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十五分,提特裏克地下指揮部。
阿邁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裂口滲出的血絲在舌尖化開一絲鐵鏽味。
他盯著眼前那台老舊的IBM ThinkPad T43筆記本電腦,螢幕泛著慘白的光。2005年的型號,電池早廢了,靠外接汽車電瓶供電。
螢幕上顯示著一張用簡易繪圖軟件手繪的戰場草圖,線條粗糙,標注著阿拉伯文和潦草的坐標數字。資訊通過最原始的方式傳遞由前線觀察員用預付費手機發送密語簡訊。
指揮部裏幾個讀過點書有點兒文化的青年士兵負責接收,將資訊翻譯後,用另一台電腦上的簡易製圖工具更新這張草圖。
冇有實時衛星圖像,冇有無人機視頻流,冇有融合了敵我識別信號的數字地圖。
阿邁德身邊堆著幾張大幅列印的衛星地圖,邊緣已經磨損捲曲。
那是從黑市花高價買來的商業衛星影像,幾個月前的版本,但街道輪廓和主要建築還能對得上。地圖上同樣用紅藍鉛筆手工標記著敵我位置、火力點、疑似雷區。
幾台不同型號的摩托羅拉對講機擺在桌上,天線長短不一,分別對應不同的前線頻道。
更遠處,一台老式野戰電話連接著埋設在城內的有線通訊線路一一這是最可靠但也最容易被偵測的通訊方式,隻在關鍵時刻使用。
“異教徒的飛機,炸完了第一輪。”
阿邁德的聲音不高,聲線裏滲著一種冰冷的恨意,卻又混合著掌控局勢的冷靜。
他冷笑說道:
“他們的步兵,還有那些寇爾德人,自以為可以像在自己家後院散步一樣走進來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指揮部裏幾名核心頭目,這些人大多三十到四十歲,眼神裏有著和他相似的凶悍。“去,讓第一波“飛騎’準備好。等他們的飛機炸完,掉頭回去加油、掛彈的時候,那就是真主賜予我們的時間視窗。”
他所謂的“飛騎”,是超過兩百五十輛武裝皮卡組成的快速突擊群。
這不是臨時拚湊的車隊,而是阿邁德手裏的王牌,也是他領導的這支1515援軍裏的核心機動力量。車輛來源複雜。
其中包括繳獲自伊利哥政府軍和寇爾德武裝的豐田“海拉克斯”、老式日產“巡邏兵”、甚至一些本地組裝的雜牌車。
共同點是引擎經過粗暴的調校,去掉了所有非必要的部件一一車門、車頂、座椅,甚至部分底盤鋼板都被割掉以減輕重量,在這基礎上裝鋼板增加防彈能力。
焊接上去的裝甲板厚度不一,有些是敲平的油桶鐵皮,有些是從廢棄裝甲車上切割下來的真正裝甲鋼。油箱是最脆弱的部分,解決方法是外掛裝滿沙土的麻袋或鐵皮箱,聊勝於無的額外防護。
這些“飛騎”隊裏的武器配置也經過精心規劃。
第一波,約八十輛“輕型”,主要裝備PKM通用機槍(7.6254毫米彈)和RPG-7火箭筒。他們的任務簡單粗暴。以最高速度衝陣,不計傷亡,唯一目標就是攪亂敵方前沿部署,打亂建製,製造混亂。
駕駛員和槍手在出發前會服用一種本地作坊生產的苯丙胺類興奮劑,藥效猛烈,能壓製恐懼,提高反應速度,但代價是可能在戰鬥結束後極度的虛脫甚至猝死。
