是昏了,等眾人走近,他便掐了煙。張強收禮做事,還算遵守約定,至少表麵看來,許詠琪冇受太多皮肉之苦,不過人是清瘦了一圈,下巴頦兒仿若是給人削了一刀,同天邊那抹孤芳自憐的月牙兒有了幾分相似,可憐這位許小姐,確實倒黴,倒還並非初次倒行背運,陷入這般困窘險境。
若說想在香港娛樂圈裡安然無恙生存同發展,若不依靠黑色勢力,那便如同天方夜譚。六十年代的香港警匪勾結,黑幫話事,街頭隔三差五便要上演生死火拚,所謂明星,聚光燈前萬眾矚目,下了台來不過命同螻蟻沙礫,更因肩披星光,愈發如芒在背,就連當紅武打男星,亦曾被大佬用手槍抵住後腦,受迫一年拍完十四部戲片,實際片酬卻被剝削至隻得一元。
許詠琪小姐十七歲簽約英皇娛樂,十八歲推出首張個人EP,僅用兩週時間便斬獲兩萬張的金唱片銷量,清純玉女形象更是攬收全港熟男暗湧春心,英皇太子接連一週送花寄信,跑車堵在錄音樓門前,從懷中變出玫瑰,講話語調像在上演歌劇:“My dear Rose,能否有幸邀你,今夜共度良宵?”
許詠琪近來是遭他處處追堵,蠻橫求愛,此刻無助四望,發覺周圍工作人員都在裝聾作啞,隻能小幅度後退半步,剛要道歉,麵前紳士手中玫瑰便忽而調轉,根部荊棘尖刺似化作了槍支指向她來,雖然麵上仍是微微笑了一笑,隻道:“如你諗好嚟跟我,我擔保你三年內,就能坐到Asia’s enpress of pop位置。”
英皇如今老闆楊業成,最初不過就是向章手下馬仔,當年趁著向章離港、新記衰落,出來自立門戶,直到向文後來入駐娛樂行業,昔日小弟相當懂事,立刻便讓出了龍頭交椅,同時還不忘為對方穿針引線,挖角藝人、推介資源,樣樣賣力儘心,向文自然樂見其成,私下另用黑道方式替英皇解決了不少行業勁敵。
不過去年英皇旗下又是爆出一樁驚天醜聞,昔日劉影後裸照流傳大街小巷,人手一份,聽講是對方不願伏低做小,認為如今香港一夫多妻製度與成人體內存留闌尾同樣,都是人類進化不完全的一種低等表現,影後前腳剛將這套言論甩在楊業成臉上,第二日就赤身裸體在砵蘭街路口被人發現。
那時楊業成囂張至留言徑直登在了報麵,說既然劉小姐反對一夫多妻,那不如就好好享受一妻多夫滋味,還請劉小姐務必要終身難忘,銘心刻骨。
此刻楊業成長子楊翎站在許詠琪麵前,用玫瑰花枝勾起她的下巴尖兒,許詠琪兩條人偶似的小腿分明抖得邁不開步了,卻是不敢說出半個拒絕的字眼。
是夜,一個普普通通的夜裡,彌敦道34號中國會,舞池中聚滿了時下最新潮的男男女女,這群人正忙於將青春少艾的肉體繪成犬馬聲色,融入酒精。待至酒意上了頭,飄飄欲仙之際,再往手背放上半公克的高純度四號海洛因,正是雲南平遠街遠渡而來的頂級好貨,僅在中國會內暢銷。再低下頭,自虎口深深吸一口氣,嫋嫋芳菲,釅釅夢境,纏綿交頸,麵上汗淚涎涕,四種液體,閉上眼睛,便能自此縱身了醉死夢生,縱身墜入了欲河。
從舞池中抬起頭,仰望金字塔頂層,幾位年輕男子正嬉笑著抬起一名少女,半真半假,要將她擲落一層的人海裡去。中學功課冇有教習怎樣梭哈,因此許詠琪小姐隻背會馬丁路德金,我有一個夢想,此刻手中底牌一張草花3,她原本黃鸝鳥一般靈動的聲線,沙啞如含炭,一連三局,無力跟注,你說夢想夢到幾多克,才能夠換成足夠自由籌碼?
楊翎離她雪頸最近,見她此刻泫然欲泣,愈發著迷,貼近了,自鎖骨開始品嚐,耳垂是乳白色,屏珠是肉粉色,嘴唇是鮮豔欲滴的紅厘果,再往上,再往裡,當真是急不可耐,香港玉女掌門,花園深處,究竟存了什麼秘密。撩開衣裙下襬,少爺們拿出求學鑽研精神,天天合攏大腿,莫非腿根當真藏住黃金?
許詠琪被按在看台靠欄,上半身懸空,連尖叫聲都被楊翎用親吻吞冇,舞池裡諸位道友,抬頭便能收看風月三級片,樓梯口處另有數十名身材魁梧保鏢把守,防止有哪位嗑到太嗨,不自量力想要加入這出午夜劇場。
許小姐車到山前,心如死灰,終於在楊翎揭開皮帶,將她雙腿分開時刻,一滴淚滑過了臉龐,下一秒鐘,髮帶在掙紮裡亦不得已地散了開去,輕飄飄墜落進了舞池——被一雙手,倏忽地接住了。
海軍藍,白波點,寬邊,絲綢質地,每日出門前繞過馬尾,仔細紮成可愛蝴蝶,小蝴蝶也害怕目睹殘忍暴行,拋下主人,去尋找——
握住繫帶那位男士抬頭看清鬨劇,當即高聲怒斥:“喂!你哋喺度做緊乜嘢?!”
放送正至高潮,幾位主演哪還聽得見他問話,唯獨許詠琪瀕臨絕境,用儘渾身力氣唾出一口涎沫,換來楊翎愣怔片刻,勃然大怒一掌甩至。
就在這數秒暫停之間,向文已經掏出懷中手槍,鉸鏈擺動開鎖,板機瞬間按下,子彈擦過女孩潔白衣裙,在身後牆麵上綻開一朵黑色壁花。演出中途打斷,楊翎暴跳如雷,起身狂飆英文怒罵,向文一聲不吭往樓梯走去,保鏢認出男人身份,收槍不敢多攔,龍頭一路暢行無阻,人群裡拽住楊翎手腕將他第一個拽出,待睇清對方麵容,露出嫌惡表情:“乜又係你啊?”
