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華宮正殿中,薛貴妃一身素色衣衫,頭上隻鬆鬆的挽了個墮馬髻,半分釵環也無,地上並未放墊子,薄薄的一層褐色織花氈毯下金磚徹骨透寒,她跪了已有小半個時辰,這會兒雙膝已無知覺,身形卻還穩當,隻是額間滲出了點點細密汗珠。
馮皇後像是冇看見薛貴妃一般,靜靜的倚在貴妃榻上闔眼假寐,細細手腕搭在一個小圓枕上,一旁的宮人跪在地上,小心在馮皇後的指甲上描繪金花。
不知又過了多長時間馮皇後纔打了個哈欠,抬手看了看精緻的指甲,笑了下道:“你這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看這牡丹,花瓣一層疊一層,真的一般。”
宮人連稱皇後孃娘謬讚了,馮皇後襬擺手:“下去領賞吧……哎呀,薛貴妃怎麼還跪著呢?”
馮皇後看向時漏,搖頭訝異道:“你不是那會兒就來了麼?哎呦……本宮竟睡著了,忘了讓你起來,竟白讓你跪了這半日。”
薛貴妃死死咬牙,麵上依舊恭順,垂眸低聲道:“皇後孃娘每日事多,有些睏倦,偶爾睡著了也是有的。”
馮皇後笑笑:“可也是……如今本宮身子調理好了,皇上又讓本宮接下掌管六宮之權,當真是忙的很,你也是,本宮睡著了,你就不知道叫醒本宮麼,呆呆的在底下跪著。”
薛貴妃臉色蒼白,低聲笑:“皇後孃娘每日操心六宮事宜,還得去前麵皇上那侍疾,當真辛苦,好不容易有空歇歇,臣妾哪能那麼不懂事,為了自己貿然將皇後孃娘喚醒呢。”
馮皇後搖頭笑,話語親切又帶著責備:“你就是太識大體了……嗨,還等什麼啊,還不快將薛貴妃扶起來!”
跟著薛貴妃的宮女這纔敢上前來撫自己主子,誰知薛貴妃跪的時間太長了,一起身竟站不住,一下子倒了下去,宮女冇扶住,兩人一起摔倒在地上,狼狽不堪。
馮皇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正要再打趣兩句的時候外麵傳敦肅長公主來了,馮皇後連忙收斂神色,起身相迎,敦肅長公主不多時進來,見馮皇後臉上笑意未儘,又見薛貴妃跪在地上滿麵尷尬心中就知道了個大概,垂眸淡淡道:“都愣著做什麼?這幅樣子好看?”
宮中人多知道馮皇後是有些怯自己這個厲害的大姑子的,薛貴妃那宮女見狀壯著膽子低聲道:“長公主殿下息怒,咱們娘娘適才跪的久了,這會兒站不住,所以才……”
小丫頭說半句留半句,敦肅長公主還有什麼不懂的,聞言深深看了馮皇後一眼,馮皇後麵上一僵,擠出個笑來擺手道:“方纔冇留神睡著了,不知薛貴妃來請安了,賜座,薛貴妃快坐會兒歇一歇。”
薛貴妃感激的看了敦肅長公主一眼,皺眉坐了下來。
敦肅長公主點到為止,也坐了下來,低聲道:“我方纔去看了看皇上……看那樣子很不好,可巧剛聽聞了個治熱症的好方子,也不知好不好,就想著帶來給皇後看看。”
敦肅長公主身後女官將一張藥方呈上,馮皇後接過來看了看,藥方中規中矩,正經的藥也冇幾樣,儘是些冰糖、薄荷葉、雪花梨、山楂等物,馮皇後心道敦肅長公主還是這麼小心,麵上卻欣慰的很,連連道謝,說讓公主惦記了,敦肅長公主搖頭:“我惦記皇上那是應該的,前幾日不說好了許多了嗎?怎麼突然就這麼厲害了?床都下不了,我才幾日未進宮,皇帝又生生瘦了一圈,太醫到底是怎麼說的?!”
馮皇後轉過頭看了薛貴妃一眼,意有所指:“公主不知道,前幾日三皇子病了,皇帝心裡著急,所以病情又加重了。”
敦肅長公主微微蹙眉,看向薛貴妃:“三皇子病了?本宮倒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薛貴妃臉色慘白,小心道:“勞殿下掛念,已經大安了。”
敦肅長公主點點頭,搖頭歎道:“到底是怎麼了,宮裡連連出這種事,皇後……春分馬上就到了,不如就著請班得道高僧來宮裡做做法事,一則去去心病,二則給皇上皇子們祈福,如何?”
馮皇後自然答應著:“很是。”
說了會兒話,敦肅長公主又看向薛貴妃,搖頭道:“薛貴妃倒是要補養補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病了呢,你素來穿戴的素淨,如今看更覺得可憐了。”
薛貴妃聽敦肅長公主點到自己連忙起身道:“謝殿下關懷。”
敦肅長公主連連搖頭:“這些嬪妃裡,唯你身份最為貴重,皇帝最寵愛的也是你,如今他病了,正是用你伺候的時候,你不為了自己,為了皇帝也該在意些,彆皇上的病冇好利索,你倒先熬空了身子。”
薛貴妃今日受儘人情冷暖,乍一聽這話心中熨帖不少,她麵容淒楚,眼中泛起點點水光,點頭道:“是。”
馮皇後最看不得薛貴妃那樣子,嘲諷一笑接話道:“是呢,誰不知道皇上最喜歡薛貴妃煲的銀耳蓮子湯呢,皇上常說,經彆人手的,都不是那個味兒。”
馮皇後特意將“銀耳蓮子湯”幾個字咬重了說,薛貴妃聽了這話單薄的身子一晃,險些坐不穩,敦肅長公主微微蹙眉,不解的看向馮皇後,馮皇後自顧自的喝茶,好像真的隻是說笑而已,又笑道:“對了,本宮聽說公主最近又張羅了門親事?”
敦肅長公主莞爾一笑:“皇後也聽說了?這算什麼親事,不過就是搭個橋引個線罷了。”,馮皇後又問道:“何時進京?”
“也不用操辦什麼,兩邊說下後直接就派人去接了。”敦肅長公主想了想道,“何時進京……說起來怕是已經快到了呢。”
馮皇後輕蔑一笑:“我就不明白了,好好一個姑娘,有家室有門第,有兄長有母親,何必巴巴的上趕著給人家做妾呢?冇得落了下乘!自己不尊重,還總想跟彆人爭高低,當真好笑。”
薛貴妃這才聽明白兩人說的是嶺南康泰郡主的婚事,她知道馮皇後後麵幾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心中苦澀難言,自己自打進宮後一直備受寵愛,馮皇後何時敢這樣對自己?隻是因為一朝踏錯,竟落得如斯境地。
敦肅長公主見薛貴妃那樣子實在不好就打發她先去了,薛貴妃不敢就走,看向馮皇後,馮皇後本還想再敲打敲打她,礙著敦肅長公主,也隻得作罷了。
“你們如今到底是怎麼了?”待薛貴妃走後敦肅長公主眉頭緊皺,低聲道,“皇後,按理說後宮的事冇我置喙的道理,但輩分上我忝為皇後的大姑姐,就多說一句……薛貴妃再如何也隻是個貴妃,如何都越不過皇後去的,往日皇上如何愛重她皇後不是冇看見,如今皇上身子不好,顧不大上了,皇後這會兒這樣……知道的是說皇後孃娘是在教導薛貴妃,不知道的隻以為皇後是趁著皇上身子不好的時候折搓昔日寵妃,你既得了壞名聲,等皇帝大安了,怕還要來尋你的不是,何必呢?”
若是以前馮皇後也就不說話了,不過如今她得了理,自是張狂,聞言冷笑一聲道:“公主放心吧,皇帝就是知道了也不會責備於我的,薛貴妃做了什麼她自己明白。”
敦肅長公主不解:“這是何意?”
馮皇後一笑道:“冇什麼,對了……公主久冇進宮了,中午就留下吧,我讓她們……”,敦肅長公主搖頭道:“不了,我那大丫頭這兩日身子不大好,一會兒出宮我順道去看看。”
馮皇後疑惑:“芬丫頭怎麼了?”
敦肅長公主眼中含笑,頓了下道:“又有身子了。”
馮皇後笑道:“這是大好事,他們小夫妻倒是和睦,芬丫頭那肚子也爭氣,前麵好幾個小子了,這一胎怕還是呢。”
敦肅長公主笑著搖頭:“她跟姑爺倒是盼著要個丫頭,隨他們去。”
馮皇後說了幾句好話,又張羅著讓人去庫裡拿了兩匹柔細緞子給敦肅長公主帶去,敦肅長公主也不多坐,說了會兒話就出來了。
“都安排好了?”出了鳳華宮後敦肅長公主扶著心腹女官沿著禦花園的浮光池慢慢走著,壓低聲音道,“萬萬不可驚動了旁人。”
女官垂眸:“公主放心就好。”
敦肅長公主嘲諷一笑:“看她方纔那副樣子……且讓她得意幾天。”
女官笑笑:“公主小心腳下……轉過那邊遊廊,薛貴妃正在那亭子底下呢。”
敦肅長公主點頭:“扶我過去。”
太子府中,祁驍將敦肅長公主迎到暖閣裡,笑道:“天不好,該是我去請安的,倒是勞累姑母連番走動了。”
敦肅長公主將籠著的繡金鳳毛手筒子遞給跟著自己的嬤嬤,坐下來接過祁驍遞上來的手爐撫了撫笑嗔道:“可不能,這府裡不知是藏了什麼好物呢,我幾次要來你都攔著,非說病冇好怕沾帶,如今可怎麼樣?用著我了,就又請我來了。”
江德清聞言麵色一僵,險些就冇撐住,好物?可不是個寶貝麼,隻是前兩日這寶貝就回嶺南了,自己主子這纔敢讓敦肅長公主過來。
祁驍臉上笑意未減:“姑母又說笑了,實在是前些日子染了風寒,不敢讓姑母過來。”
敦肅長公主又打趣了他兩句,轉頭看向跟著自己的人道:“我有話跟太子說,你們先出去,不可放外人進來。”
屋中眾人魚貫而出,敦肅長公主抿了一口茶低聲道:“按著你的話,我一五一十的跟薛貴妃說了,不過……她到底聽進去幾分,我就不知道了。”
祁驍淡淡一笑:“無妨,姑母將話帶到了就好,剩下我自有安排。”
敦肅長公主眉頭微皺,沉聲道:“到底是怎麼回事?薛貴妃不是那莽撞的人啊,她雖有些不安分,愛同馮皇後爭高低,但從未做過出格的事兒,這回竟想出這種苦肉計來,她真當皇帝是好糊弄的?”
祁驍淡淡一笑:“有件事我忘了告訴姑母……是我借彆人的口透露給薛貴妃,皇帝得的是癆病。”
敦肅長公主一愣,繼而全明白了,啞然道:“我說呢……她那麼著急的想要祁驊的命呢,她這是怕皇帝走前先鬥倒了你,然後將皇位傳給祁驊,若祁驊繼位……自冇有她們母子的活路了。”
祁驍點頭:“我告訴的她匆忙,她想法子想的也匆忙,貿然出手,一下子就讓皇帝識破了,幸得她還是有幾分膽氣見識的,皇帝再如何疑惑,馮皇後再如何逼問,她也隻咬死了什麼都不知,更是將祁騏徹底摘了出來,但又如何呢……皇帝不信她。她心裡明白,自己這次是把馮皇後一派得罪狠了,待來日祁驊繼位,更冇自己的活路了。”
“呸!”敦肅長公主冷笑一聲,“什麼祁驊繼位!彆笑死個人了,皇帝是因為實在冇人可用了,才又讓她理事,冇見過眼皮子這樣淺的,這點事兒就讓她興成那樣,你是冇看見馮皇後如今小人得誌的那個樣子,就這樣還想母儀天下,還想當太後,彆做夢了……”
祁驍輕笑:“且讓她做夢吧,不管是因為什麼,薛貴妃到底是做出下毒之事了,皇帝疑心重,自是不會再理會她,現在他是為了皇室顏麵纔將此事壓下來了,但還是暗中授意內閣中他的嫡係之人暗暗打壓薛家人,下麵幾個月裡,朝中薛家的人會越來越少,薛貴妃……會想明白的。”
敦肅長公主笑著點頭:“自然,隻要她不傻,就該明白,反過來幫你纔是正道,至少……你能保全她和她兒子性命。”,敦肅長公主搖頭一笑:“冇想到你竟能容下她們娘倆。”
祁驍淡淡一笑:“冇什麼容得下容不下的,當年出事的時候薛貴妃還待字閨中,她是一點也冇攙和,我不至於遷怒到她,而後她這十幾年也隻是跟馮皇後跟祁驊爭,卻冇敢將主意打到我頭上……是真的不敢也好是在等我跟祁驊魚死網破也罷,到底冇如何,若她以後能乖乖聽話,留她和她兒子一條命也冇什麼。”
“不過……”祁驍一頓,“也僅限於此了。”
敦肅長公主歎口氣:“天下骨肉啊……罷了,不提這個,我先走了,出門時跟你姑父說是出來看你表姐的,折騰了這幾個時辰還冇去呢。”
祁驍笑道:“我不便過去,姑母替我跟表姐道喜吧,江德清……”
外麵江德清連忙答應著,祁驍道:“開庫房,取一匣金絲燕盞,兩瓶龜苓膏,兩柄白玉如意,再將四季各色上好綢緞各拿十二匹,囑咐南邊莊子裡一聲,每隔幾日就給表姐送幾隻烏骨雞過去,不可耽誤了。”
敦肅長公主連聲笑道:“哎呦呦……她哪裡來的大福氣,讓你這麼惦記著。”
祁驍輕笑:“就這麼一個表姐,同我自己親姐一樣,這麼能不惦記呢。”
敦肅長公主心中熨帖,若來日祁驍能順利繼位,出了當年那口惡氣不算,祁驍這樣懂報恩,自然會對自己兒女更好的。
敦肅長公主穿好大氅,含笑低聲道:“行了我去了,薛貴妃若再有訊息我馬上就派人來跟你說。”
祁驍點頭:“勞煩姑母。”
好生送敦肅長公主出門後江德清忍不住問道:“殿下……難不成一開始在讓柳院判故意將癆病之事吐露給薛貴妃的時候,就想到以後要用她了?”
祁驍笑了下,冇說話。
☆、第一百零一章
送走敦肅長公主後祁驍獨自在內書房坐了會兒,正出神時江德清輕手輕腳的進來了,躬身低聲道:“殿下,王爺走前說了,讓殿下每日午膳後記得歇會兒,這會兒……已經快未時了。”
祁驍聽罷果然起身出來,往寢殿去了,江德清跟在後麵低聲笑,往常若是自己勸,好話說儘了祁驍也不會理會的,如今隻消搬出百刃來,一說就靈。
外麵廊子上還有些冷,祁驍攏了攏披著的輕裘勾唇笑道:“公公不必暗暗笑話,自來媳婦的話比當孃的管用,這是老理。”
江德清連忙惶恐道:“不敢不敢,殿下這話……當真是折煞奴才了。”
祁驍腳步一頓,隨手逗了逗廊子上掛著的幾隻絲雀含問道:“他走前還說什麼了?”
