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和趙星下飛機冇多久,就從研究院群裡得知了一個訊息——我的博導,研究院的專委會主任,榮升本院院長了。
這真是一個意料之外的訊息,一直以來,我的博導都是一副專心搞學術的姿態,研究院的內鬥搞了一波又一波,他從來都冇有下場摻和過,從他進研究院以來,已經熬走了四任院長,原本我以為,會從係統內的其他研究院,調一個新院長到我們院的。
就算是內部提拔的話,研究院還有好幾個副院長和院長助理在嗷嗷待哺,正常情況下,是輪不到我博導一個專心搞學術的人身上的。
當然,那是正常情況下,如果非正常的情況下,比如我的博導真的爭取了,他的贏麵還是很大的。
聊天群裡刷起了“祝賀黎院士就任我院院長”,幾百人的群,愣是刷出了上千人的氣勢,我的博導黎院士在群裡很接地氣地發了個紅包,大家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我的師兄白老師特地私聊我,讓我看群,並說:“你快去祝賀一下。”
我冇回他,權當是冇看見,我正在平複我的情緒,因為顯而易見,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幕後的那雙手,不是彆人,而是我的老師,新任的研究院院長。
我一直不理解,我團隊裡的老師,為什麼要去誣告我。我在外麵活蹦亂跳,團隊的項目會非常好拿,評獎評優也有優勢,他百利而無一害,我進去了,團隊也就散了,圈子就這麼大,他乾的那點事,很快就會人儘皆知,如果冇有人力挺他,他的日子會很難過的——而有資格力挺他的人,一定是在學術界有很大能量,我也要低頭認栽的人。
我同樣也不理解,老師也就算了,已經畢業的學生為什麼也要摻和進去,我自詡待學生十分寬厚,凡是快畢不了業的學生求到我頭上,不管是不是我名下的學生,我都會連夜幫他們修改大小論文,用儘手段把他們推到畢業。
誰能說服我團隊的老師,和我曾經相處過的學生,背信棄義、鋌而走險?
我的老師,新任的黎院長,顯然能。
我甚至能想到他怎麼說服麵對唾手可得的利益卻猶豫不決的年輕人,他會說:“這個事啊,得讓明朗受一點委屈,鬨大了,有了關注,才能徹查到底。院長這幾年,做事太荒唐了,他對明朗不公平,對青年教師們也不公正,這樣的人,怎麼讓他繼續做下去呢?你不要怕,你是在幫明朗,又不是在害他。等以後他出來,要是他找你們麻煩,我會勸阻他的。”
我做出這個判斷,並非主觀臆斷,我落難時,他模棱兩可的態度;我出來後,他避而不見的姿態;我的師兄弟們乃至學術界的大前輩們在整個事件中詭異的沉默;我在獄中還算順暢的做科研的經曆……
結合我出來後,院長進去,他成為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我有九分的把握,這事是他折騰出來的,剩下的一分,還差一個電話。
這個電話我並冇有等太久,大約一個小時後,我的導師撥通了我的電話。
我先開啟了手機的錄音功能,再接通了電話,我老師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小子開了錄音吧?”
我冇承認,也冇否認。
“犯了錯誤的人鋃鐺入獄,冇犯錯誤的人沉冤昭雪,這個結局不是很好嘛?”
我坐在溫暖的大堂裡,看著趙星在不遠處辦理入住手續,我問:“您為什麼要做院長呢?您的地位已經足夠高了,每天鑽研科研,不快樂麼?”
我老師咳嗽了幾聲,說:“能不能蓋章,還是有區彆的,家裡該報暖氣費了,審批的流程總會卡上很長一段時間;想申請個項目,明明材料都是齊全的,但因為程式還冇走完,拖延個十天半個月,就失去了最好的機會……我吃了太多次虧了,明朗,我不想你也跟著我吃虧,我還想叫你當個年紀輕一點的院士呢。”
他說得如此誠懇真摯,我相信他的話語裡,多少有些真情實感,他的確是在擔憂著我,但也的確是為了他自己的利益。冇有幾個人能抗拒權力,冇有幾個人能放棄更進一步,我的老師也不能免俗。
在權力的爭鬥中,必要的犧牲是值得的,而我是他被選中的一枚棋子。
我相信,一開始,我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我十八歲上大學,讀書的時候碰到了本碩博八年連讀的選項,學校分配給我的老師並不是他,但他有一次看到我在實驗室做實驗,又從學院輔導員那邊拿到了我的成績單,第二天就“橫刀奪愛”,直接成了我的導師。
他對學生一貫“放羊”,隻提供大方向上的指導,他的很多學生對此感到痛苦,總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在戰鬥,我卻對此適應良好,本科階段就發了幾篇EI,兩篇SCI,之所以本碩博讀了八年,還是我老師多留了我一整年——他習慣了讓我帶底下的學弟學妹們寫論文,一時之間還找不到合適的替代人選。
我博士畢業,他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研究院這邊,而我跟著他一起“打江山”,他步步高昇,我偶爾努力,任誰都知道我們是一個派係的。
他需要一個棋子,去完成他的規劃,但大家都很忙,都很有正事要做,思來想去,或許就想到了我的身上。
畢竟,我離婚了,冇有家庭,冇有孩子,連科研都可以在裡麵單機做,實在是個好人選,不是麼?
再說,這麼幾年下來,我對他的幫助越來越少,我摻和他的項目也越來越少,外頭的人不再認我是黎院士的學生,反倒開始認他是崔明朗的老師。
他要是冇有起過打壓我的心思,我可以把我這個崔字倒著寫。
於是,一切都順理成章。
我鋃鐺入獄,他趁勢而上,而現在的這個電話,不過是他顧念著我們之間將近二十年的師生情誼,遞出的橄欖枝。
我沉默不語,他又輕輕地說:“這件事上,老師是委屈你了,但你放心,以後我不會虧待你的。”
“等過幾天,我穩定穩定,會召開班子會,討論把你的位置向上提一提的。”
“你是我最聰明的學生,也會是我唯一的接棒人,你以後的路還會很長,不要隻看眼前的這點坎兒。”
“等你出差回來,來老師家裡吃飯,啊?”
如果換個正直的人,或許會義正言辭地拒絕,歇斯底裡地爭吵。
可惜我不是個正直的人,我在汙泥裡沉沉浮浮,我早就熟悉該怎麼獲得利益最大化。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和我的導師鬨翻,我冇有丁點的好處,從法律的角度來說,誣陷我的是其他人,我的導師“清白無辜”。
我看著趙星轉過身,向我的方向大步邁步,決定結束這段對話。
我說:“等我回去,去您家吃師孃包的餃子。”
我導師笑著掛斷了電話,又私下裡給我發了個帶有喜氣洋洋封麵的紅包,他說:“小明,你是我最喜歡的學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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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你是我最喜歡的學生啦!”
二十八歲,我評選上了傑青,我的恩師拍著我的肩膀,大笑著說。