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2章 道德與金錢
手機突然震動,是薩米爾發來的資訊:「摩蘇爾情況複雜,存放空間不足,政治壓力增大。速回商議。」
宋和平回覆:「明早返回。準備好應對方案。」
他收起手機,對江峰說:「通知兄弟們,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帶一半人回摩蘇爾,你留在這裡繼續監督清點。記住,遇到問題先讓步,記錄證據,事後處理。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流程運轉。」
「如果他們得寸進尺呢?」江峰問。
「那就付錢,錢能解決的問題不是問題,先比起利潤,這百把萬的美元算什麼。」宋和平平靜地說道:「在這個體係裡,錢能解決百分之九十九的問題。剩下的百分之一,需要更多的錢。」
江峰看著他,突然問:「老班長,我們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宋和平愣了一下:「什麼樣?」
「付錢給腐敗官員,默許裝備被調包,收下來路不明的敏感武器……」江峰的聲音很輕:「我們從前不是這樣的。」
夜風吹過,帶來沙漠的寒意。
宋和平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我第一次賣軍火是什麼時候嗎?」他最終說,「2005年,武器裝備是尤素福從前政府軍剩餘物資倉庫裡給我偷出來的。一批AK步槍,買家是南美洲某個毒販的代表。交易完成後,我問他:這些槍會用來做什麼?他笑了,說:殺人,還能做什麼?」
「我當時整晚冇睡著。覺得自己成了劊子手的幫凶。」
宋和平看著遠處的燈火,冷笑了起來。
「但後來我想通了。我不賣,別人也會賣。那些槍不從伊利哥流出,也會從羅馬尼亞、保加利亞、俄國等地流出。這個世界的暴力不會因為我的道德潔癖而減少一分一毫。」
江峰問:「所以我們就隨波逐流?」
「不,我們選擇自己的戰場。」
宋和平嘆了口氣,擰開礦泉水蓋子喝了一口。
「我拒絕向使用兒童兵的派係出售武器。我能做的僅僅如此而已,其他的,我管不了那麼多。」
江峰不依不饒:「現在呢?向腐敗的美軍軍官行賄,這也是你的原則?」
宋和平笑容裡冇了溫度:「現在我們在一個更大的遊戲裡。這個遊戲叫國家利益、地緣政治、戰爭經濟。在這裡,冇有絕對的好人壞人,隻有利益和立場。美軍腐敗嗎?腐敗。不殘忍嗎?殘忍!前幾年打死多少無辜平民?但話說回來了,1515武裝不殘忍不極端,他們直接砍頭。當年的傻大木不腐敗,他用化學武器屠殺寇爾德人。在中東這塊地盤上,有一個算一個,誰乾淨?」
他看著江峰:「我們不是聖人。我們是在灰色地帶討生活的人。有時候我們必須弄臟雙手,才能讓更重要的事情得以繼續。這批軍火如果落到1515手裡,會死多少人?如果我們不接手,會有其他人接手,你敢保證別人接手就比我們接手好了?」
「所以我們在做好事?」江峰諷刺地問。
「我們在做必要的事。」宋和平糾正道「」「必要的事不一定是好事,但它是必須被完成的事。現在,去準備錢吧。明天還有更艱難的決定要做。」
江峰離開了,背影在探照燈下拖得很長。
宋和平獨自站在倉庫外,看著星空下的軍事基地。
這個由美國納稅人的錢建造的龐大機器,正在他麵前緩緩崩解。
而他是清道夫,是禿鷲,是生態係統中的分解者,將死去的戰爭機器的殘骸轉化為新的能量。
手機又震動了。
這次是未知號碼。
「宋先生,我是湯普森中尉。」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緊張:「我有個資訊要賣給你。關於沃克少校和斯威夫特中校的真正計劃。五萬美元,現金,今晚交易。」
「我怎麼知道資訊值這個價?」
「因為他們不打算讓你們運走所有貨。」湯普森說:「清單上百分之三十的裝備已經被標記為『待銷燬』,實際上會被轉移到另一個地點,賣給另一個買家。你們隻會拿到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但付百分之百的錢。」
宋和平的心臟猛地一跳:「證據?」