出發前會有簡短而狂熱的誦經儀式,將這些信徒送入一種半癲狂的“無懼”狀態。
第二波是約一百二十輛“重型”,裝備DShK 12.7毫米重機槍、KPV 14.5毫米重機槍,少數車輛甚至焊接著從俄製BMP步兵戰車上拆下的73毫米低壓滑膛炮。
它們的任務是緊隨第一波,在防線被撕開缺口後湧入,用重火力壓製敵方反擊,鞏固並擴大突破口。第三波約五十輛“特種”車輛,拖曳著簡陋的武器平台。
其中有的是單聯、雙聯或四聯zPU係列高射機槍,放平了當直射武器;有的是用鋼管焊接的107毫米火箭炮簡易發射架,一次齊射12發,雖然精度感人,但覆蓋麵積大,對士氣打擊效果顯著。
每一輛車都是一個獨立的戰鬥單元,又通過簡陋的對講機接受大致統一的調度。
戰術思想來自阿邁德在西利亞內戰中見識過各種非正規作戰,並將其中最殘忍有效的方法提煉出來。上午九時十五分,第一波次空襲的爆炸聲漸歇。
空中不再有戰鬥機俯衝的尖嘯,隻剩下零星的阿帕奇旋翼聲在較遠空域徘徊。
大部分F-16需要返回一百五十公裏外的基地補充燃料和彈藥,這個往返和重新掛彈的過程,至少需要四十五分鍾到一小時。
空襲間隔期,到來了。
阿邁德冇有看錶,他的生物鍾和對戰場節奏的把握已經如同本能。
他拿起手邊一台設定在公共指揮頻道的摩托羅拉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冇有戰前動員,冇有冗長指令。
他隻說了一句話:
““飛騎’第一波,發起衝鋒。”
寇爾德前鋒陣地,磚廠廢墟及周邊區域。
馬哈茂德少校掙紮著在一片斷牆後建立起臨時指揮點。
他的左耳還在嗡嗡作響,右臂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簡單包紮後仍在滲血。
身邊隻剩下不到二十名士兵,其中一半帶傷。
無線電裏傳來各連排斷斷續續的報告,建製已經打亂,傷亡估計超過三分之一,但重機槍火力點總算在阿帕奇和後續趕到的F-16支援下被壓製下去大半。
“清點彈藥!搶救傷員!一排,去左邊廠房建立側翼警戒!二排,加固正麵掩體!咳咳咳”馬哈茂喊叫著,很快,肺部吸入的硝煙和塵土讓他不斷咳嗽起來。
士兵們臉上混雜著疲憊、驚恐和劫後餘生的茫然。
他們利用磚堆、坍塌的牆體、燃燒的車輛殘骸,倉促構建著防禦工事。
許多人動作機械,顯然還未從之前那波精準而凶猛的重機槍伏擊中完全恢複過來。
然後,奇怪的聲音傳來了。
起初是沉悶的轟鳴,像是從天邊滾來的悶雷,又像是無數麵破鼓在同時敲擊。
聲音從提特裏克南部方向傳來。
很快,轟鳴聲匯聚、增強,變成了滾雷般的咆哮,其中夾雜著尖銳刺耳的輪胎摩擦沙石聲、引擎極限轉速的嘶吼,還有一種狂熱的呐喊聲。
地平線上,磚廠南側那條破損公路的方向,一股土黃色的浪潮席捲而來。
那不是沙塵暴。
是車。
無數的車。
“真主至大!真主至大!真主至大!!!”
瘋狂的呐喊聲瞬間壓過了引擎的嘶吼,如同海嘯般撲麵而來。
那聲音裏冇有恐懼,隻有令人頭皮發麻的狂熱。
八十多輛皮卡如同脫韁的瘋馬,毫無標準戰術隊形,呈一個鬆散的扇形,以超過每小時80公裏的恐怖速度,從多個方向猛撲過來!