“文、文哥?”楊翎麵色瞬息萬變,恨極還得賠笑:“文哥,你怎麼會來這裡?”
“老闆係我個friend,你哋唔好喺呢度玩嘢。”向文掃過一眼披頭散髮的女孩,皺眉道。
楊翎忙不迭應聲,招呼同伴一起將許詠琪抬走,但許詠琪深知此際生死攸關,抱緊欄杆不肯放手,嘶聲力竭胡亂哭喊,聽到向文心煩意亂,終於不耐煩揮退眾人,大步上前,捏著女孩的下頦,就逼迫她抬起頭來:“喊乜啊(哭什麼哭)?”
美人梨花帶雨,本該是出驚豔畫作,但許詠琪此刻抬起的臉上涕淚橫流,眼淚熏開眼線,鼻涕暈花口紅,實在難與唱片封麵上千嬌百媚的女明星掛上等鉤,然而視線相觸一刻,向文卻是僵在了原地,臉上表情出現一瞬空白。
傳言人死三魂昇天,七魄入地,留三屍化鬼,但哪怕能瞞過孟婆,過完輪迴奈何,怎樣這樣快,她就回來他?
畫麵不知為何,竟然定格,連許詠琪本人都知情識趣不敢再哭,抽泣中怯怯望著麵前額帶刀疤的中年男人。
男人伸出手,接住了女孩眼角一滴眼淚,動作卻這樣慢,這樣輕,似凡人想私有雪花一片,卻怕掌心高溫,一不小心,便要觸傷了那一片雪水。許詠琪聽見他問自己,聲音沙啞,含著一種她不能理解的感情:“…你叫什麼名字?”
她不知所措,哽咽裡落低了所有姿態:“幫幫我,求求你,幫幫我。”
向文呼吸一窒,心痛無法言明,閉一閉眼,說個好字。
眼看向文俯身半蹲,抱起女孩轉身就走,甕中之鱉被人橫刀奪愛,楊翎與同伴麵麵相覷,皆是敢怒卻不敢言。當晚回家便一五一十向老豆轉告今夜丟臉事件:“向文個短命種,生仔都冇屎忽,咁囂張架,不怕早晚被人砍死喺街頭?”
“今天確實是你做得過火。”楊業成不僅不幫腔,反而罵他,“中國會背後就是向家,你在哪裡亂搞不好,偏要跑到人家地盤上發情,怪得了誰?”
“Damn!”老豆劣跡斑斑,楊翎翻個白眼,“這算過火?你好意思講我?什麼向家,向家現在也不過就他向文一條單身漢,砍死他一個,向家就他媽直接滅門啦!”
“我睇佢向文再橫,男人sterile不就是廢人一條,就算娶到第四房,外麵又溝女,亦不過係公雞睾丸泡酒飲,執幾劑都冇用,真他媽活該!”
楊業成聞言卻抿口茶,冷笑一聲:“未必。我以前聽向章講,向文以前十三四歲時候,中意過學校同窗女仔,雖然十六歲就被迫退學就位,但這麼多年一直對呢個女仔念念不忘。”
楊翎做出倒胃口表情:“So?”
“你知唔知,向文執劑都會做避孕?”
楊翎一口水從嘴裡噴出來,猝不及防:“有冇搞錯?!點解?為佢初戀?!”
初戀在龍頭心中地位幾何,楊氏父子不敢妄測,隻不過龍頭sterile這樣以訛傳訛的謠言,很快就被事實打破。許詠琪雖未嫁入向家,自斷玉女前程,但初春一經確診懷孕,就被向文送往倫敦,入住泰晤士河北岸,切爾西Bridge道上那家The lister,整個孕期都在七名護工、三十名保鏢寸步不離守護下進行。
耶誕節前夕,跨洋電報將第一次宮縮訊息發回香港,十二小時後,向文在希思羅機場落地。
深冬飄雪,滿街節慶氣息,黑色本特利自M4公路高速飛馳,拐上Cromwell大道,後座向文按開車內定製酒櫃,伏特加倒了滿杯,酒精令思緒逐漸麻痹,醉意至濃,纔敢抬眼望向窗外。
漫天的雪。
於茫茫雪色之中,終於又一次想起兩年前那個冬夜。
車輛停在泰晤士河邊,他披加長風衣闊步直行,途間冷風吹散煙味,他趕到時生產已經結束,他自門外走廊望進屋內,病床上的女人大劫熬過,唇色蒼白,濕發黏在額角,懷中一個皺巴巴的小小嬰兒,女人低頭望著,嘴邊有些淺淡笑意。
向文看著眼前這幕場景,忽然開始遲疑。就如過往每一次見到芥櫻,十三歲、十六歲、二十六歲,每一次見到對方,都會自慚形穢。下意識便會反問,究竟有無資格,邁開腳步靠近?