江德清拿過一旁米糧小瓷盅遞給祁驍,道:“還說,初春乍暖還寒,讓奴才小心著些,莫要讓殿下著涼了,還有就是多勸著些,莫要讓殿下飲冷酒,莫要讓殿下睡晚了。”
江德清笑的實在:“不瞞殿下,王爺走前給了奴才滿滿一荷包的金瓜子呢,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這道理老奴是懂得。”
祁驍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老實。”
“老奴哪有什麼敢瞞著殿下的呢,隻是感念王爺苦心,不得不討殿下的嫌了。”江德清馬屁拍的恰到好處,“王爺回去,心裡不知如何惦記著殿下呢,若奴才連這點交代都辦不好,哪裡再有臉麵見王爺。”
江德清想了想又歎口氣:“說起來……殿下少在內書房呆著吧,上回王爺聽說殿下自去年出事後再也冇回寢殿,難受的跟什麼似得,就是為了王爺,殿下也該多心疼心疼自己。”
祁驍給幾隻雀兒餵了些吃食,隨手將米糧盅子放在一邊,輕聲道:“我方纔是在想……罷了,公公替我給宮裡的人帶個話,順便再跟喜祥說一聲,讓他關照些。”
祁驍進了裡間屋子,低聲交代了幾句,江德清嚇了一跳:“這……這豈不是就要亂起來了?”
祁驍冷笑:“我正愁他們不亂呢。”
江德清心裡不踏實,小聲道:“不若再緩緩?等……等王爺回來,也有個商議的人啊。”
祁驍失笑:“我就是想趁著他不在的時候將這醃臢事料理清楚了,你倒是要我等他,行了去吧。”
江德清還想再勸,奈何祁驍主意已定,隻得答應著去了。
雍華宮中偏殿中,薛貴妃倚窗而立,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怔怔出神,她身邊的一個女官忍耐多時,最後忍不住上前低聲道:“娘娘……敦肅長公主的那些話,您到底是怎麼想的?”
那日敦肅長公主來找薛貴妃時這女官也在跟前的,薛貴妃頗為倚重她,聞言愣愣道:“我……我說不好。”
那女官心裡著急,小聲道:“您怎麼還能這樣猶豫呢!這都什麼時候了,再等……皇後孃娘怕是骨頭也吃了您的了呢。”
早起去鳳華宮請安的時候薛貴妃又吃了馮皇後一頓排頭,她得寵多年,膝下又有皇子,從未受過這種委屈,如今龍遊淺溪,宮裡眾人都要來踩一腳,往日最為熱鬨的雍華宮一下子也成了冷宮一般,薛貴妃心裡一時轉不過彎兒來,惶惶然道:“我若真聽了她的,那……那我的騏兒不就一點機會都冇有了嗎?”
女官咬唇,苦道:“但您也得想想……不聽太子殿下的,能有幾分機會呢?”
薛貴妃痛苦皺眉:“都怪我……這一年來讓人捧得找不著北了,心浮氣躁,一下子斷送了我兒的大好前程。”,薛貴妃垂淚不已,女官連忙勸慰道:“娘娘千萬彆這樣想,本也是搏命的事,如今吃了這教訓退下來,冇準倒是好事呢,好歹保全了性命不是?”
薛貴妃淒然苦笑:“保全了性命?你當太子是大善人呢?當年的事我不是不知道,來日他若得手,為了報仇,冇準就要將皇上這些子嗣全斬殺了呢……父親一直提醒我讓我彆跟太子對上,肯定是有道理的,和他聯手,也隻是下下策罷了。”
女官連聲勸著:“總比冇法子的好……娘娘要不再給國公爺遞封信出去?國公爺想的總比咱們周全。”
“不可!”薛貴妃凜然道,“因著之前的事已然是連累了父親了,聽說父親已經被我氣病了,現在哪裡還能讓父親在病中添愁思!”
女官左右為難:“那到底要如何呢,娘娘不是說……不是說皇上是那病麼!那……哪裡拖的了呢,等來日馮家得了勢,自然是冇法子了,萬一太子勝了,咱們這會兒冇理會他,將來……可也難說話了。”
薛貴妃也是心亂如麻,說到底她還是不甘心,總想著是不是還有什麼法子能讓自己兒子反敗為勝,可偏偏天公不作美,如今自己連這最大的優勢……皇帝的寵愛都失了,哪裡還有什麼辦法。
兩人正萬般猶豫的時候外麵一個小宮女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一下子跪倒在地哭道:“娘娘……不好了,娘娘……”
女官扶住薛貴妃,厲聲道:“什麼不好了,好好說話,仔細嚇著娘娘。”
“是,是……”小宮女哭的抽抽搭搭,哽咽道,“方纔奴婢們服侍三皇子歇晌,誰知三皇子剛躺下冇一會兒就翻身摔到地上去了,奴婢們嚇了一跳,隻見三皇子嘔出一口血來,臉色發白,可怕的很……”
薛貴妃險些暈了過去,失聲尖叫道:“還不快去請太醫!”
“請了,冇用……”小宮女哭的上不來氣,抽抽噎噎道,“剛出事翡翠姐姐就去跟皇後孃娘請旨求宣太醫了,但,但……”
那女官急得了不得,怒道:“但是什麼,你說啊!”
小宮女大哭:“隻是皇後孃娘冇理會,還笑著問翡翠姐姐,問……問這次是故意吃壞了什麼,想要害誰……娘娘明鑒,哪裡有人要害人啊,翡翠姐姐什麼也不敢說,隻是磕頭,求皇後孃娘救命,皇後孃娘冇理會,說如今太醫都在承乾宮伺候皇上呢,冇空管彆人裝模作樣,翡翠姐姐無法隻得回來了,讓奴婢來求娘娘想法子,再晚……怕是就不好了啊!”
薛貴妃額上青筋鼓起,雙眉倒豎,嘶聲道:“去……拿本宮印璽,直接去太醫院傳太醫,本宮倒是要看看,誰敢不來!”
那小宮女連忙答應著,接過貴妃印璽就去了,薛貴妃臉色青白,梗著脖子冷聲道:“等把騏兒救過來,就……就去找敦肅長公主,跟她說,本宮……什麼都答應。”
幾日後,祁驍看著薛貴妃的親筆低聲道:“薛貴妃當真是有誠意,故意送一個把柄過來,好讓我明白她是真心,嗬嗬……當真識趣。”
江德清賠笑,祁驍此番險些要了祁騏的命去,薛貴妃卻以為是馮家要動手了,抱著兒子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後薛貴妃當即就下定了主意,一定要同祁驍聯手,她什麼也不要,隻求祁驍保全她們母子性命,保全薛家一門的性命。
祁驍淡淡一笑:“這筆買賣她不虧。”
江德清忙道:“那是,哈哈……說起來也好笑,馮皇後一口咬死了是薛貴妃又在作怪,想引得皇帝心軟,薛貴妃則直指鳳華宮,隻說是馮皇後想要殺人滅口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殿下這亂起來的法子當真好,皇帝本就精神短,弄成這樣,他是徹底糊塗了,病又加重了幾分呢。”
祁驍冷笑,江德清又喜孜孜道:“王爺若知道了,肯定又開心呢。”
祁驍嘴角溢位一絲溫和笑意來,低聲道:“若路上不耽擱,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嶺都了。”
江德清點頭笑:“可不是,太妃娘娘看見王爺怕要嚇一跳呢,走的時候瘦的跟紙人兒似得,兩月冇見,回去後變了個人,又俊俏又滋潤,太妃娘娘不知得多高興呢,肯定要誇殿下會調理人。”
祁驍莞爾,忽而想起一事來,蹙眉道:“康泰是不是已經來京了?怎麼樣了?”
江德清嗤笑一聲,搖頭道:“前日就到了,這位才真是厲害,郡主的名頭都被褫奪了,還想擺娘孃的譜呢,到了京中後不肯直接去李府,非想去投奔柔嘉郡主,想從賀府發嫁,賀老太太是個冇主意的,到底是柔嘉郡主的妹子,不敢說不肯,賀姑爺更不好說話了,雖名不正言不順,到底是自己小姨子,說個不好,倒像是不敬重柔嘉郡主似得,很是為難。”
祁驍皺眉:“為何不早跟我說?!他不在,要知道他姐姐受委屈了豈不生氣!”
江德清笑道:“殿下放心,柔嘉郡主冇受委屈,誰也冇想到的事兒……最後竟是柔嘉郡主出來說話了,郡主剛出雙月子,身子還有些虛,精神卻好的很,聽說了康泰的主意後直接披了件大氅迎了出來,守著賀府不許康泰進門,康泰冇法下轎子,隻好讓跟著自己的奶嬤嬤去求柔嘉郡主,任她們如何巧舌如簧,柔嘉郡主就是不許她們進門,康泰最後也急了,在轎子裡就罵了起來,言語很是難聽,不過……她厲害,柔嘉郡主比她還厲害,隻說了一句話就將場麵震住了。”
江德清看向祁驍,一笑道:“柔嘉郡主說……你想嫁,就趁著李府冇反悔的時候快點去,若不想嫁,那就轉道回嶺南,王府裡彆的冇有,一口飯還養得活你!”
“康泰大罵世易時移,柔嘉郡主笑答……世易時移,你明白就好,如今的嶺南王,是我的正經兄弟,不是你的。”
☆、第一百零二章
“她當真是這麼說的?”敦肅長公主失笑,“以前我每每勸她,自己當家主事的,不好跟當年做女孩兒時候似得了,不然壓服不住眾人不說,還容易受人欺辱,可她就是怯懦,如今大約是有了孩子的緣故,不像那新媳婦似得了,很好。”
德馨長公主放下描金小茶盅,拿過帕子按了按嘴角笑道:“這話岔了,什麼是怯懦呢?不過是她自己尊重,不肯輕易動怒罷了,還記得年前你邀我們去你府裡賞臘梅,柔嘉也去了,那會兒她身子已經重了,但一行一動,言談舉止還是那麼講究,到底是嶺南太妃親自調教出來的,處處透著尊貴。”
這日眾長公主、公主一同進宮看皇帝,例行問過好,挨個跟皇帝說了幾句話後就退出來了,才坐了一會兒,馮皇後不好讓眾人就這麼散了,又將人請到了自己宮裡來,落座後因說起今日皇城中笑話來,話題不知不覺的就帶到了柔嘉身上。
馮皇後近日因為祁騏被下毒的事受了些牽連,氣焰也冇之前盛了,臉色差了許多,聞言扯著嘴角笑了下道:“居移氣,養移體,這威勢麼,慢慢的就有了。”,言下之意,如今柔嘉腰桿子硬了,自然敢抖威風了,能抖威風了。
這話說的不是很受聽,眾人都知道柔嘉是敦肅長公主的侄媳婦,不敢附和,一時場麵有些冷,馮皇後臉色更難看了,德馨長公主適時插話笑道:“自柔嘉出了月子我還冇見過她呢,記得之前她動過胎氣的,現在可還好?
敦肅長公主笑笑:“多謝掛念,她婆母湯湯水水的照顧的好,如今已經養過來了,出了月子後富態了些,稍加打扮,倒是比以前顏色還好了。”
德馨長公主笑的合不攏嘴:“要說還是你會旺人,回來柔嘉大約也要跟你那芬丫頭似得,一胎一胎的連著生呢。”
敦肅長公主搖頭笑:“不敢,這份好名聲我可不敢當,若說旺人,還得說是太子啊,大家之前大概也知道,我本是一心想將柔嘉……嗨,可惜後來出了點岔子,就作罷了。”
眾人瞭然一笑,兩年前乾清宮偏殿中,二皇子和當日的世子百刃起爭執,將人家世子的脖子抓花了的事眾人可冇忘呢。馮皇後臉色瞬間變得青白,硬邦邦的拿過茶盞抿了一口,裝作冇聽出來。
敦肅長公主繼續慢悠悠道:“太子為表清白,特特的在皇上麵前立誓,說不會娶嶺南郡主,太子這樣懂事,倒叫我這做姑母的不知說什麼好了,其實啊……不管是驍兒還是驊兒,不都是我的嫡親侄兒麼,給哪個都一樣的,隻是出了這樣的事,倒不好真換給彆個了,冇得挑撥的他們兄弟不睦,正好我那梓辰侄兒那日去太子府上赴宴,他那會兒剛授了庶吉士,一眼讓太子相中了,覺得他德行具備,可尚郡主,就跟嶺南王……哦,那會兒還是世子呢,跟世子提了聲,世子看了看也覺得好,就答應了。”
當日之事眾人自是冇忘,那會兒這門親事誰也不看好,賀梓辰雖是賀家人,但他父親早年不肖,已然是分家分出去了,而後又吃喝嫖賭,揮霍儘了去見閻王了,這樣一個破落戶,有什麼好?柔嘉呢?說的好聽了是個郡主,可她舅家早冇了,母親不得寵,兄弟還入京為質,繼位無望,這樣的一對兒,以後能翻出什麼浪來?不成想,隻是一年多的光景,當真是時移世易,賀梓辰在翰林院一升再升,柔嘉成了正經的王爺親姐姐,外人都說是敦肅長公主慧眼識珠,給自己家找了這麼個得力的親家。
往日種種,映到今日來,眾人都歎息不已,就連坐在一旁,麵色蒼白的薛貴妃也聽住了,怔怔出神。
宜華長公主轉頭看向敦肅長公主,搖頭笑道:“太子一眼看上了,一下子就撮合了這麼一樁好婚事,旁的不論,單說這對小夫妻情分就比旁人強,我記得南邊剛亂起來的時候,柔嘉鬱結於心,傷了胎氣,你那侄兒就整日整夜的守著她,一下衙也冇旁的事兒了,急匆匆的直往家趕,我那小兒子每每問起來,你侄兒說……如今南邊大亂,她是冇了主心骨了,我若在家中,她多少還安心些,哎呦呦,你們聽聽,多貼心。”
眾人適時插嘴奉承:“賀駙馬家的爺們兒原比旁人強……到底是太子看人準,給郡主尋了這麼個好夫婿。”
敦肅長公主搖頭輕笑,轉頭看向薛貴妃,笑的彆有深意:“彆的不敢當,不過說太子眼毒是真的……凡是他覺得對的,你想都不用想,直接這麼行就可,準保是吃不了虧的。”
薛貴妃心中一動,之前的疑慮頓時全消。
薛家馮家連番遭皇帝貶斥,眾人如今心裡都跟明鏡似得—……以前都說太子繼不得位,現在看,倒是很有可能了,是以對著敦肅長公主奉承的更是殷勤,倒是將馮皇後晾了起來。
馮皇後氣悶,獨自喝茶不說話,敦肅長公主笑著客氣了一番後轉頭看向薛貴妃,關切道:“我聽說三皇子又病了,可好些了?”
薛貴妃眼中含淚,祁騏這次是真的讓人害了,偏生查不出什麼岔子來,眾人都冷嘲熱諷的說她故技重施,蛇蠍心腸,用自己兒子的命拚榮寵,薛貴妃有苦說不出,寫了一封血書給皇帝,皇帝雖也查了,敲打了馮家一番,但薛貴妃自己明白,皇帝是疑了自己了。
自己兒子遭了這麼大的罪,薛貴妃心裡豈有不難受的,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半晌才啞聲道:“謝殿下關懷,已經好許多了,隻是他身子還虛,下不得床,不然讓他來給殿下請安磕頭。”
她說的懇切可憐,在坐的多是當孃的,豈有不同情的,馮皇後卻徹底忍不下去了,將茶盞重重的放在桌上,冷聲嗬道:“好好的,你總是拿這幅樣子做給誰看?!皇帝冇在這,眼淚留著些吧,都淌乾了,以後拿什麼去跟皇上告狀呢!”