「我有倉庫轉移記錄的照片,還有沃克與另一個買家的郵件往來。五萬美元,我把所有東西給你。」
「交易地點?」
「基地東側廢棄的直升機停機坪,午夜十二點。單獨來,帶現金。」
電話掛斷了。
宋和平看著手機,螢幕慢慢暗下去。
他走回車裡,在儲物箱中反芻幾捆鈔票。
對於一個軍火商,一個PMC老闆來說,現金是必備的。
尤其出門從事交易的時候,不帶上個百把萬美元現金都不安心。
拿出五遝百元美鈔,每遝一萬,用塑料紙包好。
江峰處理完手頭上的事轉了回來:「誰的電話?」
「湯普森中尉。」宋和平冇有隱瞞:「他要賣我們一個資訊,關於沃克和斯威夫特的真正計劃。」
「可信嗎?可能是陷阱。」
「管他呢?」宋和平把現金裝進揹包:「不見兔子不撒鷹。」
「我跟你去。」
「不,他要求單獨。」宋和平背上揹包:「你留在這裡,如果我一小時內冇回來,就啟動應急計劃,立即停止所有清點,撤回所有人員,向薩米爾請求支援。」
「老班長——」
「這是命令。」宋和平穿上外套,檢查了腰間的手槍彈匣:「記住,在這個遊戲裡,有時候最大的風險不是付錢,而是不知道真相。」
他走出辦公室,融入巴格達的夜色。
遠處,基地的燈光像一艘擱淺在沙漠中的巨輪,正在慢慢沉入腐敗與貪婪的流沙。
午夜十二點,廢棄的直升機停機坪。
月光慘白,風捲起沙塵,打在人臉上生疼。
宋和平提前十分鐘到達,選了一個能觀察整個區域的位置隱蔽起來。
十一點五十八分,一個身影出現在停機坪邊緣。
是湯普森中尉,穿著便服,背著一個挎包,不時緊張地環顧四周。
宋和平等了五分鐘,確認冇有埋伏,才從隱蔽處走出來。
「你遲到了。」湯普森的聲音有些發抖。
「謹慎是美德。」宋和平把揹包放在地上:「錢在這裡。東西呢?」
湯普森從挎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所有資料。倉庫轉移記錄的列印件、電子郵件截圖、還有一個U盤,裡麵是原始檔案。」
宋和平接過信封,打開手電筒快速翻閱。
越看,他的心越沉。
湯普森冇有說謊。
檔案顯示,這個基地至少百分之四十的裝備已經被標記為「待銷燬」或「調撥他用」。
其中就包括那些斯特瑞克裝甲車、標槍飛彈係統,以及最新的一批單兵裝備。
轉移指令的簽署人是沃克,批準機關是駐伊美軍聯合物資處理中心,這是一個理論上中立的機構。
更驚人的是郵件往來。
沃克與一個郵箱地址為「」的聯繫人頻繁通訊,討論「剩餘物資處置方案」。
最新一封郵件是三天前發的:
「買方已抵達,預計五日內完成表麵清點。實際可用庫存已轉移至C-7區,隨時準備二次轉運。付款方式按原計劃:百分之五十預付至開曼帳戶,貨到土雞國邊境付清尾款。注意:買方有軍方背景,必要時可製造『安全事件』中斷移交。」
宋和平抬起頭:「C-7區在哪裡?」
「基地最北側的封閉區域,原生化武器覈查設施。」
湯普森說:「那裡不在此次移交的範圍內,有獨立安保,由沃克的親信負責。我偷溜進去過一次,裡麵至少有三十輛斯特瑞克、全部標槍和毒刺飛彈,還有一批全新的狙擊步槍和觀瞄設備。」
「他們打算怎麼處理這批貨?」
「經寇爾德自治區轉運到土雞國,然後到再通過港口運輸到利比亞。」湯普森說:「買家是利比亞國民軍的代表,願意出比你們高百分之三十的價格。沃克和斯威夫特能從中抽成百分之十五。」
「國防部的人知道嗎?」
湯普森冷笑:「詹森和米勒?他們負責修改檔案,讓整個轉移在紙麵上合法。承包商負責實際搬運和偽裝。這是一個完整的鏈條,每個人都分一杯羹。」
宋和平把檔案裝回信封,將揹包推過去:「錢在這裡。你有什麼打算?」
「明天一早我就申請緊急休假,回美國。」湯普森拿起揹包:「我受夠了。五年,我看著這個係統如何吞噬一切。正直的人被排擠,腐敗的人步步高昇。我想做點什麼,但每次嘗試都讓我更接近毀滅的邊緣。現在我隻想離開。」
「他們可能會找你。」
「我知道。」湯普森背起揹包:「所以我不會回家。我會消失一段時間,等這一切結束。」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宋先生,給你一個忠告。沃克不隻是貪婪,他還殘忍。如果他知道你發現了真相,可能會採取極端措施。那批被轉移的裝備……就當它不存在吧。有些戰鬥是贏不了的。」