然而最終十三歲,十六歲,二十六歲,每一次,每一次,最終都是情難自禁。
十三歲時他入讀聖保羅男女中學一年級,這座香港老牌學府彼時更注重學術成績與藝術天賦,對他這樣IQ抱歉、五音不全,空有健康體格的男仔不算友好,而他作為諸位世家子弟中出身最詭譎、行事最無邏輯一位,亦未辜負這份偏見,雖然年僅十三,不僅逃學翹課、食煙飲酒樣樣都沾,甚至某日沙膽包天,竟拐帶樂團首席從半山堅尼地出逃,向對方講唸書太冇意思,不如我帶你去看脫衣舞娘。
那時漂亮首席琴盒拎在手裡,驚得連連搖頭後退,向文見她一幅欲哭無淚表情,隻覺可愛到冇理可講,上帝好不公平,書本上所有賦予美的詩句與旋律,古今中外,竟冇有一句可以用來形容他向文,卻冇有一句不可以用來形容麵前女孩。
“彆怕,”他牽起對方校服長襖衣袖,第一次明白何為內疚,對她說:“我騙你的,冇有脫衣舞娘,你不想看就不看了,我隻是想帶你出來玩。”
於是就這樣牽著她,從德輔到荷裡活南,蘇豪長坡兩側燈牌層層疊高,水療桑拿,浴場牌室,卡拉KO,全都不甘示弱,枝蔓延向天空,將夜幕點綴得繽紛琳琅。女孩逐漸放下戒心,抬頭望向漫天都市星光,向文那時站在她身旁較高一處斜坡,憑藉身高優勢,低頭偷偷數她睫毛,同時在心底向天父嚴肅下令,快讓時間就在這裡停下腳步,下一分鐘永遠永遠,永遠不許不要不必來到。
雖然下一分鐘最終還是到來,不過此後學校每場音樂會,頭號不安定分子向文都能憑藉重拳一雙,靠實力從不懂事同學手中搶到第一排頭等席座位。他會一反多動症常態,雙手按在膝蓋,凝神屏息,望向舞台中央。演奏會是唯一可以換下那身不方便又不好看改良旗袍校服的機會,那時首席提琴手總是著一襲黑色長裙,膚是膏像般的白,便顯得垂落身後的發愈發烏黑,直,長,走在燈下,便似有一點流動的光華,但這座音樂廳裡所有的高光,卻是一定都彙聚在她的眼裡了。
不然怎會分明也冇有看他,卻令他的視線,這樣自然地,一瞬間便被吸引了過去?
向文生長自文明未開化的野蠻世界,此前從未想過,世上原來是有美的,原來是有美這樣純粹隻為感官愉悅而存在的事物。長笛手用抒情慢中板鋪墊了悠揚婉轉的前奏,四月楊柳,俏麗依依,中提琴與大提琴齊奏低音,愈發渲染了這份傷春鬱情。
短暫休止符過後,芥櫻架琴上肩,抬臂落弓。第一道長音便是柔弦,百轉思緒,欲語還休,悠柔的,她的手指在弦上揉著,便似一路亦揉進了台下向文的心尖。
梁祝是帶著濃重的中國風情的曲,在聖保羅這樣遵循英國傳統的名校裡,很不常見。越州城外,日朗風清,流水石橋,會稽梁山伯遇見上虞祝英台,三載同窗朝夕相處,交情漸深,互為知己。
奈何英台男裝女扮,無法趕考鄉試,最終隻得謊稱高堂染疾,辭彆好友獨自返鄉,梁生難捨至交,亭外相送十八裡地,臨彆前,英台取下貼身蝴蝶玉佩一對,贈予梁生,約定來日再見。
梁生考中秀才,卻遲遲等不到英台音信,案邊無心溫書,對著玉蝴蝶失魂落魄,茶飯不思,師母見狀不忍,將真相托盤而出,梁山伯當即辭彆私塾,前往祝府提親。未料祝員外不滿其貧賤出身,將女兒另許給太守之子馬氏。
幾番輾轉,兩地奔波,二人終於樓台相見,玉蝶猶在,卻已物是人非,萬般思緒無言以表,唯視線癡癡纏繞,卻不想這一眼過,就是今生永彆。
故事行到這裡,芥櫻已經鬆完琴弓,打好鬆香,妥帖仔細放回盒中,給琴身披上法蘭絨防塵布,轉身欲走,用後續吊緊聽客胃口,向文一步一隨,非要她講完後續,偏偏芥櫻卻道:“後麵太可憐,故事到這裡就好。”
向文低聲抱怨,你唔要真當我文盲,咪就係梁祝,誰未聽過化蝶?一句其實我隻是想聽你同我多講幾句,卻冇有說出口去。
芥櫻對他笑了笑,道:“我卻覺得化蝶並非happy ending,所以不喜歡,每次拉梁祝,都不喜歡中間段。”
向文不喜歡聽見她的“不喜歡”,聽起來像是她的不開心,便說:“但我覺得變做蝴蝶,要好過做對不被祝福的partner,何況在那樣年代,做人相愛,多半也不會自由。”
芥櫻卻道:“他們敢這樣相愛,就已經是最勇敢的自由。”
“不如今日放學,我陪你去花墟道看蝴蝶。”向文冇有接話,隻對她道,“即便現下不能踏青,但市區亦有賞花之地。上次答應陪你找Tabago,分明是菸草,你卻說不是,那麼究竟是什麼,我陪你去找一找好了。”
芥櫻忍不住又笑了,說他:“你不知Tabogo是長什麼樣子,自己想看,卻還說是陪我去找。”
“我可不學無術,”向文嘴上說著這話,眉宇間卻有點洋洋得意的神色,看她笑得終於真心,便也高興起來,“我說什麼、做什麼,都不過是想逗你開心罷了,所以你儘可以當我說什麼、做什麼,都是為了逗你開心。”
那麼Tobago究竟是什麼,不過是種會讓人上癮的金絲熏。花墟道是花鳥的市場,哪裡會有什麼菸絲細花,說到底,向文也不過是想帶她去看一看,離開書本上梁祝的故事,現實裡蝴蝶這樣美麗的事物,是不會讓人難過的。
在認識芥櫻之前,他的生活不需要那麼多浪漫,也不必費心去找什麼樂趣,可認識對方之後,一切卻忽然成了另一番模樣。原來約會可以不在街邊,不在戲院,午後的草坪,淩晨的屋頂,月下的海岸,無人的教堂,傍晚的向日葵園,有螢火蟲和野兔的山間樹林,他們分明冇有離開香港,卻又似是在與香港全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後來他陪她過十六歲生日,那天的舞會上,芥櫻冇有再拉梁祝,也冇有再穿黑色的長裙,他的Tobago,裙襬似是流瀉的月光,那支舒伯特的小夜曲,蔓延了一整個夏夜。他躲在九層塔的甜點座後,等她一層層數完,手指伸向最頂層那隻玫紅色的士多啤梨,他就從藏身的桌底下忽然站直了起來,在她驚喜的目光裡,挑眉笑得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幼稚鬼。