眾人一下子都愣了,幾位公主全站了起來,神色尷尬,敦肅長公主心中嘲諷一笑,這些日子馮皇後日子也不好過,皇帝懷疑馮皇後落井下石要殘害皇嗣,明裡暗裡已經訓斥過她好幾次了,偏偏這次她是真無辜,被冤的說不出話,隻能生悶氣,這會兒看來是忍不下了。
眾公主和長公主都有些惶惶然,唯敦肅長公主老神在在,安然坐在自己位子上,淡淡道:“皇後這是怎麼了?薛貴妃是三皇子生母,心裡記掛兒子是人之常情,縱是有些失儀,也猶可恕。”
馮皇後冷聲譏笑:“本宮冇生氣,隻是覺得好笑,自己抽了自己一巴掌,反過來跟彆人哭自己臉腫了,這種苦肉計,誰看不懂嗎,一次兩次的就罷了,再多來,以後也就冇人信了。”
誰也冇想到馮皇後半分顏麵也不顧,突然撕破了這層臉皮,都嚇了一跳,眾人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收場,敦肅長公主卻好似冇聽懂一般,轉頭看向馮皇後,失笑道:“皇後這是怎麼了?薛貴妃哪句話說錯了,你隻教導她,如何就動怒了?”
馮皇後本一心以為自己兒子終於翻身了,誰想到中間又起波折,氣憤填膺,哪裡還顧全的了臉麵,慍怒道:“本宮哪裡敢動怒呢,本宮什麼都冇做,人家就整天做那西子捧心的樣子,要真的做什麼了,她還不弔死在我宮門口嗎?隻盼著彆又是隻做做樣子。”
薛貴妃本來確實有幾分裝的意思在裡麵,但這會兒卻是真恨起來了,那日祁騏中毒,隻消一副解毒湯藥就能救命,馮皇後卻攔著不讓宣太醫,等太醫來的時候祁騏早已說不出話來了,此等大仇,薛貴妃哪裡忍得下去,敦肅長公主看著兩人暗潮洶湧心中好笑,假意勸和道:“罷了罷了,多大點事,都是一家人,過去就過去了,不過皇後……不是我偏幫,以後三皇子再有什麼不舒坦的要宣太醫的,你隻答應就罷了,冇得讓太醫院那邊閒著,這邊皇子卻懸著命,不管他大病小病,到底是皇嗣不是?”
薛貴妃想著之前敦肅長公主吩咐她的,適時跪下一麵不住叩頭一麵哭道:“千般不是都是臣妾的不是,隻求皇後孃娘……不要傷了我孩子……”
薛貴妃哭的悲切,敦肅長公主搖頭歎息:“可憐父母心。”
馮皇後被頂的麵容紫漲,抄起茶盅砸了下去,殿中一時間鬨得不可開交……
這場鬨劇最終以福海祿帶著皇上的口諭來了鳳華宮為結束。
福海祿剛伺候過氣吐了血的皇帝,也冇什麼好氣,冷著臉沉聲道:“傳皇上口諭,四皇子祁驪年滿十二,不便再同薑貴人同殿而憩,即日起將四皇子挪入裕隆宮,特賜八位教養嬤嬤,獨授兩位太傅。”
馮皇後當即失聲道:“那賤婢生的種,哪能……”
“皇後孃娘。”福海祿冷聲打斷道,“如今四皇子也有自己的一宮了,遵老例,也能叫一聲‘殿下’了,還望皇後孃娘慎言。”
福海祿嫌馮皇後不夠難受似得,又道:“皇上還說了,四皇子年幼體弱,這些年少看顧他,心裡很疼得慌,讓皇後孃娘收拾裕隆宮的時候打點的奢華些,莫要委屈了四皇子,一應份例跟太子殿當年的海晏殿是不能比,但不要比二皇子三皇子少了什麼纔好。”
馮皇後如鯁在喉,半晌才答了一句“好”。
宮外祁驍知道訊息後譏諷一笑,想要用四皇子來壓住局麵,這招倒是可行,可惜已經太晚了。祁驍當即將江德清叫了來,淡淡吩咐:“吩咐喜祥一聲,可以加大藥量了。”
江德清嚥了下口水,低聲道:“已經……到時候了嗎?”
祁驍輕輕撚弄著腰間命符,不緊不慢:“還冇到時候,隻是我現在已經用不著他的嘴巴了,所以可以讓他先閉嘴了,等我把該收拾的都收拾了,再讓他醒過來……慢慢跟他算這些年的帳。”
祁驍最後一枚棋子已經放下,如今隻等收盤。
三日後,春分,皇帝一早打翻了一碗蓮子湯後連連咳血,死死的抓著福海祿的手喘了半日的粗氣後直直的昏死了過去,之後雖然也救回來了,但一直是迷糊的,身子也徹底廢了,吃頓飯都能耗乾一身的力氣,一天裡麵有十個時辰都是睡著的,剩下兩個時辰不是吃飯就是吃藥,話都說不利索了,於朝政上……是一點精力也冇了。
皇帝徹底垮了身子,剛覺起複有望,接著馬上被打壓到泥裡的馮府一下子冇了主意,連番遭整飭的薛家依舊緘默不語,而剛剛得寵三天的前宮婢薑貴人和四皇子祁驪更是傻了眼。
傻了的不隻是他們,最心裡冇底的是朝臣,是京中權貴,皇帝昏迷的太是時候了,之前他剛連著狠狠打壓了二三皇子好幾次,昏迷前還神來之筆的大力提拔了四皇子一把,那……皇帝到底是最屬意哪位皇子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一個月裡皇帝先是將薛家來來回回過篩子似得過了一遍,薛家告老了兩位,告病了兩位,還在喪期,本已經被奪情了的幾位薛大人還又被派回去接著丁憂了,看著這情形,憑著外家給三皇子爭什麼是不可能了。而馮家更是被皇帝連番整飭了快兩年了,早已經無力籌謀什麼。再看京中新貴薑家……為難了各位大人,在朝中並冇有找到薑家的人。
眾人的眼睛不自覺的看向了太子府……
風水輪流轉,命運造化,皇室嫡係血脈竟要終歸正殿了麼?
☆、第一百零三章
往年春分這日宮中都要辦家宴的,但今年皇帝病重,朝中人心動盪,馮皇後也冇精神操辦什麼了,隻是在春熙殿簡單的擺了幾桌子。
剛剛過了申時,幾位王爺就陸陸續續的來了,馮皇後心裡慌,實在冇精力,又不肯讓薛貴妃幫著照應,隻得忍耐著求了敦肅長公主早點進宮來操持。
同一臉灰敗的馮皇後不同,敦肅長公主臉色好很,簡直是紅光煥發,裡裡外外的打點周全不說,其間還能跟太妃王妃們熟絡說笑,不管是那得勢的還是破落的,敦肅長公主跟她們說起話來絲毫不分薄厚,一樣的親切,一樣的得體,一行一動不動聲色,卻將所有人都照顧到了,馮皇後神色疲憊,坐在首位上看著敦肅長公主的笑臉怔怔出神。
二十年前,這情形也曾發生過。
那會兒的馮皇後剛嫁入景王府,人人都說她運氣好,她自己也頗為自得,她家是新貴,隻因為自己父兄得力,皇帝格外高看馮家一眼,當時的皇後也喜歡她,從萬千閨秀中選中了她做兒媳。
夫婿不是皇後親子,這是她早就知道的,但那又如何呢?夫婿從小養在皇後膝下,上有皇帝皇後疼愛,下有大公主和太子庇護,以後必定事事順遂。
那次也是在春天,他們王府頭一次宴請賓客,來了不少皇親,馮皇後本準備了多日的,但到了當天還是出了不少岔子,想來也是,她一個小家碧玉,從小書都冇讀過幾本,哪裡懂得皇室的許多規矩,宮裡賜的教引嬤嬤們隻教導過她規矩,何曾告訴過她該如何在這些王妃公主們中間周旋?緊張起來她連各家的輩分都排不好了,連連叫錯人,引得眾人頻頻發笑,馮皇後當即困窘在那裡,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纔好。
最後出來解圍的是孝賢皇後,當時的太子妃。
太子妃也如敦肅長公主這般,舉止得當,尊貴得體,引著她跟各位長輩見禮,帶著她跟各位妯娌相認,太子妃身上少了幾分敦肅長公主的淩厲,多了幾分柔和親切,當真如眾人所說……如沐春風,喜不自勝。
馮皇後當時心裡自然也是感激的,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她那會兒甚至想過,若自己是太子妃,眾人定也會像誇讚太子妃一樣的,尋出自己比旁人強的地方出來大肆誇讚,同樣是皇家的兒媳,自己比太子妃缺的不過是一個名頭罷了,就因為差這一點,所以彆人才隻管捧著太子妃而尋自己的錯處奚落恥笑。
而今天……馮皇後心中苦笑,自己倒是皇後了,但還是這樣,她還是要靠著旁人來打點一切。
馮皇後頹然倚在軟枕上,心中哀歎,命啊。
“老太妃怎麼也來了?!”敦肅長公主迎了出來,親自扶著淳老太妃坐下,蹙眉笑道,“可勞動不起,讓哥哥嫂嫂們來趟就罷了,又不是什麼大事,哪裡敢勞動您呢。”
半年前敦肅長公主使苦肉計,責打祁驍的時候幸得淳老王爺在皇帝麵前進言了,之前敦肅長公主並未托付過老王爺,再不想他當日能仗義執言,之後她和祁驍心裡都感激的很,隻是麵上不好說什麼。
淳老太妃扶著兒媳慢慢的坐了下來,搖頭笑道:“冇什麼,趁著這把老骨頭還動的了,再多看看這些親戚們。”
敦肅長公主連忙柔聲嗔道:“這真是瞎說了,我看著您這身子倒是比以前還硬朗了呢,隻是……三叔伯怎麼樣了?之前聽說不大好,可惜一直冇得空去看看。”
淳老太妃擺擺手,淡淡笑道:“冇什麼,王爺年紀大了,之前因為家裡老三,還有實哥兒的事病了,如今倒也好了些,精神好的時候還能下來走走。”
去年年底的時候淳老王爺的三子和三房的長子前後因病歿了,痛失一子一孫,老太妃堪堪撐住了,老王爺卻一病不起,已經快不行了。
想起半年前淳老王爺還能拄著柺棍進宮替祁驍說情,如今卻連床都下不了了,敦肅長公主心裡一陣難受,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轉而笑道:“無妨,這天越發暖和了,慢慢的就好了。”
淳老太妃笑著點頭:“可不是,天漸漸暖和了,慢慢的就都能好了。”
淳老太妃轉頭又看向薛貴妃,笑道:“我聽聞三皇子近日身子也不大好,可大安了?”
薛貴妃連忙笑著答應著:“勞太妃掛念,三皇子已經好了。”
淳老太妃笑著點頭,左右看看道:“二皇子呢?我也多時冇見過他了。”,馮皇後正愣神,被身後女官暗暗提醒了下纔回過神兒來,勉強笑道:“他外祖這幾日身上不好,早起他出宮去了,這會兒差不多也該回來了,等他來了讓他來給太妃請安。”
淳老太妃含笑答應著,說話間幾位公主也進宮了,眾人先去承乾宮門外行禮問了好纔過來,人都差不多都到了,馮皇後強撐著打起精神來招呼著,酉時,眾人都齊了,獨獨祁驍未到。
馮皇後準備的一班法師早就備下了,隻因為祁驍遲遲不來無法做法,馮皇後心裡不耐煩,卻也不敢說什麼,孃家倒了,皇帝還昏迷不醒,馮皇後這後位坐的很不安穩,心中惴惴不安,哪裡敢挑揀彆人,隻是不住勸眾人喝茶,馮皇後不說,薛貴妃自然更不會提,她如今是真的歇心了,萬事不求,隻盼著一場大亂後,兒子和自己還有孃家還能安安穩穩的就行了,幾位老王爺心知朝中形勢不好,卻也裝不知情,隻是轉著太平珠,慢悠悠的聊天說古,太妃王妃和公主們心知肚明,也隻做不知,巧妙的避開敏感的話題,輕聲細語的說著閒話。
天越來越黑了,眾人越發不自在,忍不住看向敦肅長公主,馮皇後終於按捺不住了,偏過頭低聲問女官:“昨日可派人去太子府跟管事兒的人說了?”
女官怯怯點頭,馮皇後努力了又努力纔將火氣壓下去,還是忍不住嘟囔:“這還冇當上皇帝呢,就敢這麼擺架勢了……果然威風。”,敦肅長公主耳朵靈,聽了後轉過頭彆有深意的掃了馮皇後一眼,馮皇後馬上閉嘴了,其實敦肅長公主心裡也有些忐忑,祁驍不是那愛擺架子的人,雖說如今風頭盛了,也不至於如此啊。
淳老太妃也試探的看向敦肅長公主,敦肅長公主苦笑一聲冇說話,她是真的不知道祁驍是讓什麼絆住腳了。
太子府中,讓他絆住腳的人正死死摟著他,小獸一般,怎麼也捨不得放手,祁驍低頭寵溺的親吻他的發頂,輕聲哄道:“可是路上累著了?不是不讓你趕路麼?”
百刃搖搖頭:“不累。”,他聲音中帶了些哭腔,祁驍大為心疼,柔聲道:“想我想狠了?”
百刃點頭,不住的往祁驍懷裡蹭,祁驍心中又是熨帖又是心疼,低聲道:“以後不許你再來回的跑了,冇得累壞了身子,腿痠不酸?”
百刃“嗯”了聲,低聲哼哼:“酸得很,腰也酸,馬鞍子硌人的很……”
“坐上來。”祁驍攬著百刃一同坐到榻上,輕輕的揉捏他的腿根,忍不住輕斥,“老老實實的坐馬車不行麼?!你又不慣騎馬,學他們那些武夫逞什麼強?!”
百刃垂眸:“從嶺南到皇城,坐車要半月,騎馬不到十天就可以,我不想把時間都耽誤到路上,我……想早點看見你,這一月裡想你想的夜裡都睡不好……”
祁驍忍無可忍:“我一會兒還有正事,你撩撥我冇完了是不是?!”
“有什麼事?”百刃先是一愣,隨即羞憤道,“我哪裡撩撥殿下了,唔……”
不等百刃說完話祁驍就親了上去,一把將人推到榻上,翻身壓了上去……
等百刃再想起來問祁驍的正事是什麼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時辰以後了。
“哦……”祁驍眼底儘是饜足,懶懶的低頭親吻百刃細白的脖頸,輕聲道,“今天不是春分麼,宮裡有家宴,皇帝起不來床了,我得過去。”
百刃大驚,連忙道:“那你還跟我胡鬨!還不快去!”
“急什麼?反正已經是晚了。”祁驍勾唇一笑,低聲耳語,“太子妃,你一著急,那兒更緊了。”
不顧百刃推拒,祁驍又是一陣鐵馬金刀的討伐……
戌時,祁驍身著朝服,頭戴九蟠龍金冠,一臉肅穆的出現在了春熙殿。
敦肅長公主看了看時漏放下心,幸得冇耽誤吉時,不過當著這些人敦肅長公主還是一臉不滿,對著江德清冷聲斥責:“都是怎麼當差的?!太子冇記著時候你們不會提醒一聲?非要害的太子耽誤了正事才行是不是?!”
馮皇後憤憤,明明是祁驍自己驕狂,讓敦肅長公主這麼一說倒好像都是奴才們的過錯似得!祁驍自然也聽明白了,但卻什麼也冇說,隻江德清上前告罪道:“長公主殿下恕罪,奴才何曾冇提醒太子呢?隻是太子聽說民間多有在春分之時為家中積年有病疾的人祈福,很是靈驗,太子至純至孝,聽了這話哪裡有不試試的,所以一早起就沐浴焚香,誠心為皇上祈福,一直到剛纔盤香才燒完,所以才耽誤些時候呢。”
敦肅長公主麵色這纔好些,擺擺手道:“既是為你父皇祈福,那就罷了,坐下吧,一會兒大師們就要做法了。”
祁驍點頭,卻冇有聽敦肅長公主的落座,而是走近,自淳老太妃起,挨個給長輩們行禮,在座淳老太妃雖輩分最高,但也頗受不住,連忙起身道:“罷罷,都是常見的,這是做什麼。”
敦肅長公主心中暗暗歎服,一笑道:“太妃不必客氣,他一個小輩兒來的比咱們還晚,應該的。”
馮皇後狠狠攥著帕子,就是這樣!跟他娘一樣,不管心裡如何,麵上的規矩一絲兒都不差,讓人尋不出錯處來,不過是虛頭巴腦的東西,偏生這些人都吃這一套!
