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格入工部
三十裡山穀,寒風凜冽。
蕭景琰跟著獵戶打扮的老工匠走進茅草屋,掀開牆角的石板,露出通往煤窯的暗道。當他走進星火坊時,徹底被震撼了。
石室裡燈火通明,熔爐的白光映得人睜不開眼。
工匠們各司其職,鍛打的叮噹聲、淬火的滋滋聲、打磨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雄渾的戰歌。
沈青桐就站在鍛造室中央,穿著灰布短打,袖子挽到肘部,小臂上沾著煤灰,手裡拿著一把剛打好的刀,正對著燈光檢查刃口,神情專注得冇察覺有人進來。
“淬火時間再長一刻,鐵性才能穩。”沈青桐對老鐵匠說,聲音清亮篤定,手裡還捏著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鐵坯,蒸汽氤氳了她的眉眼。
蕭景琰站在工坊角落的陰影裡,目光膠著在她身上,幾乎移不開。
三年了。
這三年裡,蕭景琰無數次對著南境送來的密報發呆,想象著她在瘴氣瀰漫的江邊造農具、在暴雨傾盆的夜裡修堤壩,想象她衣衫破舊卻咬牙堅持的模樣……可他從未想過,再見時的沈青桐,會是這副模樣。
褪去了冷宮時的沉寂,也不見初入邊境時的鬱色。迎麵站著的,是一個被烈日、火爐、風沙雕刻過的人。
她的小麥色肌膚被陽光親吻得健康明亮,鎖骨到肩線、手臂到腰腹,每一道肌肉都柔韌緊實,線條並不隆碩,卻帶著匠人獨有的、優雅與力量並存的美。
粗布衣衫上沾著鐵屑與油汙,鬢角沁著淡汗,卻絲毫不顯狼狽,反倒像戰場歸來的武者。
她抬臂擦汗的動作乾淨利落,被火光映照的側臉眉鋒如刀,眼神沉穩而明亮,每一步都帶著自信的力量感。
那一瞬,蕭景琰竟生出片刻恍惚,這真的是當年那個被迫畏縮於永巷深處、需要他暗中庇護的冷宮妃子嗎?
眼前的女人,已在煙火繚繞的工坊裡站穩腳跟,能與鐵火為伴,與風雨為敵,不需要任何人保護。她已經成長為一個能獨當一麵的領路人!
蕭景琰的心臟被重重震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六年來守護的人,竟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了足以並肩的人。
“沈老闆好本事。”他終於忍不住出聲,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喑啞。
沈青桐嚇了一跳,手裡的鐵坯“噹啷”掉在鐵砧上。
她猛地回頭,看清來人時,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地便要屈膝:“民女沈青桐,參見陛下。”
“免禮。”蕭景琰走上前,目光掠過她沾著炭灰的臉頰,喉結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把剛鑄成的長刀,入手沉甸甸的,刃口鋒利得能清晰映出他眼底的情緒。
他順勢揮刀劈向旁邊的鐵料,“當”的一聲脆響,鐵料上赫然出現一道深痕,刀刃卻完好無損,連一絲卷口都冇有。
“好刀!”他揚聲讚歎,語氣裡的驚喜幾乎要溢位來,“比軍器監造的強十倍!”
這不僅僅是兵器,更是她這三年血汗的見證,她總說要為他分憂,竟真的在這偏遠之地,造出了能護國安邦的利刃。
“陛下謬讚,”沈青桐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掩去了眸中的波瀾,“民女隻是想讓邊關將士們有趁手的兵器,少流些血。”
蕭景琰看著她微顫的睫毛,忽然話鋒一轉:“你可知……私造兵器是大罪?”語氣聽似嚴肅,尾音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民女知道。”她猛地抬頭,眼神坦然得近乎倔強,“可看著士兵們拿著一碰就斷的劣質兵器送命,民女做不到袖手旁觀。如果陛下要治罪,民女認了。”
蕭景琰定定地看著她坦蕩的眼神,那裡麵有執著,有磊落,還有一絲他熟悉的、不肯低頭的韌勁。
他忽然笑了,笑意從眼底漫開,染透了整張臉,驅散了三年來積壓的陰霾:“朕若要治罪,就不會親自來了。”
他環視著這簡陋卻井然有序的工坊,聲音漸漸沉了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又藏著難以言喻的懇切:“現在邊城告急,軍器監難當大用,造出的兵器不堪一擊。朕要你,把這星火坊擴建成能供全軍用度的大工坊。”
他上前一步,幾乎與她咫尺相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朕給你權力,工部的鐵料、工匠,你隨意調遣。朕給你資源,國庫雖空,隻要你開口,朕就是砸鍋賣鐵也給你湊齊。朕還給你密旨,若有阻攔者,無論是誰,先斬後奏!”
沈青桐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震驚,說不出一個字。
她能感受到他語氣裡的信任,更能看到他眼底深處——那是壓抑了三年的思念,是失而複得的珍重,是再也無法掩飾的熾熱。
“從今日起,朕任命你為工部員外郎,專管兵器製造。”蕭景琰伸出手,輕輕扶住她的胳膊,指尖傳來她肌膚的火熱,讓他心頭一顫,語氣不自覺地放柔,“官階不高,卻能直達天聽,這樣……夠不夠?”
整個星火坊都震驚了!
大胤百年,從未有女子無科舉無背景,僅憑一身手藝入朝為官。
他不僅要給她名正言順的權柄,更要給她一道最堅實的屏障,讓她能安然站在陽光下,不必再藏於陰影。
沈青桐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屈膝跪下,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字字鏗鏘:“臣,沈青桐,謝陛下信任!定當竭儘所能,造出最好的兵器,不負陛下所托,不負邊關將士!”
“起來吧。”蕭景琰親自扶她起身,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腕,像有電流竄過,讓兩人都微微一僵。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頭那股壓抑了三年的愛意再也按捺不住,幾乎要衝破理智——他多想此刻就把她緊緊擁入懷中,告訴她這三年的思念有多難熬,告訴她看到她安好時,自己有多慶幸。
但他終究隻是握緊了她的手臂,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溫柔:“現在跟朕回宮,咱們慢慢商量,怎麼擴工坊、調人手。還有……”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朕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
那些話裡,有朝堂的風雨,有未來的籌謀,更有藏了太久、終於能說出口的心意。
沈青桐看著他眼底的熾熱,心跳驟然失序,臉頰不受控製地發燙。她輕輕點頭,聲音細若蚊蚋:“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