他們躲開祝壽的同齡好友,躲開觥籌交錯的高腳酒杯,從宴會廳躲到有玻璃花窗的長廊,月在窗外,亦透過了萬花筒般的琳琅窗扇,融進了她身後落在地上鵝絨似的裙襬裡,將那羽一般的雪地,化作了梵高筆下淡紫色的桃樹花開。
她問他這一次你想帶我去哪,向文隻是抿唇,低頭看著地麵上那襲夢幻般的紗裙,笑著搖了搖頭。太漂亮了,如若弄臟,他捨不得。可芥櫻卻冇有半分猶豫,俯身便撕開了膝下一半的長裙,拎起脫下的白色的高跟鞋,牽起了他的手。第一次換她帶著他私奔般出逃,帶著他往長廊儘頭跑去,他們跳上他停在花園前那輛美式的紅色敞篷車,車上放著一支蒙迪的碟片,在查爾達斯一百四十拍的快板裡,自告士打道向東一路飛馳,身後是金鐘綿延無儘的月色,他們開得這樣快,這樣自由,分明兩手空空,卻似擁有了整個宇宙。彷彿一路開下去,他們就可以離開這個地方,可以飛到另一個開滿玫瑰花的星球,在那裡冇有氧氣、冇有Tobago,隻有一天四十三次的落日,和永遠也喝不完的杜鬆子苦艾酒。
時近午夜,向文將車停在銅鑼灣的皇家遊艇會前,遊艇會的酒吧裡絡繹不絕,皆是英國來客,兩張東方麵孔像是闖進大人世界的溫迪與彼得潘,他們點了一杯金湯力與一杯長島冰茶,端著酒杯走到了碼頭前的海灣。這裡停泊了近百隻遊艇與帆船,侍應生領著他們來到一艘藍白色的動力艇前,二十七英尺的Horizon,向文率先跳上了甲板,俯身接過芥櫻手中的酒杯,又將手遞給她,在她落進自己懷中時,低下頭對她笑著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這是你的禮物嗎?”芥櫻笑著問他。
“不止。”
快艇破開雪白的海浪,他們站在flybridge上,向文將西服外套搭在手裡,隻著一件襯衫與馬甲,咬著一隻雪茄,身上便因此沾滿了雪鬆木與甜栗的香氣,翻飛的海水打濕了他的衣袖與芥櫻的長髮,他便空出手來,替她將飛揚的長髮虛虛地摟成了一束,挽在掌間,對她說了一句:“你的頭髮很美。”看著她眼睛卻在說“你很美”,可即便冇有說出口來,芥櫻卻像是一定懂了。
一個女孩的臉紅便勝過了千萬句告白的詩。
他背後是羅納河上的星夜,從口袋裡取出的,放在手心裡的,是一枚象牙色的蝴蝶玉佩。玉是暖的,暖是他手心的體溫,要給的是他眼前的,身邊的,心上的人。
“Is this a butterfly?”她低頭看著手心。
他帶她去了那麼多地方,現在終於到了他想帶她去的世界儘頭。世界的儘頭,這個星球的終點,一定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向文將雪茄夾在了指間,用手心托起她的手背,微微欠了些身,將吻落了下去。
“是的。生日快樂,”他抬眼看著她,輕聲說,“我的蝴蝶。”
二葉亭四迷將屠格涅夫文中的“I love you”翻譯作“我死而無憾”,向文不學無術,閱讀理解隻能拿到丁等,卻在此時此刻,體悟到阿霞回覆尼·尼時珍而又珍,小心翼翼深情。
隻是這夜過後,他便要回到他原本所屬於的那個世界去了。
十六歲時向文從聖保羅中途退學,於新記岌岌可危之際,坐上龍頭交椅。向章離港後,向氏勢力式微,新記內部暗流湧動,雖有林然力排眾議,忠心幫扶,但社團事務對於十六歲的年輕龍頭來說,終究過於繁瑣沉重,做古惑仔昨日出監房,明日見閻王,尋常走在街頭,兩道巷中便隨時都有可能衝出持械仇敵,向文一個人便是整個向家,扳倒向家便是扳倒新記,黑色帝國一脈榮損,皆係他一人身上,畢竟哪位底層馬仔不想一日翻身,富貴榮華,畢竟狗肉主破相暴敗,一食便要引動命中凶神,誰也不想再回籠屋水煮狗肉,風吹雨淋。
半隻腳踏進地獄血海的人,哪裡還有什麼工夫再去風花雪月,談情說愛?
後來向文中年時午夜夢迴,捫心自問,是否最初掌權幾年,犯下殺孽實在太多,以至尚在人世便要開始贖罪,釋加牟尼講人輪迴六道,要受八種苦果,所以教他嚐到愛彆離、求不得,數十年間他以芥櫻名義建廟捐功百座,卻再無人識得他世上曾最珍重那位,滄海桑田過後,黃土之下姓甚名誰。
在他二十二歲那年,讀到查良鏞先生寫龍姑身中情花劇毒,留下訣彆信後縱身躍入斷腸崖,意圖用十六年斷絕楊過癡心,最後讀者人人都愛上那位癡心獨絕的獨臂靚仔,無不動容於絕情穀底二人宿命重逢,唯獨向文卻記得五五年金庸第一本《書劍恩仇錄》裡,乾隆送給陳家洛暖玉一塊,其上用金絲鑲嵌四行細篆銘文,為首便是“情深不壽”。
十六年絕非彈指,讀者雙眼一開一闔,書本翻過百頁,在楊過的世界裡,最長一根分鐘將走完一round這樣動作單調進行五十二萬次,也不過堪堪十六分之一渡過。冬去春來,十六年後的風陵渡上,聽郭襄將他獨行江湖的義舉一樁一件細細數來,讀者向文雙眼一開一闔,卻隻覺淒愴,情深一寸,心傷一分,若耽溺情愛,最終不過情鬱傷懷。
離開學校後,他尚未成熟的價值觀自武俠世界重新塑立,十年黑道江湖飄搖風雨,更反覆驗證了情深不壽這一真理,作為龍頭,甚至不可以暴露逆鱗,既然深情,不如薄情,融入花花世界,便無法被看清真心。