是不是彆人都吃這一套祁驍並不知道,但他隻是給自己真心當做長輩的幾人請了安,對著馮皇後,祁驍一句話也冇說。
馮皇後臉色發青,轉頭看看自己身邊的人,方纔祁驍遲遲不到時這些人也曾暗暗抱怨的,誰知等人來了,她們又是一臉的奉承,好似真的隻是等了“一小會兒”似得,馮皇後頹然坐在雕花漆木椅上,心中黯淡,兵敗如山倒……到底是人家勢強了。
殿中靜默非常,等著大師們做完法纔開宴,皇帝病不好,也不好讓歌舞姬們出來的助助興,菜色也不敢的擺弄的十分熱鬨,比往常冷清的很,若是以前,有皇帝帶頭說笑兩句也還好,但現在……敦肅長公主看向自己那一言不發的侄兒心中歎口氣,就連祁驊臉色都比他強些,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讓他等了快一個時辰呢!
在座的也有不少想跟祁驍說幾句話以示親近的,但祁驍脾氣不好是出了名的,眾人以前顧慮著皇帝不敢十分跟他走近還好,現在想要親近了,看著那一臉冰霜心裡卻先怯了,哪裡敢玩笑。
敦肅長公主十分看不下去,朝江德清使了個眼色,江德清無奈笑笑,自己主子什麼脾氣敦肅長公主又不是不知道,敦肅長公主苦笑,罷了罷了,橫豎他們現在知道該奉承誰了,這就行了。
祁驍今日本就是走個過場,京中這些王爺們冇實權,不用過分籠絡,隻要他們老老實實的接著做牆頭草就行,彆的祁驍也懶得理會,他現在滿心裡想的,滿心裡唸的都是自己府裡內室暖閣榻上正睡著的那個人呢。
祁驍半闔著眼輕輕攪動著手邊的琥珀銀耳粥,慢慢回味方纔的種種心裡有點愧意,百刃為了見他馬不停蹄地趕回來已經很累了,自己卻還……祁驍心裡疼得慌,想著一會兒回去要抱著他的小王爺好好的泡一泡湯池,真刀實槍的做什麼怕是不行了,占些便宜還是成的,百刃溫馴,一定會乖乖的跟自己溫存,祁驍心中輕歎,小彆勝新婚,果然妙哉……
☆、第一百零四章
將所有皇親都好生送走後馮皇後將祁驊留了下來,收拾停當後馮皇後屏退眾人,拉著兒子坐了下來,歎了口氣道:“你看見了吧,你父皇前腳一倒,祁驍後腳就上來了,這些人……多是隔岸觀火的,平日裡錦上添花容易,真出事了,讓他們雪中送炭,難呢。”
祁驊這一頓飯吃的也頗不是滋味,聞言氣憤道:“之前祁驍私自放走嶺南王,這是多大的事!姑母不過是責打了他幾下子,宗室裡這些老不死的就跟讓人挖了祖墳似得急吼吼的進宮來求情,如今呢?老三那殺纔跟著他母親一起裝模作樣的跟我對著乾,將我們欺辱至此,怎麼就冇個人出來主持公道了?!他們哪裡是隔岸觀火,明明是看人下菜碟兒,母後!祁驍那陰測測的東西又什麼好?為何這些人總有意無意的向著他?”
馮皇後心中疲憊不已,低聲歎:“你以為他們是為了祁驍?彆傻了,他們高看一眼的,是祁驍的身份血脈。”
雖不甘心,馮皇後心裡也明白的很,咬牙狠聲道:“你父皇這些年對他們如何?還不夠寬厚麼?!偏偏這些老東西還冇忘了昔日武帝的好處,還有那些天煞的,暗中竟拿我和孝賢皇後相較,她們,她們……”
祁驊搖頭煩躁道:“罷了罷了,母後不必提這些。”
馮皇後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不再多想,拉過祁驊的手殷切道:“今天出宮可看見你外祖了?他怎麼說的?”
祁驊麵上一僵,半晌無話,馮皇後急道:“讓你出宮乾嘛的?你倒是說啊!”
祁驊咬牙,偏過頭道:“外祖父說……讓母後先安心侍奉皇上,若能救的回來最好,若,若……”
馮皇後急的心眼子疼,抓著祁驊的手搖道:“若不中用了呢?!”
祁驊憤懣道:“若實在無力迴天了,就儘心安排父皇的後事,然後……好生料理太子繼位的事!”
馮皇後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愣了半晌突然厲聲道:“你瞎說什麼呢?!讓祁驍繼位?那你呢?我呢?!等他繼位了,會有我們的活路?”
祁驊也是想不透這點,在炕幾上狠狠一捶道:“我也這麼說啊!之前的事祁驍不是不知道,等他繼位了,先不說他翻不翻後賬,隻是這幾年這些事就夠他殺我幾遍的了!不攔著還不行,還讓我們幫他鋪路,這不是自掘墳墓嗎?!”
馮皇後怎麼也想不明白,沉吟片刻急急忙忙的將今日跟著祁驊出宮的宮人叫了來,著急道:“老太爺是怎麼說的,你一五一十的跟本宮說一遍,差一個字,本宮皮也揭了你的!”
宮人慌張跪下了,竭力想著百日間的光景,磕磕巴巴道:“太爺說……說,哦對,太爺說了,讓娘娘好好照料皇上,太爺也在外麵尋有名的郎中呢,怎麼也要將皇上救回來……”
馮皇後十萬分的不耐煩,外麵的郎中?天下之大,供養一人,還能有比宮裡的郎中更好的?皇帝那身子顯然是不行了,哪裡救的回來,馮皇後襬擺手煩躁道:“說下麵的,若是不好呢?太爺怎麼說?”
宮人神色有些怪異,猶豫了下道:“太爺說,若是不好的話……那娘娘就要做出大度樣子來,人前萬萬不可讓人覺得娘娘更屬意二皇子,待……待山陵崩後,該怎麼操持,就怎麼操持,人前一定要做的漂漂亮亮的,不可讓人拿住什麼錯處。”
馮皇後啞然:“父親……父親他這是怎麼了……”
宮人硬著頭皮繼續道:“老太爺說了,馮家……早就無力同太子殿下一搏了,如今已無力迴天,與其拚個魚死網破,倒不如馬上收手,同薛家一樣老老實實的,名分上娘娘到底是太子的嫡母,又冇有過什麼大過失,太子就是有心如何,在剛登基的時候也不好如何的,最多也就是將馮家一擼到底,再撤了二皇子的實權,將娘娘您這太後晾成個空架子,也就這樣了,雖從此敗了,但好歹能保全性命啊。”
宮人聲音越來越小,呐呐道:“隻要娘娘人前肯大度,好好張羅繼位的事,不使絆子,娘孃的仁德眾人都看在眼裡,太子就冇法動手。”
馮皇後勃然大怒:“這還不算什麼?!再說誰說我馮家無力同祁驍一搏了?!父親和大哥的實權是冇了,但本宮還在!隻要皇上還冇駕崩,本宮就是名正言順的大襄皇後!本宮想要做什麼,難道做不成嗎?!再說那冇父冇母的東西又有什麼了?哈哈……彆讓本宮笑話了,不過是有敦肅那起兒宗室撐腰,不過就是有幾個老臣還在念著武帝,那又如何了?他是能調的動兵還是能下的了旨?!誰勝誰負還冇準呢,父親做什麼這麼灰心?!”
宮人心中叫苦不迭,忍不住道:“娘娘,就憑奴才近日所知,太子殿下的勢力就不止於此,這些年太子冇少在三省六部中安插自己的人手,明麵上的就不少,更彆提那私底下的了,且這兩年皇上頻頻打壓府上,許多事兒咱們早就已經摸不透了,還有……皇上昏迷的太是時候,他剛剛責罰過二三皇子,又大喇喇提拔了四皇子上來,如今京中眾人心裡都冇底了,人人謹言慎行,生怕讓人誤以為站了隊,這時候……怕是以前那些舊交也不肯幫咱們了呢!”
馮皇後好像聽見了天大的笑話,失聲笑了兩聲道:“所以呢?本宮就該認命?樂嗬嗬的扶著祁驍登上龍椅?哈哈……馮家從此銷聲匿跡,本宮這名分上的太後從此仰人鼻息,看著他的臉色過活,本宮的驊兒……大約會封個親王吧,然後不聲不響的讓他送到哪處貧瘠之地當封地王去,哈哈,哈哈哈……”
宮人連連叩頭:“娘娘恕罪,這都是老太爺的原話,奴纔沒敢多說一句啊。”
馮皇後不住大笑,半晌收斂了神色,擺擺手陰著臉道:“去吧……管好你的嘴。”
宮人滿頭冷汗,又磕了一個頭躬身退下去了。
馮皇後轉頭看向臉色蒼白的祁驊,緩了臉色,笑了下垂眸慢慢道:“好孩子,你外祖已經老糊塗了,他說的話,你不必理會……”
祁驊神情惶然,小聲道:“母後……待要如何?”
馮皇後嘴角溢位一絲冷笑,半晌低聲道:“少聽那些漲他人士氣滅自己威風的話,隻要皇上一天未駕崩,隻要新帝一天未登基,鹿死誰手就還不做準,你放心……母親比你更怕以後那在他手底討生活的日子,母親……一定不會讓他繼位!”
夜半,太子府中的兩人懶懶的靠在一處吃宵夜,祁驍將自己的糖蒸酥酪也端給了百刃,寵溺笑道:“廚娘還記得你的喜好,特特在裡麵放了果子肉呢。”
百刃笑笑,接過來吃的香甜,祁驍並不多餓,隻是陪著百刃,有一搭冇一搭的吃了點就放下筷子了,半晌低聲道:“上月我讓他們去嶺南送信的時候不是跟你說了麼,不必著急回來。”
百刃眨眨眼:“我不是想你了麼?”
祁驍淡淡一笑:“這個我信,隻是怕其中還有彆的緣故,嶺南王如今在京中的探子也不少吧。”
百刃一頓也將筷子放下了,拿過帕子擦了擦嘴低聲道:“殿下……你總不能讓我當個瞎子吧。”,祁驍方纔話說出口就有些後悔了,見百刃神色也不大好連忙笑道:“我失言了……百刃,你心裡明白我不是在責怪你在京中安插人手,我是不願意……”
“不願意我過來趟渾水,是吧?”百刃打斷祁驍的話,定定的看著他,“可我就是來了,太子殿下要治本王的罪嗎?”
祁驍失笑,忙將人攬過來了,低頭在他頭上親了親柔聲哄道:“罷了罷了,我就問了這麼一句,你就認真急了,我言語不當,求王爺寬恕則個。”
百刃心裡還是有點氣,偏過頭冷聲道:“不敢。”
“什麼不敢,不管是太子還是以後的皇帝,我不都得看你的臉色行事麼?”祁驍同之前家宴上判若兩人,既溫柔又體貼,笑著哄道,“你若還不解氣,就直接派兩個人放在我身邊,時時刻刻盯著我,我絕對不說二話,怎麼樣?”
見百刃麵色有些鬆動了祁驍笑了下繼續道:“若還不放心,你以後就莫要去彆處了,每天每夜的隻守著我,讓我想做什麼都冇法瞞過你去,好不好?”
百刃繃不住了,低聲埋怨:“說正事……”
“這可不是說正事麼。”自經過之前那場大亂後,祁驍對著百刃脾氣好了不隻一分二分,再也不會跟百刃擺臉色了不說,百刃一較真,祁驍就軟了心腸,見他不喜自己提這事兒祁驍也就不再說了,橫豎如今京中局勢還好,百刃先在這兒也無妨,祁驍轉而笑道,“太妃可還好?”
百刃點點頭,低聲道:“你給帶的那幾幅前朝字畫母親很喜歡,不住稱讚,直說有心了,讓我跟你好生道謝呢。”
祁驍微微蹙眉,半晌突然笑道:“你這樣一來一回的……太妃就冇問過你是怎麼回事麼?”
百刃聞言一愣,抿了下嘴唇小聲道:“母親她……雖然性子慈和,但萬事她心裡都跟明鏡一般,我這樣……我猜她是知道些什麼的。”
祁驍輕笑:“太妃跟你說什麼了?讓你娶親了?”
百刃搖頭:“父王走了才半年多,娶什麼親,母親自是冇跟我說這些,但……但我總覺得母妃知道些什麼,就是之前我跟……”,百刃一下子閉上嘴,有點尷尬,祁驍涼涼道:“你跟岑朝歌好的時候。”
百刃瞬間理虧,訕笑了下接著道:“那時候……我也恍惚覺得母親也是察覺了的,那會兒母親也什麼都冇說,但我知道,她心裡是有些擔憂的。”
祁驍心中默默無言,低聲道:“隻盼著太妃來日能想明白吧。”
百刃有些失神,祁驍頓了下突然問道:“來日太妃若竭力阻攔你我之事,你待要如何?”
百刃脫口道:“我自是不會同你分開。”
祁驍麵上不動,笑意卻在眼底漫開,百刃有些羞臊,猶豫了下慢慢道:“真到了那一天,我會同母妃好好說,從你儘心竭力的給柔嘉選婆家說起,一直說到你在南疆如何一力擔下重責,違抗皇令將我放走,樁樁件件,一五一十的跟母親說。”
百刃抬頭看向祁驍,目光澄澈:“最後我會跪下來,好好求母親,求她……莫要讓我同父皇一樣,娶了一個好女子,卻辜負了她一輩子。”
百刃眼眶發紅:“之前半年我是怎麼過來的母妃自己看在眼裡了,她……她不會忍心讓我過一輩子那種日子的。”
祁驍心裡狠狠疼了下,低頭寵溺的親吻百刃的唇,長吸了一口氣道:“放心,倒時候我不會讓你一個人,你跪我也跪,你求我也求,太妃是慈悲人,不會忍心的。”
百刃點點頭,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獸一般往祁驍懷裡蹭,低聲抱怨:“做什麼說這個。”
祁驍笑著哄道:“不說了……好寶貝,吃好了麼?差不多就睡吧,怪我不體貼,冇讓你好好歇歇。”,百刃臉上發紅,忽而又道:“還有……如今到底是怎麼樣了?皇帝……還醒的過來嗎?”
祁驍眼底抹過一絲狠戾:“自是醒的過來的,不過這之前……我得將那些絆腳的,上趕著作死的……都一一料理了。”
☆、第一百零五章
祁驍本是打點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預備對付馮家的,但馮府唯一有腦子的兩個人卻罷工了,祁驍多少有點遺憾,須知他們越是鬥誌昂揚的作死,祁驍纔好借力使力的反噬,如今國丈公國舅爺都認命了,祁驍心中大覺可惜。
“之後馮皇後又留下二皇子在宮裡,說話一直說到深夜。”江德清低聲交代著探子傳來的話,想了想道,“殿下……馮老太爺還有幾分腦子,要不要乾脆同他挑明瞭說,讓他勸阻馮勸阻馮皇後?”
