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技術研討會
此刻,沈青桐站在院子中央,看著工匠們用粗糙的手掌撫過新砌的灶台,看著孩子們蹲在牆角撿拾地上的碎石,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院子不大,兩間正房刷了白灰,窗紙透著清亮的光。三間廂房收拾出來當宿舍,稻草鋪得厚實。最讓她滿意的是後院,足夠搭起熔爐和鐵砧,甚至能留出一塊空地堆放原料。
“沈老闆,這熔爐的風口是不是再開大些?”瘸腿漢子鬆叔湊過來,他原是鎮上鐵匠鋪的幫工,一場大火燒瘸了腿,被掌櫃趕了出來,是沈青桐在貧民窟的死人堆裡把他拉了回來。
沈青桐點點頭:“按你說的改,風口大些,火勢纔夠猛。”她從包袱裡掏出一捲圖紙,上麵用炭筆細緻地畫著熔爐的結構,旁邊標註著“進風口高度與爐膛直徑比例”,漢子雖然看不懂那些數字,卻覺得這圖紙比他見過的任何鐵匠譜都清楚。
當第一縷青煙從後院的煙囪裡升起時,十幾個跟著她的窮苦人都紅了眼——這煙,像是燒在他們心裡的火,暖得讓人想哭。
工坊的規矩,是沈青桐親手立下的。
“誰偷懶,誰虛報,誰壞了規矩,立刻走人,分文不給。”沈青桐站在剛立起的木牌前,上麵用炭筆寫著“賞罰分明”四個大字,大字下麵羅列著崗位和每個人的名字,用來記錄他們的“工分”。
“但隻要好好乾,每月除了工錢,月底有肉吃,冬天有棉衣,家裡有難處的,工坊先幫襯著。”
這話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在工匠們心裡漾開圈圈漣漪。他們見過太多掌櫃的畫餅,卻第一次見有人把“幫襯家裡”說進規矩裡。
那個帶著妹妹來的半大孩子小李子,偷偷把藏在懷裡的窩頭塞給妹妹,眼裡的光比熔爐的火還亮。
更讓他們震動的是“保密協議”——
沈青桐請新任命的工坊管事王老頭寫下契約,每一條都寫得明明白白:
工坊的冶煉配方為絕密,嚴禁外傳。
工坊的鐵器打造改良工藝,不許外傳。
工坊的流水線工藝設施,不許外傳。
新試的模具,不許帶出。
哪怕是每天用多少煤,煉多少鐵,也不許對外麵說。
最後一條,是用硃砂寫的:“若違此誓,當眾自裁,以謝工坊!”
“這……這也太狠了吧?”有人小聲嘀咕,沾了墨的手指遲遲不敢印下指紋。
沈青桐看著他們,眼神平靜卻堅定:“咱們造的東西是吃飯的本錢,也是安身立命的根基。手藝傳出去被彆人家學走,咱們就得喝西北風。今天可以放你們走,不逼你們立誓,但隻要想留下來的,就得認這個規矩。你們認真考慮,想清楚了再來。”
有三個人猶豫著走了,剩下的十幾個,包括那個鬆叔,都咬著牙在契約上按下了手印。
他們不懂什麼叫“商業機密”,卻懂得沈青桐的話——這是保命的飯碗,得護好了。
為了讓大家安心,沈青桐做的比說的更多。
她把最好的正房讓給了王老頭和那對兄妹住,自己和劉嬤嬤擠在廂房的角落。還請了鄰村的大夫每週來兩次,誰有個頭疼腦熱的,看病抓藥的錢由工坊出。甚至還托人去貧民窟把幾個工匠的家眷接了過來,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打鬨,讓這破院有了家的味道。
“沈老闆,您圖啥呢?”鬆叔夜裡給熔爐添煤時,見沈青桐還在燈下畫圖紙,忍不住問了一句。
沈青桐抬起頭,窗外的月光落在圖紙上,那裡畫著一個奇怪的犁,犁頭是弧形的,比尋常的犁多了兩個小輪子。
“圖大家都能活下去,圖這鐵能派上用場。”她笑了笑,把圖紙推給他看,“這個叫‘曲轅犁’,比現在的犁省力,將來造出來,能讓地裡多打點糧食。”
鬆叔看不懂圖紙,卻看懂了她眼裡的光——那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更多像他們一樣的人,能在這工坊裡打出活路來。他默默添滿煤,心裡隻有一個念頭:跟著沈老闆,冇錯!
鐵匠工坊的第一爐鐵水,是在三個月後燒開的。
熔爐裡的火“呼呼”地竄著,映得沈青桐的臉通紅。
她站在鐵砧旁,手裡握著小錘,鬆叔掄著大錘,兩人配合著,把燒得通紅的鐵坯鍛打成一塊犁鏵。
鐵屑飛濺,落在地上燙出點點火星,王老頭在一旁負責記時,小李子捧著砂紙等在旁邊,每個人都屏息凝神,像在完成一場神聖的儀式。
“成了!”當那塊帶著弧形的犁鏵被放進冷水裡,發出“滋啦”的聲響,冒出一團白霧時,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這不是什麼神兵利器,卻比任何寶貝都讓他們激動——這是他們親手造出來的,能讓老百姓多打糧食的傢夥。
沈青桐冇有滿足於此。她知道,要造更好的鐵器,光靠老手藝還遠遠不夠。
她找來了鎮上手藝最好的鐵匠鐘老頭,鐘老頭脾氣倔,起初不肯來,沈青桐提著兩斤肉,在他那破屋門口等了三天,聽他罵了三天“女人家瞎折騰”,最後老頭歎口氣,揹著工具箱來了。
“這犁頭的角度不對,入土太深,費力氣。”鐘老頭拿起剛造好的犁,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得再磨掉三分,讓它順著勁兒走。”
沈青桐聽得認真,拿出炭筆在紙上畫著,一邊畫一邊問:“那如果加兩個小輪子,讓它自己能滾著走,是不是更省力?”
鐘老頭愣了,盯著她畫的輪子,半晌才說:“你這丫頭,腦子裡裝的不是鐵,是巧思啊。”
景桐工坊的熔爐熄了火,夜色便漫進了鐵匠鋪的每一個角落。
沈青桐提著盞油燈,將工匠們聚到平日裡堆放鐵料的空地上,燈芯“劈啪”跳了兩下,映著十幾張沾著鐵屑的臉。
“今兒不收工,咱們聊聊‘鐵怎麼才能更聽話’。”她將油燈放在石砧上,鋪開一張畫滿線條的草紙,上麵是個怪模怪樣的物件——兩個巢狀的輪子,中間夾著根鐵軸,旁邊批註著“轉起來,削鐵如泥”。
“沈老闆,這是啥?”鬆叔眯著眼湊近,他打了三十年鐵,從冇見過這樣式。
“我給它起了個名,叫‘車床’。”沈青桐拿起根燒紅的鐵條,在地上比劃著,“咱們現在打鐵,靠的是錘子敲,力道不均,打出的鐵件就歪歪扭扭。可要是讓鐵自己轉起來,用固定的刃子去削,是不是又勻又快?”
她冇提“機械加工”的原理,隻說“讓輪子帶著鐵轉”,可這簡單的描述,卻讓工匠們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