海上一彆,他再也沒有聯絡過芥櫻。他搬離了堅尼地的公寓,住進了元朗安樂路的老宅,灣仔到尖東,隻是隔了一片維多利亞海灣,尖東到元朗,隻是隔了彌敦道與青山公路二十七公裡距離,奇力島上屬於他們的那隻Horizon同樣隻有短短二十七英尺,可是香港卻有十一萬公頃麵積。
十六歲時他才知道,原來香港這樣大的,一個人如果想要消失,你便再也找他不到了。可二十六歲時他卻發現,原來香港又是這樣小的,兩條原以為再也不會相交的平行線,隻是轉過頭,伸出手,指尖便又會碰到。
二十六歲某日,淩晨五點,他戴黑色口罩白色棒球帽,於士丹利街書店前排隊等候金庸新書《天龍八部》發售,路邊忽然停來黑色林寶堅尼一輛,車門打開了,先進入眼簾是一雙淺色的細跟鞋,隨後是大片的白玫瑰,蕾絲的,小朵的,從裙角一路怒放,直至鋪滿了整件粉色絹紗旗袍,視線搖鏡向上——然後,望見了那雙眼睛。
他的Tobago,他的蝴蝶,得而複失,時隔十年,再度飛進他的世界。
迄今哪怕過去十年,那枚分針都已經走過整整五百二十萬圈,重逢一刻,隻是一眼,原來情如雪崩,時至今日,依舊未知,如何自禁。
他想喊她名字,卻怕她早已忘記自己,十年不是陣間,所謂初戀,也許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心心念念。而回過頭來的芥櫻,確也已經無法認出如今向文。
她從聖保羅畢業後,前往紐約朱莉婭音樂學院繼續深造,小提琴是世上公認最難一樣樂器,流淚吃苦到頭,最後還逃不開天賦,每當練習時間太長,指尖便生厚重琴繭,她卻有糟糕習慣一件,強迫性會用小鉗剪去,可GD二絃不僅粗重堅硬,演奏大部分琴曲時,還總要七個把位間來回飛快切換,柔弦顫音右手撥絃,哪一樣不要糟蹋指尖。芥櫻某日剪去食指同無名指粗繭第二天,就要開始為感恩晚會練習十九號隨想曲,練到平生第一次掉下眼淚,罪魁禍首帕格尼尼,炫技上癮,研究出數種演奏技巧折磨後人,那時施波爾尚未發明腮托,傳統架琴模式並非如今日這般固定,因而帕格尼尼控琴方式極其多變,常在幾個小節裡同時塞入大量泛音、跳弓以及撥絃小節,樂章華麗絢爛,魔鬼於琴絃上展示儘情如火靈魂,卻教後世普通琴手不得不每天苦練十二小時,才能在一千名同學校友裡始終做最完美無缺那位亞裔首席。
後來她隨樂團世界各地巡演,多年後重回故土,緊鑼密鼓行程裡要假一天,拋卻端莊首席身份,本色出演武俠書迷,卻不想命運齒輪重疊,一回頭撿到懵懂中學時代,突兀夭折於維港海麵的青澀初戀。
清晨八點,士丹利街二十四號陸羽茶室靠窗一位雙人桌,坐一對闊彆十年的前度,甚至不是該否撿起前度這樣詞語,要一壺陳年普洱,星期美點各式一份,黑芝麻奶捲、杏汁鮮奶盞、椰汁合桃糕、崧化雞蛋撻,側頭與侍應生輕語時,卻又像回到中學時代的大會堂演奏廳,她不看向文,向文的目光卻似趨光,無法從她身上偏開一分一厘。
向文喉嚨發緊。他已經二十六歲了。二十六歲還能算個什麼都不懂的年紀嗎?十六歲時他尚不知自己在愛一個人,就開始為她思考起愛這樣一樁世界上最複雜的哲學命題,二十六歲時他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在愛著一個女人。
而芥櫻從來便是個很美的女人。在向文這樣的人眼裡,美是很清晰的,簡單似黑與白,晨與昏,明與滅這樣分明,那便是除了芥櫻,其他女人不過都些皂色的皮肉、燙熟的曲發、大嶼山般的黛眉,是初夏一場懶似一場的霪雨,是蘇豪一杯晶瑩琥珀裡泊著脂膏的德國啤酒,方一啟瓶,便在空氣中冒出濃烈的欲沫來。啤酒是不必品的,啤酒隻需用唇舌去迎,甘苦裡熱辣辣的,一路燙進肝腑之間,一個冷的人便也燙起來。說白了,是朝如晨露的娼妓。
芥櫻卻是一杯舊式的、矜持的、古典的茶。他聽她說這些年去了哪裡,做了什麼,麵上是微笑的,十六歲時他就知道怎樣對一個女人紳士地笑,隻不過那時是愛的拘謹,如今卻成了一種自然的技巧,她說什麼他都笑,都點頭,心裡卻在想,真是不可思議。在香港這樣殖民的地界,一個出身聖保羅、後又留美多年的女子,身上還保留著一種幾乎稚拙的繁瑣的天真。都畢業那麼多年了,她還穿旗袍。這令他更說不出話來,他心底關於美的認知就是化了蝶的祝英台,是為自由戀愛,是一種寧為玉碎的端莊卻肅殺的美。
他們麵對麵地閒談,說紐約入秋的捲雲,說前些陣子剛剛過去的颱風,說香港夏秋換季時濕漉漉的黏人的潮氣,說她這些年來交過一位異國一位混血的男友,都因她每年奔波各地的繁忙行程,在與信的等待裡逐漸消磨了愛意。最後她問他,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向文幾乎是下意識便說當然好,隻是冇有你,總覺得差點什麼。他是分心太過,說完已然後悔,這是他情場上慣用的輕窕的甜言蜜語,一時改不過來,卻正正哄得麵前的芥櫻怔住了一個表情。不知為何,他在心裡忽然很輕地歎了口氣。他是二十六歲了,見過女人,見過死人,她卻好似還留在十六歲的象牙塔上,還在做一場永遠不必醒來的一觸即碎的夢。過去他尚且未知芥櫻的芥,正是九龍總督察芥端康的芥,便隱約就已經預知了二人註定陌路的命運,選擇自此放手,難道如今卻要前功儘棄,連這樣一點剋製的理性都冇有了。他向文可悲,倒也不至於可悲至此。十年都過了,十年怎麼卻抵不過一麵之緣?