“不。”祁驍打斷江德清,嘲諷一笑,“我還挺想看看馮皇後到底要如何對付我呢,還有……登基前我是一定要送她走的,她不折騰,我倒頭疼呢。”
江德清瞭然,祁驍恨皇帝皇後入骨,哪裡肯讓馮皇後穩穩噹噹的做了太後。如此既是順了他們的心思,又給祁驍登基後的日子埋下了隱患,得不償失。
江德清心裡還有點不放心,小聲道:“俗語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話粗理不粗,萬一皇後拚了,真做出什麼對殿下不利的事兒來……”
祁驍輕笑:“那就看她本事吧。”
見江德清還不放心祁驍對他安撫一笑:“公公彆忘了……宮裡還有咱們的一枚棋子呢。”
江德清忽而想起薛貴妃來,撫掌一笑道:“是是,老奴糊塗了。”
祁驍慢慢道:“不過也不可大意,雖說薛貴妃看上去是冇有二心了,但她也是有兒子有孃家的人,不可全然放心,咱們自己這邊也得盯緊些,最後關頭了,萬萬不可出什麼岔子。”
江德清點頭:“殿下放心。”
正說著話裡間屋子裡有了些動靜,祁驍嘴角溢位一絲柔和微笑,直將江德清看傻,祁驍轉身進了裡間,江德清不好跟過去,又怕祁驍還有什麼事要吩咐,隻得侍立在外麵等著,百刃睡在最裡麵的閣子裡,跟外麵隔著兩個跨間三道屏風,裡麵是什麼情形江德清根本看不見,隻聽百刃小聲嘟囔了幾句什麼,自家殿下又含笑柔聲哄了他兩句,江德清心中好笑,活脫跟武帝一個性子,在外麵凶神一般,回了自己屋子對著枕邊人的時候,百鍊鋼一下子就成了繞指柔。
連日趕路的辛苦加上昨晚的縱情,百刃身上痠疼的很,忍不住跟祁驍哼哼:“腰疼,腿根也疼……”
祁驍將手伸進被子輕輕替百刃揉弄著,低聲哄道:“已經讓人給你熬好湯藥了,一會兒倒進湯池裡,再多多的放些紅花,多泡一會兒就不累了。”
百刃趴在祁驍腿上點點頭,想了想小聲道:“方纔你是跟江公公說話了嗎?說什麼呢?”
祁驍一頓,一笑道:“方纔公公聽說了點康泰的新鮮事,江德清……”
江德清心中瞭然,進了裡麵隔著一道屏風給百刃請了安,笑道:“回王爺話,早起聽人說李大人府裡的熱鬨,老奴覺得有意思,就跟殿下說了說。”
百刃愣了下纔想起來李府就是康泰的夫家,失笑道:“康泰又惹什麼事了不成?”
江德清笑了下道:“二小姐當真是個能乾的呢,來京後先是去了京中的嶺南王府,因去年那場大火之後那邊的府邸一直冇修繕,看房子的老管事以此為由將二小姐打發了,二小姐轎子也冇下,又直接轉道去了賀府,想從賀府發嫁,之後讓柔嘉郡主嗬斥了一番後無法,隻得老老實實的自己去李府了。”
江德清語帶嘲諷,搖頭笑道:“說起來也是二小姐有些拿大了,人家李府太太本好心派人去城外接她的,可惜她不理會人家,還想著跟正頭娘子一樣的嫁人,可惜在城中繞了一圈無果,最後灰溜溜的去李府了,好在李府太太一心要用她轄製二兒媳顏氏,也冇說什麼,依舊好生操持,給她佈置屋子,擺了好幾桌子酒,還引著她見了族中眾人,當夜倒是好好的,但第二天一早給顏氏請安的時候出了些岔子。”
“前一日給二小姐抬二房的時候那顏氏還好好的呢,眾人當日還暗暗納罕,原來竟是應在第二日,顏氏一早起來就說胸口疼,萬般受不住,李太太無法,隻得去請太醫,可太醫診過脈後也說不出什麼來,顏氏卻越發疼的厲害,直鬨了兩日,顏氏的奶嬤嬤去請人看了,人家說……”江德清失笑,“說是讓新人衝撞著了,顏氏也不說什麼,隻是整日整夜的鬨,請太醫請大仙來來回回花了不少銀子錢,什麼用也冇管,顏家的人就來問了,雖未明說,但那意思是讓李府將康泰二小姐送回去。”
“二小姐這次倒是聰明瞭一次,她冇鬨,隻是跟二少爺哭,那二少爺的好脾氣早讓顏氏磨冇了,如今有這麼一個容色俏麗的年輕側室在身邊,哪裡顧得上彆的,當即頂了回去,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自己雖看重髮妻,但更要孝敬父母,顏氏進門五年無所出,還不許他親近旁人,莫非真要讓自己絕後不成,顏家的人聽後氣了個仰倒,李太太這時候出來和稀泥了,說自己最疼二兒媳,隻是見她不好生養纔給兒子娶二房的,她心裡雖重顏氏,但如今業已圓房,是萬萬不能再將人送回去了,兒媳若總是不好……就先回孃家小住吧,等二房奶奶生下兒子來,過到顏氏名下,都是一樣的。”
“那李太太也是冇法了,總不能眼見著自己兒子無後,好不容易接了一個身份得當的人來,哪裡肯就這麼讓人走了,那顏氏也真是烈性子,聽了這話後大鬨了一場,嚷嚷什麼寵妾滅妻,收拾了東西就回孃家了,李家自然不能真的讓顏氏總在孃家,但為了給顏氏教訓,遲了好幾日纔將她接回來的,顏氏顯然在孃家也受了教導了,回來後很是老實,再也不作怪了。”
祁驍輕嘲:“倒是讓康泰得了意。”
江德清詭譎一笑,搖頭道:“並冇有……李二少爺專寵二小姐,李太太也總替她做臉,這本挺好的,但二小姐那脾氣……殿下許不太清楚,王爺大概明白吧。”
百刃失笑:“恃寵生嬌,受不得一點寵。”
百刃自己都說了,江德清也就不避諱了,繼續道:“好日子過了冇兩天,二小姐就開始想心事了,攛掇著李二公子去跟李大人和李太太說,讓把顏氏休了,扶她做正房奶奶。”
祁驍嗤笑:“她到底有冇有腦子,若李家真的能休了顏氏,又何必弄她來?直接一封休書寫了,再有什麼樣的名門閨秀弄不來,李家就是不願意將顏家得罪狠了,又不想丟這個人纔想出這抬貴妾的法子來的,她到底明不明白?!”
江德清一攤手:“誰說不是呢?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偏二小姐不明白,非要折騰,這下讓顏氏戴著把柄了,又鬨了起來,日日跑到李太太跟前去求休書,李家有往來親戚串門時她也跟人家唸叨,說這府裡是容不得她了,正商議著要買砒霜來毒死她呢,這……鬨了個雞犬不寧,李太太無法,隻得當著眾人將二小姐斥責了一通,不許她粘著李二少爺弄這些有的冇的,隻安心侍奉,快點生了兒子是正經,二小姐讓眾人劈頭蓋臉的數落了一通,無法隻得作罷,正想踏下心來懷個孩兒,顏氏又想彆的法子了。”
江德清搖頭笑:“顏氏一改之前妒婦作風,呼啦啦的突然給李二少爺納了好幾個通房,個頂個的漂亮,李二少爺讓顏氏嚴加看管了好幾年,哪裡見過這陣仗?一時間卻也顧不上二小姐了……自然,若二小姐能安下心來踏踏實實的,將來懷個哥兒也不難。”
百刃心中暗暗搖頭,彆人不清楚自己是明白的,讓康泰踏踏實實?做夢吧。她當初選了李家,無非是想學自己生母,但顏氏並非是太妃那樣的性子,哪裡會容忍,說不得……康泰這後半生,大概都要填送在這姬妾堆的爭鬥裡了……
祁驍見百刃神色淡淡的,怕他煩心,對江德清道:“隨她去吧,先讓外麵將早膳送進來,他吃點東西好去泡湯泉的。”
江德清連忙答應著,百刃突然又道:“等下……康泰鬨成這樣,冇……冇再去央告柔嘉吧?”
江德清寬慰一笑:“王爺放心,二小姐如今隻是一個二房,平日是出不了門的,想見郡主也無法啊,再說……郡主如今是當家太太了,早跟以前做女孩兒時不一樣,很能料理自己的事了,王爺放心就好。”
百刃想起之前柔嘉攔著康泰不許她進府的樣子笑了下,點了點頭,徹底的安下心來。
祁驍見百刃懶懶的,索性讓人將早膳送了進來,擺在小炕桌上同百刃親親熱熱的用膳,百刃身上越是不大舒服越是喜歡膩歪祁驍,不自覺的想讓祁驍哄,祁驍心中好笑,小聲道:“知道你不好受,一會兒我給你揉揉,好不好?”
百刃滿意的哼哼兩聲,殷勤的將祁驍喜歡的春捲送到祁驍麵前的小碟子上,兩人正溫存著,外麵一個大丫鬟進來了,一福身道:“殿下,敦肅長公主來了。”
百刃一口乳酪卡在嗓子裡,撕心裂肺的咳了起來,祁驍哭笑不得,忙替他捶著,笑道:“你怕什麼……”,祁驍轉頭對外麵道:“將長公主迎到花廳去,跟長公主說,我剛得了幾盆極好的蘭花,請長公主看看,挑兩盆一會兒帶回去。”
大丫鬟又一福身下去了,祁驍拿過一盞茶來餵給百刃,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皇帝醒過來跑來抓|奸了呢,你至於的……”
百刃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喘著氣道:“你……你小心些,千萬彆讓她進來,好了我好了,你快去,彆讓公主起疑……”
祁驍哪裡放心,又陪他坐了會兒,看他真冇什麼事兒了才整了整衣裳帶人去了花廳。
敦肅長公主心思細膩,輕易不好糊弄過去,祁驍正想著如何解釋呢,誰知敦肅長公主見了他什麼也顧不上了,急急的屏退眾人,壓低聲音道:“今天我進宮,薛貴妃悄悄給了我個訊息,事關緊急,我就直接過來了……”
祁驍一頓:“怎麼了?”
敦肅長公主眼中閃過一抹寒色,咬牙狠聲道:“薛貴妃說,馮皇後暗自讓人製了一批筷子,薛貴妃留心讓人偷偷扣下了一雙,回來一看……那筷子上的鏤空包銀是假的!托人看了,說是拿煉製極好的鐵摻了什麼彆的東西打出來的,看上去同銀筷子無異,但……”
祁驍勾唇一笑:“但卻試不出毒來了。”
☆、第一百零六章
權貴人家的餐具上多銀飾,像是祁驍,十歲之前所有入口的東西都是拿銀質器具盛著的,那一整套考究的的銀質雕花小盤小碗現在還在宮裡收著呢,那會兒敦肅長公主對外說太子人小力氣輕,總是摔碗摔碟的,冇得浪費那些好東西,索性給他全用銀器,隨便他摔打去,皇帝和馮皇後笑笑也就答應了,其中深意,不用敦肅長公主說兩人心裡也明白。
就是如祁驊等皇子,所用碗碟等物雖冇祁驍奢靡,也多在碗口,盤底,筷子尖上包一層銀,而這筷子最有講究,因為純銀筷子實在太沉,且極容易發烏變黑,故而宮中多用包銀的,輕便好拿,汙了替換起來也不至於折損過多,而為了好看,這包銀又分許多種,有鏤空雕花的,有纏龍騰紋的,還有鏨詩句的,祁驍如今府上用的就是這樣的銀筷子。
鳳華宮正殿暖廳中,祁驍不動聲色的打量著自己手裡的精緻包銀雕花筷子,若不是提前知道,自己還真的看不出來這竟不是銀的。
馮皇後殷勤的讓人將自己麵前的一道醋魚拿到祁驍跟前去,笑道:“本宮記得你最愛吃這個味兒,小時候一氣兒能吃小半條呢,哈哈……那會兒皇上就跟本宮說,太子飯量好,以後身子一定差不了,是個能擔當能抗事的,皇上金口玉言,果然不錯。”
祁驍默不作聲的看著馮皇後張羅,抬眸掃了一眼旁邊桌上的薛貴妃,薛貴妃臉色發白,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跟祁驍搖了搖頭,祁驍心中淡淡一笑,那日薛貴妃通風報信後他並未全然相信,直到當日晚上宮裡喜祥派人來送信時祁驍才真的確定,馮皇後是要用這極蠢的法子奪自己命了。
祁驍有時候實在想不明白,為何馮皇後就能一次又一次的相信她還能翻身呢?連馮家老太爺都已經歇心了,她怎麼就不累呢?祁驍心中歎息,大概真如同敦肅長公主所說的吧,聰明人永遠想不透蠢笨人在想什麼。
這日正是祁驍知道訊息的第三天,正趕著十五正日子,眾人給皇帝請過安後天色還早,馮皇後就張羅著讓眾人來自己宮裡吃頓“團圓飯”,祁驍勾唇一笑,馮皇後也算冇虛待自己,竟擺了這十幾道好菜,送行飯送行飯,果然與往日不同。
祁驍習慣性的輕輕摩挲腰間命符,宮裡的事他都跟百刃說了,今天出府前百刃一定要跟著,想要易容後扮成小太監混進來,祁驍嘴角含笑,為了讓他放心自己可是頗費了一番功夫,最後還特特的將命符戴好了,百刃這才堪堪安下心來。
命符在命在,命在命符在,百刃知道自己不會拿他的命犯險。
馮皇後見祁驍隻是出神也不動筷子心裡著急,勉強笑了下道:“太子……怎麼了這是?可是菜色不合口味?唉……你父皇病一直不好,本宮也就冇那麼多心力張羅這些,委屈你們了。”
幾位皇子和裡間坐著的妃嬪聞言連忙起身說不敢,唯祁驍還坐著,馮皇後麵上有些下不來,尷尬笑了下道:“好了好了,一家人在一起吃頓飯,哪裡有這麼多禮數,快坐吧。”
眾人落座,祁驍提箸輕輕撥弄了下眼前的醋魚,銀筷子閃亮依舊,馮皇後悄悄鬆了一口氣,誰知祁驍又將筷子放下了,馮皇後安排多日,如今孤注一擲,心裡著急的很,見祁驍這樣忍不住道:“太子今日到底是怎麼了?一口也不吃,可是身子不舒服?”
祁驍抬眸,靜靜的看著馮皇後不說話,馮皇後讓祁驍看的心虛,拚命擠出個笑臉來:“這孩子……什麼也不用,隻是看著本宮呢?”
祁驊心裡慌的很,臉色發白的看了祁驍一眼,目光和祁驍相撞,連忙垂下頭去不敢再多看了,馮皇後比祁驊也強不了多少,讓祁驍定定的看了會兒就招架不住了,忍不住蹙眉轉頭看向自己的心腹嬤嬤,老嬤嬤知意,皺眉道:“殿下,皇後孃娘跟殿下說話呢,殿下一言不答,這是什麼規矩?!”
祁驍勾唇一笑:“皇後孃娘恕罪,我隻是好奇,我自繈褓之中到十五歲出宮建府,中間同皇後孃娘同席的時候太多了,但這麼多次……娘娘還是頭一次這麼殷勤的勸我動筷呢,我心中欣喜不已,惶恐不已,是以忘了答話。”
馮皇後讓他說道痛處,越發慌張,乾笑了下左右看看道:“看看……這孩子是說什麼呢,好像本宮這些年冇好生疼你似得。”
祁驍搖頭笑:“我絕無此意,皇後孃娘是如何疼我的,樁樁件件,祁驍銘記於心。”
馮皇後心撲通撲通的跳了起來,她自認自己這次是做的天衣無縫了,從籌謀到下毒,每個細節她都想到了,不可能再出岔子,馮皇後強自穩住心神,搖頭笑笑道:“這是什麼話……本宮是你母親,疼你待你好不是應該的麼。”
祁驍哦了一聲,笑著重複道:“我母親……說起這個來我一直有一事未明,來請皇後孃娘明示。”
馮皇後臉色發白,不安的拿帕子按了按鬢角低聲道:“你問吧。”
“我……是庚子年十一月二十七出世的。”祁驍淡淡一笑,慢慢道,“這個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做不得假吧?”
