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7章 神秘的邀請
隔天後,摩蘇爾西城。
廢棄的紡織廠倉庫坐落在河畔路旁,三層樓的水泥結構在2015年的巷戰中倖存下來,屋頂的一角被炮火掀開,露出扭曲的鋼筋。
此刻,這處倉庫被臨時改造為會麵地點,周圍三個街區的製高點上,第十師最精銳的狙擊小組已經就位十二小時。
他們的瞄準鏡掃過每一扇窗戶,每一個廢墟堆,每一處可能的狙擊點。
街道入口處,兩輛T-72坦克呈夾角封鎖道路,炮塔緩緩轉動,125毫米滑膛炮的陰影令人不寒而慄。
沙袋壘起的檢查站後,士兵們眼神警惕,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空中,三架改裝過的民用無人機在三百米高度盤旋,攝像頭傳輸著實時畫麵。
「他們來了。」
通訊器裡傳來觀察哨的聲音。
薩米爾站在倉庫二樓破損的窗戶後,舉起望遠鏡。
三輛黑色雪佛蘭Suburban SUV沿著河畔路緩緩駛來。
車隊揚起一路塵土,在破敗的城市背景中顯得格格不入。
「確認身份。」薩米爾對著對講機說。
「車牌覈對一致。」
薩米爾放下望遠鏡,轉身看向倉庫內部。
這處空間被簡易分割,原本的紡織機械已被清空,中央擺放著一張從附近學校搬來的長條木桌,桌麵還留著粉筆痕跡。
宋和平坐在靠窗一側的椅子上,姿態放鬆,但眼睛始終注視著車隊接近的方向。
「你確定他們不會耍花樣?」
薩米爾走到桌邊,低聲詢問。
「西蒙親自來,就說明他們想要體麵地結束這件事。」
宋和平平靜地說:「中情局局長不會親自踏入戰區,除非協議已經基本敲定。他的出現本身就是一種保證。」
「在摩蘇爾,我學會的唯一真理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保證。」薩米爾的聲音低沉:「尤其是美國人。」
宋和平抬頭看了看他說道:「所以今天我們不僅要拿到檔案,還要拿到能讓他們兌現承諾的籌碼。」
車隊在倉庫外三十米處停下。
SUV車門打開,西蒙第一個下車。
隨行人員隻有五人,兩名助理提著公文箱,三名安保人員警惕地掃視四周,但按約定,他們冇有攜帶長武器,隻有腰間手槍。
薩米爾做了個手勢,倉庫大門緩緩打開。
西蒙走進來時,眼睛適應了幾秒昏暗的光線。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倉庫內部,最後落在宋和平身上。
「宋。」西蒙點頭示意,冇有握手的意思,直接走到桌子另一側坐下。
他的助理將公文箱放在桌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陽光從高窗斜射而入,灰塵在光柱中翻滾,如同微型戰場。
「檔案。」
西蒙開門見山,示意助理打開公文箱。
三份檔案夾被取出,推到桌子中央。
宋和平伸手取過,開始仔細閱讀。紙張翻動的聲音在空曠倉庫裡異常清晰。
第一份是國務院授權協議,格式嚴謹,措辭謹慎,授權中情局在「特殊情況下與地方行為體達成臨時諒解」。
第二份是中情局行動確認書,詳細列出了此次追捕麥蘇爾行動的始末,以及「基於戰略調整」的終止決定。
第三份是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賴斯的附加說明,確認協議「符合美國在伊利哥的長期利益」。
宋和平讀得很慢,每一頁都停留至少一分鐘。
他時而皺眉,時而用指尖劃過某行文字。
西蒙耐心等待,但他的右手指尖在桌麵上有節奏地輕敲,暴露了內心的焦躁。
十分鐘後,宋和平將三份檔案整齊地迭放在麵前,抬頭直視西蒙:「可以。但我需要一個補充條款。」
西蒙的眉頭皺起:「宋,我們在通訊中已經達成一致。」
「關於軍火處置的部分,措辭過於模糊。」
宋和平將檔案推到桌子中央,手指點在第三頁的一段文字上。
「這裡說『按剩餘物資程式處理』,但冇有明確時間表、移交地點、驗收標準。在摩蘇爾,模糊的協議等於冇有協議。」
西蒙的助理傾身向前解釋道:「宋先生,這種規模的物資轉移需要時間。六個基地的庫存需要清點、評估,還要協調運輸通道。這涉及複雜的——」
「三個月。」宋和平打斷她,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從今天起算,九十天內完成所有移交。另外,我要的不是『剩餘物資』,是完整的清單,包括你們打算『意外遺漏』的那批標槍反坦克飛彈和毒刺防空係統。」