它們不是沿著道路,而是直接從曠野、廢墟間隙、任何能通過的地方碾壓過來。
車後捲起的塵土連成一片,像是為這支死亡車隊披上了黃色的鬥篷。
車上的槍手站在劇烈顛簸的後車廂裏,很多人赤著上身,露出精瘦而亢奮的軀體。
他們死死抓著焊在車上的機槍架或車廂護欄,身體隨著車輛的跳躍而搖晃,卻瘋狂地扣著扳機,將PKM機槍的彈雨毫無準頭卻密度驚人地潑灑向寇爾德人的方向。
更可怕的是RPG射手。
他們蹲在或站在車廂裏,同車的助手幫他們裝上火箭彈。
直至靠近到不足一百米的距離上直接對著人群或車輛聚集處開火。
火箭彈拖著醒目的灰白色煙跡,尖叫著撞入掩體後方、車輛中間、人群邊緣……
“開火!攔住他們!所有武器,開火!”
馬哈茂德少校的吼聲變了調,那是絕望邊緣的掙紮。
殘存的寇爾德士兵從震驚中驚醒,輕重機槍、步槍、甚至手槍都開始噴吐火舌。
PKM機槍、RPG火箭筒也向衝鋒的車隊還擊。
幾輛衝在最前麵的皮卡瞬間被打成篩子。
一輛車的輪胎被打爆,車子猛地側翻,在慣性的作用下翻滾著解體,車內的人體被拋飛。
另一輛被RPG直接命中車頭,爆炸的火球將整輛車吞噬,零件和殘骸四濺。
但更多的皮卡毫不減速,像看見了紅布受到了刺激的公牛,不顧一切直衝過來。
它們甚至撞開同伴燃燒的殘骸,碾過那些倒斃的屍體,繼續以瘋狂的速度衝鋒。
駕駛座上的人眼睛赤紅,嘴裏唸唸有詞,猛踩油門,方向盤隻是大致對準寇爾德陣地的方向。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對射,而是衝進去,撞進去,混進去!
第一波皮卡群付出了近半的慘重損失,像一根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楔入了寇爾德人倉促建立的防線。一些皮卡根本不停車,直接撞向掩體、撞向人群、撞向任何有敵人的地方,然後在撞擊中爆炸或傾覆。車廂裏倖存的槍手在車輛失控或撞停的瞬間跳下車,有些人身上還帶著火苗,就抽出腰間的砍刀、斧頭,或者挺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嚎叫著撲向最近的目標。
防線瞬間被撕開了數個血肉模糊的缺口。
早就被震驚得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寇爾德的士兵被迫與這些衝進來的亡命徒展開最殘酷的近距離混戰。槍聲、爆炸聲、呐喊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利刃入肉聲全部混雜在一起。
“缺口!B區缺口!敵人衝進來了!”
“他們在我左邊!太近了!用手榴彈!”
“救命!拉我一把!”
“頂住!不能退!”
無線電頻道裏瞬間被各種混亂、驚恐、絕望的呼喊淹冇。
就在寇爾德士兵忙於應付衝進陣地的第一波敵人時,第二波“重型”皮卡趕到了。
這些車輛稍微保持了一點距離,在百米到兩百米的距離上刹車或緩行。
車廂裏,DShK 12. 7毫米重機槍低沉的轟鳴和KPV 14.5毫米重機槍那撕裂帆布般的巨響,徹底壓倒了戰場上所有的輕武器聲音。
12.7毫米和14.5毫米的穿甲燃燒彈,在如此近距離平射,威力是毀滅性的。
它們輕易穿透磚石壘砌的簡易掩體,穿透車輛薄薄的鋼板,將後麵的人體和物件一起打碎、點燃。一處寇爾德機槍陣地被一挺KPv盯上,短短三秒的掃射,沙袋掩體被打得碎屑紛飛,後麵的機槍手和副射手連慘叫都冇發出就變成了兩團模糊的血肉。
“我們和敵人混在一起了!到處都是他們的人!分不清了!”
一個寇爾德排長在無線電裏哭喊,背景是震耳欲聾的槍聲和爆炸。
“重複!防線被突破!我方與敵軍完全交織!無法區分戰線!”
混亂像滴入清水中的濃墨,迅速擴散、瀰漫,很快吞噬了磚廠及其周邊所有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