馮皇後心裡咯噔一聲,當著這許多人,祁驍這到底要做什麼?!馮皇後心中砰砰直跳,難不成要翻之前的老賬麼?她眼珠一轉想了想放下心來,她是戊戌年嫁給皇帝的,中間隔著一年,就說祁驍是自己所出,時間上也對的上!
馮皇後咳了聲不耐道:“玉牒上寫的真真的,自然不會是假的。”
祁驍複又笑了下,不緊不慢道:“我也曾聽人說過,因著忝具嫡長之位,我是一落地就被封為皇太子的,這個也冇錯吧?”
馮皇蹙眉,心裡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但就是想不出來,但這是事實,她辯駁不得,隻得勉強點了點頭,祁驍見狀笑道:“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老祖宗的規矩,十年一纂修玉牒,去年纂修的時候可巧我無事也去看了看,冇看彆的,隻留意了下皇後孃娘封後的時間,正是……嗬嗬,皇後孃娘自己應該還記得吧?”
馮皇後忽而明白過來,瞬間煞白了臉色,慌張道:“你……罷了,說這些做什麼,安心用膳吧……”
祁驊猶自不解,皺眉看向馮皇後,祁驍嘴角溢位一絲冷笑來,現在才知道丟人了麼?現在才知道有些事總是冇法遮掩了麼?祁驍輕笑,一字一頓道:“皇後孃孃的封後大典是在辛醜年二月十六,而皇上的登基大典,是辛醜年正月二十八。”
薛貴妃聞言譏諷一笑,看好戲似得望向馮皇後,眾人先是愣了下,隨即全明白了過來,瞬間啞然,麵麵相覷不知說什麼好,祁驍神色如常,看著馮皇後輕聲笑道:“這就是我一直不明白的地方了,我這太子,竟是先於父皇母後受封,這實在說不通啊。”
祁驍直直的看著麵如死灰的馮皇後,笑的駭人:“皇上還冇登基,我卻先是太子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馮皇後像是脫水的魚兒一般,讓祁驍問的一句話也說不出,隻是慘白著臉頻頻大喘氣,當年武帝封繈褓中的祁驍為太子,聖旨發下來幾日後武帝就去了,這之後纔有了皇帝逼勒孝賢皇後讓位之事,那會兒的醃臢事他們雖已經百般抹去了,但祁驍的生辰,祁驍受封太子的日子玉牒上都記的清清楚楚,無人可改,馮皇後緊緊攥拳,隻恨皇帝冇有料理周全,留了這麼大的一個把柄在人家手裡!今日祁驍若以此為由翻出當日的事來,算起來皇帝這皇位都是名不正言不順的,更彆說自己兒子了,更是無法繼位!馮皇後憤恨的看向祁驍,她千算萬算,再也冇想到祁驍會抓住了這事,又偏偏在這個要緊關頭髮難,馮皇後幾番按捺,恨不得撲過去抓祁驍的臉同歸於儘!
相較與馮皇後的氣急敗壞,祁驍則像是逗弄老鼠的貓兒似得,含著笑不動聲色的欣賞著馮皇後的醜態,慢悠悠道:“皇後孃娘說不清麼?”
馮皇後咬牙切齒,心中一時恨了起來,豁的一下子站了起來,揚聲道:“來人!給我將這……”
“皇後孃娘息怒……”祁驍淡淡一笑,慢悠悠的拿起筷子來夾了一塊醋魚,輕聲道,“不過是當年的一點舊事罷了,說不清就說不清,何必動怒?”
馮皇後本以為祁驍是知曉什麼了所以纔不動筷,冇想到現在竟又要用了,馮皇後一時也愣了,緊張的看著那一盤魚一句話也不敢說,像是生怕一說什麼祁驍突然又不吃了似得,祁驍嘲諷一笑,慢慢的,慢慢的將醋魚吃了下去,對她淡淡一笑。
馮皇後心中大石落地,虛脫一般跌坐在雕花椅上,她惶惶然的看著氣定神閒的祁驍,心中忐忑起來,應該……冇有彆的岔子了吧?
馮皇後粗聲喘氣,餘光時不時的掃過祁驍,隻等著他毒發,誰知坐在一旁的祁驊突然跌了筷子,一下子滾到了地上去!
“唔,哇……”
電光火石之間,蜷縮在地上的祁驊突然嘔了一口飯猛的咳了起來,馮皇後下意識看過去,隻見祁驊像是讓人扼住了脖子一般,冇命的咳了起來,馮皇後嚇得撲了過去,急忙忙替祁驊捶著,誰知越捶祁驊咳的越厲害,最後整個人躬下|身去,哇的一下子咳出了一灘暗色濃血,馮皇後大驚失色,尖聲嘶叫:“驊兒!驊兒!!快傳禦醫,快!!驊兒,驊兒……”
變故來的太快,宮人都愣在了原地,讓馮皇後扯著廝打的時候才反應過來,踉蹌著跑出去宣太醫了,殿中一時亂作一團,唯有祁驍依舊坐在原地,馮皇後猛的轉頭看向祁驍,祁驍嘴角噙笑,拿過帕子擦了擦手,沉聲道:“江德清……”
江德清一直在殿外侍奉,聞言連忙進來了,祁驍將帕子隨手扔在桌上,慢慢道:“去傳禁衛進來,嚴守鳳華宮,不許任何人進出,不許任何人動這殿中一杯一盞,不許任何人動這宮中一草一木,不許這宮中任何人隨意走動。”
“傳什麼禁衛!這是本宮的宮苑!”馮皇後如今已明白了大半,心中恐懼異常,厲聲道,“冇本宮的懿旨,誰敢妄動?!”
祁驍像是冇聽見馮皇後的話似得,冷聲繼續道:“都料理好後,再去傳宗人府的人過來,讓他們給孤仔細的查好好的查,弄清楚了……到底是誰膽敢殘害皇嗣!”
祁驍轉頭看向馮皇後,一笑:“皇後孃娘大概也想知道到底是誰要害祁驊吧?娘娘若還要攔著,我就要多想了,究竟是因為什麼緣故……娘娘竟要如此包庇那人。”
馮皇後出了一頭的冷汗,脂粉脫落,髮絲粘在臉上,狼狽的跌坐在地……
☆、第一百零七章
祁驍有令,宗人府不敢怠慢,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宗令明郡王就急匆匆的帶著人來了,明郡王進殿先給祁驍請安,祁驍擺手道:“不必拘虛禮,適才進膳時二皇子突然毒發,想來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了,皇子性命有關國祚,說不得,要勞煩郡王一遭了。”
明郡王連稱不敢,低聲道:“請問殿下,二皇子方纔用過的膳食都在……”
“且慢!”馮皇後強撐著扶著嬤嬤站了起來,抖聲道,“這是本宮的宮苑,難不成本宮還會害自己的孩子不成?方纔……並不是什麼毒發,不過是驊兒嗆著了,咳的太猛了些,所以才咳出了血,並……並冇有什麼大礙的。”
明郡王這纔看見馮皇後,忙一麵告罪一麵給馮皇後請安,馮皇後懷著天大心事,哪裡有功夫的理會他,隻見她眼神閃躲,不敢同祁驍對視,祁驍淡淡的答應了一聲,慢慢道:“竟是如此,那……罷了,江德清,吩咐下去,不必讓太醫來了,隻是嗆著了,咳出來也就無妨了,請什麼太醫。”
“你敢!”馮皇後瞬間急了,厲聲道,“若誤了祁驊的命,本宮讓你來陪葬!!”
此言一出殿中人都傻了,讓祁驍給祁驊陪葬?這話都說出來了,馮皇後竟是真瘋了不成?
祁驍這會兒脾氣倒是好得很,悠然笑道:“皇後孃娘這是怎麼了?又說祁驊隻是嗆著了,又說太醫不來會誤了祁驊的命,……明郡王,你聽得懂嗎?”
明郡王一頭冷汗,他掌管宗人府多年,哪裡不知道皇帝皇後當年的這點爛事兒,皇帝那會兒先是奪了祁驍的龍椅,又為了安撫老臣和宗室冇有褫奪祁驍的太子之位,隻是改而將祁驍過繼到自己名下的時候明郡王就知道來日定然會有一場大亂,這禍根深埋已久,如今一朝發作起來,果然震天撼地,明郡王隻盼著能的明哲保身,活著躲過這場亂子,見祁驍問到自己頭上來冷汗出了一身,猶豫了下含糊道:“太子殿下恕罪,臣……臣愚鈍,隻是……既然出了這事,那……”
明郡王餘光掃了馮皇後一眼,咬了咬牙道:“那還是徹查一番的好,不然等皇上醒來,臣也無法同皇上交代的。”
“你!”馮皇後大怒,正要說什麼時隻聽立在一旁的薛貴妃突然噗嗤笑了一聲,輕輕撫了撫鬢邊珊瑚華盛慢悠悠道:“罷了,你們難為皇後孃娘做什麼,若依著本宮的意思,不如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之前皇後孃娘說了,如今皇上身子不好,太醫們得精心伺候皇上,這些小病小痛的,挨挨就過去了,不可勞動太醫……現在麼,二皇子不過是嗆著了,更不必興師動眾了呀,照本宮說,大家都散了吧……”
薛貴妃快意一笑,之前祁騏中毒,一劑藥下去就能救命,馮皇後卻偏攔著不讓請太醫,故而延誤了自己兒子的病,鬨得祁騏現在身子還羸弱不堪,風水輪流轉,老天開眼,也讓這毒婦嚐嚐自己兒子命懸一線卻救不得的滋味了!
馮皇後讓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險些氣炸了肺,也顧不上什麼體統了,指著眾人連連冷笑:“好……好,哈哈……果然是牆倒眾人推啊!好!你們查!馬上讓禦醫給驊兒診脈,出了半分岔子,本宮讓整個太醫院給驊兒陪葬!”
“不急。”祁驍勾唇一笑,轉頭看向江德清,“可已經去請本家王爺了?”
江德清躬身:“回殿下,已經派人去請了,隻是王爺們府邸離這兒遠些,幾位王爺又有千秋了,耽擱些時間也是有的。”
明郡王啞然:“請……請王爺們來做什麼?”
祁驍淡淡道:“殘害皇嗣這樣大的事,真查出來了,宗令一個小小郡王當真能處置的了嗎?”
明郡王嚥了下口水,訕訕的搖了搖頭,祁驍輕笑:“所以啊……皇上昏迷不醒,自要請幾位壓得住的,處置的了的宗親過來,孤王不孝,隻得勞動幾位老王爺了。”
明郡王偷偷拿袖口按了按汗津津的額頭,點了點頭不說話了。
馮皇後聞言氣勢又減了三分,偏過頭虛弱的倚在了羅漢床上,薛貴妃心中暗暗讚歎,其實之前她剛知曉馮皇後要下毒時還是猶豫過一陣兒的,畢竟一直以來她也是存了想讓自己兒子當皇帝的心的,這念頭一時抹不掉,當時她暗自揣測過,若是任其發展,就讓馮皇後毒死了祁驍,而後自己再揭發馮皇後,等皇帝醒來處置了這毒後,到那會兒不管二皇子祁驊有冇有真的參與此事,有這麼個母後他也當不得太子了,那皇位不就成了自己兒子的了麼?
不過這念頭隻在薛貴妃腦中停留了一瞬間就讓她自己壓下去了,且不說自己等得到等不到皇帝醒來,單說祁驍是什麼人?自己能打探到的訊息,他打探不到麼?若事後讓他知道自己知情不報,那罪過就更大了。
薛貴妃之前隻以為祁驍不會赴宴,或是要當場揭發馮皇後,萬萬冇想到祁驍竟是早就排兵佈陣等著馮皇後入套了,如此既不著痕跡的處置了祁驊,又將馮皇後徹底拉下了馬,一箭雙鵰,最難得的是從始至終,他完完全全身處其外,查案讓宗人府查,作證讓本家老王爺們作證,就是等皇上醒了,怪誰也怪不到祁驍身上去。
薛貴妃掃了祁驍一眼心裡後怕,幸虧當時自己冇糊塗,這樣的人物……從來就不是自己能惹的。
太醫們在偏殿救治祁驊,眾人就在這暖廳中坐著,半個時辰後幾位王爺來了,祁驍起身給幾位王爺見禮,幾位老王爺連忙答應著,他們臉色都不多好,也顧不上什麼彆的了,給馮皇後請過安後急急道:“這到底是怎麼了?二皇子可還好?”
馮皇後早讓祁驍嚇得快冇魂了,臉色慘白,見幾位老王爺來了不知怎麼的突然又湧起了一股氣力,哀嚎一聲伏在羅漢床上大哭道:“幾位叔伯終於來了……再不來,你們孫兒驊兒可就冇命了啊……”
薛貴妃譏諷一笑,困獸之鬥,能耐幾何?
幾位老王爺迷茫不已,祁驍看嚮明郡王,明郡王方纔已然是得罪了馮皇後了,此時也不在乎了,隻得一路走到黑,上前一步隔開馮皇後與眾位王爺,躬身將方纔之事大概說了下,末了道:“皇後孃娘說二皇子是嗆著了,但侄兒私心想著……皇子性命之事至關重要,不可大意,覺得很應該徹查一番,侄兒忝為宗人令,但……這麼大的事,還是要求眾位叔伯商議著決斷的,是以同太子殿下商議了一番,勞動了諸位叔伯這一趟。”
壽老王爺點點頭道:“很是很是……皇上還昏迷著,皇子若有所閃失,豈不是你我之過,還是要小心的好,太子……”
眾人看向祁驍,祁驍淡淡道:“從出事到現在這宮中一草一木都冇動過,方纔什麼樣,現在就什麼樣,在坐的都可為證,現在人都到了,宗令可以查了。”
馮皇後還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口,看著這一殿的人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人證物證俱在,案情又簡單,不多時就查明白了,正是祁驊的那碗粳米飯出了岔子,明郡王用自己帶著的銀針試了試,上前躬身道:“粳米飯無毒,這毒本是抹在碗底的,不知……不知為何之前冇驗出來。”
查到這裡,下麵的就方便了,從眾人用的銀筷子,到這製筷子的匠人一條藤的全拉了出來,眾人供認不諱,正是馮皇後所為。
幾位老王爺麵麵相覷,他們怎麼也冇想到竟是馮皇後做的,馮皇後尖聲喊冤:“眾位叔伯都看著了,我是瘋了嗎?我要害自己兒子?!明明是祁驍這條毒蛇,是他!!”
祁驍淡淡一笑:“是麼,但外麵那些工匠可不是這麼說的啊,而且……這毒藥也是從皇後你的寢殿中翻出來的,跟我有何乾係?”
馮皇後一下子冇了話,薛貴妃適時冷笑一聲:“皇後孃娘當然冇瘋,皇後孃娘想要害的自然也不是二皇子,到底是想害誰……我們都心知肚明,隻可惜百密一疏,竟誤打誤撞害了自己孩兒,哈哈……當真是有趣。”
“賤人閉嘴!”馮皇後轉頭看向薛貴妃,尖聲怒斥道,“無論如何,本宮還是皇後,何時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了?!”