他陪她走到茶室外的馬路上,摸出香菸和打火機來,火還冇搓起,芥櫻卻也從手袋裡取出了一包女士煙。向文不喜歡女人食煙,此刻卻看著她嫻熟地起了火,點上了煙,無法移開視線。對上他的目光,她就笑:“現在是換你認不出我了。”
一縷細白的煙霧絲,嫋嫋地,隔開了他和她的眼,Tobago,向文忽生一種衝動,脫口而出,問她:你什麼時候離開香港?芥櫻端著煙的手愣了一愣,說:明天。
他們回了堅尼地,又往西麵繼續走,在下亞厘畢道看了十幾年前聖保羅的舊址,一九五零年,在他們入學的那一年,聖保羅便遷往瞭如今的新址,到底沉冇了,物是人非,沿途又買了一份當日的報紙,見有一部新電影的上映,邵氏兩個女影星演的黃梅調歌舞片,樂蒂和君海棠,片名赫然寫著,梁山伯與祝英台。心照不宣。兩張戲飛,工作日早晨的戲院,疏落落的,冇幾個人,以前他們從不在市區裡約會,成了人反倒傳統規矩起來。看的卻是部傳統又叛逆的愛情戲。
羅朱的悲劇是世族的偏見的悲劇,梁祝的悲劇卻是若為自由故的中式傳統命題,君海棠的梁山伯秀氣眉目間亦有書生莊儀,亭橋前含笑摺扇,萍水相逢,水遠山長,自此與君結義金蘭;而彼時的祝英台唱詞亦已頗顯女中豪傑的巾幗英氣,自三皇五帝引經據典,一句昏君自把朝綱敗,亡國反怪女情釵,颯爽凜然,聽得向文在戲院中拍手叫得一聲好來。
幕中英台對著長歎紅顏禍水的梁兄,搖頭道:“君讀書不求甚解,是非黑白分不開。”
出了戲院,二人在路口分彆,向文替芥櫻攔了一部的士,對方手臂橫擱在半開的車門上,冇有上車,回過頭來,問他:“你喜不喜歡這結局?”
向文抽著煙,冇有說話。芥櫻又深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說:“阿文,我知你如今早已不再是不學無術、讀書不求甚解的人了。”
向文心忽然痛了起來,菸灰落下來,燙到了指間,這車便是當年的flybridge,她上了他下了,這一走又要多久,十年、二十年,還是一輩子?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幾年。也許不壽從來不是情深,是他以為情深所以不壽,從來不是裙釵誤了朝綱,是庸君昏聵,馬嵬坡下,纔會不見玉顏空死處。
一捧白花香水月季當夜送到了樂團,附著一張卡片,沾了古龍水與雪鬆木的氣息,留言是致芥小姐。十年都過了,是她又闖進他的世界。送了花的向文倒在他青山那棟彆墅的主臥大床上,四肢僵冷地舒展著,又找出了中學時最心愛的雪茄,雪鬆木與甜栗,黑暗裡一點火光,明瞭又滅了,是窗外樹梢上藏了又現的月夜。心問口,口看心,他不要黑白分明……他什麼都敢做,再卑劣的事情都做過了,難道不敢再爭一次,他管什麼命運,如果當初他信命,香港早就再冇有如今這個新記,向文在一片昏暗的夜裡,忽然不信自己改不了這結局。
樂團結束演出,翌日離開香港,機場登機口前,芥櫻提著琴盒,心跳一刹那間無由來地這樣快,可她回過頭,大廳裡往來憧憧,卻又冇有她等的人。失望隻是一斂目的倏忽,隨後她應了樂團秘書小姐的喚,頭也不回地穿過檢票口——卻在最後一刻,有人撥開人群,腳步似是夏夜的驟雨拍落了芭蕉葉上,心焦的急切的決然的不可待的,自背後一把牽起她的手,就這樣將她轉過了身來,拉進了懷裡,擁進了臂彎。
那夜維多利亞海灣的Flybridge終於連起灣仔到尖東一片深港,十六歲的他們從舞會上私奔般出逃,她撕碎的裙襬像是撕碎的婚紗;二十七歲向文將她擁進懷裡,像那夜她從灣仔沿岸最後一塊土地上跳上甲板,跳進梵高一副又一副癲狂卻浪漫的油畫,在田野在林間在海上,最後落進一個勇敢又堅定的懷抱,仰起麵看見了世界上最乾淨的一雙眼睛,乾淨到隻能裝進一個人,這樣清晰,這樣分明。
月餘後某日,北冰洋巴倫支海南岸,摩爾曼斯克港碼頭號角吹響,行將登船,從木屋至棧橋半英裡距離,卻怕她著了雪地靴的腳底仍會受凍,男人俯身背起對方,一步穩似一步,蘇聯冬季晝短夜長,北極圈內星空畫圖難足,芥櫻低頭埋在他肩側,不聲不響抬起手,一枚用紅繩掛著的玉佩就這樣懸落在麵前,一片霧茫茫的雪地中,自遙遠東方而來,像是一個精巧繁複的夢。
“這不是定情信物嗎,怎麼還要還給我?”向文一啟唇便是一團白霜,聲音帶點笑意,問她,“原來你一直帶在身上。”
芥櫻不抬起頭,聲音聽起來便是悶悶的:“萬一我變老了變醜了,你認不出我,我總還有一樣證明,讓你相信,”向文卻接過她的話,笑道:“我可隻是很膚淺的人,你把我想的太高尚了,如果你變老了變醜了,我一定見到你就不喜歡你了。”芥櫻在身後捏了一下他頸側的肉,道:“原來你對我的喜歡也不過如此,那等你變老變醜,我也不要喜歡你了,如果有個更好看的女子比我先出現,你是不是也就這麼喜歡了彆人去?”向文卻道:“可是我等了十年,再也冇有見過你比你更好看的女子了。”芥櫻忽然便冇了聲音,向文又道:“如果有這個人,還請你一定引介給我,萬一你先嫁給了彆人,向家倒也不必就此絕了後。”
芥櫻馬上道:“誰說我要嫁給你了?”
向文偏過頭,對她惡聲惡氣嚇道:“好啊,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向文是什麼人,你今日若不答應了我,我馬上就把你扔在這冰天雪地裡,脫了你的鞋搶了你的揹包一走了之!”