說著,他臉上露出了狡黠的笑意。
「我記得杜剋死之前,跟我談過,那批軍火裡頭有這些好東西,你們可別忘了。」
倉庫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西蒙的表情冇有變化,但眼神中卻閃過一絲驚訝:「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阿爾法基地,三號倉庫,地下二層。」
宋和平報出一串坐標。
「上週的衛星圖像顯示有特殊運輸車輛進出。西蒙,我們是老朋友了,你應該清楚我的做事風格,看上的東西,屬於我的東西,我是不會不去調查清楚的,尤其是在伊利哥,我的資訊網絡還是很靈敏的。」
西蒙與助理交換了一個眼神。
助理低聲說了些什麼,西蒙微微搖頭,重新看向宋和平:「六十天。我們可以提供運輸協助,但清單需要.調整。有些裝備過於敏感,不能留在伊利哥。」
「七十五天,運輸由我方負責。」
宋和平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作為交換,美方提供所有裝備的技術手冊、維護記錄和完整的庫存清單,包括那些『敏感裝備』。我可以保證它們不會出現在反對美國的戰場上。」
「你如何保證?」
「和你們保證不追究責任一樣。」宋和平微微一笑:「我們都清楚,協議的價值不在於文字,而在於違約的代價。如果我的人用那些武器攻擊美國目標,你們就有理由撕毀協議,重新介入,對我來說冇有任何好處。反之亦然。」
西蒙沉默良久,倉庫外突然傳來一陣風聲,捲起沙塵從破損的大門湧入。
光柱中的塵埃舞動得更加劇烈。
「我需要請示。」西蒙最終說。
「請便。」宋和平做了個手勢:「但日落之前我要得到答覆。摩蘇爾的夜晚不太安全,即使是中情局局長也不該在這裡過夜。」
西蒙起身,帶著助理走向倉庫角落。
薩米爾趁機壓低聲音問宋和平:「那些飛彈可是好東西,真的有?」
「當然。」宋和平同樣低聲回答:「美軍撤離時總會『遺忘』一些高價值武器,既節省了運輸成本,又能讓當地盟友欠個人情。隻不過這次,他們的人情債主換成了我而已。」
薩米爾若有所思地點頭,目光重新投向西蒙。
局長正在通過加密衛星電話與華盛頓溝通,儘管聽不清內容,但他的肢體語言顯示談話並不輕鬆。
二十分鐘後,西蒙回到桌邊。
「七十五天,清單包括所有裝備,但敏感武器的技術手冊不能給。這是底線。」
「可以。」宋和平爽快答應。
西蒙示意助理準備修改檔案。
金屬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空曠的倉庫裡格外清晰。附加條款被手寫在每份檔案的末尾空白處,註明瞭七十五天的具體時限和清單範圍。
當最後一份檔案被簽下名字、蓋上印章時,倉庫外恰好傳來遠處宣禮塔的昏禮喚拜聲。
悠長、蒼涼,在摩蘇爾的廢墟上空迴蕩。
「合作愉快,宋。」
西蒙將屬於自己的那份檔案收進公文箱,卻冇有立即起身。
他看向宋和平,眼神複雜:「東西呢?」
宋和平從戰術背心的內袋裡取出一個密封的防水袋。
他冇有直接遞過去,而是放在桌麵上,用食指輕輕推過中線。
「杜克臨死前託付給我的U盤,所有『播種者』計劃的原始檔案、實驗數據、資金流向。」
他的指了指另外一個移動硬碟:「還有麥蘇爾這些年蒐集的證據鏈——照片、錄音、土壤樣本分析報告。」
西蒙的助理戴上手套,小心地打開防水袋。
裡麵有一個沾染著暗褐色汙跡的軍用加密硬碟,一個貼著標籤的玻璃小瓶。
瓶中裝著少許灰褐色的土壤,以及一迭用防水膜包裹的存儲卡和微型膠捲。
西蒙盯著那些物品,許久冇有說話。
「杜克是個老頑固。」西蒙最終開口,聲音裡略帶嘆息:「他不該那樣死去。」
「戰爭中很少有人能選擇自己的死法。」宋和平站起身:「檔案簽了,東西交了。我們兩清。」
薩米爾也站了起來,準備送客。
但西蒙做了個手勢,示意助理和安保人員先退到倉庫門口。
「宋,借一步說話。」
西蒙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宋和平挑眉,但還是跟著西蒙走到倉庫角落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支柱後。
這裡距離其他人足夠遠,談話聲會被髮電機噪音掩蓋。
西蒙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支銀色的小型電子乾擾器,按下開關。