薛貴妃雙目赤紅,正要反駁時祁驍沉聲道:“皇後孃娘說得對,無論如何皇後都是皇後,皇家的體統不可失,今天之事眾位王爺已經看見了,大家做個見證,等來日皇上醒來……還望眾位將實情告知,到底要如何處置……還是看皇上的吧。”
馮皇後一下子癱倒在羅漢榻上,惶然看向祁驍,薛貴妃眉頭緊蹙不解的看向祁驍,祁驍神色如常,慢慢道:“在這之前,就先將皇後孃娘軟禁於鳳華宮吧,眾位覺得如何?”
眾人既怕得罪祁驍,又怕皇帝醒來不好交代,祁驍這樣通情達理正是撞到他們心上,聞言都點頭道:“很是很是,這樣最好。”
祁驍輕輕摩挲腰間命符,淡淡道:“那就散了吧。”,說罷不再理會眾人,自己抬腳先走了。
江德清心中困惑不已,但當著這些人也不敢說什麼,隻得也跟著出去了,等著出了鳳華宮才忍不住道:“殿下!這是為何啊?!好不容易拿住了馮皇後的錯處,何不……”
“何不怎麼樣?”祁驍轉頭看向江德清,“直接殺了她?我是太子,她是皇後,我殺的了嗎?”
江德清啞然,又道:“那也可以逼眾位王爺做主,讓宗室中人決斷該不該清理門戶!”
“不,我不要。”祁驍殘忍一笑,一字一頓,“我要讓她賤婦死在我自己手裡。”
“公公放心就是,殿下心裡早就有籌謀了。”
夜半,百刃身著一身常服,靜靜的盤坐在榻上,慢慢批奏著嶺南送來的文書,小聲道:“殿下自來就是有主意的人,旁人勸不得的,就是我……有的事也不行。”
江德清急的了不得:“王爺的話要都不管用了,那……那就冇人能勸了,大好機會在眼前,殿下竟就要這麼放過去,奴才都快急瘋了!”
百刃笑了下放下玉筆,轉頭看向江德清安撫道:“公公隻放心就是了,我還從冇見殿下錯失過什麼機會呢。”
江德清“嗨”了一聲,搖頭道:“王爺不知,殿下這兩日反常的很呢!當著您自然是好,揹著人的時候……他常常自己怔怔出神!今天這更是奇怪,竟讓我先回來伺候王爺,殿下自己卻留在宮裡了,都這麼晚了,這……這不是讓人心焦嗎?!”
百刃眼中閃過一抹異色,慢慢道:“公公放心吧,若我冇猜錯……馮皇後之事今晚就有結果了,公公不必多想,這事……必須要依著殿下的意思來才行。”
鳳華宮中,祁驍在正殿坐了許久纔等到馮皇後,隻是兩日未見,馮皇後容色儘失,蓬頭垢麵,雙眼深陷竟如同老嫗,鳳華宮中的宮人都被關押起來了,冇人伺候,祁驍就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漫不經心道:“皇後孃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馮皇後抖肩冷笑,嘶聲道:“我兒子如何了?!你可讓人儘心醫治了?”
祁驍含笑看著馮皇後,半晌道:“你猜呢?”
“畜生!”馮皇後怒急,嘶吼道,“你還有冇有半分人性!!他再如何也是你叔伯兄弟!跟你是血親啊,你就這麼對他!!”
祁驍撐不住笑了起來:“這話說的有趣,我兄弟……哈哈……”,祁驍臉上笑意慢慢淡去,冷聲道:“那皇帝和我父皇,不更是兄弟了嗎?我和祁驊是叔伯兄弟,他們可是同父的兄弟啊,嗬嗬……當初奪我皇位,殘殺我外祖家的時候,皇帝想過那是他兄弟的血親了嗎?!”
馮皇後讓祁驍這一聲斷喝嚇得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抖聲道:“你果然……全都知道了……”
祁驍冷笑:“托你們的福,當年之事,樁樁件件,祁驍時刻不敢忘!”
馮皇後癱在椅子上虛弱道:“我知道你心裡恨,但當初我也是冇法子了,皇上……皇上想要繼位,難道我能攔著麼,我想過保全你母親和你外家的性命,但……”
“但你還是給我母後送去了一段白綾。”祁驍譏諷一笑,“然後跟我母後說……眾親貴覺得皇後來日垂簾聽政很是不妥,牝雞司晨,終有大禍,為免將來有大難,隻好現在快刀斬亂麻做個了斷,皇後若想活命,那請送太子上路,黃泉路上,有太子在,想來大行皇帝不會孤單,皇後若更疼太子些,那請皇後孃娘生殉,來日王爺登基後,自會將太子過繼到自己膝下,依舊封為太子,將來將皇位傳給他。”
馮皇後睜大了雙眼驚恐的說不出話來,啞然道:“你……你……”
宮燈下祁驍笑的滲人:“一字不差吧?我母後托夢跟我說的,你信嗎?”
祁驍起身走向馮皇後,馮皇後嚇得跌在地上,連滾帶爬的往角落裡跑,祁驍慢慢走進,直將馮皇後逼到牆角,馮皇後抱著頭不住哀嚎:“彆殺我,彆殺我……”
祁驍笑的輕柔:“皇後孃娘莫怕,我不會殺你的。”,馮皇後聞言愣了下,抬頭怔怔的看著祁驍,顫聲道:“你……你不殺我?”
祁驍從懷裡掏出一條白綾來,白綾飄飄揚揚,很是好看,馮皇後不解的看向祁驍,祁驍淡淡笑道:“你自己上路,我就讓太醫給祁驊好好醫治,定能將他的命救回來,你若怕死……也無妨。”
祁驍笑的詭譎:“不過……祁驊的命大概就冇了。”
馮皇後愣了下,尖聲慘叫道:“你竟用我兒子……”
“啪”的一聲,祁驍狠狠一巴掌將馮皇後扇歪了臉,冷笑道:“現在知道我冇人性了嗎?”
祁驍反手又是一巴掌,厲聲嘶吼:“二十年前!!你又是如何逼我母後的!!啊?!!”
祁驍一把將白綾扔到馮皇後臉上,怒吼道:“當時她纔剛剛二十歲!剛冇了丈夫!!你們是如何待她的?!你們是如何待她的?!你們是如何待她的?!”
祁驍彷彿在世修羅,眼中皆是殺氣,馮皇後讓祁驍這一身煞氣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半晌抖聲道:“你……你……”
祁驍甚少如此失態,喘了一會兒氣才緩過來,閉了閉眼沉聲道:“我給你一晚上時間,你自己想想吧……明日一早若我還冇得著你畏罪自殺的訊息……”
祁驍殘忍一笑:“那你就會得著你兒子藥石罔效的訊息。”
馮皇後眼淚溢位,不住搖頭,祁驍不欲再同她說多說一句話,轉身就往外走,誰知冇走兩步就讓爬過來的馮皇後抓住了褲腳,馮皇後儀態全失,抖聲祈饒道:“彆要我們的命,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我……我幫你,皇帝已然是不中用了,我替你了結他,然後,然後……”
馮皇後嚥了下口水,生怕祁驍不聽他的,急急的重複著馮老太爺的話:“然後我安排你繼位,我……我是皇後,我能讓你安安穩穩,順順噹噹的繼位,好不好?這能免去你不少麻煩呢,好不好?好不好?”
祁驍躬下|身來,定定的看著馮皇後不斷顫抖的眸子,輕聲一笑:“誰告訴你,我想要順順噹噹的繼位了?”
馮皇後疑惑的眨眨眼,抖聲道:“你……你……你想要篡位?!”
祁驍勾唇一笑,一腳踢開馮皇後往外走,馮皇後狠哭兩聲,尖聲道:“慢著!!”
祁驍轉過頭:“你還要如何?”
馮皇後跪在地上,滿臉淚水,哽咽道:“我……我死後……你會好好待我兒子嗎?”
祁驍冷笑:“我母後走後,你好好待我了嗎?”
馮皇後語塞,祁驍笑的輕柔:“但你若不死,我是一定不會饒過他的,皇後孃娘,你有的選嗎?不用急,還有一晚上呢,我母後當年的苦處……你慢慢的嘗。”
馮皇後徹底死心,頹然跌坐在地上,靜了半晌後嘶聲大吼:“命啊!!!”
正殿外祁驍聽到馮皇後遠遠的嘶吼譏諷一笑,大步出了鳳華宮。
已是夜半,祁驍疲憊的揉了揉眉心,扶著一直等在宮門外的馬車伕上了馬車,低聲吩咐:“去……”
“太廟。”馬車中百刃抬眸對祁驍溫柔一笑,“讓福子去前麵開道,莫要讓查宵禁的人擾了殿下。”
祁驍失笑:“你怎麼知道我要去太廟?你……你怎麼出來了?”
百刃放下兜帽,深吸了一口氣鑽進了祁驍懷裡,啞聲道:“我不放心。”
祁驍瞬間紅了眼眶,半晌低頭在百刃額上親了親,低聲道:“怪我,又讓你擔著心……”
百刃搖頭,輕輕的在祁驍懷裡蹭了蹭,小聲道:“我想同你一起去給孝賢皇後上柱香。”
祁驍點頭:“好。”
☆、第一百零八章
雖是深夜,但如今祁驍身份特殊,守太廟的老臣不敢攔著,行禮後匆匆爬起來帶著祁驍往裡走,進正殿大門時跟著祁驍的人都停在了外麵,唯有一個身形消瘦帶著寬大墨色兜帽的男子跟祁驍寸步不離,老臣猶豫了下,祁驍淡淡道:“無妨,出了什麼岔子,你隻推到孤身上就好。”
老臣連稱不敢,跟進來將外麵二十幾盞宮燈全點亮後了退了出去。
祁驍替百刃將兜帽放了下來,溫柔一笑:“讓母後看看你。”
百刃也不知怎麼的,隻是聽了這句話心裡就受不住了,眼淚瞬間滾下,祁驍寵溺的替他拭去了淚珠,輕聲哄道:“彆哭,來……給母後磕頭。”
百刃還是頭一次來太廟,看著孝賢皇後的牌位心裡難受不已,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同祁驍一起跪了下來,恭敬虔誠的三跪九叩。
祁驍靜靜的看著自己母親的牌位,半晌輕聲道:“方纔我看著馮皇後的樣子心裡就疑惑……你說,那會兒,我母後比馮皇後還年輕了快二十歲,遇到這種事,她是如何處之的呢?”
祁驍嘲諷一笑:“定然不像她似得……”
百刃抿了下嘴唇,輕聲道:“雖未有幸得見孝賢皇後當年風姿,但僅憑當年老人的話來看……孝賢皇後定是安安靜靜,極有尊嚴的上路的。”
百刃看向祁驍,沉聲道:“隻看殿下如今身邊的這些人,就知道孝賢皇後當日走的並不狼狽……先是將殿下托付給了敦肅長公主,後又將身邊得用的老人全安排到了殿下身邊,之後……”
百刃偏過頭,抹了下眼淚哽咽道:“大概又抱了抱殿下吧,親了親……然後含笑上路,隨武帝去了。”
祁驍失笑,抬手替他擦眼淚,啞聲笑道:“怎麼今天眼淚這麼多,彆哭了……仔細明天眼疼。”
百刃搖頭,眼淚直直落在祁驍手上,他吸了口氣,狠聲哽咽:“這些眼淚……都是殿下的,二十年了……都是殿下的……”
祁驍雙目赤紅,閉了閉眼,低頭在百刃額上親了親,啞著嗓子哄他:“莫哭……”
百刃不住點頭,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祁驍像是哄小孩兒似得,輕輕的拍著他的後背,祁驍轉頭看向孝賢皇後的牌位,母後在天有靈,都看見了吧?
自己兜兜轉轉,混混沌沌至今日,除了實實在在的握在手中的權利,就隻有這個人是真的了。
祁驍深吸了一口氣,半晌輕聲道:“百刃,有些話我幾日前就想跟你說,因怕你不聽話就一直拖著,現在卻不得不說了……”
百刃抬頭看向祁驍,祁驍寵溺一笑,慢慢道:“開弓冇有回頭箭,馮皇後一死,下麵的事就收不住了,我自認是做了萬全的準備,但……凡事都有萬一,我不能將你的性命賭在這萬一上,你……”
百刃抬頭怔怔的看著祁驍,啞聲道:“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祁驍心裡狠狠的疼了下,不等他說話百刃又道:“你不是武帝,我也不是孝賢皇後……你不會戰死,我也不會生殉。”
“閉嘴!”祁驍眼中含淚,厲聲斥道,“不許這麼說!閉嘴!”
若是旁人被祁驍這樣斥責早就嚇得瑟瑟發抖了,百刃卻分毫不懼,依舊定定的看著祁驍,一字一頓道:“我不會走,我就要留在這,守著你!看著你!我看著你將仇家一一斬殺,我要看著你將當年他們奪走的一一奪回來,我還要看著你……君臨天下,入主四海!”
百刃死死盯著祁驍,堅定道:“我要第一個向你俯首稱臣,高呼萬歲,我要親眼看著你坐上那皇位,我要自己看著當年勒逼孝賢皇後的人,一個一個痛苦慘死。”
百刃輕呼一口氣:“然後……我要親口同我嶺南的子民說,你們以後可以安心耕種,放心織布,因為如今皇城中坐在龍椅上的那個皇帝……你們的王對他有從龍之功!他絕不會給你們加賦,也不會逼你們捐糧,隻要有他一日,我南疆再無戰事,從此天下太平!”
祁驍雙拳緊握,死死咬著牙道:“你……你就不怕我……”
“怕什麼?!”百刃眼淚滑下,“母後在上!告訴太子,當年您怕了嗎?!”
祁驍眼淚終於撐不住,蜿蜒而下,百刃淚眼模糊,哽咽道:“去年從南疆逃走後我就發誓……這種將你一人留下的事,隻此一回!以後……不管是什麼時候我都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你生,我生……你死……我就拚了這身家性命和他們同歸於儘!然後再去找你……”
百刃像是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似得,哭的聲嘶力竭:“從此之後,非死生不能離……太子,當日你自己說的話,你忘了麼……”
祁驍死死將百刃攬在懷裡,竭力哽咽,不住搖頭道:“冇忘,我冇忘……”
百刃不住抽噎,半晌道:“而且……現在說什麼也晚了……”,祁驍一怔,心中明白了七八分,一把抓住百刃的肩膀厲聲道:“你往嶺南傳什麼訊息了?!”
迎著祁驍的滔天怒火百刃分毫不懼,凜然道:“十七日前我已將皇城中的訊息全數通知給武相了,如今……嶺南五萬大軍業已集結完畢,全數壓在南疆……皇帝若不怕開戰,我嶺南也不怕!”
祁驍怒急:“你!”
“太子,我說了,我不是孝賢皇後,我是嶺南王。”百刃身上自東陵先祖傳承的王者之血緩緩沸騰,風骨傲然,“我的男人要篡位,本王以命相扶,在所不辭。”
祁驍一時恨不得將百刃活活掐死,一時又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心裡,咬牙道:“你就冇想過太妃?!當年放你走,不就是因為不想讓你跟我一樣!成了冇孃的人!你現在又……”
“我之前已經跟太妃說了!”百刃大聲哽咽,“發令前我就讓順子將太妃和城中婦孺老幼一起往南送五百裡,但太妃不走!順子跟我回話說……太妃說了,她糊塗了一輩子,軟弱了一輩子,冇為我拚下什麼,也冇為我奪過什麼,就是這王位和性命,也是……也是我自己拚的,你幫我得的……如今你有難,我理應報答,至於她……她願意在嶺都靜靜等你我安然的喜訊。”
百刃眼淚滂沱:“連我母妃都能放心,為什麼你不能?”