湯普森消失在夜色中。
宋和平站在原地,手裡緊握著那個信封。
月光下,基地的輪廓像一個巨大的墳墓,埋葬著無數美元、無數裝備,以及一個超級大國最後的體麵。
他走回臨時辦公室時,江峰正在焦急地等待。
「怎麼樣?」
宋和平把信封扔在桌上:「看看這個。」
江峰翻閱檔案,臉色越來越蒼白:「百分之四十的裝備……他們從一開始就冇打算給我們?」
「更糟。」宋和平坐下,揉著太陽穴:「他們打算讓我們付全款,然後製造一個『安全事件』——可能是襲擊,可能是事故,中斷移交程式。之後宣佈合同因不可抗力終止,我們拿不到剩下的貨,也追不回已付的錢。」
「這群雜種!」江峰一拳砸在桌上:「我們現在怎麼辦?通知美國大使館?」
「使館?」宋和平笑了,笑聲裡滿是諷刺,「搞不好使館那幫玩意也有一份利益在裡頭?江峰,沃克敢這麼做,說明他有足夠的保護傘。也許他的上級參與了,也許整個駐伊美軍物資處理係統都爛透了。我們去通報大使館,等於自投羅網。」
「那難道就認了?吃啞巴虧?」
「不。」宋和平的眼神冷了下來:「但我們不能用他們的規則玩。他們玩官僚主義,我們玩不了。他們玩法律程式,我們玩不了。我們唯一能玩的……」
他頓了頓,緩緩說:「是叢林法則。」
江峰愣住了:「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們也需要一個B計劃。」宋和平站起來,走到窗前:「薩米爾將軍在摩蘇爾有多少可用兵力?」
「第十師除了邊防佈防以及部分不能調動的單位之外,有六千人是機動部隊。」
「夠了。」宋和平說:「通知薩米爾,我們需要一支快速反應部隊,兩千人左右,最好的裝備,隨時待命。另外,聯繫我們的寇爾德盟友,準備一條備用運輸路線。」
「你要搶?」
「不,是『保護性接管』。」宋和平糾正道:「如果沃克他們製造『安全事件』,那我們就以安全為由,提前接管所有裝備。如果他們要玩黑的,我們就玩更黑的。」
江峰擔憂地說:「這是直接對抗美軍。即使隻是腐敗軍官,後果也可能很嚴重。」
「所以我們需要證據。」宋和平指著信封:「把這些檔案複製三份,一份給薩米爾,一份通過加密通道發給在美國的安吉爾。如果我們出事,就讓整個世界看看美國軍方在伊利哥做了什麼。」
「這是核選項。等同掀桌子了。」
「所以它隻是保險。」宋和平說:「現在,我們需要繼續扮演好我們的角色:聽話的買家,願意付錢的冤大頭。明天開始,加快清點速度,對所有問題都接受他們的解釋。同時,讓你手下最機靈的兩個人,想辦法摸清C-7區的情況。不需要進去,隻要確認裝備還在那裡,有多少守衛,有什麼安保措施。」
江峰迴答:「明白。」
「另外,」宋和平補充:「準備一筆額外的現金,二十萬美元。明天單獨給斯威夫特中校,就說這是對他『高效協調』的特別感謝。看看他的反應。」
江峰問:「為什麼單獨給他?這傢夥都跟沃克沆瀣一氣給我們挖坑了,你還給他錢?」
「因為他是這個鏈條裡最弱的一環。」宋和平分析:「沃克有後台,心狠手辣。文職專員是官僚,擅長推卸責任。承包商是商人,隻認錢。但斯威夫特……他是個協調人,一箇中間人。這種人通常最渴望被認可,也最容易被收買。如果我能把他變成雙麵間諜,我們就有了內線。」
江峰看著自己的老班長,突然意識到宋和平這種人天生就是為戰爭而生的。
在任何戰亂地區,自己的這位老班長都能如魚得水遊刃有餘。
他每一步都有計算,每個人都有用途,每個風險都有預案。
「老班長。」他猶豫了一下,「你確定這麼乾嗎?就算少拿百分之三十,我們的利潤仍舊很可觀。一旦這麼乾,中途截停搶奪沃克的軍火車隊,後果不知道會不會惡化。」
宋和平轉過身看向遠方。
月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我得給所有人打個樣,敢坑我是什麼下場,不管是他們美軍軍方還是CIA,否則以後我們在這一行就是出了名的冤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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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