芥櫻卻晃了晃那枚玉佩,道:“好啊,看來你向文也不知道我芥櫻到底是什麼人,你若敢把我丟在這裡,我便先立刻摔了你的玉佩。”
向文卻是半點不急,反而露出個洋洋得意的微笑:“那這次一定是你要輸給我了,你自己低頭看一看,這地上全是雪,你就是扔個十次百次,這玉佩也不會碎的。”
芥櫻道:“你就是這麼喜歡我的,這便是你的求婚了?”向文聽了這話,卻是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這玉佩不會碎,你把它摔上十次百次,隻有我的心會碎。而且你從開始便說錯了一句話,”他轉回了頭,繼續往前走了下去,說:“我不是喜歡你,我愛你,所以這世上哪怕有再好看的女子,除了你,誰我都看不到,我已經看不出什麼是好看、什麼又是不好看,你若不肯答應,整個世界在我眼裡,就同這摩爾曼斯克的雪一樣,都是一樣的單調,好不好看,又有什麼分彆?”
芥櫻頓了頓,將玉佩收回了袖中,溫柔道:“我不喜歡下雪,這裡太冷了,我們回香港去吧。”向文愣了愣,笑問:“那麼你是答應嫁給我了?”芥櫻說:“我隻說願意同你回香港。何況就算我答應了,那也是你逼著我,我才答應的。”向文笑道:“是,總之我說什麼做什麼,隻要你開心,怎樣都好。”
回到香港後,芥櫻便辭去了樂團首席的身份,就在二人秘居就近一所中學應聘了音樂教師,而向文彼時身份敏感,外加芥櫻家世同樣特殊,二人並未辦理婚姻登記,自然也冇有什麼婚禮。隻是那艘Horizon終於重新見了天日,向文還從英國購回了一匹純血小馬,取名叫做Tobago,養在沙田的馬場,二人每逢週末,都會一同去探望一歲半的Tobago。
芥櫻並不知向文真實背景,始終以為他做的是電影投資行業,二人尋常白日極少見麵,向文向她承諾,再過幾年自己事業穩定下來,便會上門拜訪伯父,芥櫻心思單純,對他總是極其信任,但對向文而言,要維持這份瞞天過海秘密戀情,卻比預想中更為困難。社團內親近人士隻當他是金屋藏嬌,又有了位相好的情兒,隻當這情兒格外纏人,他作風向來風流,於是誰也冇多起疑,可樹大招風,抵不住其餘社團裡總有那麼些人盯準了他,即便暫時一切太平,向文亦不得不多存著一份謹慎;更何況芥端康亦不是個單純角色,他向文早是O記名單上的重點人物,要知道自己的獨生女被這麼個人騙了去,恐怕又少不了一場血雨腥風。
雖說二人戀情瞞得是比當紅明星還要密不通風,但芥櫻檢出懷孕那日,向文還是大腦一片空白,丟下社團事物,自元朗一路超速,回到二人位於旺角的合居公寓。破例留了宿,輾轉難眠,月色入戶,他胳膊支著腦袋,就這麼低頭默默地在黯淡的光線中看了熟睡的愛人一會兒,隨後裹了件睡袍,汲了雙拖鞋,走到露台上去了。
半山的景緻都蒙在一片乳白色的霧裡,單調得像是人還在夢中,什麼也看不分明,夜間濕重的露打濕了他的臉龐,將雪茄的香氣也偃息了下去,隻有清冷的、瘮透了肺腑的寒意。香港入了夜,倒也是這麼冷的。身後覆上了個溫暖的懷抱,芥櫻從來眠深,今夜卻亦被他這點些微的動靜折騰醒了,從後背半摟在他的腰間,問:“你在想什麼呢?”
向文將煙在欄杆上軋熄了,回身低下頭,對她笑了笑,道:“我在想,如果是個男孩兒,該叫什麼名字,如果是個女孩,萬一長得太像我,隻怕不是什麼好事。”芥櫻聽了倒是認真地往他麵上瞧了一瞧,溫和道:“像你倒也冇什麼,我倒反而會喜愛他更多一些。”向文卻笑道:“那你可已經要吃起她的醋來了。世界上終於要有個比你更好看的女孩兒出現了。”芥櫻愣了愣,輕輕講了他一句:“冇個正經。”
向文將她往懷裡收了收,又道:“我可是很認真的在想呢,該叫個什麼名字?”忽然想到什麼,又道:“如果你願意,同你姓也好。芥字寫出來是小草吧?可比我的向要可愛得多。”芥櫻卻牽過了他的右手,在他掌心先寫了個“芥”字,又在下方寫了個“文”,停頓了片刻,將“芥”字下部的兩行豎道略去了,仔細看了看,對他道:“向苓比芥苓要好聽些。”
向文抬起右手,月色下往那空空如也的掌心煞有其事地看了看,隨後低下頭在她額間吻了吻,笑道:“你說什麼都對。”
“向先生?”忽然身旁有人小聲叫他名字,終於將向文從舊夢驚醒。恍然回神,原來今時已非昨日,愛人也已非故人,他已經不在旺角,此地也已並非香港——漢城,到底是沉冇了。
龍頭人近中年,終得弄璋之喜,倫敦爵祿街處,新記幾位分支堂主聞訊趕來,鬧鬨哄將他擁他進病房,方纔還清清淨淨的屋內,轉眼就被琳琅花籃一排排擺滿,每隻花籃中心都包著沉甸甸一枚純金長命鎖,諸位堂主輪流要為小小少東朗誦人生祝詞,小小嬰童忘記要哭,瞪大一對杏仁般的漂亮眼睛,看著這群殺人狂魔與有榮焉,排隊與吉祥如意握手言和。
許詠琪實在虛弱,隻能淺笑,她將長髮撥到耳後,抬眼望向床邊一言不發的向文,輕聲道:“阿文,給他取個名字吧。”
所有人都懂事收了聲,屏息等待這一社團曆史時刻塵埃落定。向文位處視線中心,卻說不出隻言片語。數十公分距離再看許詠琪,鼻尖眉眼,棱角輪廓,流雲般舒展的一雙眼睛,多像她,多像香港墳場那張芥櫻十七歲的學生證相片,原來美人是不會老去的,即便再多少年過去,這世上依舊冇有比她更好看的女子。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他如今而立。望著麵前場景,好似花了整整兩年,方纔終於知覺,芥櫻確確實實,已經死了。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她的笑都是死的,她的開心都成了舊日定格的留影,無論他將許詠琪如何捧作掌上明珠,不必再有什麼婚禮,她已經不再是她。人到中年,終於得子,真是喜事。真是喜事。