指示燈亮起微弱的紅光。
「防竊聽?」宋和平笑了:「在你的中情局局長任期內,這大概是第一次在敵方控製區使用這玩意兒。」
「不是敵方。」西蒙糾正道,語氣嚴肅:「你我之間不算嚴格意義上的敵人。」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有人想見你。」
宋和平臉上的笑意淡去:「想見我的人很多。其中大半想看著我死。」
「這次不一樣。」西蒙的聲音壓得更低:「邀請來自華盛頓。不是官方邀請,是私人性質的……會麵。」
宋和平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讓我猜猜,去美國,然後某天在酒店房間或者街頭『意外身亡』?或者更優雅一點,在關塔那摩有個永久保留的單間?」
「要見你的人,有足夠的能力確保這種事不會發生。」西蒙說:「事實上,如果他想讓你消失,之前的轟炸就不會取消。」
「那為什麼我冇死?」
「因為他覺得你活著更有價值,死了對他們冇好處。」西蒙又看了看四周:「宋,你讓白宮在桌麵上簽了一份不想簽的協議,拿到了二十多億的軍火,還能繼續留在伊利哥逍遙。過去二十年,能做到其中任何一件事的人都屈指可數。」
「所以這是報復性邀請?讓我去接受勝利者的羞辱?」
「恰恰相反。」西蒙搖頭:「他覺得你是個人才。混亂時代需要的那種人才。」
倉庫外傳來一陣風聲,卷著沙粒拍打在倉庫的鐵皮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是誰?」宋和平問。
西蒙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西裝另一個內袋裡取出一張對摺的便簽紙,遞給宋和平。
紙上冇有文字,隻有一個手繪的徽章圖案。
橢圓形輪廓,中間是鷹與盾牌的簡筆畫。
圖案下方用鉛筆寫著一個日期:11月5日,以及一個坐標:38°53'52「N 77°02'11「W。
宋和平盯著那張紙。
他認出了那個坐標。
華盛頓特區,賓夕法尼亞大道1600號。
「他覺得你很有趣。」西蒙的聲音幾乎成了耳語:「他說,這樣的人要麼是最危險的敵人,要麼是……最難得的鏡子。」
「鏡子?」
「能照出我們自身侷限的鏡子。」西蒙收回乾擾器,指示燈熄滅:「他看了你的全部檔案,從非洲到中東。他說你有一套自己的戰爭哲學,而那套哲學……在某些方麵,比五角大樓的參謀們更接近現實。」
宋和平將便簽紙對摺,冇有立刻歸還:「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不去。」西蒙聳聳肩:「邀請不是命令。但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真正的棋手不會永遠滿足於邊角之地』。」
兩人回到桌邊時,薩米爾投來詢問的目光。
宋和平輕輕搖頭,示意無事。
西蒙與助理和安保人員會合,向倉庫大門走去。
在門檻處,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宋和平最後一眼。
「七十五天,清單會按時送達。」他說:「至於那個邀請……你有兩週時間考慮。過時不候。」
車隊駛離時,揚起的塵土在夕陽下泛著金紅色。
倉庫內,薩米爾走到宋和平身邊:「他最後說了什麼?」
「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宋和平將那張便簽紙悄悄塞進戰術褲的暗袋。
華盛頓。白宮。私人會麵。
他摸了摸暗袋裡的便簽紙,紙的邊緣微微硌手。
那個手繪的橢圓形徽章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不是正式的總統印章,而是某種更私人的標記。
「真正的棋手不會永遠滿足於邊角之地。」
聽起來真有點兒意思……
新的遊戲,確實已經開始了。
而棋手們,正在各自的棋盤上移動棋子。
有些棋局在摩蘇爾的廢墟上,有些,在更遙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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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