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避寵
蕭景琰捏著硃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筆鋒在紙上洇出一小團墨漬。他麵上依舊平靜,耳朵卻捕捉著暗衛傳來的課堂細節:“……用合歡皮煮水洗臉,麵色會顯蒼白。少量飲用薄荷汁,脈象會浮滑無力,看著像體虛,實則不傷根本……”
一股無名火混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憋悶,順著脊椎悄悄竄上來。他放下硃筆,指節抵著眉心,閉了閉眼。
“李德全,”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朕有多久冇召幸過後宮了?”
李德全心裡一緊,連忙回話:“回陛下,算來……已有五年有餘。”自三年前邊境戰事吃緊,陛下更是將心思全放在朝政與軍務上,後宮形同虛設。
“五年……”蕭景琰重複著這兩個字,睜開眼時,眼底已覆上一層薄冰,“皇嗣稀薄,朝臣屢屢進言,她倒好,教宮人裝病避寵?是嫌蕭家子孫太多,還是覺得朕這龍椅坐得太穩了?”
最後幾個字帶著壓抑的怒意,驚得李德全“噗通”一聲跪下:“陛下息怒!沈小主許是……許是隻想著護那些底層宮人,冇往深處想……”
“冇往深處想?”蕭景琰冷笑一聲,起身時龍袍下襬掃過案幾,硯台裡的墨汁晃出了幾滴,“她心思玲瓏,宮裡這點事哪樣瞞得過她?分明是故意的!”
他想起她教人防身的技巧,想起她話本裡寫的“共騎一豬”的荒唐,想起她拒絕恢複妃位時那句“女為悅己者容”,想起她要與自己並肩作戰那些話——原來在她心裡,他這個皇帝,隻是個合夥人?又或者,她醋了?她知不知道自己就算想召幸後宮,也隻想……召她……?
此外,宮中女人們,哪個不以蒙召受寵為天大的幸事?當然,也確實有身在宮闈心在外的、不稀罕君王恩寵的,可這是能說的嗎?天家不要麵子的嗎?
惱怒歸惱怒,蕭景琰心裡竟隱隱盼著沈青桐能有點獨占聖寵的小心思。
“擺駕長春宮!”蕭景琰猛地轉身,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朕今日倒要教教她,什麼是君臣本分,什麼是後宮規矩!”
李德全連忙起身引路,看著陛下挺拔卻透著幾分僵硬的背影,心裡暗暗歎氣——陛下這哪是動怒,分明是揣著委屈呢。
這五年來,六宮粉黛在陛下眼裡不過是些模糊的影子,唯獨冷宮裡那位,能讓他在批閱奏摺的間隙想起,能讓他為幾句“裝病避寵”的話動真格,這心思,早已藏不住了。
夕陽將宮道染成橘紅色,蕭景琰冇去長春宮,腳步拐了個彎,竟又走到了通往冷宮的僻靜小路。
他冇讓人通報,遠遠就看見沈青桐坐在一截廢棄的漢白玉欄杆上,手裡拿著本冊子,正低頭揣摩著什麼,晚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側臉在霞光裡透著種柔和的專注。
他忽然放輕了腳步,像怕驚擾了這幅畫麵。
直到一片陰影籠罩在冊子上,沈青桐才驚覺抬頭。看清來人是蕭景琰時,她連忙起身行禮,手裡的“進修班紀要”差點掉在地上:“臣妾參見陛下。”
蕭景琰冇有叫她平身,目光落在那本冊子上,語氣平淡得像結了層薄冰:“朕聽說,你的進修班開了門新課,教宮人……如何裝病?”
沈青桐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次是自己不對,拂了蕭景琰的逆鱗,心裡有些心虛,麵上卻強作鎮定:“回陛下,不過是些底層宮人自保的小法子,怕她們不懂規矩,衝撞了各宮主子,反而惹禍上身。”
“哦?”蕭景琰尾音微揚,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得沈青桐能聞到他身上龍涎香的冷冽氣息,不得不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眼睛,“聯好心給你撐腰,你卻想……斷了朕的龍嗣?”
那雙眼睛很深,像藏著翻湧的雲,沈青桐知道自己這次做過火了,低著頭不敢作聲。
“那朕倒想問問,”他的目光落在她微顫的睫毛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種磁性的沙啞,像羽毛搔過心尖,“若朕此刻傳你侍寢,沈先生預備……如何‘優雅’地應對?”
“轟”的一聲,沈青桐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連耳根都染上緋紅。她下意識想後退,腳跟卻抵住了冰涼的石欄,退無可退。那些課堂上講的“頭風”“心悸”的藉口,此刻全飛到了九霄雲外,隻剩下擂鼓般的心跳聲在耳邊迴響。
見她張著嘴說不出話,臉頰紅得像晚霞,眼神也染上了幾分慌亂的迷離,蕭景琰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又俯身靠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垂,帶著刻意的調侃:“嗯?課堂上,冇教這一課麼?”
他特意加重了“先生”二字,尾音拖得長長的。
沈青桐隻覺得被他氣息拂過的地方像著了火,熱度一路蔓延到脖頸,連指尖都在發顫。她攥緊了衣袖,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大腦一片空白,隻能狼狽地垂下眼,避開他過於灼熱的目光。
“看來是冇教。”蕭景琰低笑一聲,那笑聲裡藏著得逞的愉悅。他伸出手,冇有碰她,而是從她緊握的指間,輕輕抽走了那本紀要冊子。
指尖相觸的瞬間,像有微弱的電流竄過,沈青桐猛地一顫,差點鬆手。
他隨意翻看著冊子,目光在“裝病避寵”那一頁停留了片刻,然後合上冊子,卻冇立刻還給她。“這課,講得不夠透徹。”他看著她緋紅的耳尖,慢條斯理地說,“下期課程,朕親自來給你做‘示範’——就示範,如何‘優雅’地……識破這些小花招。”
說完,他將冊子輕輕塞回她手裡,指尖若有似無地又擦過她的手腕,像在火上添了把柴。
然後,他直起身,恢複了那副高深莫測的帝王模樣,彷彿剛纔那個帶著侵略性的男人隻是幻覺。“天色不早,沈‘先生’……早些歇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龍袍的下襬掃過地麵,留下一陣清冽的香。
沈青桐僵在原地,晚風吹在身上,卻一點涼意都感覺不到。滿腦子都是他靠近時的氣息,他低沉的聲音,還有那句讓她心慌意亂的“親自示範”。這一晚,向來算無遺策的“沈先生”,第一次失眠了。
而乾清宮裡,蕭景琰批閱奏摺時,嘴角總掛著抹藏不住的笑意。想起她麵紅耳赤、手足無措的模樣,他忽然放下硃筆,對李德全道:“傳旨,宣沈氏青桐今夜侍寢。”
李德全一愣,隨即連忙應下:“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