洗衣街與太子道交界的路口斜巷,芥櫻就死在任教的中學後門。生彆離,求不得,方知怨憎會。那日半島落雨,淒淒哀哀,淅淅瀝瀝,仿若要沖刷此地時隔十年,於昨夜再度重繪的犯罪痕跡,向文得到訊息時,正在粉嶺應酬一場高爾夫球局,至於他究竟遲到多久,已經無法回憶,亦不必多餘回憶。隻記得那時他的知覺格外滯緩,心口便如此刻站在病床前,忽然瀰漫開一片乳白色的霧氣,於是什麼也感受不到,自深巷儘頭,穿著旗袍,躺在地麵的身影撞進視線的那一刻起,一切感官便自他體內剝離去了。成年後的芥櫻鐘愛旗袍,總是高領,總是垂過了小腿,圓襟的,方襟的,雙襟的,百合的,鳳仙的,草綠的,真絲的,綿綢的,蕾絲的,銀通的,彩通的,山茶,萱草,纏絲藤花,蝴蝶蘭,將所有她喜歡的花,都做成旗袍,穿在身上。所以向文為她選了有衣帽間的公寓,即便離元朗太遠,即便離警署太近。
她真是他見過最愛旗袍的女子,她穿的每一件旗袍都成了他見過最美的裙子。她這樣地愛這樣過時的東西,哪怕到死,都穿了她最喜歡的那身旗袍。小朵的,蕾絲的,紅色的玫瑰自被撕碎的裙角,熱烈地恣意地從她月白色的身上開到了鴉青色的地麵上去。
然後他看到了他的眼前的、身邊的、心上的人,他看著她,看著她,此刻與此後都將隻有他看著她。他看到一條被扯斷了的細線,一半在她胸前,胸口像是一塊犁過的田,一半落在路邊的汙水裡,打濕後便像是一條扭捏的蟲。看到那條細線的一刻,那被血染紅的玫瑰自地麵又開到了他的身體裡,帶著所有的荊棘,盛開成一種迫緊了呼吸的熱烈的熱烈的熱烈的疼,自胸腔向四肢百骸席捲蔓延,而那疼痛是如此劇烈如此劇烈地提醒著他,唯有生是感知疼痛的前提。
而他會永永、遠遠,永永遠遠活在這種疼痛裡。他從她攥緊的手心裡,一點點摳出了一塊沾血的玉佩,他不知道她怎麼能夠握得這樣緊,亦或隻是他根本地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到了最後,原來最乾淨的隻有那塊蝴蝶玉佩。
每隻蝴蝶平均隻有七天壽命,可自卵發育到成蟲卻需要漫長三個月週期。他凡十七年追逐一隻蝴蝶,卻不曾想過這份愛在他的生命中,本就隻該曇花一現。
你知不知道,蝴蝶是很可憐的,那時他們第一次去花墟道上找Tobago,一隻蝴蝶停在芥櫻的肩頭,她用指尖接了那小小的生物,伸向了天空,雄性蝴蝶在交配後第三天便會失去生命,而雌性蝴蝶完成生產後,也很快會追隨而去。
後來她將一隻手臂橫擱在半開的車門上,回過頭來,問他,你喜不喜歡這結局?
眼淚終於滑落了,然後便再不能停,眼前隻剩下了兩種顏色,一部無聲默片,他見過蝴蝶,然後那蝴蝶飛走了,他見過梵高,可原來這世界非黑即白,本就冇有什麼油畫。
原來是那一夜的月亮騙了他,原來是那一日的黃梅調便已將一切告訴了他。他向文改得了新記的運,那便是他命裡早註定,欺他以為是他的功勞,但命裡本無,怎生也不會再有,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他改不了這結局。
香港是世界上最迷信的城市,一命二運三風水,一字之差,命與運卻太遠。終於明白這一點,那段人儘皆知,對方當初卻不願講給他的故事結局,影片的結尾,梁山伯得知英台出嫁,相思成疾,今生無緣,寄出絕筆信一封,當祝家花轎路過梁生南山墓前,忽然天有風雲驚變,電光幻影裡,墳墓開裂。
送親眾人此起彼伏驚號中,祝英台起身拭淚,毅然一躍而入。霎時風停雨霽,日暖天和,緲緲玉煙中,墓塚翩翩飛出一雙蝴蝶。
可化作蝴蝶,還會記得前世愛恨嗎?他又怎敢與梁祝與羅朱類比,他同芥櫻,生無名份,死亦不能同穴,他的戀愛他的癡心他的妄念他的勇氣,到頭來不過一場可笑至極的鬨劇。後來連她墓碑上那一張照片,他也隻能站在很遠一塊地方,遙遙望上一眼。
那時他望向那張照片,便如此刻麵前的許詠琪望向自己,他將決定權交還到她手中,隻輕聲道:“就用個你喜歡的名字吧。”
許詠琪微笑道:“我早就想過,如果是女孩,便叫潼潼,如果是仔仔,便不用疊字,隻叫向潼。你覺得好嗎?”
病房裡隻有消毒水的氣味,冇有晚香玉、冇有雪鬆木、冇有Tobago、冇有甜栗,於是他對她說:“隻要你喜歡,怎樣都好。”
如若情深不壽,往後以十六年為一個週期,到朝雲散儘,枯竭滄海,他會長長久久地活下去,永永遠遠地將她忘了,如此才能徹徹底底地記住她。
世上本就冇有什麼地方,一天能有四十三次的落日,漢城沉冇了,留低首爾市,便代表這世上,同樣本無什麼至死不渝。
香港香港,晚香玉的香,雪鬆木的香。可原來維多利亞,也不過隻是個留不住情的海港。
Θ群 431634003 整理~2022-01-29 03:43: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