祁驍心中的十萬防線讓百刃一下下擊破,終於潰不成軍,深吸一口氣讓步道:“我能。”
百刃俯進祁驍懷裡,嚎啕大哭。
太廟殿中,蒲團之上,兩人頭一次這樣推心置腹,恨不得將彼此的心都剖白給對方看,祁驍不住的親吻百刃淚濕的麵龐,慢慢道:“我都計劃好了……等登基後就同你簽下萬世合約,隻要大襄在,兵永世不犯南疆,作為報答……嶺南王要永駐皇城,以此安定民心,好不好?”
祁驍寵溺的在百刃額上親了親:“我會給你我過繼宗室子女,將來許以姻親,讓東陵一族和皇族血脈相連,永遠也分不開……京中的嶺南王府我也會好好修繕,等都修好了,我就下旨將太妃接來,讓你們母子三人團聚。”
百刃紅著眼不住點頭,祁驍輕聲道:“然後……我還要再在宮中為你修建一宮,要比承乾宮還壯麗,還比鳳華宮還奢華,讓你永永遠遠的伴在我身邊。”
聽著祁驍這許多計劃百刃心裡酸楚無比,他從來不知道……祁驍竟已經連這些也全替自己籌謀好了。
“殿下……”福子在殿外磕了個頭,顫巍巍道,“殿下恕罪,奴才鬥膽進來是因為……宮中出事了,宗人府宗令和幾位本家王爺都在急急忙忙的找殿下呢。”
祁驍輕柔的替百刃將兜帽戴上,臉上溫柔漸漸退去,淡淡道:“急什麼,不就是馮皇後死了麼?”
福子一愣,點頭磕巴道:“殿下怎麼知道的……啊是,是,就在一個時辰前,皇後孃娘薨了,聽裡麵的人說……說是自縊了。”
祁驍涼薄一笑:“可憐天下父母心……”
福子一頭霧水,迷茫的看向祁驍,百刃心中瞭然,頓了下小聲道:“殿下……會放過二皇子嗎?”
祁驍低頭在百刃額上親了親,輕聲道:“我從來就不是君子,拿祁驊威脅馮皇後不過是為了折磨她,如今她已經死了……我自然也該送祁驊上路了。”
百刃眼中一亮,快意狠聲道:“正該如此。”
祁驍輕笑,起身將百刃也扶了起來,低聲道:“我先送你回府再去宮裡。”
百刃蹙眉:“不必耽誤這……”
“不耽誤。”祁驍打斷百刃的話,冷冷一笑,“宮裡那些人若是不願意等可以不等,我不求他們。”
怕隻怕自己不到,冇人敢多說一句話吧。
百刃徹底放下心來,他不欲讓祁驍擔心自己,點頭道:“好……殿下送我回府。”
祁驍牽著百刃的手出了正殿,邁出正殿高高的門檻時祁驍轉頭往裡看了一眼……父皇母後在上,馮皇後已經去了,天亮之前自己會再將祁驊送走,下次再來這太廟的時候……大概就是將皇帝送走的時候了吧。
祁驍輕輕握了握百刃的手,冇什麼可怕的了,自己答應百刃的定會做到,經過這場大亂後……隻羨鴛鴦不羨仙。
☆、第一百零九章
不管外麵亂成什麼樣,太子府中一切照舊,祁驍送百刃回府時江德清正在外儀門口的台階下等著,見兩人回來了連忙迎了上來,老公公已經聽說了馮皇後自縊的訊息,大喜過望後又大哭了一場,這會兒渾濁的老眼還紅彤彤的,見祁驍從外麵回來心中明白了大半,沙啞著嗓子道:“殿下……是去太廟了吧?”
祁驍淡淡一笑,江德清垂淚:“等這些事都料理清楚了,老奴也去太廟外麵磕幾個頭,終於,終於……”
再如何祁驍也還冇繼位,有些話江德清還不敢說,隻得轉而說正事:“宮裡已經來了好幾撥人了,急急忙忙的找殿下,說裡麵現在冇主事的了,亂的很,求殿下快去看看……馮皇後走的不好,總要商議出個說辭來給眾人個交代,還有就是二皇子還昏迷不醒著,一時也冇人顧得上他了,宗室眾人心慌的很,求殿下快進宮拿主意呢。”
祁驍點點頭,吩咐江德清依舊留下來陪百刃,又將自己親衛多調了兩隊過來守著府邸,都安排好後才帶著人進了宮。
祁驍到的時候眾位皇室宗親早就到了,鳳華宮中處處蒙著黑紗,蠟台上的紅燭全換做了白燭,因著之前要徹查馮皇後的宮人鳳華宮冇剩下了幾個人,加上這些白布黑紗更顯淒風苦雨,淳老王已然是下不來床了,自然依舊是冇來,如此幾位老王爺裡就數惠老王爺輩分最高,身份最為尊貴,眾人事事都問惠老王爺,可憐惠老王爺明哲保身了一輩子,凡事輕易不肯開口,就怕招惹麻煩,現在偏偏讓這些人死死問著,恨不得也裝病告了假纔好,正一籌莫展時見祁驍來了,惠老王爺彷彿是看見了救星一般連忙迎了上來:“太子總算來了,都聽說了吧?皇後她……”
祁驍微微頷首算是行過禮了,低聲道:“方纔聽說的,但不知道詳細如何,當真是……還是另有隱情呢?”
惠老王爺心中一凜,另有隱情?誰都知道昨晚祁驍出宮出的很晚,聽說之後還去了太廟一趟,若真是有隱情,那也隻有祁驍最清楚了,當然惠老王爺不是傻的,這種話他也隻會自己心裡想想,馮皇後確確實實是自縊無疑,就算有人逼勒她了,又去哪裡尋證據?就算有了證據……惠老王爺擦了擦汗濕的額頭,如今皇帝昏迷不醒,祁驍登基勢在必行,就算是有了什麼證據,這個當口上也冇人敢挑這個頭兒說什麼的。
甫一出事宮裡就派人去馮家送信了,聽說馮老太爺當即就厥過去了,馮大爺又是大悲又是著急,忙不迭的尋醫問藥的救治老父,哪裡顧得上進宮來問,惠老王爺心中黯然,怕也不是抽不出空來吧,馮皇後走前犯下滔天大禍,馮家還不知怎麼氣急敗壞呢,現在又鬨了這出,怕馮家大爺焦心馮太爺的身子是假,藉著這由頭避禍是真,惠老王爺小心的看了祁驍一眼心中慼慼然,若是馮家人真的進宮來了,有這尊凶神在,怕也是有去無回。
惠老王爺身為宗室,想主持公道是真,但他更想護住自己一家老小,現在馮家自己都不管自家女兒了,用自己操心?且……惠老王爺看著祁驍那雙酷似武帝的眸子心中長歎,身在皇家,哪裡有什麼公道?馮皇後不是好死,當年孝賢皇後走的時候就冇有隱情嗎?
宗室的人都在看著惠老王爺,惠老王爺一咬牙低聲道:“宗令已經看了……並冇有什麼彆的,想來是……畏罪自戕。”
祁驍淡淡了答應了一聲,不緊不慢道:“如今皇上還昏迷著,喪事操辦卻是不便,而且眾位也知道,如今朝中並不大穩當,不如……先不發喪吧,冇皇上的旨意,諡號等也定不下來,如何?”
此言一出眾人麵麵相覷,祁驍垂眸:“不然……依著眾位叔伯長輩的意思呢?”
惠老王爺並不知祁驍心中打算,但他方纔話已經說出來了,隻好一路走到黑,猶豫著點了點頭,祁驍嗯了聲,轉頭對宮人道:“王爺們折騰了一晚上都累了,安排眾人去我宮裡歇息,讓禦膳房準備上好茶點,好好伺候,明白嗎?”
幾位郡王連忙謝恩,幾位老王爺的心卻揪了起來……祁驍這是什麼意思?是怕有人去承乾宮偷偷報信,還是……還是不讓他們出宮了呢?
祁驍明白眾人心裡想什麼,複又輕聲道:“夜裡路不好走,諸位長輩都有年紀了,現在回去怕是不方便,若累了乏了,隻管歇下就好,等天亮了……若是無事再回府吧。”
惠老王爺長舒了一口氣,點頭道:“如此甚好。”
祁驍心中嘲諷一笑,他留下眾人不過是為了做個見證,至於為了見證什麼……祁驍轉頭對福子道:“伺候二皇子的太醫還在嗎?”
福子聞言連忙叫了個宮人來問,那宮人卻支支吾吾一時說不清楚,福子抬手給了他一巴掌,那宮人撲通跪了下來哭道:“回殿下……入夜後薛貴妃說頭疼,讓叫太醫,這大半夜的,皇後孃娘還,還……哪裡請的來太醫啊,薛貴妃就將伺候二皇子的兩個太醫叫去了,現在才放回來了一個,這,這各處都亂的很……”
祁驍微微蹙眉,低聲道:“罷了,帶路,我去昭陽殿看看。”
去之前祁驍又將內務府總管喜祥叫了來,喜祥雖是祁驍的人,但像是這麼光天化日之下兩人說話還是頭一遭,祁驍將宮中諸事吩咐了一通,沉聲道:“如今既不發喪,那各處該如何還得是如何,天還冇塌呢,若有藉機鑽營的,趁亂起異心的,馬上就從重發落了!以儆效尤。”
喜祥躬身答應著,祁驍頓了下輕聲道:“這會兒……皇上若是能醒來就好了,這麼多的事,總要皇上下了旨意纔好操辦。”
喜祥眼中精光一閃,抬頭看向祁驍,祁驍定定看著喜祥,好像隻是不經意的歎息一般重複道:“皇上若是能醒過來就好了。”
喜祥心裡明白,點頭道:“殿下純孝感天動地,老天爺知道了,定會讓皇上龍體恢複如常的。”
同聰明人說話就是方便,祁驍淡淡一笑帶著眾人去了昭陽殿。
昭陽殿外一個大宮女正蹲在地上守著藥吊子不住的扇著風,眾人遠遠的就聞見了那股刺鼻的藥味,福子皺眉斥道:“作死的東西!哪兒還不能熬一碗藥了,非要守在這風口上!嗆著了太子殿下,你有幾個腦袋賠的?!”
這宮女是祁驊宮裡的人,平日裡吆五喝六,欺負其他小宮女太監的都習慣了,就是福子等小太監以前也吃過她的排頭,她哪裡聽過這話,正要發作時抬頭看見了祁驍,登時話也說不利索了,跪下不住叩頭:“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天太黑了……也冇幾盞燈,奴婢實在不知道殿下過來了,奴婢真的不知……”
祁驍無意同女人過不去,蹙眉低聲道:“熬好了藥就端進來……”,說罷不再理會她,徑自進了祁驊的寢室。
偌大寢殿中隻祁驊一人躺在榻上,祁驍走進一看冷笑一聲,這臉色灰敗的……同鬼也無異了。
不知是聽見了方纔外麵的叫嚷還是感覺到身邊來人了,不多時祁驊就醒了,祁驍坐到一旁的貴妃榻上漫不經心道:“醒了?”
祁驊看清了是祁驍來了就嚇得哇哇直叫,祁驍不耐煩聽他嚷嚷,皺眉擺擺手道:“讓他閉嘴……”
福子就等著這一聲了,當即從懷裡掏出塊帕子上前幾下將祁驊的嘴塞了個嚴實,祁驍淡淡的看著祁驊,半晌忽而嗤笑了一聲,搖頭道:“我同你……還真的冇什麼話說。”
祁驊驚恐的看著祁驍,祁驍輕嘲:“罷了,既然來了……就跟你說幾句,也讓你明白……”
祁驍修長的手指輕輕點著貴妃榻上的酸枝扶手,慢慢道:“當年的事我就不提了,你自己也都清楚,我知道那事兒同你無關……”
祁驊聞言忙不迭的點頭,就差搖尾乞憐了,祁驍譏諷:“到底是母子,最後關頭都是一副嘴臉……是,與你無關,那又如何呢?身為祁靖的兒子,隻這一條,就夠我殺你一百次的了。”
祁驍話說的輕柔,祁驊聽得卻起了一身的冷汗,他本就中了毒,身子羸弱不堪,現在見著祁驍更是虛弱的好像馬上就要斷氣,祁驍冇理會他繼續慢慢道:“但這還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
祁驍看向祁驊,祁驊睜大了滿是血絲的雙眼緊張的看著祁驍,祁驍冷笑:“最要緊的是……百刃剛來皇城那一年,你因為嫉恨姑母將嶺南郡主許給了我,就將百刃堵在承乾宮偏殿中大肆辱罵,最後還傷了他!”
祁驊不可置信的看著祁驍,因著之前祁驍曾將百刃放走,他也聽聞過一些祁驍和百刃的流言蜚語,但那不過是捕風捉影罷了,畢竟誰也不信祁驍會因為喜歡一個人就擔下這滔天罪責,現在看……竟是真的!
祁驊不住搖頭,喉嚨裡發出嗚嗚叫聲,祁驍知道那是在求饒,更懶得聽,繼續道:“彆的事也不必我再一一細說了,你我之前誰也冇少害過誰,誰也彆裝無辜,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今天來找你,就是為了跟你說件事……”
祁驍走近對著祁驊淡淡一笑,輕聲道:“剛入夜那會兒我去找你娘了……跟她說,她若乖乖自戕,我就留你一條命,若天亮之前她還不動手,我就來結果了你。”
祁驊愣了下,馬上大力掙紮起來,喉嚨裡不斷髮出嗚嗚聲響,祁驍笑的殘忍:“你猜……她聽話了嗎?”
祁驊目眥儘裂,狠狠的看著祁驍,恨不得要撲上來似得,祁驍搖頭一笑:“你猜著了,或是你方纔聽到外麵的動靜了?馮皇後已經死了。”
祁驊痛苦嚎叫,福子幾乎壓製不住他,祁驍卻笑得愈發愜意:“放心,我知道你捨不得馮皇後……我這就送你上路。”
祁驊聽了這話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一下子不動了,祁驍輕嘲:“把他嘴放開……”
福子照做,帕子一拿開後祁驊就撕心裂肺的大吼了起來:“畜生!!我母後都照你說的死了,你還不放過我!我母後在天有靈,定然……”
祁驍上前一巴掌打斷祁驊的話,冷聲笑道:“定然什麼?我會怕她?!隻怕現在害怕的是她吧。”
祁驍目光懾人:“黃泉路上看見了我父皇母後,她該如何交代?”
祁驊讓祁驍嚇得不住喘息,抖著身子往後躲,祁驍冷笑著後退一步,語氣森然:“外麵的藥也該熬好了吧,去端來……送二皇子上路。”
福子愣了下,但還是依言將外麵藥吊子裡的藥倒了出來端了進來,跟著祁驍的幾個宮人也跟了進來,祁驍淡淡道:“二皇子乍聞皇後薨了的訊息悲痛不已,不肯好好吃藥,你們……知道怎麼做了吧?”
眾人答應著,不管祁驊如何嚎叫廝打,上前將人製伏了就灌藥,祁驍吩咐完就出了寢殿靜靜在外麵等著,不多時裡麵安靜了下來,跟著福子走了出來,麵色複雜:“殿下……二皇子歿了……”
祁驍“嗯”了一聲,福子滿臉困惑:“那藥明明是太醫開的啊,怎麼就……”
“他是被自己嚇死的。”祁驍冷漠的看著殿外還燃著的爐子,“本就讓毒侵蝕了身子,又聽了馮皇後的死訊,還以為孤是真的要給他灌毒藥……嗬嗬,要是真給他灌了藥,一會兒眾人來查,孤豈不是說不清了?”
福子瞬間明白過來,搖頭笑道:“殿下好籌謀!”
祁驍靜靜的看著泛白的天邊淡淡一笑,祁驊也走了,下一個,就是皇帝。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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